第二章 尋求救援

1

一名少女走在王國的街道上。

她長得並不特別可愛，不是能令所有人回首的容貌；但就負面意義來說，有其吸引目光之處。

這是因爲她那眼角高而修長的雙瞳黑眼珠小，眼神彷彿總是在瞪人，再加上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散發出某種走上歪路之人的兇惡。

這種外貌走在擁擠人羣裏很方便，但是在都市城門等處，隨身物品卻會受到嚴格盤查。這名少女——寧亞·巴拉哈仰望天空。

陰暗厚重的雲層覆蓋整面穹蒼，明明還不到中午，卻甚至給人黃昏將近的錯覺。

雖然已是冬末時節，不過春天還很遙遠。

寧亞疲乏地嘆口氣，接着一面運用承自父親的敏銳感覺，一面走向逗留的旅館。

在都市內之所以如此提高戒備，是因爲自從抵達這座都市以來，她一直親身感受到一種排斥外地人般的氣氛。

當然，這應該是她的心理作用。

她用連帽披風遮着臉，從這身模樣，誰也看不出她是外國人還是本地人。不過，她感受到的那種無可言喻的沉重氣氛並非心理作用。偷看一下路上行人，會發現羣衆神情鬱悶且腳步沉重，就像冬天的陰鬱空氣纏身。

換成平常，她會認爲是陰天所致，然而她感覺籠罩裏·耶斯提傑王國這座王都的封閉感……或者該說一種難以形容的陰鬱，似乎是出自某種截然不同的重要原因。

（也許是因爲不久之前打過敗仗，但比起聖王國人民目前的處境，已經一片光明到可以小跳步走路了。）

據說聖王國海灣以南的地區還算安全，只有北境化爲地獄。

即使得知這項情報，她也不怎麼慶幸，因爲她身爲北聖王國的殘兵敗將與解放軍，而且也是出使此地的使節團團員。

寧亞心情變得黯淡，手像求救般伸向腰際，鋼鐵特有的冰涼觸感傳來。

掛在腰際的劍上鑄有聖王國聖騎士團紋章，可證明她的身份。

聖騎士的佩劍會注入微量的魔法之力，但她身上的劍沒有，因爲這把劍是訓練生階級的隨從專用。

等受訓完全結束，受提拔爲聖騎士時，長久使用的愛劍才能首次得到魔法力量，這同時也是聖騎士任命儀式的流程之一。在那之前，這把劍不過是塊銳利鋼鐵，但仍是長久共同接受艱苦訓練的愛劍。心有不安時會忍不住習慣伸手去摸，也是情有可原的。

鋼鐵傳來的觸感讓寧亞心靈稍稍恢復平靜，她吐口白煙，拉起披風前襟加快腳步。

想到接下來要報告的壞消息，腳步就不禁慢下來。正因爲如此，她纔要加快腳步，不愉快的工作趕快做做比較好。

寧亞語塞了。

進門正面是櫃檯，正面右手邊有酒吧，左手邊有樓梯，樓梯旁放了面對面的沙發。

寧亞剛纔前去拜訪的貴族並非重要人物——在王國的地位不高——因此雖然很遺憾沒預約成功，應該也不是大問題。即使如此，還是無可避免要被團長念一頓。

溫暖空氣流了過來。

寧亞不過是聖王國的平民，沒有貴族地位也沒有權力，連聖騎士都不是，只是個隨從。身份如此低微的寧亞，哪有辦法做出什麼能吸引王國貴族的提議。這麼一來，她只能說——

「……團長，不只她拜訪的貴族，其他貴族也都是以相同理由拒絕。其中聽說甚至有貴族表示無法支援聖王國，問我們這樣還需不需要面談。」

團長以前不是那樣的，這點寧亞也很清楚。過去的團長豁達大度——講難聽點就是個粗神經的人。然而自從聖王女爲國捐軀的那場戰事後，她完全變了個人。

「是！」

寧亞的胃像針扎似的痛，這聲咂嘴不知是針對寧亞，還是回絕的王國貴族？感覺既像前者也像後者，但她不敢問，太可怕了。

「——寧亞·巴拉哈。」

考量到故國聖王國北境的現況，同胞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只有他們這些團員奢侈享受似乎不妥。事實上，擔任使節團團長的女子就認爲太過奢侈，出言反對。她表示應該降低住宿水準，將省下的錢用在更重要的事上。

「不止如此，還有衆多幸存者受俘，送去了蓋在村莊或都市的收容所。據說在那裏進行的行爲，足以令聽者不寒而慄。」

古斯塔沃插嘴般的開口，讓蕾梅迪奧絲狠狠瞪他一眼，難以言喻的緊張感節節攀升。

蕾梅迪奧絲嘖了一聲。

「是！」

然而擔任副團長的男子提出見解，否決了團長的意見。

古斯塔沃的發言，讓寧亞一時之間眼前一片昏黑。區區隨從憑什麼參與那種討論？

不過她也覺得，這說不定只是對方託辭回絕。

蕾梅迪奧絲話正說到一半，古斯塔沃打斷了她。

攻擊對象果然是自己。寧亞心中暗自喪氣，但當然不表現在臉上，而是發出精神抖擻的聲音。

身爲隨從，對於團長不講理的叱責，恐怕也只能低頭承受。

房門打開了，於是她走進去。

「啊，這……這個——」

以理性思考，副團長的話很有道理，使節團沒人表示反對。只有團長好像情感上還無法接受，堅決反對。爭執了一段時間後，在其他團員勸說下，纔不情不願地住進這間旅館。

兩人在桌上攤開文件，寧亞偷瞄一眼，大半名字都被橫線劃掉了。

問題是團員當中只有自己是隨從，其他成員全是正式的聖騎士。就算預約成功，日後對方若是聽說拜訪其他有力人士的是聖騎士，自己這邊卻是隨從，心中不知做何感想。

這樣一想，有機會見識外國，或許稱得上是大禍中的小幸運。

「——啊？啊！是！當然，我有如此請求對方，但很遺憾，對方表示沒有辦法……」

寧亞一邊仰望天空，「唉……」一邊嘆氣，然後看着白色氣息漸漸消失在冷空氣中。想到回旅館後又是如坐鍼氈，她就覺得胃痛。

收容所四周有牆壁環繞，由於沒有任何人能潛入，因此沒人目擊到實際上發生了什麼。然而有風聲說那裏的看守是亞人類，據儘量靠近觀察內部情形的人所言，聽得見痛苦呻吟與哀嚎隨風傳來。

「我們在這裏浪費時間時，亞達巴沃率領的亞人類軍隊仍在濫殺無辜﹔豈止如此，大都市已有四座淪陷，小都市或村鎮有多少被攻陷，更是無從想象。」

利蒙：位於首都西方的港灣城市。

（總不能這樣說吧……）

讓身爲隨從的寧亞同行，應該是要她以敏銳的視力確保路上安全；期待她有能力處理其他事情未免強人所難。

而更重要的是，統治者亞達巴沃身爲惡魔，怎麼想都不可能慈悲對待人類俘虜。

做好覺悟——或者該說死心——時，寧亞抵達了旅館。

她做個深呼吸，然後摘下兜帽，推開旅館氣派的大門。

然後是普拉託：地處卡林夏與賀班斯之間的都市。

古斯塔沃這番話讓寧亞差點安心地嘆氣，但強忍住了。她想快步離開這裏，但來不及跑就被蕾梅迪奧絲叫住：

她抬頭挺胸，端正姿勢，報上名字。

想到住宿費的問題，不如在這間旅館只訂一個房間供正副團長住，其他人則去住廉價旅店比較好。然而副團長說在這種小地方省錢，有些人仍然可能判斷聖王國氣數已盡，團長也同意他的說法，就都住下了。

「是！」

「嘖！」

寧亞恨不得能把團長的話原封不動還給她，但是身爲聖王國出身的隨從，自然不可能說出這種話來。

「失禮了，卡斯托迪奧團長！」

（可是團長指示幾天內就得離開王都……團長啊……）

現在的團長總是渾身帶刺，看起來好像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護衛對象是聖王國最強的聖騎士，也就是使節團團長。與其說是護衛，毋寧說比較偏向侍從，既然如此，自己留下來才叫合理配置吧？不過寧亞知道樹大招風的道理，所以這種話當然是不會說出口的。

那是間極其氣派的旅館，住宿費當然也貴。聽說在王都中，這間旅館公認名列前五名。

（那麼救不了那些受俘人民的聖騎士團團長又算什麼？）

不久，他們使節團一行人住宿的旅館映入眼簾。

古斯塔沃試着介入，但蕾梅迪奧絲視若無睹，視線瞪向寧亞。

一般來說，村姑等人一輩子只認識自己的村莊﹔寧亞雖爲國效力，但作爲戰士並沒有多大才能。像自己這種人，通常一生都無緣造訪外國。

寧亞雖疲憊不堪，內心仍大聲叫好，因歡喜而全身顫抖，打算離開房間。然而，剛纔還站在她這邊的救星，就在這一瞬間成了最惡劣的敵人。

「這樣啊，大冷天的，辛苦你了。那麼回房間去，養精蓄銳吧。」

「暫且就講到這裏，是不是該開始準備了？蒼薔薇的各位大人即將蒞臨，若是歡迎得慢了，是不是會讓對方感到不快？」

「團長，寧亞·巴拉哈歸隊了。」

使節團造訪王國的目的，是爲聖王國求取支援；寧亞還有其他團員收到的命令，是先與王國的有力人士預約會面。

「——團長。」

誰有膽子說「纔沒有那種事」？況且無論如何，捱罵是在所難免了。

這只是精神論。然而這答案似乎不能令蕾梅迪奧絲滿意。

團長認爲預約會面這點小事隨從也能做，這樣想並沒有錯。

在聖王國說到魔法吟唱者就是神官，他們爲了製作魔法道具，很少製作這類日常生活的用品。以這方面的技術力而言，王國似乎在聖王國之上。這樣想來，父親提過的帝國不知有多先進。

「如果你覺得抱歉，那麼你該怎麼做？該怎麼做出結果？」

「——怎麼樣了？」

換言之，位於北側的大都市，全被亞達巴沃率領的亞人類軍壓制了。

（……照常理來想，根本是不可能的吧，跑去找一個有點地位的人，臨時說要見面……對方也得調查我的來歷，或是花時間收集情報啊。如果約一星期後，說不定還有可能……）

如果自己一個人失敗就能了事，寧亞甘心接受，但這麼一來，可能會減少了備嘗艱苦的聖王國所能獲得的援助。寧亞的失敗有可能造成衆多百姓喪命，她豈能簡單一句話「是，遵命」就結束。

她說的四座都市，分別是首都賀班斯：人稱大聖殿的聖王國信仰中心——神殿就座落此地，同時也是政治的中心。

「我在問你如何努力，不然只是徒勞——」

寧亞無法抹除心中浮現的另一種情感。

一般人一定會感到不快，這點道理連寧亞都懂，關於這方面，她也試着委婉地陳述過意見，然而命令沒變，一介隨從不該再多說什麼，但寧亞卻堅持了主張。

團長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與副團長古斯塔沃·蒙塔涅斯坐在桌旁，至於牆邊——使節團團員共有十七人，其中半數以上的聖騎士立正不動排排站。

「團長，蒼薔薇各位大人光臨時，讓她也在場是不是比較好？」

寧亞早早打開進門對面的另一扇門。

蕾梅迪奧絲對寧亞甩甩手，好像在趕人。意思大概是「快走」吧。

小小隨從沒有即刻從命，使得團長心情更加惡劣。她表現出來的態度，好像千錯萬錯都是寧亞的錯。最後還是副團長介入緩頰，纔好不容易息事寧人，但可以確定團長因此對寧亞不怎麼有好感。

寧亞一邊漫不經心地想着這些，一邊登上樓梯，前往使節團住宿的二樓房間。旅館員工似乎也認得寧亞的長相，並未把她攔下。

要塞都市卡林夏：離長城——要塞線——距離最近，由於亞人類進犯時首當其衝，因此擁有最厚的城牆。

「說得也是。隨從巴拉哈，你要更加努力，做出結果。」

「寧亞·巴拉哈歸隊。」

走廊前方可以看到一個大房間，房間中央穩穩放着一張長桌，團長人就在那裏。

「是！」

話雖如此，這點程度的痛苦，比起聖王國至今仍奮力求生抗戰的子民而言，根本不足一提。寧亞只需低着頭，靜靜等颱風過去就好。

「你明知道這一切，卻還是帶這種結果回來，是什麼意思？你真的有在努力嗎？有在努力的話，應該能做出結果吧？」

「……在那之前我想問問你，你有跟對方交涉以早點會面嗎？」

「非常抱歉，對方表示沒有時間，拒絕會面，說至少需要兩星期。」

寧亞抵達團長他們的房間敲門，房門開了一條縫。是留在房間守衛的聖騎士開的門。

說得確實沒錯，蕾梅迪奧絲說得很對，但是——

「我會努力。」

「是！非常抱歉！」

這個房間沒有暖爐，室溫卻與室外空氣差這麼多，聽說是魔法道具的功效。

寧亞知道自己很可能一輩子到死都沒機會造訪帝國，但仍懷有些許憧憬。

「……不如意的事情真多啊。」

不過即使如此，大家都明白沒有多餘資金可以浪費。爲了短期逗留完成使命，只是個小隨從的寧亞也爲了達成目的，而被派遣出去。

「是不是你的交涉方式不對？」

說歸說，寧亞剛纔去的地段跟這間旅館一樣，也是以石版地整頓好的黃金地段。又沒有下雨，鞋子自然不會沾到什麼該弄掉的髒污。

「我們身爲聖王國代表，若是住在寒酸的旅店，其他人看到或許會認爲聖王國國祚已盡。就光是爲了避免這點，我們有必要住進昂貴旅館，以顯示我國國祚依然長久。」

蕾梅迪奧絲看向副官，那視線跟剛纔看寧亞時判若兩人，其中充滿了親暱之情，讓人不禁困惑什麼時候換了一個人。

不愧是高級旅館，不是一進門就是會客廳，而是先有一個小房間，說是必須先在這裏弄掉鞋子上的泥土。

「是這樣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但爲什麼？」

「是，我們之所以帶她來擔任隨從，是看重她出類拔萃的銳利感官，也許她能注意到一些只有她知道的問題。」

與亞達巴沃的一連串戰鬥中，死了許多聖騎士與隨從，但還有好幾名聖騎士存活下來。即使如此，寧亞仍被選爲使節團的一分子，理由正是如此。

聖騎士在戰鬥中能表現出優異能力，但其他地方與一般市民無異。換言之，他們需要一名身懷斥候技術之人隨行，以在移動時躲避敵人耳目，察覺遠方敵人蹤跡，並藉此從包圍網中脫身。

一般來說，這種時候就輪到冒險者或獵兵出場，然而他們很多人戰死沙場，存活下來的則都逃往南境或國外了。因此國內沒有經驗豐富之人，所以纔會找上她。

她本身比起父親雖然相差甚遠，但跟只受過聖騎士訓練的人相比，自認感覺相當敏銳。她真的很高興這項能力能用來爲國效勞，只是這份心情一路上也磨耗了不少，如今甚至有點怨恨自己被選上。

「是嗎……如果你這麼覺得，那就這麼辦吧，我準。」

「謝團長。」

「……隨從巴拉哈，你也聽到了，我要你也在房間角落聽我們談話，有任何發現都通知我們……那麼回房間去，整理儀容再過來。」

「是！」

總算解脫了。寧亞懷着這種心情退下，古斯塔沃隨後跟來。走出房間後，他小聲對寧亞說：

「抱歉團長那樣對你。」

寧亞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問了一個至今一直不解的疑問：

「……我是否做了什麼事觸怒團長了？之前我有聽說自從那場都市淪陷的戰役後，團長彷彿變了一個人，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場戰鬥中，亞達巴沃奪去了衆多聖騎士的性命，包括聖王女陛下與團長的妹妹。」

這寧亞知道，但那又怎麼樣呢？

寧亞也是一樣。

寧亞的父母親恐怕已不在人世，而在現在的聖王國，這種境遇早就不稀奇了。但她不可能這樣說。

「恐怕是這件事成了契機，使得團長心中產生的失落感或憤怒等情緒無處宣泄，忍不住找身邊的你出氣。團長沒有對我們聖騎士生氣，可能是因爲我們也參加了同一場戰役，她認爲我們同病相憐吧。」

這算什麼啊。寧亞在心中自言自語。

「感謝各位邀請，我們就是蒼薔薇。」

「我很樂意，不過，我也希望能有幸一睹那把聖劍。那麼我們恭敬不如從命，就坐下了。你們都坐吧。」

怒火竄過寧亞的全身上下，讓她巴不得能怒罵對方。她承認那個女人本事大，但是直到一行人平安抵達王國爲止，寧亞也做了努力。她戒備亞人類的警戒網，夜營時比任何人都小心。使節團能平安抵達目的地，是多虧寧亞的力量。既然如此，在這次旅途結束前，寧亞不認爲自己的價值比那女人低。

唉——拉裘絲嘆口氣後，伊維爾哀呈現出適合以「咧嘴一笑」形容的氛圍繼續說：

（她們就是……王國三大精鋼級冒險者小隊之一，蒼薔薇……好厲害……）

「——那麼就各位大人判斷，亞達巴沃的難度推測有多少程度？」

「請別放在心上。她叫寧亞·巴拉哈，是我們的隨從。她擁有敏銳感官，一路上旅途爲我們盡心盡力。」

接着伊維爾哀向一行人描述王都發生的事，寧亞聽了，心中的自己表情抽搐。

古斯塔沃發出喘氣般的聲音，寧亞也差點發出相同喘氣聲，好不容易纔忍住。沿着牆邊列隊的聖騎士當中有人沒忍住，從幾人那邊傳出同樣聲音。唯一隻有蕾梅迪奧絲冷靜沉着，表情也紋風不動。

格格蘭替大家倒好水時，蕾梅迪奧絲與古斯塔沃回來了。

寧亞也跟聖騎士一起在牆邊立正不動，等待貴賓。

「我們願意付委託費，可以聽聽你們所知道的嗎？」

寧亞他們這些隨從也有半數奔赴那座都市，許多人因此戰死。寧亞沒被選爲那半數人員，只不過是運氣好，不是寧亞自己選擇的結果。

●

「格格蘭進化雛型？」盜賊的神情迅速變得銳利。「不要講這種過分的話，那個女生太可憐了。」

不久房門打開，一行人走進房裏。

「那個女生的體格不是戰士一類吧，跟我們這個肌肉女完全不同。」

「能受到知名聖劍之主，以您出類拔萃的能力廣爲人知的聖騎士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相邀，我們才該表示感謝。」

連同性都看得入迷的端正五官，不像是隻有戰鬥天才能夠當上的最高階冒險者。若是穿起禮服，一定是位平民出身的寧亞夢想的中的公主殿下。

伊維爾哀比出「請便」的手勢，蕾梅迪奧絲與古斯塔沃站起來，走進隔壁的——臥室。

「我明白了，只要這樣能幫助聖王國，我願意笑着接受。」

怎麼是問我？寧亞心中一陣慌亂，回答：「請用。」聲音沒有發抖，她都想稱讚自己態度完美得體了。

伊維爾哀氣急敗壞，不過雙胞胎中的另一名趁機拿起筆，重拿一張紙高速繪圖，將完成品塞到她面前。「唔，嗯嗯嗯……」戴面具的魔法吟唱者不甘心地發出低沉呻吟。大概是因爲老實說，她跟人家畫的根本不能比。

此人就是魔力系魔法吟唱者伊維爾哀，戴着面具，能夠靈活運用強大魔法，據說從不摘下面具。身體極其嬌小——有傳聞猜測她可能是體型矮小的異種族。

「不，沒問題，我也不擅長耍心機。」

「……呵呵，你們的老大真好溝通，那我們這邊的老大又是如何呢？首先，只要願意支付金額恰當的情報費，對方就是僱主。與其浪費時間爾虞我詐，不如快快把錢的問題談一談，打好合約比較好吧？」

伊維爾哀從桌旁的寫字桌上拿來紙筆，動作流暢地開始畫圖。但半晌之後完成的畫像，說得再怎麼客氣也只像是小孩塗鴉。「不，不對……」蕾梅迪奧絲話說到一半，還沒講完，雙胞胎之一已經把畫像收走，不等別人阻止就將它撕成兩半。

「你做什麼！」

「這樣啊，希望都是些好傳聞。」

大概是以拿起來往上拋，然後落在手中的觸感，確定裏面裝了規定的金額吧。

寧亞回房間一趟後，沒過多少時間，蒼薔薇一行人便來到旅館。

關於亞達巴沃的強大力量，她早有所覺悟。況且他們早已得知有惡魔軍隊與滿身鱗片的強大惡魔存在，因此並不驚訝。只是現在聽說另外還有五隻女僕惡魔，連精鋼級冒險者小隊聯手對抗都只是勢均力敵，這項新情報加強了絕望感。

哦？寧亞心裏訝異。她不懂連住宿費都捨不得花的蕾梅迪奧絲，爲什麼不同意交換。大概是古斯塔沃的建議，但寧亞不明白他爲何勸團長這樣做。

「團長……」

「萬分感謝蒼薔薇的各位人士，回應我等委託，大駕光臨。」

「你們都知道了？」

蒼薔薇的諸位成員各自照自己的方式在椅子上坐下，有人已經立起手肘，或是雙臂抱胸。她們態度雖目中無人，但想到其身懷的實力，看起來反而有模有樣，甚至可以說理當如此，實在不可思議。

「我先聲明一件事，我接下來說的數值充其量只是推測，可能更高也可能更低，希望你們謹記在心。那個惡魔的難度，推測大約超過兩百。」

「不——」

太沒道理了。

「喂！你這什麼意思！」

「我沒有變，睡覺時被你用蠻力緊緊抱住，側腹都痛——」

可能是看到對方露出這種臉色，恢復冷靜了，伊維爾哀不再找雙胞胎爭辯，再次轉向蕾梅迪奧絲。

寧亞聽過關於她們的名字或相貌等傳聞，不過像這樣親眼見到，發現與聽說想象的形象有很大部分乖離。

站在前頭的是蒼薔薇小隊領隊，是位脖子掛着水神聖印的神官。她的名字是拉裘絲·亞爾貝因·蒂爾·艾因卓，正是那把知名魔劍的主人。

「那麼這樣就確定一件事了，是同一人——同一惡魔。也是，要是那種怪物接二連三冒出來也麻煩，或許該說是不幸中的最大幸運吧。那麼——」

她講話口氣平淡不帶情感，一點可愛的感覺都沒有。

這兩位應該就是據說名爲緹亞與緹娜的雙胞胎盜賊了，蒼薔薇名聲遠傳聖王國，但在成員當中，只有這兩人沒有傳出任何英雄事蹟或軼聞，覆蓋着神祕面紗。

換句話說，寧亞被怪罪是因爲她沒參加那場戰役。

「我們老大默許了，那麼在談委託費之前，先讓我確認一下委託內容吧？你們表示想聽我們談談，是要問在你們國內作亂的亞達巴沃的情報吧？」

「唔……能……能否讓我跟古斯塔沃商量一下？」

寧亞若記得沒錯，一百似乎是人類能打倒的極限。

「喂！你自從跟老子一起修行，講話好像就變很毒？有沒有！」

「首先我們是否該自我介紹一下？」

心情就像被人從昏暗側臺一把推到燈火輝煌的舞臺上。爲什麼，怎麼會，原因是什麼？這些問句在腦中打轉。

對於古斯塔沃的詢問，蒼薔薇所有成員面面相覷，最後仍由伊維爾哀代表發言：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個女生不是戰士，怎麼看都不是。這個才叫戰士。」

「伊維爾哀。」拉裘絲語帶責備地叫了那人的名字。

蕾梅迪奧絲正要說什麼，卻被古斯塔沃從中打斷，然後直接帶過，與拉裘絲相視而笑。

然而寧亞硬是吞下了滿腹怒火。

古斯塔沃將一隻小皮袋遞到桌上。

「好，那麼由我伊維爾哀代表發言吧……話雖如此，剛纔我也說過，你們說想要關於亞達巴沃的所有情報，有點不着邊際。我先談談在這個國家發生過什麼事，不過在那之前，必須先確認最初步的問題：你們說的亞達巴沃，是這種打扮的傢伙沒錯吧？」

叫嚷的是有如厚重牆壁的女戰士——格格蘭。

格格蘭指着放在桌子中央的水壺與杯子，向寧亞問道。

寧亞並非追星族，不過看到聲名遠傳聖王國的成員登場，她心裏有點興奮。這幾位同性偉人登上了自己無法到達的巔峯，寧亞個人有很多問題想請教她們。說歸說，她當然不可能上前攀談。

況且只要回國，就能功成身退了。既然如此，只要再忍耐一陣子就好。

「喂喂，貴族都知道的消息，你以爲我們會不知道？有的商人會從王國走海路移動，再說冒險者工會之間也會交換少許情報。不過嘛，你們意下如何？不如雙方來交換情報怎樣？比起收錢，我們寧可得到你們手中的情報。」

古斯塔沃回答後，拉裘絲穩重地笑了：

「嗯——在那之前，我想先問問那個女生的名字喔——」

就算爲了在聖王國受苦受難的人民也好，現在必須忍耐。若是她們倆之中少了一個，結果無法拯救更多人民脫離煎熬，那才叫做愚蠢。

伊維爾哀下巴一揚，指示盜賊之一。其中一人迅速伸手來拿皮袋，輕輕往上一拋。然後她再次抓住皮袋，並對伊維爾哀點點頭。

「……即使她拿別人當出氣筒，折磨別人也是嗎？」

「兩百……」

「對。」

寧亞面帶笑容點頭。

「——是的，盡是些好傳聞。聽聞各位大人的英雄事蹟，就連在下也不禁內心雀躍。」

「老子問一下，這水壺可以用嗎？」

（在聖王國應該沒有目擊到女僕惡魔這種東西，難道是亞達巴沃的最強殺手？竟然還有其他敵人……）

寧亞被這聲音嚇了一跳，一看，雙胞胎盜賊中的一位指着她。另一位也用興味盎然的目光朝向寧亞。

這樣一位人物竟然指着自己。

「——你們倆適可而止吧……非常抱歉，我們的人不懂分寸。」

起身相迎的蕾梅迪奧絲略略低頭，表達感謝之意：

「那也行啊，只是我覺得知道聖王國的現況，有助於我們提供你們想要的情報。」

「瞭解～」

「喂喂，體格是靠經驗累積鍛鍊起來的啦。」

「那真是太高興了，雖然很想聽聽都是些什麼傳聞，不過我們是受託而來，無意佔用委託人的寶貴時間。那麼可否讓我確認一下委託內容？」

「嗯，喂。」

一看，的確是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服裝。寧亞從沒看過這種異國服飾，還有奇妙的面具。蕾梅迪奧絲看到畫像，一邊氣得拳頭顫抖，一邊如野獸低吼般喃喃說：「就是他。」

「讓我們支付各位指定的費用吧。」

可能是爲了幫助蕾梅迪奧絲，副團長回答：

「不了，不用勞煩各位。各位大人的名聲在聖王國無人不知。自我介紹得晚了，在下是聖騎士團副團長，名叫古斯塔沃·蒙塔涅斯。」

這樣一位美女發出了一如形象的溫柔聲音：

古斯塔沃眼神悲痛地看着自己。

「……哼，雖然是我們不好，不過講了半天都在原地打轉啊。只要兩邊都沒有異議，可不可以快點開始講正題？還有雙方講話像貴族似的拐彎抹角有什麼好處？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沒問題吧？」

「啊，這是我要說的，能遇見您這位聲名遠播的魔劍之主——我感到，很高興。咳嗯，請坐。另外周圍這些人是聖王國的聖騎士，希望能准許他們一起聽。呃，此外如果有時間，晚點希望……能讓我看看您的魔劍。」

「基於這點，請讓我說一句。希望你目前先忍忍，團長對於現在的聖王國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人物。」

「兩百具體來說有多強？」

講起拘泥形式的致意，相較於蕾梅迪奧絲的口吻僵硬而有點呆板，拉裘絲語氣自然。曾經聽說她是貴族千金，看來是真的了。

蕾梅迪奧絲直率地一問，伊維爾哀傷腦筋地回答：

「高達兩百的存在從未出現在人世，不過……這麼說吧，壯年

龍大約爲一百。」

「壯年龍啊……我沒打過這種對手……差不多像大海守護神那樣嗎？」

大海守護神指的是住在海里的海龍。

海龍雙手雙腳與翅膀退化，取而代之地有着長長的，縱長較粗的尾巴。它的外觀比大海蛇更像龍，智慧可與人類比肩，或是更勝於人類。其性情溫厚，只要獻上供品，有時還會保護船隻。

寧亞全家去利蒙旅遊時，幸運地曾遠遠看到過一眼。

那時它脖子高高伸出海面，魁偉模樣的確足以稱爲守護神，甚至讓人無法相信居然有人類能打贏它。

「卡斯托迪奧團長，拿尊貴守護神作爲打倒的基準似乎有點……如果有漁夫在這裏，一定不會給我們好臉色看。不過這也就是說，那惡魔有壯年龍的兩倍強了。」

「是啊，我們判斷那惡魔比傳說中十三英雄打倒的衆魔神更強。若是現身於人世必定引發巨大災禍，各地國破家亡。就有這麼厲害。」

「可是，當亞達巴沃於王國作亂之際，您說是漆黑的飛飛閣下將之擊退，也就是說那位飛飛閣下也有同等程度的實力嗎？」古斯塔沃吸一口氣。「還是說——他有擊退亞達巴沃的某種特別道具？」

伊維爾哀給人的感覺變了。

當然面具下的表情是看不見的，但仍讓人感覺她似乎臉頰泛紅。

「我感覺不出他有使用道具，不過，他那雄壯威武的戰鬥姿態——飛飛大人與亞達巴沃廝殺之時，我正在對付那傢伙的幾個手下，沒能目睹整場戰鬥，但仍知道那是場驚天動地的死戰。那纔是英雄中的英雄，勇者中的勇者該有的戰鬥！」

「是……是這樣啊。」

伊維爾哀探身向前講得滔滔不絕，魄力震懾得古斯塔沃只擠得出這句話。

「就是啊！哎呀～那次真是驚天地，泣鬼神。飛飛大人可是一邊保護我，一邊與那個亞達巴沃交手呢。」

「你說他打倒了亞達巴沃——正面迎戰擊退了那個怪物？此話當真？」

「怎麼？我所說的都是親眼所見，你質疑我說謊？」

聽到蕾梅迪奧絲的疑問，伊維爾哀厲聲反問。眼看氣氛不對，古斯塔沃急忙打圓場：

「啊，不是，團長這樣說只是在想，假如漆黑是抓到了亞達巴沃的某種弱點，我們當時或許也有辦法取勝，抱歉話說得不夠完整。」

蒼薔薇的小隊成員也開始私下討論。

「再說他在王國時並未率領亞人類，如果是因爲在王國落敗，作爲對策將亞人類納入麾下，那就更需注意了。」

「說得是，可以請各位詳細告訴我們他擁有何種能力之類的嗎？」

「只是啊，這樣束手待斃也很讓人火大不是嗎？等下次那個怪物來王國時，老子希望能由我們親手打得他哭爹喊娘。爲此，那傢伙的情報是越多越好。」

「可以請你說得更詳細點嗎？」

伊維爾哀這番話，使得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安靜得連小小呼吸聽起來都大聲。就在不知誰該第一個開口的緊張氣氛中，拉裘絲證明了她的勇敢。

「這絕對不可能，惡魔也是——天使也是，名字是構成他們存在的重要因素。惡魔在出現時，必須將名字這個楔子打進世界。聽說因爲如此，那些傢伙無法以假名自稱。又聽說實驗結果得知，他們如果使用假名，有時甚至會使整個存在消失。」

「……團長，我稍後再跟您解釋。」

「抱歉，這方面我們不知道，關於那傢伙的情報少之又少。」

只不過，是知道亞達巴沃力量的北境人才有這種想法，南境大概另有見解。例如以爲光靠自己的力量，就能趕走那個惡魔。

「團長，接下來的交涉可否交給我來？」

這是因爲發動召喚魔法時，如果發動別種召喚魔法，之前的召喚魔法會失效，原本召喚的魔物會歸返，改成召喚出新的魔物。

伊維爾哀聳了聳肩。

「這樣啊，感謝您的好意。不過我們想要的不是這個——能否請各位前往我國，與我們並肩作戰？」

「我不懂，那傢伙是用何種手段召喚魔物還是個謎。如果是以魔法召喚，實力有那麼大的差距，似乎能召喚出不只一隻……這樣的話有個疑問，就是他在王國時爲什麼沒這麼做。聽說特別擅長召喚的魔法吟唱者屬於例外，能夠同時召喚多種魔物……」

「的確……也可能用魔法道具或部下加以彌補？」

南境仍維持着領土，軍隊與亞達巴沃軍僵持不下。如果那能稱爲生死關頭，或許就是他說的那樣吧。

「哼……就算亞達巴沃真有弱點，飛飛大人是抓住那點而戰勝好了，我不認爲那樣強大的惡魔會擺着弱點不解決。」

眼下亞達巴沃進犯疆土，國難當頭，人類之間竟然還爆發內鬨，寧亞只覺得可笑。更別說爭奪下屆聖王位的權力鬥爭氛圍已若隱若現，更讓寧亞這個平民出身者感到噁心。

自此以來，南境也沒做進一步行動，避免了全面對立。但那是因爲南北力量維持平衡。如今北境潰敗，南境再也不需忍耐，於是南境就趾高氣昂起來，絲毫不把北境放在眼裏。

「那可真嚴重。」

擅於召喚惡魔的術士都是邪惡存在，幸運的是，他們無法成爲實力高強之人。這是因爲他們大抵不是自尋毀滅，就是被討伐隊所誅殺。

南境原本就以反對首屆女性聖王登基——而且還跳過兄長等繼承人——的貴族勢力爲多數派。

說的沒錯，聖王國北境如今受到亞達巴沃率領的亞人類佔據，只是在做臨死掙扎罷了。許多民衆被送進收容所，苟延殘喘的聖騎士成了殘兵敗將藏身洞窟，慘不忍睹。

「我明白了，那麼等決定日期，立刻與各位聯絡。」

「我國國土之所以未被一口吞沒，是因爲海軍牽制了北方海岸線，成功阻止了亞達巴沃的軍隊。假使亞達巴沃做了某種因應對策揮軍南下，恐怕撐不了多久。」

蕾梅迪奧絲如此喃喃說道，並將亞達巴沃的外貌描述給伊維爾哀聽。

「那個，可以請教一件事嗎？」

「非常抱歉，但我們無法以這種形式支付報酬。」

「原來如此，我就以這份情報再查一遍吧。調查結果我會告訴你們，如果你們已經決定要在這都市逗留多久，可以告訴我們一聲嗎？」

「——那麼我們不要金錢，請各位以別種形式支付。」

「很遺憾，我們不認識擅於召喚惡魔之人。」

以及指揮亞人類軍隊，滿身鱗片的惡魔。

使用召喚魔法時，一次召喚一隻以上是很困難的。

「雖然也有一種辦法，是召喚惡魔以收集亞達巴沃的情報……但那樣做會使靈魂污穢……況且就算召喚出低階惡魔，他們常常也不知道高階惡魔的事。這麼一來，就得聯絡擅於召喚高階惡魔之人，只是……」

「……那就怪了，亞達巴沃在攻陷聖王國首都後沒有動靜，改由這隻滿身鱗片的惡魔擔任將軍指揮亞人類軍隊。是不是這惡魔其實沒死？」

「不過，這下連最糟的情況也得列入考慮了。那惡魔在王都時，也可能是以散播假情報爲目的，因此沒有拿出真本事。」

寧亞雖不會魔法，但上課也學過。

「換句話說只要湊齊某種條件，亞達巴沃能召喚出無數那種惡魔嗎？或者是能召喚許多隻相同的惡魔？」

「有道理……不過，我見過那個叫布萊恩的男人，不認爲他會說謊。會不會是這種惡魔不只一隻，只是一種高階惡魔罷了？」

隨着古斯塔沃低頭懇求，寧亞與聖騎士也一齊喊道：「懇求各位！」低頭請求。

「那麼你們願意來嗎？」

蒼薔薇成員點頭，拉裘絲說出結論：

當然，或許也有高手能躲過這一切，但這種人必然潛伏於暗處，不可能有朋友來往。

先是伊維爾哀補充，接着是雙胞胎中的一人。

平常當然不會有了。寧亞心裏想。

「——拉裘絲有印象嗎？」

「我們才該道歉，抱歉我們的伊維爾哀對各位委託人擺出幼稚態度。」

寂靜再度降臨室內，過了幾秒……不，可能是更久的時間，纔有了聲響。是拉裘絲靠到了椅背上。

格格蘭說完，然後換另一名雙胞胎接着說。

「也就是說即使打倒了鱗片惡魔，亞達巴沃也有可能馬上再召喚一隻？」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只限於亞達巴沃以魔法召喚的情況。若是以特殊能力召喚，情況可能又不同了。」

「我們不會請各位與亞達巴沃交手，只要在隊伍後方待命，替我們使用治療魔法就夠了。」

「就是這樣了，抱歉啊。」

「我是覺得什麼都別隱瞞，一五一十說出來比較好……」

拉裘絲回答副團長。旁人把兩個當事人擺一邊自行解決問題，這樣對不對啊？

「所以你們纔想要我們的情報？」

寧亞幾乎沒有惡魔或天使的相關知識，不過既然隸屬於精鋼級冒險者小隊的魔法吟唱者這麼說，應該就是如此吧。

「這樣說來，那個惡爛蟲女僕也是亞達巴沃召喚出來的嗎？」

「不，沒有這回事，我軍仍在生死關頭抵抗亞人類的侵犯。」

會有這種差別，情報分享失敗也是原因之一，但更大的原因，出在北境與南境之間的禍根。

講話途中，蕾梅迪奧絲可能是憶起了在場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戰鬥，表情浮現怒色。

管轄港灣城市利蒙的惡魔。

拉裘絲搖了搖頭。

「哦。」伊維爾哀霍地往蕾梅迪奧絲探出身子。「詳細說來聽聽吧？」

對於蕾梅迪奧絲端正坐姿的詢問，伊維爾哀以明確拒絕作爲回答。蒼薔薇的成員都默不作聲，就表示這絕非她個人主張，而是全體意見。

「對了！剛纔話題中談到的鱗片惡魔，可以再說得詳細點嗎！」

「……坦白告訴各位……我剛纔說生死關頭，其實我們沒有那麼從容。聖王國北境雖已淪陷，不過南境兵力尚在。然而光靠他們，不可能戰勝亞達巴沃。」

「……嗯，我聽不太懂耶？」

古斯塔沃講到這裏，在自己的杯子倒水，喝了一口，然後接着說下去：

「是什麼呢？我們願意儘量達到各位的要求，但不是什麼都辦得到……只不過，如果希望我引介各位認識有力貴族，我想是可以的。」

不過，能夠使用更高階魔法的人，可以同時召喚一隻以上低階召喚魔法的魔物，例如使用第四位階魔法，召喚好幾只第三位階可召喚的魔物。

謊言與真相。清楚現況的寧亞，覺得古斯塔沃這句話有些偏向謊言。

「我們願意支付與報酬相同的金額。」

「會不會是假名呢？例如以前是以別的名字四處作亂？」

格格蘭敬謝不敏地說。

「好的，由我代替伊維爾哀，將我交手過的惡魔更詳細的情報告訴大家。」

「是，我沒有異議。假如能從那個外形得知他的情報，隱瞞情資有害而無利。」

他們質問過俘虜的亞人類，得知最少也有三隻惡魔部屬。

「不知道，希望不是……」

正因爲如此，過去聖王女爲了避免南北分裂，對於南境「聖王女即位是與神殿勢力政教勾結的結果，是親信葵拉特·卡斯托迪奧暗中操縱」這種無憑無據的中傷，也沒有做任何辯解。

拉裘絲說出那惡魔具有何種能力，又是如何戰鬥，最後說到他死在實力與葛傑夫·史託羅諾夫不分上下的男性戰士布萊恩·安格勞斯手裏，以此做結。

「如果那惡魔是從某個……這個大陸的邊陲地帶漂流而來，沒有情報或許是理所當然，但是……這樣想下去就什麼都有可能，一籌莫展了。」

古斯塔沃請示蕾梅迪奧絲，她即刻同意。

「真相不明，我查過各種文獻，都沒能發現這個名字。我也從外貌搜尋過情報，但一無所獲。」

「我們曾將這副外形的亞達巴沃逼入絕境，結果他現出本性……」蕾梅迪奧絲很快閉起了眼睛。「我們一敗塗地。」

「這點小事應該無所謂吧，古斯塔沃？」

「您的意思是……我國纔是亞達巴沃的真正目標，他到王國是另有目的？」

伊維爾哀明顯地垂頭喪氣。

「……我們是不想死才收集情報，這樣就本末倒置了。」

「或許是，假如王國是他的最大目標，大可以像在聖王國時那樣露出真面目，不是嗎？會不會是驚訝于飛飛大人的強悍實力，害怕計劃毀於一旦而保留原本實力……？我是不願這樣想啦。」

「目前尚未決定。聽您的語氣，您似乎對這副外貌沒有印象，是嗎？」

「……我問一下，有沒有可能是亞達巴沃改變了外形？你調查亞達巴沃時，用的是畫像上那副模樣吧？如果那個外形是假的呢？」

「少騙人了，你們沒那餘力吧。」

「我們拒絕。」

伊維爾哀聳了聳肩，像是在說束手無策。

寧亞怯怯地開口，所有人視線集中過來，使她感覺到強大壓力，不禁有點後悔。也許自己不用開口，等別人問就行了。只是骰子已經擲下，她做好覺悟，直接問道：

「抱歉這可能是個初步問題，但想請問亞達巴沃是從哪裏來的呢？亞達巴沃這個惡魔的名字，是自古以來就爲人所知嗎？」

「你們不知道是哪一種嗎？」

分別是管轄亞人類所居住荒野的惡魔。

「好了，重新回到話題——我們呢，也想聽聽關於亞達巴沃的情報。我們得到的情報，終究只是對我們遭遇到的狀況做的分析，絕非闡明瞭亞達巴沃的目的、真面目或能力。」

「是的，在與飛空惡魔交戰時，隸屬海軍的少數空戰部隊受到嚴重損害，這樣下去無法長久阻擋亞達巴沃的軍隊，我們需要某種打破現況的力量！懇請各位務必助我國一臂之力！只一兩個月的短暫時間也好！無論各位要多高的報酬，我們願意盡力負擔！懇請各位務必解救聖王國危難！」

雖然女僕惡魔是初次耳聞，不過亞達巴沃另外還有幾隻力量強大的惡魔部屬。

（這就是團長……我們的領導者嗎……）

「不，你現在就稍微解釋一下，我從剛纔就一直跟不上。」

拉裘絲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室內擴散：

「請抬起頭來，然後——非常抱歉，我們無法前往聖王國。」

「爲什麼！」

蕾梅迪奧絲的怒吼讓寧亞急忙抬頭，只見蕾梅迪奧絲從椅子上挺出上半身，瞪着拉裘絲。

「我不認爲亞達巴沃攻陷了聖王國就會作罷！他必定會在聖王國累積力量，攻進王國！現在不打倒他，將來必然成爲更強大的威脅！」

「正如您所說的，這種可能性恐怕相當高。」

古斯塔沃還來不及阻止，蕾梅迪奧絲先連珠炮地怒吼：

「既然你明白這點，爲何不肯助我們一臂之力！不只你們，這個國家的貴族，還有我國貴族都是！什麼都沒弄懂！現在應該齊心協力，共同抗敵纔對！」

「……我們無法幫助各位的理由，與本國貴族有點不同。關於魔導國，請問各位知道多少？」

該國奪下王國一座都市，藉此建國。而就聖王國國民的認知，該地是由不死者統治的恐怖國度——聽蕾梅迪奧絲這樣說後，拉裘絲面露苦笑。

「這個嘛，大致上吻合，但也有少許幾點有誤……當地雖然有不死者跋扈自恣，但聽說人類生活也安全無虞。」

「……咦？但那不是憎恨活人的不死者建立的國度嗎？」

「大概不死者也是因人而異吧，況且魔導王是不死者之王，命令自己支配的不死者不許傷害人類等等，讓不死者聽命，對他來說大概易如反掌。」

伊維爾哀口氣怏怏不樂。

「伊維爾哀……呃，換句話說我們眼前有魔導國這個問題，所以很難支援貴國。再說王國與魔導國的一戰當中，死了非常多的人，這在將來恐怕會是相當大的影響。即使是那些乍看之下生活富裕的貴族，其實也沒有太多餘力。」

「就算這樣！亞達巴沃仍是亟需解決的問題，不是嗎！亞達巴沃眼下正在凌虐蒼生百姓，但那個叫魔導王的並沒有凌虐人類對吧！」

「……在如此民窮兵疲的狀態下，拉起兩條戰線是多危險的事，不用我說，您也知道吧？」

蕾梅迪奧絲把話嚥下去了。

「而我們在與亞達巴沃交戰時，我方兩人遭到殺害。雖然使用了復活魔法，但還沒取回全盛期的力量。以這種狀態前往亞達巴沃佔領的土地，有全軍覆沒的風險。」

「古斯塔沃說過，你們好像不用跟亞達巴沃戰鬥喔？」

「——是給飛飛大人，對吧，團長？」

「不是再走一點路就到魔導國了嗎？在這種郊區會有魔物？還是說正好相反，因爲是魔導國，所以會發生這種異常狀況？」

「——卡斯托迪奧團長，比起這件事，我想接下來怎麼做比較重要。」

有如奶水般逐漸變濃的大霧，不停擴大其範圍，再過不久就會到達寧亞他們這邊。

寧亞的母親過去曾是頗有名氣的聖騎士，聽說劍術本領相當了得。然而她的女兒怎麼訓練就是沒有劍術才能，真要說起來，還不如父親使用的弓箭，她不用訓練就使得不錯。

她繼承了父親的敏銳感官，但很遺憾，沒繼承到母親的任何天分。

道路上地面泥土暴露在外，據說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會進入過去的國王直轄領地，道路也會變得經過整頓。整頓過的道路對旅人來說較好走；但對寧亞而言，這種泥土暴露在外的地表比較好，利於確認獸類足跡。

不用多做提議，團長已經不怎麼喜歡寧亞了。要是再失敗一次，誰知道會受到何種處分。寧亞可不想惹上更多麻煩。

馬匹已經停下腳步。

愈見濃厚的大霧絕非馬匹能前進的濃度，根據事前獲得的情報，耶·蘭提爾近郊沒有任何懸崖峭壁，只是策馬奔跑的話，就算遇到什麼問題應該也能應對；但這場濃霧的急速聚集有種怪異氛圍，令人裹足不前。

而最重要的是，想到在聖王國受苦受難的民衆，一行人心中焦急，總想做點什麼。

蒼薔薇成員的表情堅定不移，看來不可能說服。

「這就不知道了，不過……會不會是魔導國的某種防禦魔法？」

小丘等地形遮蔽了旅人的視野，未經人手開拓的樹木密集形成原生林，不時出現在一行人眼前，魔物隨時可能從附近森林現身。雖說是前王國國土，但也不過如此，只不過是受到魔物襲擊的可能性較低，並不是真的安全無虞。

聽說父親是因爲有母親在，纔會在都市定居。不然他寧可選個鄰近森林的小村，靠大自然的恩惠生活。

寧亞一邊親身體會到父親的偉大，一邊拼命凝神細聽。

最後，蕾梅迪奧絲髮出嘔血般的聲音：

「是，地圖上這附近並沒有巨大湖泊，卻起這麼大的霧，屬下認爲是異常狀況。」

小時候她心想：在大自然中生活不是比較麻煩嗎？然而這趟旅程中，她徹底明白了父親那句話的意思，這是否證明自己已從孩童長大成人？如果是現在的自己，是否能與父母親聊更多不同的事？

2

這種當機立斷，正證明了蕾梅迪奧絲在戰鬥中的優秀。

「……只要這是打倒亞達巴沃的最佳手段，就這麼做吧。不對，是隻能這麼做。方便的話，能否請你們寫封介紹信給那個飛飛——」

父親在自然現象方面教了寧亞很多，就她所學到的來想，這種起霧的方式很奇怪。

「我去商量一下。」

寧亞從背後向兩人出聲，蕾梅迪奧絲掀起頭盔面罩，一臉詫異。

蒼薔薇成員面面相覷。

一般而言應該會在國境線上設置墩堡等設施，這裏卻沒有。聽聞魔導國只擁有一座都市，會不會是將所有兵力集中於都市地帶了？

「哦！原來如此！」

她強忍住快滲出的淚水。

寧亞拼命替自己辯護。只是遇上危機狀況，明明覺得換成自己或許能更有效應對，卻三緘其口也有害精神健康。

連隨從都這麼想了，她既是聖騎士團團長，又是佩帶聖劍的騎士，排斥感必定更強。然而——蕾梅迪奧絲眼中蘊藏力量，看向蒼薔薇的成員。

只聞得到水的味道，沒有任何令人在意的怪味。但正因爲如此，才更讓她在意。

寧亞稍微眯細眼睛，更認真一點眺望該處。

「團長，這會不會是某種魔物造成的現象？屬下曾聽父親說過，部分魔物具有造霧的魔法力量，能藏身霧中襲擊獵物。」

寧亞完全能體會她的感受，竟然要向不死者求援，身爲聖王國人，心情實在複雜。

「意思是說你情報收集不全嗎？」

蕾梅迪奧絲苦悶地叫出聲。

（道路旁看似沒有任何魔物潛藏，也沒有大型肉食動物通過道路的跡象。）

在濃密霧氣中，她在魔導國那個方向，隱隱約約看到某個龐然大物。

古斯塔沃詢問的意思是，這片濃霧會不會也是那類離奇現象。然而寧亞收集到的情報當中，沒有這種資訊。她覺得直接這樣說似乎會被責備，但也只能誠實回答：

寧亞將手放回繮繩，好好握住。

道路穿過低緩的山丘之間向前延伸，在遙遠視線前方，看到了樹葉落盡的冬季森林。

道路途中突然變成鋪石路，看起來實在有點奇妙。

「隨從巴拉哈，會不會是特殊環境變化？」

父親簡短的一句話，化爲小刺留在心頭。

寧亞聞聞霧氣的味道。

「那又怎麼了？」

與蒼薔薇會晤後，寧亞等聖王國使節團早早從王國出發。這是因爲他們看透王國再也無人願意幫助聖王國，又聽說收集關於亞達巴沃真面目的情報需要花上數月，再加上他們掌握到了唯一可能戰勝亞達巴沃之人——飛飛的線索。

一行人只讓馬匹做最低限度的休息，有時還使用魔法，以一般旅人不可能有的速度，沿着道路往東前進。

寧亞仰望天空。

「緹亞！失禮了，呃，非常抱歉，我不認爲事情會那麼順利。只要有一點點與亞達巴沃對峙的危險性，我們就會拒絕這項工作。因爲我們必須加強實力，以備將來所需……我只是說可能，如果亞達巴沃再次攻進王國，我們好有個準備。」

古斯塔沃比蕾梅迪奧絲更早掌握狀況，詢問道。

「這人是說認真的……」

所謂的特殊環境變化，指的是廣範圍發生通常不可能發生的現象。例如強大儀式魔法失敗，造成某個地帶散播出腐敗毒氣；一年一次整個星期有強大龍捲風吹襲的沙漠；或是隻有某個時期會下七色雨水的地點等等。

（……之後像平常那樣塗塗藥草就是了，得感謝爸爸纔行。以前他提到屁股痛時怎麼處理，我還覺得火大……我那時候有道歉嗎……唉。）

腦中某處傳來聲音說「如果一行人在此全軍覆沒，將會延遲營救聖王國受苦百姓的時間」，但寧亞聽了蕾梅迪奧絲那些酸言酸語，內心早已傷痕累累，無心旁顧了。

寧亞想着這些，心裏又一陣刺痛。不過，這次的痛楚只有一瞬間。因爲他們前往的方向——從東方道路前面，像避開山丘般蛇行的前方，那一帶看起來霧濛濛的。

（——也許還是算了比較好。）

寧亞視線掃向鋪石路前方。

「……是誰？」

（不可以依賴不在的人，我該獨立走自己的路了！）

「寧亞·巴拉哈，有什麼令你在意之處嗎？」

「這就難說了，雖說自己國內的魔物，理當由該國自行負責消滅，不過……」

「當然是飛飛大人了，就是擊退了亞達巴沃的飛飛大人。」

可能是因爲專心傾聽，團長與古斯塔沃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但更遠的地方就沒自信了。這種時候，如果是父親的話會怎麼做？

「這片霧的確異常，就算在海邊，也不常發生這樣的濃霧。」

寧亞想起父親冬天曾帶她去露營。無論到哪裏，大自然都不會改變。她甚至覺得無論是這裏還是聖王國，冬日景色都沒有任何不同。

如果能聽聲音判斷還好，但周圍盡是身穿全身鎧的聖騎士。一點動作都會讓金屬摩擦，妨礙寧亞的聽覺。在這種狀況下，即使周圍有任何東西逼近也難以察覺。就寧亞所知，假如有人在這種狀況下也能維持聽覺，那恐怕只有自己的父親。

「呃，嗯！能否請你們寫封介紹信給飛飛大人？」

「你聽說了啊？沒錯，據說飛飛大人如今在魔導國，投效魔導王了。所以你們必須說服的對象，八成會是魔導王吧。」

「非常抱歉，屬下沒有收集到關於這種濃霧的情報。」

只要拜託聖騎士，是可以使用低階治療魔法消除疼痛，但她畢竟是女生，有點難爲情。再加上沒痛到影響拉繮繩，更讓她難以開口。

大霧濃到連近在身旁的同伴身影都只能模糊辨認，十五公尺以外的範圍已經無法辨識。不安在寧亞胸中膨脹，就連霧氣的起伏看起來都像幽魂行進。

「請等一下，卡斯托迪奧團長……話雖如此，但那位大人那個了，對吧？」

（不過，這裏開始就是魔導國的領土了，但……兵士都佈署在哪裏呢？又沒有墩堡，像王國就有。）

這時，寧亞視野邊緣捕捉到一個實在無法忽視的物體。

不是因爲持續鍛鍊讓手變硬了纔不喜歡，她只是單純討厭自己沒有才能。

（況且要是因爲這樣，害團長今後都不讓我帶路，那也很傷腦筋啊。）

「天啊！」

「——啊，團長，開始看到鋪石路了，看樣子很快就會進入魔導國境內。」

又是個難回答的問題，誰敢斷言自己情報收集得夠齊全？

寧亞原本想提議的心情逐漸萎縮。

「……只要不發生任何狀況，我想日落前應該能抵達，只是必須加速趕路。該怎麼做呢？」

蕾梅迪奧絲拉動繮繩，讓馬放慢腳步，開始跟古斯塔沃討論。

（——難道是火災！）

在這樣的土地上，寧亞讓自己具有的視力或嗅覺等感官變得敏銳，一邊往前進。

只是待在這裏，寧亞的能力會遭到干擾也是事實。既然如此，也許應該請示團長，能否准許自己一個人移動到較遠位置。

乳白色的朦朧煙靄般現象，似乎不是煙霧而是濃霧。不只如此——

（……活在人世是件麻煩事，是嗎？）

「是嗎，那麼就這樣一口氣前往魔導國嗎？或是應該準備夜營？」

寧亞與聖騎士聽命策馬前進，離開道路，然後原地組成圓陣。這時濃霧已經大到彷彿包覆世界。

「……別跟我講魔法的事，聽了就頭痛。你如果注意到什麼再告訴我，要簡單易懂。若是魔物的話能不能替他們消滅，拿這當人情債向魔導王交涉派遣飛飛？」

「……所有人拔劍！還有，站在道路正中央很危險，大家移到道路外側！」

不，光是能繼承到一半的優秀才華就很幸運了。但寧亞矢志成爲聖騎士，這種職業使用的特殊能力只能加在近身武器上，因此以聖騎士爲目標的話，遠距離武器的才能毫無用處。

她稍稍抬腰，多少修正一下跨坐馬鞍的位置。由於離開聖王國後長時間騎馬，屁股與胯下開始痛了。

通過王國最後一座村莊，不久就進入與魔導國的緩衝地帶。

「當然只有一人了。」伊維爾哀回答。「應該說本來就該第一個去請他吧？」

「抱歉打斷二位談話！前方似乎起霧了！」

她不喜歡這雙手。

「那麼你們說，究竟誰才能解救我國？」

「不好意思，可以麻煩您看看那邊嗎？」

寧亞目光落在自己的手心裏。

寧亞戳了戳身旁騎馬的聖騎士的身體。

「……呃，抱歉，霧太濃了我看不見，那裏有東西嗎？」

寧亞聽見聖騎士緊緊握住劍的「嘰」一聲。

「啊，沒有，只是覺得好像看到了什麼，或許是我的心理作用。」

「這樣啊，如果覺得看到什麼，什麼都可以，麻煩告訴我們。」

「是，到時候再麻煩各位了。」

寧亞表情嚴肅地道謝，將視線拉回前方。假如有分適合與不適合笑容的女性，寧亞就是後者。就連道謝時都是，與其露出笑容，表情嚴肅給人的印象比較好。

寧亞再次慎重地瞪着霧氣，距離有點遠，似乎只有寧亞看得到，但那絕非心理作用。

可能是與聖騎士對話，讓心力指數稍微恢復了點，寧亞想出聲呼喚團長，但團長還在跟古斯塔沃交談。

「接下來如何是好？」

「在霧中行動有危險，再等一段時間，如果沒什麼狀況就下馬休息。對了，海里有能夠造霧的魔物對吧？」

「有，不過這附近沒有海洋或湖泊，就像隨從巴拉哈說的。」

「有沒有可能她弄錯了，或是看漏了情報？」

「她不會犯那種失敗的，事實上，她不是將我們平安帶到這裏了嗎？逃出聖王國之際——遭到破壞的長城周圍有亞人類守衛，多虧有她，我們纔沒被那些亞人類巡衛發現。光靠我們是沒有辦法的喔。」

「靠武力突破不就成了？」

寧亞的心力指數再次一口氣下降。

她以爲寧亞耗費了多少精神，纔將一行人帶到這裏？

寧亞讓一行人待機，在冰冷的雨中，由於她不會遊擊兵等職業使用的潛伏術，只好在地面匍匐移動，弄得滿身泥巴，隻身前去偵察的回憶重回腦海。

一旦被發現，單獨前行的寧亞將會丟掉小命。即使如此，爲了解救在聖王國受苦受難的民衆，她憑着這一個念頭，抱着必死覺悟行動。

（對啊，我不是想要別人稱讚才賣力。）

寧亞剛纔呼喚的聖騎士一問，她不禁地「咦！」地叫出聲來。

即使如此，爲了見到據說過去曾與亞達巴沃平分秋色的飛飛，他們非請求魔導王協助不可。寧亞擦擦手心滲出的汗。

整艘船破破爛爛，船體開了大洞，還有多處木板掀起。

「也就是說我們太寵您了，等我們把亞達巴沃那傢伙送回魔界，我可要請您多念點書，彌補至今的不足。啊！這讓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就是幽靈船，在濃霧中現形的船。我聽船員說過，理應已經沉沒的船會出現，船上有着不死者船員。」

「人工建造物？是魔導國的墩堡什麼的嗎？」

「屬下不清楚，只是彷彿看到了那樣的某種物體，說不定心理作用的可能性比較大。」

她最不願意讓這個人聽見，偏偏是這個人提問。討厭，不要問我。寧亞雖這樣想，但不可能說出口。

而在那雕像四周，有好幾個人型生物在做事。

那船碩大無比，無疑比聖王國的海軍旗艦「聖王鐵錘」號更大。若不是船身破爛，想必是威風凜凜。

三根桅杆中後桅張開縱帆，其餘掛橫帆。只是一樣都破破爛爛，不像能達成原本的功能。

寧亞要是說：「我看到像是船艦的影子。」人家會懷疑她發瘋了。換成寧亞就會這麼懷疑。那麼，該怎麼說纔好？

兩人還在繼續交談。

「……霧似乎漸漸散了，我們走。」

寧亞偷看一眼，只見大家都豎起耳朵聽寧亞與聖騎士的對話，視線集中在寧亞身上。變成這種狀況，已經不能說「只是心理作用」了。

（怎麼會……不可能。）

真令人不安。

另一個寧亞在說：別隻顧着講話，你們也來做戒備啊。特別是蕾梅迪奧絲，憑她那近乎野獸的危險感知能力與戰鬥能力，應該比誰都擅長應付突發狀況。

「……我有你與妹妹啊，一問你們就會告訴我。」

不久，在濃霧中，那影子靠近到寧亞以外的人也能看出其真面目。

就在所有人僵硬而無法動彈時，最後霧氣徐徐飄散無蹤。也許是那艘船一邊噴出霧氣，一邊航行吧。不對，若是這樣的話，在船艦最靠近衆人時，視野應該會最差，也看不見船身。那霧氣很可能就像薄膜般包覆船艦，在稍稍遠離船體的距離覆蓋周圍。

「——你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麼？」

「喔喔！我也聽過在幽靈船出現之前，會先起濃霧作爲前兆……全體人員，形成楔形陣！既然是幽靈船，來者就是不死者！是敵人！」

寧亞與站在她右邊的騎士，幾乎同時發出驚愕的喘息。

「真不愧是古斯塔沃！好，快想起來。你教過我那麼多事情，我相信你辦得到。有了，要不要我幫你把頭搖一搖？」

然後——可能是霧氣被風吹開了，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但寧亞看見了影子的輪廓。

寧亞無法回答騎士的疑問，要是回答「船本來就會動」就完全是個瘋子了。

而且她看到的是一艘相當巨大，有如加萊賽戰船的船艦。事情發生得突然，厚重濃霧的紗簾隨即遮起了影子的真面目，因此如果問她敢不敢斷定，她沒那個自信。

「卡斯托迪奧團長，不管怎麼樣，我認爲在霧中再待機一陣子應該是最好的選擇。我不認爲魔導國的墩堡會願意放外國人進去。」

其他成員似乎也跟寧亞抱有相同疑問，聖騎士也開始討論那人型生物的真面目。

即使如此，寧亞的視線仍忍不住頻頻瞄向那邊。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高掛在主桅上的紋章。那正是魔導國的紋章。

蕾梅迪奧絲目瞪口呆的一句話，代表了所有人的心聲。

船艦飄浮在離地約一公尺的高度前進。

這樣想應該是最正確的。

不久，船在衆人面前完全現形。

（是我看錯了。）

「你說的巨大影子，是魔物嗎？」

「巨人？不要緊嗎？我是知道有些巨人態度友善……」

也難怪蕾梅迪奧絲無言以對了。

雖然話是寧亞自己說的，不過與其說看到船艦，改成說看到船艦般的人工建造物，她自己也比較能接受。

團長的疑問也是合情合理，然而剛纔沒說出自己看到什麼的寧亞，只能一直堅稱自己覺得看起來像人工建造物。

所有人一齊表示遵命，寧亞也做出同樣回應。

聽到團長的命令，即使是聖騎士也不免一陣動搖。

正是如此，如果那真的是船，就是往他們這邊駛來。換言之——那艘船是陸行船。

衝角異樣尖銳突出，彷彿擦過般光亮如新。而且其中蘊藏魔法般朦朧幽光，甚至讓人感覺船隻本身都引以爲豪。

「行駛於霧中的船……好像在哪裏聽過類似的東西……」

「咦，沒有，那個……」

「是心理作用也沒關係，你如果看到什麼了，能不能告訴我們？這樣發生什麼狀況時比較好應對。」

濃重霧氣阻擋視野過了一段時間，就在衆人對人工建造物的興趣漸漸淡去時，事情發生了。

（因爲有努力所以要得到回報——想要得到稱讚是小孩子的任性。以己身爲盾保護別人就是這麼回事，咬緊嘴脣，爲了保護別人免於痛苦而以己身爲盾，是聖騎士的職責，團長一直以來應該也是如此。只是……至少講小聲點嘛。不，他們倆大概覺得已經夠小聲了吧……）

「請！請等一下！卡斯托迪奧團長！我們接下來要前往的魔導國，是不死者之王統治之地，那會不會是魔導國的船？」

寧亞拼命勸誡自己。就算團長不認同，其他人一定也認同寧亞的努力，即使沒說出口。

「什麼！你說魔導王將幽靈船拖上陸地，供自己役使嗎！……什麼意思啊。」

「是的，真的只是一瞬間的事，因此說不定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那不是人類對吧？」

錯不了，那是一艘船。它就像航海般在路上行駛，又粗又長的船槳向前突出，真的就像划水般轉動。

那是尊不死者的雕像，手持奇怪——形似蛇的某物交纏而成的杖。那應該就是仿照魔導王安茲·烏爾·恭尊容的塑像吧。

「那就是影子的真面目……它在動，不是建築物嗎？」

（咦？不會吧？那是……船？）

遠方漸漸可以看見魔導國的首都耶·蘭提爾那著名三重城牆中的最外牆，以及修築於該處的氣派城門。

「千萬別這樣，況且我又不是什麼賢者，是因爲團長完全不肯學那方面的知識，我才代爲多學一點罷了。」

寧亞也做好覺悟。

沒錯，寧亞捕捉到的影子真面目，就是漂浮於海上的船隻。

（身爲不死者，卻准許人類存活的魔導王……實際上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呢？不過，好吧，反正我一個隨從也不可能見到他。）

如同不死者對聖騎士而言是敵人，聖騎士對不死者而言，會不會也是死對頭？若是如此，自己與其他人的下場將是——

「屬下看到時像是建築物……」

由於寧亞聽說魔導王召喚了來路不明的巨大山羊時，擅自想象成可愛的小山羊，所以可能有點小看了魔導王。

「你好像在看剛纔的方向，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麼？」

不只她收集的情報，古斯塔沃不是也說這附近連湖泊都沒有？不對，就算有湖泊，也只有神經病纔會在這種內陸打造大如加萊賽戰船的船艦。

不死者會支配其他不死者，但是能把原本航行大海的幽靈船納入麾下，供自己使喚的不死者，究竟是何方神聖？

「很有道理，只是——你並未清楚看見，不能確定那是人工建造物，對吧？」

（魔導王……不死者之王，說不定是個相當可怕的對手。）

當然以常識來想，這是不可能的。

「那……那是什麼？」

「應該不是，會不會是巨人？我覺得好像是跟山丘巨人

不同種族的人……」

「——你確定看到了嗎？」

（咦？奇怪？是不是有點大？城牆的高度是那樣嘛，我知道雕像很大，可是……那些在做事的人究竟是？）

假如這裏是臨海地區，或許還有可能將舊船拖上岸，挪用爲堡壘等設施。事實上，聖王國就有這種例子。但在這種內陸地區，那也是不可能的。

「說的是，就這麼辦吧。那麼全體人員，繼續提高戒備。」

那正是一艘幽靈船。

即使離寧亞這邊有一大段距離，仍能看出那雕像細節的精緻。恐怕就算走到正下方，也無法從造形中看出一點粗糙。

「——！」

在濃重霧氣中，兩人清楚看見移動的影子。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那個，我只是好像看到某種巨大影子般的物體。」

只不過，奪去寧亞目光的並非其中任何一個。她目不轉睛地盯着的，是立於城門左右的超巨大雕像。

「魔導國的船能在陸上行駛？內陸國還真會開發些驚人的設備……」

「但它真的在動耶？不只如此……影子越來越濃了，是不是在往我們這邊來？」

即使要大家戒備，但衆人的意識總是忍不住集中在同一處，誰都想親眼確認那是什麼。

還是說這是不讓獵物逃走的牢籠？寧亞被自己的想法嚇得背脊發冷。

3

不死者之王能夠支配那樣異常的存在。

不久船艦無視於被異樣艦體嚇呆了的一行人，經過他們面前。

「屬下不清楚，不過至今道路上，的確沒有看見魔導國的墩堡等任何建築，村莊也是。既然是國境，有墩堡也不奇怪。」

「的確……你覺得呢，古斯塔沃？」

講得真是一點都沒錯。

只是，那實在太令人不可置信，是絕不可能存在於這種地方的東西。

不，問題不在這裏吧。寧亞心中吐槽。恐怕也不只是她這樣想。

「不，不是的，屬下覺得似乎是某種人工建造物。」

寧亞壓抑住煩躁感，集中意識注意霧中影子。因爲她不想聽兩人談話，氣力也沒恢復到能打斷他們說話。

寧亞只是個隨從，沒實際見過巨人，但在魔物知識講習聽過他們的存在。

寧亞心中嘆了幾十次氣，然後回答：

巨人

就是外型如巨大人類的存在，不過他們不只肉體強韌，還具有種族特有的能力。這種亞人類種族藉由種族能力，能承受人類難以生活的惡劣環境，因此經常在那類地帶蓋房子居住，與只能生活於平原的人類社會關係不深。

有的種族魔法能力優秀，也有種族的文化水準比人類更高。

他們還有分善惡種族，像十三英雄中的一位就是巨人，在聖王國也有海巨人

，有時會爲了進行交易而現身。

話雖如此，一般而言巨人是粗暴危險的種族。

闖入人世的危險巨人，出名的有住在山丘的山丘巨人，以及可稱爲巨人亞種的食人妖

。

那麼，巨人怎麼會待在這座不死者都市？

「……這附近是不是自古以來就有巨人？而魔導王將其納入統治之類的？」

「你說那個魔導王能役使巨人？目前爲止沒聽過這項情報耶？」

一名聖騎士驚呼出聲也是理所當然。

在前往魔導國之際，他們收集了各種情報。當然，很多事情都沒能弄清楚，因此很難說達成了目的，但他們還是做了種種努力。結果又是幽靈船，又是巨人，真是越來越撲朔迷離。

魔導王會不會是不死者巨人？寧亞這樣想，但若有那種特徵，應該會收集到相關情報。

這時，古斯塔沃從後面呼喚她：

「隨從巴拉哈，差不多該變換隊形了，你到後面。」

「是！」

旅途中由寧亞帶頭，不過來到城鎮附近，寧亞的位置就變成最尾端。而寧亞原先所在的隊伍前頭，改由蕾梅迪奧絲與古斯塔沃過去代替。

「卡斯托迪奧團長，要派出前導嗎？」

以全身鎧武裝自己的集團出現在城鎮附近，一般都會提高警戒。爲此，他們進入王國村莊或都市時，順序是先讓一名聖騎士前往，轉達一行人的來訪，使節團再高舉聖王國的國旗入國，這叫禮儀。

蕾梅迪奧絲同意了，於是派出一名聖騎士。

出發的前導到達魔導國城門，然後回來。

「團長，屬下已轉達魔導國門衛，對方表示歡迎我們。」

「就這樣前進。若是被人知道聖王國使節團懼怕巨人而改走側門，豈不是貽笑大方？」

「請……請問一下。這個不死者是魔導王——陛下的屬下嗎？」

「原來如此，所以要戰的話就用火攻，對吧？」

蕾梅迪奧絲髮出無法判斷是傻眼、恐懼還是動搖的顫聲。寧亞也是一樣的心情，這種光看就知道異樣強大的不死者多數徘徊的國度，只能說超乎想象。

都來到這裏了，不可能回絕說：「我們不進去。」理所當然地，蕾梅迪奧絲的答覆是：「我們接受。」

士兵的怒吼聲驚得所有人肩膀一震。

「對，正是。」

寧亞有點不安地看向蕾梅迪奧絲的背影。

魔導國是否只接納巨人？還是說也接納其他異種族？假設在這裏遇上攻打聖王國的亞人類，自己能否壓抑敵意？

「還是心領了。那麼我到外面等候各位結束講習。」

「是，到目前爲止，這座都市的居民沒有人平白無故遭到殺害。」

「不，這我就不知道了……」

一行人沒有怨言，下了馬，遵照對方「這邊請」的話語，走到城門旁的大門前。就常理來想，這裏應該是敵臺，就是士兵的屯駐所兼防衛據點。

黑色不死者慢慢從門前退開後，士兵大剌剌地通過他身邊。相較之下，寧亞等人都在互相觀察，看誰敢第一個過去。

他們是基於友好關係來到此地，還是被武力征服？抑或是建立在金錢或物資等雙方利益的關係上？

巨人一面固定雕像一面做保養，似乎在把原本就夠漂亮的雕像弄得更光鮮亮麗。

「知道了，感謝帶路。」

不久，他們靠近到能清楚看見氣派城門，以及在那裏幹活的巨人的距離。

如果是魔導王的指示，不知道用意何在？

給小費是十分平常的行爲，不給也不會有問題，不過身份地位較高的人大多會給。當然，實際上也是別有用心，爲了節省時間而希望對方檢查行李簡單解決，但不會明確要求。硬要說的話，這種動作比較偏向符合身份地位的施捨。

「似乎沒有指定我們坐在哪裏，那就各自挑喜歡的位子坐吧。」

「是這座都市的衆多警備兵之一。」

「這樣好嗎？」

士兵打開門，只見室內有幾張長桌，擺了大量樸素的椅子。

慢慢現身的，是個高頭大馬，虎背熊腰的魁梧存在。

「可……可是，我們受了各位照顧……況且這不是什麼大錢啊？」

「是這樣啊，既然如此只能通融了，其他各位也請直接入內。保管佩劍是爲了保護各位的生命安全，既然如此，請各位答應絕不在這裏面使用武器。如果不能答應，奉勸各位還是離開這座都市。」

「……我明白了，那就遵從團長的指示。」

蕾梅迪奧絲正要走上前，古斯塔沃制止了她，然後視線朝向寧亞。

蕾梅迪奧絲將手抵在胸前——刻有聖王國紋章的部分——宣誓，這是以聖騎士的驕傲與對聖王國的忠義立誓。

「……這樣……啊。那麼可以帶我們去講習室嗎？」

那個不死者慢慢盯視寧亞等人，事實上，感覺就像在等人拔劍。

「是喔。」寧亞聽到蕾梅迪奧絲漫不經心的回答。「他們強嗎？有什麼樣的力量？」

「哦——聖王國沒能聘請到海巨人，但魔導國聘請到了霜巨人，是嗎？哪種巨人比較厲害？」

悲痛的聲音，是親身經歷者特有的反應。他想必親眼目睹過那種慘狀。

戰士訓練、魔法吟唱者訓練、盜賊訓練；不是隻有人類會這樣磨練技術。生爲優秀種族的生物通常不會進行技術訓練，但部分人物會努力獲得技術，往往成爲非常棘手的敵人。

黑色全身鎧佈滿血管般的鮮紅紋路，各處突出尖刺。頭盔長出惡魔犄角，臉孔位置敞開，露出幾乎腐爛的人臉。空蕩蕩的眼窩中，對活人的憎恨與殺戮的期待亮起炯炯紅光。

「把他們跟食人魔相提並論，他們會不高興的。據海巨人的說法，這就像把人類與猴子相提並論。不過我是聽吟遊詩人說的，不知道有幾分真實就是。」

「是喔，我沒跟巨人打過。呃不，食人魔之類的例外。」

寧亞的父親再三叮嚀過她：「獸類看外觀能知其能力，但看外觀無法判斷能力的強敵纔可怕。」

寧亞轉頭越過肩膀一看，睜圓了眼。

「請別這樣！」

「沒有危險嗎？」

「……這種東西是……」

「……這個不死者是？」

蕾梅迪奧絲的聲音也有點發顫。

這在聖王國是足以令人驚歎的絕對誓言，但在國外只會受到這點程度的應對。士兵輕描淡寫地帶過，敲敲門。

「是嗎？我知道了。那麼我們走！舉旗！抬頭挺胸！注意不可做出有損聖王國聖騎士團名譽的行爲！」

聽說這只不死者是魔導王的屬下，但並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束縛。好比有一隻沒受任何捆縛的肉食猛獸，即使事前聲明它已經喫飽，不會襲擊人，要通過它的面前仍然很可怕；而這比那還恐怖一倍。

寧亞忍不住詢問道，士兵點點頭：

看那些巨人默默幹活的模樣，無法解讀出這些資訊。

（不過這樣看來，巨人的確是很棒的勞力呢。聖王國也有在與亞人類種族互助合作，如果能與更廣泛的種族合作，能做的事一定也更多，只是在聖王國是絕對不可能的。）

寧亞做好覺悟，緊緊閉起眼睛，邁開腳步。

寧亞忍不住發出又像慘叫又像喘息的「噫嗚」一聲。

蕾梅迪奧絲的佩劍乃是聖王國鎮國之寶，甚至可佩帶此劍立於聖王御前。蕾梅迪奧絲說明這是神聖寶物，除非晉見一國之君，否則無法交給他人後，士兵點點頭：

以這聲命令作爲開端，一行人慢慢策馬往魔導國前進。

「是的，正如您所說。陛下似乎還支配了比這更強大的不死者。」

「原來如此，那麼恕我冒犯，可否請各位下馬？」

「繼續前進妥當嗎？是否該取道其他大門？」

「那麼請各位在這房間坐坐，稍候片刻。」

士兵迅速離開房間，剩下成員對士兵過度敏感的反應面面相覷。

「知道了，我們回應你們允許我們佩劍的信賴，在這裏面絕不使用武器。」

「就我猜想，會不會是霜巨人

？」

於是門慢慢打開，然後無聲無息地現身的是——

「講習？」

士兵雙手舉高到頭上，以免不慎碰到那個皮袋。

「……真的幫幫忙喔……霜巨人是住在寒冷地帶的巨人，對寒氣具有完全抗性，相對地怕火。」

這反應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寧亞也是，她想不到士兵反應這麼大的理由。

打個比方，如果蛇身人出現在這裏呢？如果這個蛇身人來自與聖王國毫無關聯的土地，在這個國度與人類融洽生活呢？只因爲敵對勢力中有蛇身人就對那人拔劍，恐怕是一種危險思想。以情感論而言，或許不懷抱敵意才叫強人所難；不過在目前狀況下，無論如何都得壓抑住纔行。

「魔導王陛下有發給我們薪餉，這類心意我們不能收。」

「那麼請各位跟我來。」

站在團長的立場，大概希望海巨人比較厲害，但現在的重點是，霜巨人是以何種待遇待在魔導國。

蕾梅迪奧絲揚揚下巴示意，於是古斯塔沃從懷裏掏出小皮袋，想交給爲大家帶路的士兵，當作小費。

對於古斯塔沃的詢問，士兵也回得很快，態度像是想一吐爲快：

「歡迎來到魔導國都市耶·蘭提爾，各位聖騎士初次來到本地？」

看到寧亞平安通過，其他聖騎士隨後跟上。最後沒有一人遭到攻擊，一行人抵達了要去的房間。

「哎，可以這麼說。如果是祕銀級冒險者的話，戰勝他們應該不用多少力量。只不過，他們當中有些人跟我們一樣會進行訓練，有時還擁有戰士之類的力量，因此需要多加提防。」

這也不可能拒絕，然而想當然耳，蕾梅迪奧絲面有難色。

「那是哪種巨人？」

城門本身是敞開的，但巨人在做事，怕他們不會小心注意腳邊有人類經過。

「是對方說不收，我們也不能怎麼辦吧？」

這就是巨人。

是要檢查行李嗎？寧亞心想。面對自稱外國使者的集團說要檢查行李有些放肆，不過他們的行動有其正當性。

不死者是憎恨活人的存在，假使魔導王能完全支配他們，命令他們不可殘害活人，那他必定是相當厲害的存在。寧亞強烈體會到了魔導王的神通廣大。

本來一行人應該會在城門被攔下，不過也因爲先派了前導，在看似城鎮衛兵的人類士兵引導下，一行人被領至魔法光照亮的門內。不同於太陽光的光源，似乎讓受過戰鬥訓練的馬匹感到不安，「咘嚕嚕」叫了一聲。

「是的，這是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騷動，必須接受整場講習，才能獲准進入都市。各位意下如何？」

「那麼首先，我可以爲各位保管武器嗎？」

室溫一口氣降低，彷彿黑暗迎面撲來。

（不對，恐怕是非壓抑不可，可是……）

（我當金絲雀就對了。）

「請勿拔出武器！」

「請各位多注意。那麼接下來，此處的守衛會先出來。」

「那麼現在我們入塔。這座都市在許多地方，與王國或帝國的一般都市有所差別，因此初來乍到的旅客，我們會請您先到這裏面的房間接受『講習』。」

她筆直走了幾步，慢慢睜開眼睛。自己還沒被砍。她加快腳步，急速通過不死者的攻擊範圍。

對方大聲強硬拒絕，幾乎是慘叫了。

考慮到哪一條命死不足惜，這個做法並沒有錯。話雖如此，寧亞也有點希望他們能保護弱者，不過隨從算是自己人，或許另當別論。

一行人直接往城門前進。

所幸巨人只瞥了他們一眼，就暫時停下手邊工作，讓一行人安全通行。寧亞覺得那態度與其說帶有對人類的好意，比較像是對造訪魔導國的旅人的某種反應。

人魚之類的種族有着自古以來與聖王國長久合作的實績，因此不成問題；但聖王國與其他亞人類有着長年交戰的歷史，絕不可能接納他們。

寧亞敏銳的聽覺，聽見了前頭兩人的對話。

「只要不拔劍，絕對不會有事！一旦拔劍將會一擊喪命！然後受到萬劫不復的痛苦！請不要再讓我們看到那種下場了！」

聽從團長的指示，所有人坐下後過了一會兒，房門終於再次打開。

觀察巨人的模樣，發現他們膚色蒼白，鬚髮盡白。他們身穿某種獸皮鞣製而成的野蠻服裝，外面穿着精巧的煉甲衫

。

寧亞心中搖頭，替蕾梅迪奧絲擔這種心太失禮了。她可是這個使節團的團長，爲了救國而悉心戮力。這點小事她當然辦得到了，自己這種下人爲她擔心，簡直冒犯之至。

她壓抑得了嗎？

進來的不是人類。

胸部以上是人，以下是蛇，這種種族稱爲那伽。

這種稱爲那伽的種族分成幾種——例如居住海中的海那伽等，有時會出沒於聖王國海岸——眼前的那伽不知屬於哪種。不過無論是哪種，這種亞人類對人類都不友善，然而寧亞並不特別害怕或驚愕。

這是拜那個黑色不死者所賜，比起那個，遇上那伽還能理性應對。

（啊！是這個意思？那個恐怖不死者不只是爲了威嚇，還有一個目的是緩和對亞人類的驚愕？這個國家爲了讓人類與亞人類能共同生活，這麼細心……）

看來魔導王並不只是擁有強大力量的不死者。

那伽在鴉雀無聲的房間中，似乎絲毫不在意一行人的反應，走上前來，然後稍爲低頭行禮。

「讓你們久等了，希望進入這座都市的人類。老夫名叫魯拉魯斯·斯培尼亞·艾·因德倫，在這魔導國擔任一名入國管理官。不過你們不會常常見到老夫這職位，因此忘了無妨。那麼客套話不多說，這就開始吧。容老夫簡單爲你們說明一下這座都市的生活，與鄰近都市的不同以及注意事項……首先，都市內禁止使用武器。」

這是理所當然的提醒，寧亞稍微放鬆了肩膀力道。

「唔嗯，看來很多人認爲這沒什麼。」魯拉魯斯以細瘦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臉。「都寫在臉上啦。不過希望你們謹記，在這魔導國當中，有着各類種族走在街上，也會看到不死者昂首闊步。即使在你們的記憶中是危險存在，先拔劍就是重罪，明白嗎？」

「等等，也就是說如果出現危險魔物，我們只能逃跑？」

「非也，這座都市裏就算出現危險魔物，想必也不會傷害你們。老夫的意思是，對方沒有傷害你們，你們不可因爲害怕或擔心遇襲就貿然動武。」

「你能斷言沒人會襲擊我們？」

「能……你們心存戒備，而在城裏昂首闊步的危險魔物，大多是魔導王陛下的部下。」魯拉魯斯有些疲倦地笑了。「只要在這都市生活一天，危機感應該就會麻痹而不再介意，不過嘛，第一天總是比較有問題。啊，當然可以爲了自衛而拔劍喲？」

「原來如此，爲了自衛就可以是吧？」

「嗯，正是。還有在這座都市發生的罪案，會使用精神控制魔法進行調查，這點你們必須接受。」

寧亞睜大雙眼。不只寧亞如此，聖騎士之間也開始交頭接耳，蕾梅迪奧絲代表衆人提出意見：

「請等一下，魔導國是如此劣等的國家嗎？竟然容許使用魔法手段？難道上了法庭也是如此？」

基本上，精神控制系魔法不會用來處理犯罪偵訊等情事。

例如使用「支配

」能把任何人暫時變成罪犯，也能以「迷惑」製造代罪羔羊。就像這樣，由於精神控制魔法能任意陷人於罪，因此被視爲可與暴君專制匹敵的野蠻行徑。

「換成過去的老夫，大概會有這種念頭吧。不過，現在這種行爲遭到禁止，況且只要見過魔導王陛下，就只會覺得下等生物之間相爭毫無意義哪。」

一行人照門衛講的路走了不久，可能是金光閃耀亭的氣派旅館就映入眼簾。雖然掛着寫有文字的招牌，但王國文字與聖王國不同，只能用猜的。由於王國與帝國原本是同一國家，很多地方相似，但聖王國從未與兩國統一，因此大有不同。

「最後我想問問馬型不死者，你們知道那個叫什麼嗎？」

「其實咱們被叫來，本來是負責那邊工程的！」

至於亞人類，盡是些獨特的種族。

不死者頂多只有城門那邊看到的同種不死者幾隻一組巡邏，還有拉着馬車，骷髏身軀飄散霧氣的馬型不死者，其他就沒有了。

隊伍最尾端的寧亞向魯拉魯斯低頭致意，就離開了房間。

是某種香木或香水嗎？

「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也不會怎樣吧。它們又不會傷害任何人，明明只有骨頭，力氣卻大，當成搬運工最好用喔？」

「是嗎……謝了！」

「陛下擁有超出你想象幾十倍的力量。不只那位大人，各位屬下也盡是些力量超乎常理的人物……老夫就明說了，世上恐怕沒有一個地方，比陛下保護的這座都市更安全。」

雖然沒人說出口，但大家想必都是同樣心情。

「古斯塔沃，你先去訂房。」

那語氣驚人地充滿切身感受，這個名叫魯拉魯斯的那伽說是朋友所言，說不定其實是他自己的經驗談。

「好說，別在意……所以你們在做什麼？」

「是喔，如果你這麼想，大概就是這樣吧。」

「在繼續說明之前，老夫先問一下吧……要不要放棄入境，回去你們的國度？」

「沒錯，人類以外的各類種族逗留的地區叫做亞人類區。那裏以前是這座都市的貧民區，國家把那一帶拆除，爲了讓各類種族舒適生活，正在興建各種建築物。哎，雖然離竣工還遠得很，不過讓咱們這種比你們人類小隻的種族能舒適居住的房屋都蓋好了。」

「唔？看不出來嗎？在整修道路啦，是魔導王陛下託咱們做的。主要是由這座都市的人們動手，咱們是受邀來做技術指導的。」

「……古斯塔沃，我是因爲你自從看到那不死者，舉止就有點不對勁，所以才問的。」

「你不會想殺我們或是喫我們嗎？」

矮人的同事在一旁喊道。

「金光……金光閃耀亭？喔喔，那間高級旅館啊。」

「是啊，咱們是從那兒來的，現在在魔導國的亞人類區借宿。」

「哦，從沒人像你回得這麼快。商人的話會請老夫給他們一點時間，稍作討論……那好，就讓老夫繼續說下去吧。」

古斯塔沃下馬，在對方面前拿出謝禮。

這樣強大的龍族一旦出現在人類生存圈，不知會引發多大風波。

4

蕾梅迪奧絲的馬突然停了下來。帶頭前進的團長停步，一行人必然也得原地止步。

寧亞走向旅館人員告訴她的房間，敲敲門。

「唔？什麼問題？」

與矮人告別，一行人再次走上往旅館的路。

「是魔導王陛下借咱們的骷髏啊，怎麼了嗎？哎呀，不死者在單純的肉體勞動上，真是太好用了。老子觀念有點改變了。」

「團長，您爲何問到那種馬型不死者的名稱？」

蕾梅迪奧絲舉手。

「哎呀～抽籤抽中真是太幸運啦！」

「抱歉，可以問幾個問題嗎？」

蕾梅迪奧絲站起來，全體團員也跟着站起來。

門後是一名聖騎士，仍穿着鎧甲。大概因爲此地與旅途中想象的耶·蘭提爾實在差太多，他們連恢復旅途疲勞都嫌浪費時間，想盡快動身吧。

「便宜不重要，重要的是好喫的東西多！而且還有酒！在這座都市生活，會一口氣胖起來哩！」

其他還看到相貌有如兔子的女僕裝亞人類，以及有如青蛙直立的亞人類等等，不過都只看到一次。

「不要緊，因爲我們打擾了各位工作。」

蕾梅迪奧絲叫住的，是正在進行道路工程的三名矮人，以及聽從矮人命令進行土木工程的三隻骷髏。

「原來如此，不過，貧民區拆除了，那裏原本的居民到哪裏去了？」

「老子用這些錢喫好料的時候，會感謝你們幾個聖王國人的。」

「咱們也是，祝你們好運臨頭！」

「你說的國家，是魔導國以外的矮人國嗎？」

魯拉魯斯笑得像是疲憊不堪。

蕾梅迪奧絲若有所思，陷入沉默。

「怎麼了？你們是什麼人？來自哪個國度的？」

這樣講有誰會信？使用精神控制系魔法，就表示國家若判定此人爲危險分子，可以羅織罪名加以處分。沒有一個人類會信任素未謀面的不死者。

團長的視線似乎移向了不死者。

「聽說在法庭上也會用。喔，魔導王陛下已聲明絕不會讓受術者做僞證，不用擔心。」

「細節不清楚，不過好像是派到村莊去了喔。聽人家說這座都市周邊有幾處無人居住的廢村，國家修繕那些村莊，連同田地一起分給人民了。聽說那邊更是大力活用不死者，好像開始運用不死者進行着大規模農業。所以，這個國家的糧食價格挺便宜的。」

（或許可以說，比起亞達巴沃好太多了吧。）

「哪位？」

哇哈哈哈哈。矮人豪邁地笑。

寧亞將馬匹繮繩綁在旅館前的樹上，然後一匹匹牽去馬房。本來照顧馬也是隨從的工作，既然旅館表示可以代勞，寧亞也不推辭，就牽了進去。

「只是問路而已，不用錢啊？」

若是有龍飛過都市上空，那可不只是一件大事。

「是嗎？知道了。隨從巴拉哈，牽馬過去。」

「亞人類區？」

古斯塔沃帶着兩名聖騎士前往旅館，幾分鐘後，只有一名聖騎士回來。

面對龍這種對手，即使英雄做好萬全準備一決高下，還是可能打不贏而戰死。正因爲如此，戰士纔會嚮往屠龍。憑藉自己鍛鍊起來的力量，率領一羣戰友，披堅執銳擊垮龍是種榮耀，是隻有部分超級戰士纔可享有的勳章。

「團長，房間順利訂到了。旅館人員表示後面有馬房，希望我們將馬牽到那裏。」

話題到此爲止。

「這樣啊？不好意思咧。」

「……是有一點頭緒，或許是那個……但應該不是，不可能的。想必是我弄錯了，因爲我所知道的那種不死者，不是能夠支配的。」

「魔導王陛下竟有如此強大的力量？」

即使是剛出生的幼雛，名稱也一樣是龍。假如是那種小龍，或許比剛纔那隻不死者更容易支配。

「在這裏喫胖了回去，老婆會罵老子怎麼沒給她留點，所以得減肥再回去嘍！」

路上人羣的表情也看不出懼色，寧亞不知道那是出自看開或習慣，還是認爲跟不死者共存沒什麼好擔心的。不過，街上似乎沒有任何混亂，不時還能聽見小孩子的笑聲。

「我問你，你知道那種不死者的名稱嗎？」

（不死者剛纔已經看過門衛還好，竟然還有龍……沒……沒關係，如果只是一頭龍飛天進行空中防衛，或許還說得過去？而且聽說龍的力量會依成長階段而有很大落差。）

「原來如此，謝過了。古斯塔沃，給他們謝禮。」

「屬下是隨從寧亞·巴拉哈。」

聽魯拉魯斯說明時，她想象滿街不死者與亞人類，幾乎看不到幾個人類；然而實際上沒那回事，幾乎都是人類。

光看外觀覺得與王都旅館水準相等，但看過裏面，會覺得或許高出一級。寧亞甚至因爲長途旅行使得全身髒兮兮——雖然用水擦過，應該不臭——而有點難爲情。

「這樣老夫差不多解說完了，感謝你們靜聽。那麼可以請你們離開這個房間，跟着士兵前往城門嗎？」

「抱歉，那邊那幾位矮人，可以問你們一些事嗎？」

哇哈哈哈。矮人發出豪爽的笑聲。

旅館中香氣宜人，讓人猜想旅館代爲顧馬，可能是想避免旅客帶着馬房臭味進旅館。

「抱歉騎着馬說話，我們來自聖王國，想前往名叫金光閃耀亭的旅館，可以告訴我們怎麼走嗎？」

一行人聽了矮人粗略的說明，跟門衛告訴大家的路線有若干不同，目的地好像也有點不對。話雖如此，團長真正的目的應該不是問路。

「原來如此，那麼那邊的不死者是？」

「感謝你的忠告。」

「是！」

「你們使用不死者嗎……」

矮人過來從古斯塔沃手中收下謝禮，臉上有點笑嘻嘻的。

寧亞見到骷髏，非但無動於衷，甚至還因爲看到勉強能打贏的對手而稍稍鬆了口氣，證明了來到這座都市以來，受到的衝擊有多大。

「原來是這樣啊……」

「遵命。喂，隨便兩個人跟我來。」

寧亞也想不透，她以爲那是蕾梅迪奧絲最沒興趣的部分。

散發沙場老將威風的哥布林，隊伍整齊地走在路上，他們一擊粉碎了寧亞所知的哥布林形象。不，恐怕不只寧亞。聖騎士當中也傳出了驚呼。

（比想象中普通……不能說普通，不過仍然是人類的國度，無法想象受到可怕的不死者之王統治。）

「老夫不知道你們所爲何來，不過你們聽了老夫的講習，就告訴你們一件好事吧。老夫的茶友——遺孀夫人說過，只有至愚之人才會與那位大人爲敵；二話不說俯伏腳邊，求大人大發慈悲才叫智者。」

魯拉魯斯接下來說的像是「街上有不死者馬車通行」，大多是些讓人覺得瘋狂透頂的現象，特別是「有時龍會飛過都市上空，不要驚訝，注意別讓馬驚嚇失控」聽得寧亞表情都抽搐了。

「什麼好驚訝的……哎，旅人都難免喫驚吧。不過在魔導國，這是稀鬆平常的事喔。聽說不死者在村莊也大爲活躍，耕田之類的麻煩工作，命令他們一聲就結束了。想想嘛，不死者既不會疲勞，不需要睡眠，也不喫飯。而且還聽得懂咱們說話，能照咱們的要求做事，真是太棒啦。老子已經回不去使用牛馬等家畜的生活嘍，連咱們的國家都慢慢引進不死者了。」

寧亞看着路上行人。

「……不，辦不到，讓我們入境吧。」

「你回來得正好，接下來正要開會。」

一行人走在耶·蘭提爾的街上。他們正要前往的，是向門衛打聽到的金光閃耀亭，說是都市內最高級的旅館之一。

寧亞雖然懷疑自己參加會議的必要性，不過多嘴沒好處。上級怎麼要求就怎麼做，這叫處世之道。

「那麼就照當初預定，求見魔導王。古斯塔沃，有勞你了。」

「當然了，團長。那麼其他人呢？原本預定要會見掌權者，請求提供協助……」

也因爲飛飛是冒險者，一行人決定前往冒險者工會，不過照魯拉魯斯的說法，現在冒險者工會幾近歇業狀態，由魔導王的屬下代理相關事務。

「還是去一趟工會，然後如果看到有冒險者閒着沒事，又願意前來聖王國，就拉攏一下吧。」

「明白了，那麼——」

古斯塔沃向兩名騎士下令，他們即刻行動。

寧亞雖然會分派到何種工作？

自己是隨從，本來的工作是磨亮各聖騎士的鎧甲與劍等等，洗衣服、縫補衣服破洞也在工作之內。現任騎士大半都有過這類工作的經驗。

（不過團長是因爲才能出類拔萃而一口氣升上騎士，大概沒做過吧……）

「那麼其他成員如何安排？留在旅館就行了嗎？」

「嗯，在王國打聽傳聞時，還以爲是多黑暗的都市，結果比想象中更普通……你認爲少數幾人出外走動安全嗎？」

「這我無法確定，不過應該沒有突發危險。」

「是嗎？那就派幾人前往神殿，問問能否請對方居中介紹我們給飛飛吧。」

「這座都市的統治者魔導王是不死者，有沒有可能與神殿勢力關係惡劣？」

「但我等乃是聖騎士，不前往神殿不是反而奇怪？」

古斯塔沃臉色有些陰沉。蕾梅迪奧絲的說法並沒有錯。

「這……說得也是。」

「除了魔導王讓我們看見的城市光景，聽聽在這都市生活的人怎麼說，不也是很重要嗎？」

「團長說得是，可是……」

寧亞注意讓自己的走路姿勢看起來雄糾糾氣昂昂，只有視線左顧右盼。

當然，她只能從背影判斷，所以說不定從正面看來，只有自己有點奇怪。

「來，各位，魔導王陛下正等候大駕光臨，我們走吧。」

女子的微笑湛滿了慈悲，恍如天使下凡。但腰際生長的漆黑羽翼，證明了她並非天使。

（也可能是君王身邊聚集了不死者護衛兵，畢竟雅兒貝德大人看起來毫無戰鬥力。）

但最令人驚歎的，是他身後蘊藏的黑光。

（感覺似乎有某種理由……因爲想要氣派城堡的話，讓那些矮人之類的工匠，或是不會疲勞的不死者工人蓋一座就是了……）

寧亞不懂她這話的意思。

蕾梅迪奧絲喊出指示。

寧亞自問自答。

（不要緊！拜見聖王陛下時也是這樣做，並沒有人講我不對，而且爸爸也稱讚我表現得很得體。）

儀隊加上聖王國國旗，可以肯定魔導國將使節團視爲國賓歡迎，換言之寧亞等人已被承認爲聖王國的正式使者，寧亞等於揹負着聖王國的形象。

比起聖王國或王國的王城，這座王城實在引人同情。這就是魔導王的城堡。此地原本是王國的地方都市，大概是佔據了既有的小城直接使用吧。

「安茲·烏爾·恭魔導王陛下入室。」

●

蕾梅迪奧絲表示瞭解，滔滔不絕地說起聖王國的現況。

「因爲我們信賴來自聖王國的各位。況且我國不死者衆多，對各位而言是異端之國。因此，小女子只是以爲帶着武器比較能讓各位寬心。當然，我們絲毫無意傷害各位。如果各位希望我們保管也行，如何？」

對於這合情合理的詢問，雅兒貝德又一次微笑：

「這……這真是感激不盡……」

聖騎士團一行人——最尾端是寧亞——抵達的魔導王城堡寒酸得可以。的確，以這個等級的都市而言，這樣的領主官邸或許算是氣派了，但配不上自立爲王的人當成據點。既沒有悠久歷史的靜謐，也沒有莊嚴感或是位高權重者的玩心，整個構造只追求實用性。

「謝魔導王陛下。」

寧亞連立於王座旁的雅兒貝德都忘了，目不轉睛地盯着魔導王瞧。

就這樣，寧亞滿頭大汗地把所有人的鎧甲擦得亮晶晶。

若是能問母親，或許迷惘能夠豁然開朗，然而母親恐怕早已亡故。

誰能責怪他們呢？

會議結束，寧亞替每個人保養鎧甲。

然後音樂奏起，是沒聽過的樂曲，不知道能不能就當成典禮的流程之一，坦率接受？

寧亞也一面交出武器，一面偷偷觀察雅兒貝德。

「感……感謝大人如此周到，我是聖王國使節團團長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多謝大人今日爲我等撥冗。」

站在王座略斜前方的雅兒貝德一出聲，隨着只有寧亞聽得見，彷彿將紙捏爛的極細微「沙」一聲，然後是腳步聲，伴隨某種硬物敲地板的連續叩叩聲，不久她感覺來者坐到了王座上。

「陛下即將蒞臨。」

直到魔導王說一聲「好了」，才讓她回過神來。

令人意外地，一行人很快就得以見到魔導王，讓寧亞難掩驚訝。因爲古斯塔沃纔去過，第二天就能會面了。

彷彿全世界最與打鬥無緣的美貌宰相溫柔微笑：

她萬分感謝有工作能讓她心無旁鶩地處理，免得自己想東想西。

那是件身長較長，衣襬開闊的寬鬆服裝，袖子部分驚人地寬大。純白布料毫無髒污，袖子與下襬等部分做了金色或紫色的細緻裝飾。腰部附近似乎以腰帶束起，但是毫不突兀。風格奇妙，但卻散發出異國風情，只能說教人驚豔。

描述內容如同古斯塔沃告訴蒼薔薇的那些，以國內勉強維持戰局做結。大概是不想告訴外國君王……尤其是不死者之王，聖王國危如累卵吧。

（看起來……好像沒問題。）

他的穿着，比起寧亞在隨從任命典禮後的宴會上看到的任何貴族，外觀都要華貴。

寧亞覺得奇怪，她爲什麼露出那種笑容？照理說不可能帶着武器謁見君王，所以一般都會交出武器，同時也表示信任對方。

而與衣服同色的手套上，鑲繡着七色光輝的板狀飾品。那手持握彷彿七蛇交纏的杖，這應該就是硬物敲擊聲的來源了。

古斯塔沃大概是想到這點，才含糊其辭吧。

王座廳如同從建物就能想象到的，也不怎麼氣派。看來此處也是佔領了直接使用，未經重新裝潢。

「好的。」

「那麼陛下正在等候，由我帶各位前往謁見廳，可以請各位隨我來嗎？」

然而，寧亞眼前浮現出幽靈船與街上看到的不死者等等。

能支配那樣大量不死者的不死者之王，爲了什麼理由特地住在寒酸城堡？

（——准許我們帶劍去見自己的主人，是因爲主上如此命令？還是說……她知道我們絕對無法傷害主上？）

「沒有任何異議，魔導王陛下。」

然而君王所坐的王座金碧輝煌，應該說金光閃閃，奢華氣派。總不至於整個以黃金打造，應該是貼了金箔；即使如此，考慮到它的大小，想必仍然所費不貲。

但如果碰上作爲聖騎士無法容許的場面，我們該採取何種行動？

而王座後方的國旗也極爲華美，不知是以何種絲線織成，帶有單調黑色無法呈現的深沉。只需一點光度變化，旗幟看上去甚至呈現濃紫色彩。

那美貌晶瑩剔透，價值連城的白禮服毫無暗淡或污漬。

「很好，那麼希望你們將聖王國的現況告訴我。只要你們毫無虛僞，無所隱瞞地告訴我，我想我們魔導國，也能提供一些對貴國有益的幫助。」

「那麼，也請讓我國回應魔導王陛下的一片美意……可否請您代爲保管我以外成員的劍？非常抱歉，我的佩劍是我國之寶，無法託貴國保管，敬請見諒。」

一方面高興，一方面卻也感受到令人胃痛的沉重壓力。

雅兒貝德笑了，好像覺得很有趣。

寧亞想着這些事時，一行人繼續討論，決定派兩人小組前去四大神的神殿；另組成兩個兩人小組看看城市，獲得第一手情報；蕾梅迪奧絲與其他成員則留下，以備萬一。

那是更強大的——可畏的，不屬於人類所想的力量範圍的存在——換言之就是超越者。

魔導王是身懷強大力量的魔法吟唱者，也許因爲他自負無論面對多少聖王國聖騎士都能取勝，纔敢如此下令。

寧亞想象的不死者，是殭屍、骷髏或餓鬼一類。

寧亞一如預料，受命磨亮鎧甲。

那麼魔導王看在寧亞眼裏是什麼模樣？那絕非能用不死者一個字眼涵括的存在，骸骨臉孔不可思議地並不讓人作嘔，甚至到了潔淨神聖的地步。

長槍的前端，右側掛着魔導國國旗，左側是聖王國國旗。

●

「一般來說我們會保管武器，不過這次沒有必要，請各位就帶在身上。」

首先令寧亞喫驚的，是那身衣服。

聖騎士看到這座城堡，摘下頭盔，側臉浮現只有寧亞才能注意到的微小輕蔑。大概是跟本國王城做了比較，纔會露出這種神情。

「陛下已準，衆人抬起頭來。」

「所有人低頭恭迎。」

（好美……美得令人驚歎……）

一張頭蓋骨暴露在外的臉，兩邊眼窩亮着紅光，正是不死者該有的外貌。然而，他跟寧亞所知道的不死者有着天差地別。

她用冷水把布沾溼，擦掉泥巴。

「噢，對了。」

寧亞想起父親說過，他不太能理解聖騎士的正義。她以聖騎士爲目標持續接受鍛鍊時，沒想過那麼多；然而自從聖王國陷入水深火熱，也許是心靈變脆弱了，這陣子寧亞常常想到這種問題。

不，再怎麼說，這首音樂也不可能是魔法攻擊。如果這是陷阱，應該沒必要高舉聖王國國旗纔是。

「本來我可以舉國宴賀，歡迎諸位貴賓，但我想你們時間上並不充裕，因此百忙之中抽空會見你們。既然如此，就別浪費時間——講話拐彎抹角或是違心之論的奉承都免了，談重點吧。雙方要開誠佈公。諸位有異議嗎？」

不愧是魔法鎧甲，沒有刮傷或凹痕。如果有的話，必須用鐵錘等工具從內側敲打，但手必須巧，否則會敲得凹凹凸凸，看起來更寒酸。寧亞對那類工程沒有自信，聖騎士注入了魔法的鎧甲對她而言最好處理了。

「歡迎，聖王國的各位使者。恕我冒昧，本人在安茲·烏爾·恭魔導國受賜樓層守護者與領域守護者全體人員之總管地位，名叫雅兒貝德。說得讓各位容易明白點，就是宰相。」

對於蕾梅迪奧絲竟選擇讓聖騎士對不死者低頭，寧亞抱有些許驚訝，但全無異議，下跪低頭。她是隨從，受過這類禮儀的嚴格訓練。話雖如此，她只在過去成爲隨從之際，拜謁聖王時到過君王面前。她一面低頭，一面只動動眼睛，拼命偷看周圍聖騎士的姿勢。

「各位自聖王國遠道而來，辛苦了，卡斯托迪奧閣下，以及聖騎士團諸位。」

蕾梅迪奧絲說話時，完全被面帶笑容的雅兒貝德震懾住了。看到那天姿國色，縱然是同性——不對，也許正因爲是同性——也不得不驚得丟魂失魄。雅兒貝德的視線迅速移動，掃過衆人之上——當然也包括寧亞。

「好……好的。那……那劍呢？」

雅兒貝德使個眼神，不死者出來逐一收下佩劍。

國旗下形成一條路供他們通行。

這時的時間拿捏不易，太快太慢都有失禮數。寧亞慢慢數個幾秒，然後靜靜抬起頭。

將身爲聖騎士長久使用的劍交給不死者，想必有人心中不快，但這是團長命令，不得不從。

這點蕾梅迪奧絲也是一樣，她回問：「這是爲什麼？」她長久以來隨侍聖王女左右，想必比任何人都更有疑問。

「不用如此多禮，偉大的魔導王陛下對聖王國發生的災難深懷憂慮，表示撥冗接待各位乃是理所當然。」

（那……那就是魔導王，安茲·烏爾·恭。）

（……這是不死者？不可能……）

接着正面的存在，奪去了寧亞的目光。

順着國旗垂掛的步道走，在前方的是——寧亞倒抽一口氣。

是位絕世美女。

穿過大門，從未看過的不死者排成兩列相對而立。他們不同於城門看到的不死者，形狀更苗條，舉起長槍互相交叉。

結果只能自己找出自己的答案。

她面容浮現着美麗微笑，完全看不出心裏在想什麼。應該說從那表情，只能看出對寧亞等人的好意。她似乎是真心地親切對待寧亞等人，只是不知道寧亞的猜測是否正確。如果猜錯了——

寧亞不知道她有何想法，變得願意提供情報。最有可能的是她懶得想那麼多了。

聖騎士是體現正義的存在。既然如此，作爲聖騎士的正確行爲，或許會間接導致他們必須譴責魔導王。但如果造成魔導王不肯援助聖王國，而無法解救更多人脫離痛苦處境，那還能算是正確行爲嗎？

課堂上說：對抗魔法最重要的，是保有堅強的心。

寧亞的腦袋深處，浮起以前上過的課程內容。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麼貴國今後有何打算？」

「是，因此我等有一事請求魔導王陛下。聽聞名爲飛飛的冒險者現今效忠貴國，若能借用曾與亞達巴沃平分秋色的戰士一用，我國將無所畏懼。懇請陛下派遣戰士飛飛奔赴我國。」

蘊藏於魔導王眼中的紅光呼地熄滅，隔了一拍後再次亮起。

「正如我所料，所以我得給你們早已準備好的答覆——辦不到。」

「陛下爲何有此回答？」

「說來這可算是國恥，飛飛在我國和平上發揮了不小力量。有他在，人民才能安心生活。」

「不是有魔導王陛下的不死者軍隊嗎？」

「呵呵呵。」魔導王平靜地笑了。「聖王國諸位看到不死者軍隊，似乎認爲值得信賴。那麼代替飛飛，將不死者軍隊借與你們如何？我想諸位看過我支配的不死者了，盡是些精兵強將，消滅區區幾隻亞人類易如反掌。」

蕾梅迪奧絲語塞了。

大概是想象自己指揮不死者軍隊，歸返聖王國的模樣了吧。不，她腦中不可能浮現那種影像，指揮不死者是與聖騎士最不相符的行爲。

的確，不死者作爲軍隊有非常大的優點。他們不需飲食，還能在原生林的正中央待機，堪稱理想的軍隊。

然而不死者憎恨生命，是一切活物的敵人，要接納這種軍隊實在令人膽寒。更何況將外國軍隊招引進國內，這件事本身就充滿不安因子。等一連串事件結束，搞不好他們會直接開始策劃軍事佔領。

「這……這個……」

魔導王取笑蕾梅迪奧絲的動搖：

「正是如此，卡斯托迪奧閣下。與閣下懷抱相同想法之人，我國一樣也有。一些參與不死者生產農作物、開墾、警備等工作的人已漸漸接受，但是沒有密切關聯的都市居民很遺憾地，都還不能接受現況。當然，比起當初成爲我的臣民時，接受度已經高多了，不過恐怕還需要時間。我讓飛飛傾聽這些人的不安，對他們多方照顧。如果我現在送走飛飛，人民的不安不知會以何種形式爆發。」

「那麼我們聖騎士團留下，代替飛飛閣下促進民衆信任不死者如何？很多人都知道聖騎士是不死者的敵人，由我們聖騎士代爲宣傳魔導王陛下的不死者值得信用，想必會很有效果吧？」

「唔……這提案有考慮的價值。」

短暫的深思熟慮後，魔導王的臉孔微微轉向未持杖的手。

「……唔嗯，由外國人士做這件事不妥。同甘共苦之人能得到信賴感，但突然出現一些人說不死者是自己人，人民恐怕也信不過吧？我想諸位還是無法取代在這都市聲名大噪的精鋼級冒險者。」

說得對極了。

「多謝魔導王陛下！」

這麼一來，恐怕很難守住與魔導王的約定。不，追究起來，他們這個使節團究竟有沒有資格代表國家都有疑問。說到底，這個使節團的實情就是沒有穩固地位的一般市民，前來哀求外國君王大發慈悲罷了。

「今後國內亞人類人數仍會繼續增加，將這點計算進去，比起原先預定可能會有所延遲。若能得到陛下許可，可能需要數年時間。我想想……若能給我五年時間，想必能解決所有問題。」

「原來如此，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亞達巴沃的確該滅。」

魔導王的臉迅速朝向天花板。

「陛下已駕返。」寧亞抬頭一看，雅兒貝德臉頰微微泛紅，面帶微笑。「那麼小女子送各位出去。」

「所以你想說的是，他現在現身是殺他的好機會，因此騷動的嫩芽應該早早拔除，是這樣嗎？」

「屬下那時想若是有個萬一，團長會用我的性命向魔導王賠罪。」

蕾梅迪奧絲的回答，得到魔導王的一陣嗤笑。

寧亞做好受死的覺悟，吸一口氣，出聲說道：

魔導王開玩笑地說，但沒人笑得出來。

「在聖王國沒有看到類似的人物，是等到在王國聽了蒼薔薇成員提及，我等才首次得知。」

「——好。話說我想稍微換個話題，關於卡斯托迪奧閣下剛纔未提到的一些人，我想問幾個問題。過去我聽飛飛說過，亞達巴沃似乎有一羣相當強悍的女僕，在聖王國有人看到過她們嗎？」

「——你真的知道自己做錯事嗎！這次或許有了好結果，但若是造成壞結果，你負得了責任嗎！」

寧亞低下頭去。

不對。

「正是如此，不愧是陛下。爲此，能否懇請陛下准許派遣飛飛閣下？」

「寧亞……巴拉哈，那麼兩年如何？也許對你而言還是太長，不過只要南境軍隊尚在，應該挺得住吧？」

「那麼我想三年可以大致辦妥，只是我國可能會產生少許混亂。」

「小的罪該萬死，魔導王陛下。」

「原來如此……的確，我是該考慮貴國的狀況，這可是友邦的請求。」

（魔導王是稱飛飛閣下爲友人嗎？魔導王叫他飛飛，並不因爲他是部下？）

對雅兒貝德的聲音做出反應，寧亞低頭行禮。

「是嗎？那麼會談就此結束，我認爲很有收穫。」

「噢，無妨。你說你叫寧亞是吧？那麼你希望我多早派遣飛飛？」

「我等不清楚。」

「寧亞！區區隨從竟敢向魔導王陛下請願！」

「是！遵命，陛下！」

與進來時相同，腳步聲與手杖敲地的聲音傳來，並漸漸遠去。最後聽見門扉關上的聲音，想必是魔導王離開王座廳了。

「你明知道派遣飛飛會對魔導國造成損害，仍然求我儘快派遣，是吧？」

「很像是聖騎士會說的話，換成我過去的友人很可能這樣就動身了，但很遺憾，這句話不足以打動我。我說過不用花言巧語了，能不能提出實質利益給我？」

「我在問你話！回答我！你能對聖王國受苦受難的百姓說，是你害援軍來不了嗎！」

想到比起剛纔得救的可能性提高了，這句話的確出自內心。

「是嗎，不過——我要你做。」

不過，也不全然是蕾梅迪奧絲的錯。有時候聖騎士能只憑這些理由，就爲別人出生入死。例如受到付不出報酬的貧寒村落請求，前往挑戰一羣亞人類，這種人會被視爲聖騎士的典範。

「是……是這樣沒錯，但……可能需要等多久呢？」

「回以我國的友情、信賴與敬意。」

魔導王下巴一揚，催促他繼續說。

「不能，屬下負不了責任。」

「不，你無須在意。身爲祖國子民，寧可對他國造成損害也想解救母國，乃是天經地義……唔嗯，雅兒貝德，兩年有辦法嗎？」

「是！」

「……咳哼。好，那麼你們覺得呢？縮短了足足兩年喔。」

「能早一天是一天。」

她已經有一死的覺悟，假如這樣讓魔導王神色有任何不悅，就請團長就地處決自己，以命償還就是了。

自己來到此地恐怕就是爲了這一刻，該是賭命的時候了。

「——魔導王陛下駕返。」

（要揮劍砍殺行爲無禮的我可以，但請您再等一下。）

她是無話可說，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不可能與他做約定。

假使當真擊退了亞達巴沃，會怎麼樣？

「多謝魔導王陛下！深深感謝陛下實現我等隨從的心願！」

面對無言以對的蕾梅迪奧絲，魔導王問道：

寧亞閉起眼睛，做好隨時遭受千刀萬剮的心理準備。

因此沒人能用理論反駁他的說法，特別是像蕾梅迪奧絲這種衝動行事的類型，更是不可能。

「魔導王陛下！隨從出言不遜，還請陛下寬恕！我等絲毫無意對魔導國造成損害。」

「唔嗯……雅兒貝德，你看呢？」

兩年還是太久了，但不能繼續依賴魔導王的好意。

「……你是什麼人？」

「非常抱歉。」

「那是無可奈何的，爲了援救友邦，我國也該稍微流點血——我說流血只是比喻。」

「有一定程度的聯絡。」

「卡斯托迪奧團長！請等一下！隨從巴拉哈雖然的確獨斷獨行，但以結果而論縮短了一年時間，現在應該稱讚她纔是吧！」

五年。古斯塔沃口中喃喃念道，輕輕搖了搖頭。

「你怎麼膽敢這樣擅作主張！」

「……南境還沒有惡魔的手下潛入？是我擔心過度嗎？唔嗯……」

寧亞真心誠意低頭賠罪。

所以蕾梅迪奧絲無法確切做約定，要一個人揹負整個國家幾乎是不可能的，只有君王纔有那個權力。

對方讓步了兩年之多，但三年還是太長了。無法預測其間會有多少損失傷亡，也不知道聖王國是否還能維持國體。這實在令人無法接受，然而當着對方的面講，說不定連三年後派遣飛飛一案都會告吹。

一身承受強勢的，絕對君主該有的聲音下令，雅兒貝德的肩膀微微顫抖，或許是對強硬挑戰的不安。

寧亞思考這些事時，蕾梅迪奧絲仍不發一語。

「我不會這麼說，只是覺得他有那樣厲害的部下，爲何不用罷了……一開始我說大家開誠佈公，閣下還記得嗎？所以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聖王國對於我國的支援，能給出多少回報？」

「竊以爲相當困難。」

蕾梅迪奧絲面紅耳赤地逼向寧亞，古斯塔沃張開雙臂岔入兩人之間。

「不，陛下金玉良言，隨從聽了想必也大喜若狂。」

「魔導王陛下認爲南境也已經有亞達巴沃的手下潛伏？」

「我國也該竭盡全力，努力縮短時間。那麼雅兒貝德，若是將時間削減到最低限度，可以縮短到幾年？」

「你明知如此，爲何還那樣擅作主張！你在想什麼啊！」

「是。那惡魔過去對王國造成傷亡之際並未率領亞人類，如今卻獲得了亞人類軍隊再度現身。假使現在不殺亞達巴沃，等他消聲匿跡，難以預料今後會做何種準備再次現身。」

「——非常抱歉。」

當然會這樣問了，再理所當然不過。但卻很難回答。

至今只在身旁待命的宰相初次轉向主人，告訴他：

寧亞忍不住只動動低垂的雙眼，看看魔導王。

「但派遣飛飛還是有困難，即使能消滅亞達巴沃，若是飛飛不在導致我國政情不安定，那也很困擾。你看這樣如何？若諸位能再爭取一點時間，我國政情也能安定下來。屆時我就派遣飛飛——當然我是說他同意的話。聽你們剛纔的說法，貴國還能抗敵對吧？」

「這可能有點久……」

魔導王發音上特別強調友邦二字。

「小的乃聖王國聖騎士團隨從，名叫寧亞·巴拉哈。小的斗膽犯顏請求陛下，能否更早派遣飛飛閣下？」

「恕我失禮，魔導王陛下。在下是卡斯托迪奧團長底下擔任副官的古斯塔沃·蒙塔涅斯。請准許我代替團長發言。」

「這是什麼話！若是有個差錯，說不定一切都泡湯了！更何況獨斷獨行還能得到稱讚，豈有這種道理！」

魔導王做出考慮的態度。

●

但是，聖王國得救的可能性就在眼前。

「她是這麼說的，你們有問題嗎？」

「無妨——卡斯托迪奧團長，你有個好部下呢。我想隨從敢向外國君王請願，必須要深愛祖國纔能有此勇氣……我這可不是諷刺話喔？」

寧亞回到旅館，一如所料，蕾梅迪奧絲開罵：

接着蕾梅迪奧絲低頭：

「那麼——」

古斯塔沃正要面露喜色，魔導王作勢要伸出握着的手，但停下來，用杖敲出叩的一聲。

當然就得擁立下一位聖王，但此人不太可能重用聖騎士。一旦與北境交惡的南境貴族介入，蕾梅迪奧絲等人將被當成沒能保護聖王女的罪人，被迫蟄居。

「……閣下說南境尚且平安無事，你們與南方聯絡密切嗎？」

聽到蕾梅迪奧絲的叱責，寧亞只有一個念頭：

寧亞抬起頭來，正眼直視團長：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女僕有可能是亞達巴沃的最終王牌了？或是她們在其他地方蠢蠢欲動？」

「唔嗯……繼續說。」

「謝陛下。我等無法保證獻上魔導王陛下想要的東西，即使奪回聖王國領土，遭到亞達巴沃破壞的國土也需要長年累月修復，竊以爲無法立刻交出在這裏提出的回報。然而我只有一點想向魔導王陛下訴求，就是亞達巴沃的危險性。」

蕾梅迪奧絲雙眼瞪大，但隨即不悅地眯細；站在旁邊的古斯塔沃佩服地點頭。

「你以爲這樣就能得到饒恕嗎！以爲你一條小命能賠得了罪！」

「屬下不確定，但屬下以爲團長與各位有辦法解決。」

「要是我們辦不到，你打算怎麼辦！」

說的沒錯，即使手刃寧亞，魔導王也大有可能不肯開恩。然而寧亞明知如此，還是不得不講，因爲三年實在太久了。

（團長覺得三年可以嗎？憑什麼我得被一個袖手旁觀的人責備？我知道是因爲我下了賭注，而且一邊天秤上放的是聖王國民衆性命。但我還是認爲那時候該採取行動……）

結果代表一切，還是過程比較重要？大概誰也說不出答案吧。

只是無論如何，被什麼都沒做的人責備，讓寧亞很不服氣。

但是寧亞猜得到講出這種話會有什麼後果，所以她保持沉默，低頭賠罪。

「團長，差不多可以饒過她了吧。她的努力縮短了一年時間，我認爲足夠將功抵罪，或是該受到與責備同等的讚美。」

「…………嘖！」

團長好像還沒罵夠，掉頭就走。

古斯塔沃呼出一口氣，然後轉向寧亞。

「你的決心很了不起，團長嘴上那樣說，其實也認同你的功勞。」

絕對是騙人的，這麼大的謊話，不管是誰都不會上當。

可能是這種心情寫在臉上了，古斯塔沃面露苦笑：

「總之，我會跟團長說的。你現在碰上她會有各種麻煩，可以請你出去走走嗎？」

「我明白了，請副團長多關照。」

寧亞走出旅館，在冬日寒氣中隨便走走。

「總覺得不太能釋懷……」

「呃，不，小的沒事，只是……總……總之小的這就去團長房間開窗。」

蕾梅迪奧絲、古斯塔沃與魔導王在桌旁坐下，寧亞等人站在牆邊，如同迎接蒼薔薇成員時的姿勢。

巷子意外地乾淨，不過沒人經過。

寧亞不太想參加，不過她想知道魔導王究竟爲了什麼目的而來。

「你做什麼！」

「我等絕無異議。那麼陛下，這邊請。」

「隨從寧亞·巴拉哈回來了，請開門。」

「唔嗯……對了，你是否正受命去什麼地方辦事？如果是這樣，我會代爲向你的團長致歉。」

該信，還是不信？

古斯塔沃臉上掛着僵硬笑容回答。

「雖然已經決定兩年後派遣飛飛，不過在那之前，只要你們能答應我一個要求，我也不是不能立刻派遣可與飛飛匹敵的人物前往聖王國。」

「沒有，我沒帶人，帶隨員會把事情弄得很複雜。」

寧亞感覺得出房間裏所有人驚愕的視線移向自己背後。

聽到古斯塔沃接着這樣說，魔導王笑了。

「嗯，我想與你的團長祕密會談，希望你請她出來……不，我去房間……可以幫我打開房間窗戶嗎？我從那裏進去。」

寧亞望着異國的土地。

講到這裏，魔導王靠進椅背。

只是，這枚珍貴的金幣是父母給她的最後一筆零用錢，在這裏花掉好嗎？

蕾梅迪奧絲堂而皇之地說，魔導王的視線求助似地移動。

「一竅不通。」

「這……這樣啊……這樣我不知該從哪裏解釋起好……呃，我想想……啊——我認爲亞達巴沃可能是以契約或類似方式束縛女僕，因此我想擊敗亞達巴沃，將束縛術式據爲己有，以支配女僕。這麼一來，我國就能獲得強悍的部屬。」

「隨從巴拉哈，你也參加會談。」

魔導王冒出這句令人實在無言的話，使得所有人——也包括寧亞——都傻眼了。

魔導王簡直是朗朗上口，正確無誤地指出寧亞等人的狀況與未來。

魔導王腳踩到地上，以王者風範環視室內。

「這……這是當然，陛下。」

「你在做什麼，隨從巴拉哈？竟然隨意開窗，而且哪裏有魔導王的蹤影？」

寧亞即刻穿過魔導王身邊跑開。

在場所有人的呼吸聲彷彿消失了一瞬間。

「到此爲止吧，她違反你們的規定，是因爲聽了我的請求，要怪就怪我好了。」

蕾梅迪奧絲嗓子尖了起來。

「因爲她畢竟只是隨從。」

寧亞還不至於這麼快就忘記聲音的主人是誰，她差點呼喚對方的名號，但極力忍了下來。於是她遵照指示邁出步伐，就聽見某人走在後面的聲音。看來對方並非只自遠處傳聲，而是本人就在這裏，只是讓寧亞看不見。

「是，正如陛下所言。請問……陛下的隨員……都在哪裏呢？」

「那名隨從不參加嗎？」

「原來如此，我正在想你爲何這麼聽話，原來是認出我了。」

「……我乃安茲·烏爾·恭魔導王。」

寧亞即刻跪下。

不過他的服裝換成了不引人注目的深黑色長袍，只是這件長袍也帶有天鵝絨般光澤，看得出來是一流的高級品。

說完，魔導王迅速現出身形。

聽到古斯塔沃的回答，魔導王喫喫笑道：

完美，太完美了。

「當然可以，當時我也說過，我不太喜歡拐彎抹角說話，因爲可能遭到曲解或誤解。」

「是！」

「剛纔謁見時她不是在場嗎？」

魔導王問得好像真的大惑不解——講話語氣極其自然，其中暗藏的諷刺卻夠尖酸。

有人踏在窗臺上慢慢現身，正是魔導王。

說是到外面走走，又能走去這個國家的哪裏？

「當然了，我大致能想象你們的現況……抵抗勢力說得好聽，實際上就是藏身於洞窟裏的少數武裝集團吧？」

「那麼魔導王陛下，請恕我——開門見山地問了。陛下突然來到我們的住宿處，所爲何來？」

真是奇怪的請求，一般這種情況是不會開窗的，不過既然是該國國君——而且還是答應支援聖王國的君王請求，寧亞不能做蠢事惹惱對方。

暗殺二字閃過腦海，不過若有那種打算，在謁見時就能動手了。

只有團長與古斯塔沃的視線移向寧亞，必定是懷疑寧亞說出了大家的現況。所以寧亞輕輕搖頭表示「不是我」。

「唔……似乎嚇到諸位了，抱歉。我來此是想與你們祕密會談，從窗戶進來雖是違反禮儀的行爲，希望諸位諒解這是迫不得已……難爲她了。」

有人從背後用力拉住她的後領。

寧亞在懷裏摸摸，找到一隻小皮袋，裏面是她手頭僅有的錢。雖不是多大金額，不過也有聖王國銅幣與銀幣等等。就算這些不能用，她還有一枚交易通用金幣，喫頓飯不成問題。

古斯塔沃當先開口，蕾梅迪奧絲點了個頭。

伴隨着喀嚓一聲，一名聖騎士露出臉來。

寧亞與魔導王不禁面面相覷。

「同樣地，國寶也是不可能的，像是卡斯托迪奧團長持有的聖劍。比較有可能的，是將國家財寶當成被亞達巴沃奪走而交給我，但這樣也有危險。一旦我告訴下屆聖王你們給了我金銀財寶，諸位聖騎士的信用將一落千丈。因此你們只能像剛纔會面時那樣，向我訴之以情——嗯，看來我的想象大多猜中了，都寫在你們臉上了喔？」

「那就好，若是被當成連這點程度都看不透的蠢貨，我可沒臉去見爲我賣力的部下……那麼就這點而言，我告訴諸位我想要什麼——女僕，我想要女僕。」

回頭一看，聖騎士漲紅了臉。生氣是應該的，只是——

「立刻進入那邊那條路，這裏會引人注目。」

聖騎士不由得伸手去握劍，寧亞急忙阻止。

寧亞只說這麼句話，就快步走向窗戶，打開它。

這就是魔導王嗎？寧亞心想。

一走進那條路，她立刻聽到聲音說：「進入左手邊的窄巷。」寧亞默默從命。

寧亞過去曾近距離一睹聖王女風采，但只得到一頓表面話的寒暄，可以說寧亞從未有機會接觸「君王」這種存在。對這樣的她而言，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至高無上的統治者——擁有領導羣衆的遠大目光，具備威嚴，且身懷比這些更強大的力量，堪稱完美的存在。

「遵命，那麼小的這就過去。」

「話雖如此，這點程度誰都想象得到。講得這麼得意，連我自己都難爲情……你們也是，不會以爲我連這點程度都推測不出來吧？」

「……陛下有何要求？有些我們可能無法立刻回覆。」

「陛……陛下有什麼事？」

寂靜支配室內。

那口吻有種難以形容的感慨，彷彿親身經驗。

寧亞立即敲門，想開門，卻發現門上了鎖。只有自己被鎖在外面的狀況一瞬間令她心灰意冷，不過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南境勢力明明平安無事，卻不協助北境行動，是因爲南北貴族之間相爭。既然如此，沒能保護聖王女的你們很難在新聖王之下重掌舊職。這樣一來，領土、爵位或貿易等相關特權，你們是給不了我的。你們若是這樣做，依下屆聖王的判斷，有可能與魔導國爆發戰爭。」

走了幾步，寧亞回頭呼喚聲音主人之名。

然而，寧亞不予理會。她從窗戶探出身子，對着不知身在何處的魔導王揮手。

「還真是沉重的嘆息啊。」

「……不是有事在身，而是自由時間嗎？這樣的話，我在你重要的——對，十分重要的休息時間勞煩你，應該道歉……」

「……噢，抱歉，我講得太簡短了。呃，是這樣的。我們在謁見廳提過，亞達巴沃有着實力超羣的女僕手下，對吧？我想要那些人。你們對魔法知道多少？」

「魔導王陛下，您爲何會來這裏？而且我看不見您，是魔法所爲嗎？」

「失禮了。」寧亞連照禮儀行事都嫌浪費時間，直接對房間裏的蕾梅迪奧絲出聲道：「魔導王陛下駕到，表示想祕密會談。」

「匹敵？」

她實在不便在這種高級旅館中乒乒乓乓地奔跑，但又不能慢吞吞地走，只好勉強用不至於無禮的速度——雖然旅館人員的視線似乎有點冷淡——前進，然後抵達團長的房間。

不愧是高級旅館，窗戶沒有一點摩擦就打開了。

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來看，這種行爲等於突然行兇。也難怪一名聖騎士要大叫出聲了，對於曾護衛過聖王女的騎士而言更是如此。

一報上名號的瞬間，寧亞搶先所有人單膝跪下。慢了一點，她聽見背後傳來——其他聖騎士一齊單膝跪地的聲音。

寧亞想過之後，選擇前者。

寧亞也是其中之一。

「免禮……起身吧，時間有限。卡斯托迪奧團長，可以與你講兩句話嗎？」

平靜的聲音響遍室內。

「不，不是，陛下不從那裏來。」

魔導王無視於寧亞等人的驚愕，繼續說下去：

寧亞對魔導王的正確解讀欽佩不已。

魔導王怎麼會說中事實？他是怎麼看穿的？尤其洞窟更是一語道破，令人驚駭。

令寧亞驚訝的是，這第三者的親切話語宛如含有油分的保溼藥品，溫柔塗在長出肉刺，傷痕累累的手上一般，滲透整片心田。

她全速奔跑，立刻就到了旅館。

只是，也有可能是某人模仿魔導王的外形。然而對方至尊統治者般的風貌，的確一如當時的魔導王，一舉一動都是天生王者纔有的風範。

突然傳來一陣近在身旁的聲音，嚇得寧亞肩膀一跳。

寧亞站起來，呼地嘆一口氣——與一轉頭看向背後的魔導王四目交接。當然，魔導王沒有所謂的眼球，所以或許只是寧亞自以爲四目交接了。

「可……可是，在我國並沒有人目睹到亞達巴沃的女僕……」

「還麻煩呢，唉……」

「——咦？」

「咦？」

「在王國有人看到她們，我不認爲女僕不存在。只要將亞達巴沃逼入絕境，說不定就會出現喔？」

「容我重申一遍……還不能確定女僕是否真有其人。假使女僕並不存在，陛下打算如何是好？」

「那就到時候再說，不過我不會要求你們另外給我什麼。也就是說，我是做白工了。不過對方不見得會做女僕打扮，所以範圍就限定在亞達巴沃的手下好了。噢，對了。亞達巴沃或許是以某種特定道具支配女僕，因此另一個條件就是：亞達巴沃持有的道具當中，不能斷定爲聖王國所有物的必須歸我所有。搞不好女僕在聖王國內作亂後會由魔導國接收，屆時請你們將女僕視爲向我投誠，過去恩怨一筆勾銷。」

「您要我們饒過可能在我國作亂的賊人？」

蕾梅迪奧絲有些不快地一說，魔導王聳了聳肩。

「畢竟除此之外，聖王國也沒什麼能給我的了。還是說你們能提供其他回報？」

蕾梅迪奧絲無話可回，咬緊嘴脣。

「陛下，團長的意思應該是：我們不是當事人，很難要求受害者盡棄前嫌。」

「這點程度你們應該努力，說服他們。」魔導王發出冰冷透徹的聲音。「……不，那這樣吧，你們可提出聲明，就說女僕已被魔導王以魔法支配，押送回國了，這樣大家怨氣總會消一點吧？」

很難說吧。寧亞聽着心裏想，但魔導王都這樣讓步了，要是還一句「不行」強硬拒絕，一切很可能功虧一簣。說得明白點，這項提議對聖王國而言已經是破例優待了。這麼好的機會都不掌握，只能說是愚蠢。

「那怎麼行，在聖王國作亂的——」

「——魔導王陛下！」古斯塔沃打斷了蕾梅迪奧絲所言。「能否讓我們稍作討論！還請陛下稍候片刻！」

我都這麼讓步了，還需要討論？就算魔導王如此責怪兩人，寧亞覺得也是莫可奈何的。沒想到——

「可以。我不希望你們花太多時間，也懶得移動，所以希望能在這裏等你們回覆，可以吧？」

魔導王的寬宏大量讓寧亞大喫一驚。

「謝陛下。那麼我們兩人稍微討論一下，恕我失禮，請陛下在此等候片刻。」

「當然行，慢慢商量吧。」

兩人一同離開房間，回來得意外地快。不，大概從一開始就有結論了。

「久等了，魔導王陛下。」

「不會，你們可以再討論一下的。那麼結論呢？」

不具戰鬥能力的女性幾乎都放往南境逃生了，但並不是一個都不剩，解放軍中還是有少數女性。古斯塔沃正要開口舉出她們的名字，但團長搶着說：

「……這是最糟的選擇。魔導王陛下說過他打倒亞達巴沃，將女僕弄到手後就要回國。因此，將討伐亞達巴沃擺到最後的最後，才能獲得最大利益……照團長的意見，會沒有因應手段打倒剩下的亞人類軍隊。」

「我並不是要你們服從我，是想與你們做交易，不過，也罷。那麼照理應該起草一份契約，不過我沒把所需用具與印璽等帶在身上，日後再行簽訂吧……你們同意以王國語立契嗎？」

雖然聖王女已駕崩，但並未收到王室成員全數死亡的消息。只要有一人存活，騎士團或許可擁戴這位王族，以獲得南境貴族的全面協助。

「對。」蕾梅迪奧絲表示同意。

「原來如此！好主意，況且我有幾位大人想救。」

「魔導王陛下與飛飛一樣強嗎？」

「這不成問題，不像飛飛，我能使用傳送魔法。只要到了諸位的據點，就能在據點與魔導國之間往返。」

「……目前的解放軍除了她，還有其他女人嗎？」

「我們有人看得懂王國語，沒有問題。那麼陛下，能否請您介紹那位可與飛飛閣下匹敵的人物？」

「說……說得對！團長。」古斯塔沃幫寧亞說話。「侍女必須派身份較高的人擔任，否則陛下必定會認爲我們輕侮了他。」

這就是聖王國聖騎士團團長，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嗎？

「大有問題！魔導王陛下！請別開這種玩笑困擾我們！」

副團長捂住胃的位置大叫。

「——團長！」古斯塔沃臉色嚴峻地說。「這種行爲豈能算是正義！」

「先召集夠多的人手，也就是救出困在俘虜收容所的那些人。」

這已經不是強人所難，是亂來了。寧亞沒自信能做到這種事，但她已經死心，知道講什麼這個人都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於是低頭領命：

換作平常，寧亞已經領命了，但這次她拼死抵抗。這不是能輕易答應下來的職務，蕾梅迪奧絲是不是瘋了？

古斯塔沃略做考慮後，說出了他的點子：

「能，這是爲了我國，爲了解救最受苦的民衆。我並不打算在外國之間散播不幸，我也希望支援聖王國的魔導王能戰勝啊。」

「不——」

●

「我是說隸屬聖騎士團的女人。隸屬神殿勢力的女人由我擅自下令，神殿勢力會做何感想？我妹妹已經不在了喔？況且此種任務應該由身在現場，聽過我想法的成員中選拔。你要我不容分說就把事情塞給第三者？」

蕾梅迪奧絲目光銳利地瞪向寧亞。

「我沒在開玩笑，除了我，沒人能打贏亞達巴沃。還有，我將隻身前往，不打算率領軍隊，所以我纔會獨自前來與你們密談。」

周圍鴉雀無聲。

「我必須在最前線戰鬥喔？有任務在身，你還要我陪魔導王？還是說都直接塞給魔導王去做？」

「聽我說了半天，你們都沒想到我會親自前往嗎？要打倒亞達巴沃，還要將女僕納於我的支配下喔？從魔導國處理這些實在有點遠。還有關於卡斯托迪奧團長閣下剛纔的問題，我比飛飛更強。」

寧亞寒毛直豎。

看着平靜說話的蕾梅迪奧絲，寧亞覺得自己不認識她了。

「古斯塔沃，沒有異議了吧？同意的話，得想想下一件事了。」

「是，我們的結論是：全面服從魔導王陛下的要求。」

「呃，不，就算是這樣，您貴爲一國之君，我們實在不便請您蒞臨！」

「是！屬下會努力，望各位大人也能提供協助。」

「——屬下明白了，我雖力有未逮，但願意努力。」

「古斯塔沃，你有好主意嗎？」

「——古斯塔沃！我在說話，不準插嘴！」蕾梅迪奧絲收回伸向古斯塔沃的手，深深低頭行禮。「那麼陛下，請多關照。」

「呃，不，沒有。先別說這個，我們將魔導王陛下帶回本國後，應當採取何種行動？」

「還有貴族我也想盡量搭救。」

「隨從寧亞·巴拉哈，我命你擔任魔導王隨侍，巧妙誘導他派上我們的用場。」

「您說下一件事？」

看到古斯塔沃支吾其詞，寧亞領悟到援軍已潰敗。

「嗯。我先聲明，你的工作是讓魔導王容易爲我們所用，儘管講些奉承話拍他馬屁。」

寧亞也同意他的意見。

「若是亞達巴沃讓陛下受到治不好的傷，我國與魔導國之間將會引發大問題！」

「這麼一來……」

古斯塔沃看着團長。

「那就沒問題了吧，古斯塔沃。」

由於衆多貴族向來對聖王女沒有好態度，團長本身並不喜歡他們。但北境貴族當中想必有部分人士與南境貴族有血緣關係，若能賣個恩情，應該能光明正大地向南境貴族請求積極支援。

「那麼該採取何種戰略？」

未免太缺乏常識了。

古斯塔沃睜大雙眼，不是因爲恍然大悟，而是不敢相信她居然說出這種話。

蕾梅迪奧絲的發言讓寧亞當場凍結，但也有個男子反而像被電到般採取行動：

「……團長，支配那樣大量不死者的魔導王一旦潰滅，那些不死者不會獲得自由，引發駭人騷亂嗎？」

「嗯，想要什麼就跟古斯塔沃<這傢伙>說。」

（魔導王陛下，是嗎……）

寂靜支配現場，寧亞等人瞠目而視。

「不……不對，請等一下，團長，我有件更重要的事必須請教魔導王陛下。」古斯塔沃轉向魔導王。「請……請問陛下離開本國移駕聖王國，不會出問題嗎？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

「……惡魔與不死者，哪一邊滅亡，我們都不痛不癢，不是嗎？」

「您是說諸位王室成員吧？」

「就算要利用，也不能利用得這麼明顯吧。除了信用問題，魔導王若是判斷我們無力應戰，也可能着手準備征服聖王國……」

蕾梅迪奧絲說的話聽起來異樣大聲。

「屆時王國、帝國與教國將會首當其衝，爲我們抵禦邪魔吧。當然，我國想必也會提供支援，無奈亞達巴沃對聖王國造成的傷害太大。直到我國恢復國力之前，只得請他們多賣力了……這麼想來，假使魔導王能與亞達巴沃兩敗俱傷，我國將能大大獲——」

「……得想想如何壓榨魔導王纔行。」

「不成問題。」

「啊？啊！請……請等一下！我一個隨從如何能侍奉國君！」

我怎麼會在聽這種對話？寧亞心想。不，恐怕不只她。偷看周圍，站着的聖騎士全都面露同樣表情，寧亞臉上一定也是那種表情。

寧亞對她瞭解不深，幾乎都只是遠遠看到一眼。然而，她甚至開始覺得這人不是她聽說的那位團長。

「兩邊都是人類公敵，既然如此，最好的結果是兩者同歸於盡……話雖如此，我不會貪圖漁翁之利。魔導王如果與亞達巴沃戰鬥時受了瀕死重傷，我們也不會下手，就這樣。」

「這不是努不努力的問題！」

現在不就要塞給我嗎？寧亞心想，但不說出口。

「這點小事自己努力。」

在這當中，蕾梅迪奧絲輕聲低語：

「我問你，你不認爲不死者有什麼下場，都不關我們的事嗎？」

「我們隊裏的古斯塔沃是這麼說的，魔導王陛下，這方面有辦法嗎？」

眨了幾下眼後，頭腦才終於開始運轉。

「如果魔導王不是光說不練，真的擁有能與亞達巴沃匹敵的力量，那就奪回首都如何？然後請他一口氣打倒亞達巴沃。」

寧亞懷着強烈絕望感，同時又發現自己心中產生些微興奮，她感到有點驚訝。

「噢，就在諸位眼前——就是我。」

「您在想什麼啊！招引！一國之君！讓他跟亞達巴沃交戰！」

宛如颱風過境一般——事實上剛纔真的像一場颱風——房間裏氣氛一片鬆弛時，古斯塔沃大吼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