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王国好汉〈上〉

第四章 好汉齐聚

《OVERLORD不死者之王》 · 丸山くがね · 2.3万 字

《OVERLORD不死者之王》5 王国好汉〈上〉 第四章 好汉齐聚插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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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下火月[九月〕三日 4:01

布莱恩长期累积的疲劳一口气袭来,一进了葛杰夫家就陷入昏睡,几乎睡了整整一天,醒来就吃点东西,然后再度倒头大睡。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他在葛杰夫家能这样休息,是出于安心感。他知道一旦碰上夏提雅,就算是葛杰夫也不堪一击,然而往昔劲敌的家里,对布莱恩而言已经是这世上最安全的场所,待在这里减缓了他的紧张,让他能够睡得这么香甜。

从百叶窗洒落的光线照亮布莱恩的脸。

隔着眼睑的阳光,将布莱恩的意识从没有梦境的沉眠世界中唤醒。

布莱恩睁开眼睛,刺眼光线让他眯起眼睛。他伸手挡住那道阳光。

布莱恩撑起上半身,坐在床边,像小老鼠般慌张地四处张望。朴素房间里只放了最低限度的家具。布莱恩装备的武具都收在房间一隅。

「这算是王国战士长招待客人的房间吗?」

布莱恩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对于没有其他人感到放心之余,也酸了两句,并伸展一下身体。体内骨骼发出喀喀声,僵硬的身体放松,血液恢复循环。

他打了个大呵欠。

「……那家伙应该也有机会让部下过夜啊。我觉得这种房间会让人家失望吧。」

王公贵族之所以会过着奢华无比的生活,不只是因为喜欢享受。这是虚荣,是为了保住颜面。

相同的道理,看到自己的队长过着富裕的生活,必然能刺激部下们出人头地的意欲,让他们产生冲劲。

「……不,轮不到我来管吧。」

布莱恩嘟囔着。然后鼻子哼了一声。不是对葛杰夫,而是对自己。

大概是受到两种精神打击而快被逼疯的心境,得到抚慰了吧。竟然已经有心情去想这些琐事。

布莱恩想起那个强大怪物的模样——无法阻止自己的手发抖。

「果然……」

紧黏在心里的恐惧尚未剥除。

夏提雅·布拉德弗伦。

一无所有。

塞巴斯面无表情地问道: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看到自己命令的男人点点头,塞巴斯跨出脚步。不需要推开人群。因为他一踏出脚步,人墙就自动开出一条路来。

塞巴斯心想也许该走别条路,打算转换方向,只犹豫了一瞬间——还是往前走。

布莱恩举起戴着戒指的手给葛杰夫看。

是这幢宅邸主人的声音。

「这样好吗?应该不便宜吧?」

「不过……这都市治安还真差啊。」

这个道具本来也是为了打倒葛杰夫而取得的。如今他知道这种行为毫无意义,宝贝地留着道具又有何用?

男人们都跑过来,将塞巴斯围住。他们离开原地,刚才踢了老半天的东西便显露出来。应该是名小男孩吧。男孩虚脱地躺卧在地,脸上流着血,不知是从嘴里还是鼻孔流出的。

塞巴斯心想「你们找错道歉的对象了吧」,但没说出口。

「……请把这孩子带去神殿。胸骨可能也骨折了,请特别小心地放在板子上搬运,不要摇晃得太剧烈。」

在场的五个男人当中,有一个人注意到塞巴斯,凶巴巴地问。

「……滚吧。」

「还要打吗?」

「臭老头!」

光是回想起来,心中都会涌起贯穿全身的恐惧。

「……不过他们真的有在躲藏吗?」

「我只是觉得有点吵,过来看看。」

也许是因为被踢了太久,男孩昏死过去,不过似乎还有一口气在。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样做,不过是不是可以收手了?」

那种冷静与强悍似乎足以令男人们酒意全失,他们倒退几步,不约而同地连声道歉。

「是啊,谢谢你让我睡了一觉。不好意思。」

他往人群的中央走去。

「你也想讨打吗?」

人群中央传来喧哗声。而且不是一般的正常吵闹。

塞巴斯平静地低语。

「嗄?这家伙手上的食物把我的衣服弄脏了耶,怎么能放过他啊。」

2

「不好意思。」

只留下这句话,塞巴斯就穿越人群,走进中间。

「啊?」

「倒不如去耕田……或许还比较有意义咧。」

不久,他看到前方路上挤了一群人。

老人以异样的动作滑过眼前、穿越人群的姿态似乎引来众人的惊愕与畏惧,看着塞巴斯经过自己面前的人都惊呆了。

那里传来说不上是怒骂还是哄笑的声音,以及殴打某种东西的声响。人群中传来「要出人命了」或是「还是去叫士兵来吧」等声音。

「高价的道具有时候无法轻易脱手,买家也需要筹钱吧。这你拿去。」

除了塞巴斯之外,好像还有别人想往中间走,听得见那人说「请让一让」,但好像无法穿越人群,进退不得。

塞巴斯视线朝向五个年轻人当中,看起来像是老大的那一个。即使是对人类来说微不足道的差异,拥有战士卓越感受力的塞巴斯都能感觉出来。

塞巴斯一声不吭地继续走向前去。直到伸手就能碰到男人的距离才停下来。

「……不好意思。那就先借我了。」

塞巴斯看看男人们。包围自己的男人们身上与嘴巴发出酒味。整张脸涨得通红,但不是因为激烈运动。

他无时无刻不在害怕那样的怪物在追赶自己,来到王都的一路上几乎不眠不休,只是不断逃命。入睡时也许夏提雅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在道路奔驰时也许她会从黑夜中缓慢现形。受到这种不安压迫,他没睡到一晚好觉,只是没命地逃跑。

好几个衣衫不太整洁的男人,正在对某个东西又踢又踹。

张开手掌,里面什么也没有。

下火月[九月〕三日 10:31

塞巴斯只做到最低限度,然后指向一个碰巧与自己四目交接的人。

群众挡住了视线,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里正在进行某种暴力行为。

「睡得真久啊。你真的睡得很沉,把我吓了一跳。」

脚步声完全没有隐藏。是没有那种能力,还是有别的原因呢?塞巴斯感到不解,但决定别想得那么复杂,抓起来确认就行了。等到差不多没有其他人的气息时,塞巴斯决定采取行动,就在同一个时间点,一个沙哑——但年纪尚轻的男子声音,从一个跟踪者的方向传来。

「嗯,史托罗诺夫。我醒了。」

而遇见葛杰夫也可说是意料之外。抑或是对葛杰夫或许能解决夏提雅的一丝期待,让布莱恩的双脚无意识地寻觅他的身影。他找不到答案。

脚步声与步幅像是成年男性,但他想不到会是谁。

葛杰夫扔出一个小布袋。布莱恩接住它,布袋响起金属摩擦的锵啷声。

塞巴斯弯过转角,往更昏暗的地区走去。那些人仍旧紧跟着他。

考虑着该如何处置从离开宅邸就跟踪自己的五人,塞巴斯随兴漫步。没什么特别的目的。他这样做只是相信动动身体改变心情,就能想到好主意。

「即使如此还是非听不可。我想我们可以一边喝酒一边聊,心情应该会轻松点……在我回来之前,你就当这里是自己家吧。想吃什么跟家里的帮佣讲,应该都会弄给你。还有如果你要上街……你有钱吗?」

不过,只有一个问题。

就连为剑舍弃一切的男人布莱恩·安格劳斯,都远远不及那个绝对强者。拥有汇集了世上所有美丽事物的美貌,魔物中的魔物。真正实力强大之人。

惊呼声此起彼落。当然剩下的四个男人也不例外。

「别在意。不过,我现在得立刻动身前往王城。等我回来以后,再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事吧。」

门被打开,葛杰夫走进房间里。一身武装穿戴齐全。

为了从葛杰夫·史托罗诺夫手中夺得胜利,他弄到了「刀」。然而,就算打赢了葛杰夫,那又怎样呢?如今他知道有种存在比自己强上无数倍,既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回想起早上与葛杰夫的一战,脑中不断重复着对战过程,思考如何才能更巧妙地战斗。若是还有下次机会,就试试这种战术吧。就在克莱姆渐渐得到结论时,他发现有一群人挤在一起,其中发出怒骂声。不远处有两名士兵旁观,好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布莱恩正在自嘲时,感觉到有人站在房门外。

下火月[九月〕三日 10:27

塞巴斯做的事很简单。他只是握拳瞄准——以人类勉强能辨识的速度——打穿了男人的下巴,让男人的脑部受到高速震荡罢了。他也可以用看不见的速度把对方揍飞,但这样无法吓唬其他男人。所以他出手才刻意轻点。

一个男人指着衣服上的一个地方。的确沾到了些什么。可是男人们的衣服本来就脏兮兮的。这样想想,这点脏污并不显眼。

「啊?你说什么,老头。」

之所以选择逃进王都,是因为他认为人多的地方可能会把自己淹没,让她找不到,然而逃跑过程中苛刻的环境造成他精神极度疲惫,以至于产生轻生念头,这是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

「我到底该怎么做呢……」

塞巴斯再度开始前进,没过多久,就觉察到跟踪自己的气息增加了。

「干什么,老头!」

从宅邸一路跟踪的五人,想必是沙丘隆特的手下不会错。那么搭救男孩之后跟来的两人又是谁呢。

「没关系,我不在乎。」

「想也想不到答案呢。总之……先抓起来再说吧。」

男人们抱起昏倒的同伴逃之夭夭,塞巴斯不再去看他们,想走到男孩身边。然而走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像是老大的男人涨红了脸,握紧拳头——然后虚软倒地。

在回到王城的路上,克莱姆边走边思忖。

那就是跟踪他的人是谁。

听到塞巴斯仿佛确认远处某种事物的发言,某个男人以为他们被忽视,发出不快声音。

「——不好意思。」

塞巴斯毫无困难地踏进人群中央,亲眼确认到发生了什么事。

「安格劳斯,你醒了吗……应该醒了吧?」

「……很惨喔?你搞不好也会变得像我一样。」

他看向放在房间角落的武具。

总之男孩已经得救了。自己应该满意了。

「我再说一次。滚吧。」

3

「……没有,不过……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卖掉身上的道具。」

塞巴斯心里这样想,却还是往男孩走去。他触碰了一动也不动的男孩背部,让气流进他的体内。全力注入的话,这点伤势三两下就能痊愈,但那样太引人注目了。

喝醉了所以无法控制暴力倾向吗?

现在自己该做的,是想办法解决面临的问题。只有傻瓜才会在这种时候还去自找麻烦。就是因为自己太有同情心,做事又不经大脑思考,才会身陷棘手的状况,不是吗?

克莱姆表情变得冷峻,走向士兵身边。

「你们在做什么?」

突然从背后被人叫住,士兵吓了一跳,回头看向克莱姆。

士兵的装备是炼甲衫与矛

。炼甲衫外面罩着绘有王国徽章的铠甲罩袍。这是王国一般卫士的装扮,不过从两人身上,感觉得出来训练并不精良。

首先体格就没怎么锻炼。再来胡须没有剃干净,炼甲衫也没有磨亮,给人脏兮兮的感觉,整体呈现一种邋遢感。

「你是……」

卫士被比自己年轻的克莱姆突然叫住,以困惑与稍微愠怒的语气问道。

「我是非值班人员。」

克莱姆坚定地说,卫士脸上浮现困惑之色。可能是因为少年怎么看都比卫士们年少,却散发出自己的身份地位较高的氛围吧。

卫士们似乎判断放低姿态比较不会出错,纷纷挺直了背脊。

「民众好像发生了什么骚动。」

这点事我当然知道。克莱姆强忍住想斥责对方的心情。不同于警卫王城的士兵,巡逻市镇的卫士都是从平民当中提拔出来的,没有经过充分训练。说穿了就只是学会如何使用武器的平民罢了。

克莱姆将视线从战战兢兢的卫士身上移向人群。与其期待这两个人,自己出面解决还比较快。

虽然插手管不属于自己分内的卫士工作,或许构成了越权行为,但人民遇到困难若是袖手旁观,怎么有脸见慈悲为怀的主人。

「你们在这里等着。」

不等两人回答,克莱姆下定决心,推开群众,硬是将身体塞进去。虽然多少有点缝隙,但仍然无法穿过人群。不对,要是有人办得到,那才叫做异常。

他差点被挤到外面,但还是拼命拨开人群前进,这时中心位置传来了声音。

「……滚吧。」

「啊?你说什么,老头。」

「我再说一次。滚吧。」

「您知不知道有哪位人士没有贪污,能够提供协助的?」

克莱姆凝神细看老人所指的部位。的确,剑身有个地方磨损了一点。大概是在哪次训练时,砍到不对的地方吧。

一旦对簿公堂,塞巴斯是输定了。

「……听她所说,那个地方其他还有好几人。不分男女。」

他想赶快叫住对方,但只差一步,就是拿不出那份勇气。因为他感觉到一面肉眼看不见的厚墙——一种令人为之震慑的压迫感。

虽然药水被用掉了,但克莱姆当然一点都不后悔。既然收取了人民的税金,保护人民、维持安宁,自然是以税金度日之人的职责。他觉得既然没能够保护到人民,这点小事总该得做到。

克莱姆对一名显得尴尬的卫士出声说道:

来到老人经过的转角,克莱姆放慢速度。

「把这孩子带去神殿。」

「让您见笑了!」

「办得到吗?……她也可以到那里藏身吧?」

的确看起来是男人比较强壮。然而,他却觉得那种绝对强者的氛围,是从老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老人上下打量克莱姆。

「有人对他进行暴力行为。我已经用了治疗药水,所以应该没有大碍,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希望你带他去神殿看看。」

等到踏进空无一人的后巷,克莱姆重复几次深呼吸,像个跟心仪女性告白的男人那样,鼓起勇气出声呼唤:

「……什么意思?」

「啊,啊——」

他愣了一瞬间,错失了阻止男人施暴的机会。男人握起拳头——

犹如一挺宝剑的姿势。目睹了任何战士都心驰神往的姿态,难怪他不能动了。

「是。知道了!」

「您是哪位?」

国家法律规定禁止奴隶买卖。然而,就算不是奴隶买卖,为了还债而被迫在恶劣环境工作,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这种法律漏洞多的是。不,就是因为有漏洞,所以才会设法制定禁止奴隶买卖的法律。

「还要打吗?」

这下岂不是像跟踪?

「……非常抱歉,塞巴斯大人。这点我也得问过主人,才能向您保证。不过,我的主人很有慈悲心。我想一定不会有问题!」

原来是老人握起拳头,以令人生畏的精确度打穿了男人的下巴。而且是以极快的速度。那高速的一击,即使像克莱姆锻炼过动态视力,都只能勉强看见。

克莱姆伸出双手,老人仔细端详他的手掌。这让克莱姆有点难为情。老人将手掌翻过来,瞥了一眼指甲后,满意地点头。

语调略显柔和。克莱姆这才从沉重的压迫感获得解放,喉咙恢复正常功能。

老人白发苍苍,胡须也是全白。然而,他的背脊挺直,仿佛钢铁铸成的利剑。五官分明的脸庞有着显眼皱纹,虽然因此似乎显得温厚和蔼,然而一双锐利眼眸却又恍如紧盯猎物的老鹰。

「……没关系。那我走了。」

面红耳赤的克莱姆抬眼望着老人。

克莱姆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烦闷。就算不知该如何搭话,也不能跟踪人家啊。克莱姆想试着改变状况,闷闷地尾随其后。

「原来如此。我大致掌握您的性情了。对战士而言,手与武器是反映人品的明镜。您是个非常让人欣赏的人。」

「知道了。」

「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是如何理解他苦闷的沉默,「这样啊。」塞巴斯轻声说着,讲出一句让克莱姆受到重大打击的话。

那些人都能干下那种勾当了。在各大权力机构中想必拥有不小的人脉。当然,与他们有来往的贵族应该都是达官显要。如果拥王派的公主发动强权进行调查或救援行动,造成贵族派的损失,一个弄不好还可能引发派系间的全面抗争。

「呃,嗯。是、是我们错了。」

「是。我长期钻研武艺,希望能更上一层楼,看到您刚才那无懈可击的动作,希望您能稍微教我一点那种技术,因此冒昧请求。」

就像由肌肤吸收般,溶液被吸进男孩的体内。接着男孩的脸色慢慢恢复红润。

他已经以药水进行治疗,所以男孩应该已经无恙,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带去神殿看看比较好。他望向方才命令在一旁等候的卫士,看到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大概是有个人后来才到吧。

「也许可以设法放走那些人……虽然我得先问过主人,不过我的主人拥有领土,只要让那些人逃去那里……」

看到卫士接到命令而变得有自信,机敏地开始行动,克莱姆站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前跑。「您要去哪里……」他听见卫士的声音,但不予理会。

老人穿着高雅,感觉得到某地贵族或是贵族佣人的大家风范。打算包围老人的男人们全都身强力壮,而且好像都喝醉了。一眼就能看出哪边是坏人。

糟糕。

克莱姆皱起眉头。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老人转过头来。

很快地,就看到老人正走在路上。

老人就此结束话题,正要离开,但克莱姆抬起头来,向他问道:

「可以麻烦你们向看到整件事情经过的人,问问详细情况吗?」

老人的声音多少有些苍老,但洋溢着凛然难犯的生命力。克莱姆觉得有股看不见的压力逼向自己,喉咙发出咕嘟一声。

然后他跟在老人身后走。

他们打得不过瘾,还想对老人动手。

克莱姆深深低头致谢。老人似乎陷入思忖,稍微眯起眼睛,终于想到克莱姆说的是什么事,「啊……」轻声低喃。

「喝得下吗?」

塞巴斯的立场极为不利。的确,只要调查女性的合约内容,应该能够设法反击,但他不认为对方在这方面会没有准备。

受到老人的魄力所压迫,克莱姆说不出话来。见他这样,老人似乎放松了身体紧绷的力道。

正因为如此,他跟拉裘丝她们谈话时,才会得到那种结论。因此克莱姆什么都不说。不,是不能说。

听到对方面带笑容这样说,克莱姆顿觉胸口发热。胸中产生的喜悦足以与被葛杰夫称赞的感觉匹敌。

男人们倒退几步,异口同声地道歉,然后抱起丢人现眼地倒在地上的男人逃之夭夭。克莱姆无心去追那些男人。因为老人抬头挺胸的笔直姿势夺走了他的心,使他动弹不得。

老人弯过转角,往更昏暗的地区走去。克莱姆跟上去。明明跟在对方身后走,克莱姆却不敢出声叫他。

没有回答。完全昏死过去了。

克莱姆赶紧跑向倒地的男孩,然后取出训练时葛杰夫送给自己的药水。

「果然没错。您看,这里有凹痕喔?」

其中一个看起来最强壮的男人握紧了拳头。老人与男人相比之下,有着压倒性的差距。身体的厚实、肌肉的隆起、不怕见血的暴力性。只要男人拳头一挥,轻易就能把老人的身体揍飞吧。周围群众都预测到这一点,想到老人即将面临的悲剧,发出了小声惨叫。

甚至还散发出某些高级贵族的高尚品格。

将事后处理交给卫士们,克莱姆判断这里已经没有自己该做的事。自己是王城勤务的士兵,还是别再插手管其他职场的事务吧。

「不,我这点程度……不过是勉强沾上战士的边罢了。」

「那么之后就交给你们了。」

(怎么会这样。奴隶买卖组织经营的娼馆,除了之前谈过的那一家之外,还有别家吗?还是说……他说的就是我们之前谈到的那家娼馆?)

他看到的是温文儒雅的慈祥笑容。

「臭老头!」

克莱姆羞得无地自容。

他不能害得拉娜做出让王国分崩离析的事。

老人摸摸男孩的背,应该是在进行触诊,接着将受伤的男孩交给旁人救治,迈步而去。人群分开一条线,为了老人开道。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背影,无法转移视线。老人的神态就是那般迷人。

克莱姆的周围发出惊愕的呼喊。

「请留步。其实……说来丢脸,但我一直在跟踪您。因为我有一事相求,虽然自不量力,想笑我没关系,不过若您不介意,可否将刚才那种技巧教导与我?」

老人以平静而深沉的声音向男人们问道。

看到他使用了药水这种昂贵的道具,周围群众皆显示出跟方才目睹老人神技时一样的惊愕。

克莱姆知道自己还有待精进,因此为了尽量提升胜算,在保养武器上几乎到了神经质的地步。不,应该说他以为是这样,直到这一刻。

「嗯……让我看看您的双手吧。」

但他不能把拉娜介绍给塞巴斯。

克莱姆涨红着脸拼命推挤,穿过了人群,一名老人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还有一群男人正要包围他。男人们脚边有个遭到痛打,变得像块破布的小孩。

然而在这当中,只有克莱姆觉得有些不对劲。

对方之所以不提出告诉,应该是因为他们判断这样能捞到更多钱吧。

「有什么事吗?」

「原来如此……这是备用武器吗?」

卫士们到现在才来,周围的人们都对他们投以非难的目光。

行使权力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是像王国这样分裂成两个对立派系,弄不好可能会掀起内战。

「我知道了。那么就稍微替您做点训练吧。不过——」克莱姆正要道谢,但老人阻止了他,接着说:「我有件事想请教您。您说您是位士兵,对吧?是这样的,前几天我救了一名女性——」

「您怎么知道的!」

拉娜制定的法规几乎等于没有意义。脑中一瞬间产生这种凄凉的想法,但他赶走了这种想法。现在得思考的是塞巴斯的状况。

克莱姆只知道一个人。那就是他的主人。克莱姆能满怀自信地说,没有一位贵族比拉娜更高洁清廉,更值得信赖了。

「厚实,坚硬。真是一双战士该有的好手。」

老人接过了剑,看看握柄,接着以锐利的眼神盯着剑身。

「——不好意思。」

那种冷静,还有从外表无法判断的身手。光这两项就足以让男人们酒意全失。不,就连周围的人群都被老人的气魄吓傻了。男人们已经无心恋战。

克莱姆打开瓶盖,将药水洒在男孩身上。药水常被认为是口服药,其实洒在身上也一样有效。魔法就是这么伟大。

——随即虚软倒地。

有人拿拉娜颁布的奴隶解放令如此恶用,而且现况至今没有任何改善,让他掩饰不了不愉快的感受。

「我觉得您不用这么谦逊……接着可以让我看看您的剑吗?」

克莱姆安心地点了个头。

不,不对。克莱姆摇摇头。

「……在下名叫克莱姆,是这个国家的一个士兵。谢谢您见义勇为,那本来是我该尽的义务。」

后来克莱姆听了自称塞巴斯的老人一席话,感到气愤不已。

「哦。受到您如此信赖的主人……想必是位相当了不起的人物吧。」

克莱姆深深点头回答塞巴斯。告诉他没有比拉娜更伟大的主人了。

「换个话题,如果有证据显示那家娼馆违反法律,例如进行奴隶买卖的相关行为,会怎么样呢?这些证据也会遭到湮灭吗?」

「是有可能遭到湮灭,不过只要将相关资料送到正确的机构……我由衷盼望王国还没腐败至此。」

「……我明白了。那么容我提出另一个问题。您为何想要变强?」

「咦?」

话题转变得比刚才还急,克莱姆不由得发出怪声。

「您刚才说,希望我训练您。我认为您是值得信赖的人,但是我想知道您为何会想得到力量。」

对于塞巴斯的疑问,克莱姆眯细了眼。

为什么想变强。

克莱姆是没人要的孩子,连父母的长相都没见过。这在王国内并不稀奇。孤儿死在烂泥之中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克莱姆本来也注定在那个下雨的日子如此死去。

然而——克莱姆在那一天,遇见了太阳。只能在脏污暗处匍匐爬行的存在,为那道光辉深深着了迷。

儿时只是憧憬,然后随着成长,那份心意变得更加坚定不移。

——这是爱意。

这份心意非得加以扼杀不可。像吟游诗人歌咏的英雄谭那样的奇迹,在现实生活中绝不可能发生。如同没有人能构得到太阳,克莱姆的情意也绝不可能传达给她。不,是不可以传达给她。

克莱姆深爱的女性注定将成为他人的妻室。身为公主的她,不可能属于克莱姆这种来路不明,身份比平民还低贱的人。

如果国王倒下,第一王子继承王位,拉娜肯定会立刻被迫嫁给某个大贵族。恐怕王子与大贵族已经谈过这桩婚事了。也说不定会为了政治策略而嫁到某个邻近国家。

正值婚龄的拉娜尚未婚嫁,而且也没有未婚夫,是很不可思议的事。

现在这个瞬间是如此贵重,若是能让时光停止流动,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取这段有如黄金的时间。只要不把时间花在训练上,他大可以享受更多这段时光。

「呼!」

——没有办法能逃离眼前的死亡。

据说人在濒死之际,眼前会出现走马灯似的影像。一般认为那是大脑在搜寻过去的纪录,摸索逃离现况的手段。然而自己最后看见的却是敬爱主人的笑容,还真有点可笑。

那眼光拥有难以置信的力量,超越了葛杰夫认真时的魄力。所以他没能立刻回答。

克莱姆摇头。并非如此。

如果不能为了拉娜而死,为什么不在那时候死掉算了。在雨中受冻发抖,一个人死掉算了。

「我懂了。那么,就在这里进行锻炼吧。」

但是——

在极度压缩的时间之内,克莱姆看见自己的速度简直慢如乌龟,但他扭转身子,拼命地移动。

同时脑内还会分泌大量的荷尔蒙,思考能力专精于求生。大脑以高速处理各种庞大资料,搜寻出最佳行动方式。

恐怖锁链被爆发的激烈情感粉碎。

刀剑出鞘的声音在狭窄巷道里响起。

「就在这里吗?」

然后下个瞬间——

克莱姆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不是在开玩笑。

只有在这个瞬间,克莱姆站上了一流战士的领域。然而塞巴斯的攻击速度却远远超越了这个领域。为时已晚了吧。或许没有时间闪避塞巴斯的拳头了。即使如此他还是得动。绝对不放弃。

他实在太害怕了,好想逃跑。但他双眼噙着泪水,拼命忍耐。握剑的手抖个不停,剑尖发疯似的乱晃。全身发出的颤抖让炼甲衫发出吵杂的噪音。

一瞬间就能捏碎克莱姆的心脏,仿佛鲜明能见的滚滚杀气如怒涛般进逼而来。他似乎听见某处传来灵魂被捏碎的惨叫。仿佛近在咫尺,又像远在他方,也像是从自己嘴里喊出来的。

「您有自信不会丧命?」

他想成为配得上憧憬女性的男人。纵然永远不可能结合。

因为除非真正爱上一个人,否则是绝不可能理解他的这份心意的。

克莱姆正想道谢,但塞巴斯伸手制止他。

吞下一口唾液,克莱姆犹豫了。有一段时间,四下笼罩着静寂,甚至还能听见远方的喧嚣。

塞巴斯凝视克莱姆的双眼,似乎从中看出了他的心意。塞巴斯重重点头。

只想闭起来的双眼稳稳地睁开,拼命试图以肉眼捕捉超高速进逼的铁拳。

即使如此,克莱姆仍然咬紧格格打颤的牙齿,试着承受塞巴斯带来的恐怖。

「恭喜您。克服死亡恐惧有何感想?」

以塞巴斯为中心汹涌旋转的气息,是杀意。

究竟要做什么呢。克莱姆心中怀着对未知的不安与困惑,还有少许的期待与好奇心交杂,拔出了剑。

克莱姆死心之余,对这样的自己火冒三丈。

克莱姆心中卷起熊熊怒火。

「是的。时间也很短,只需几分钟即可。请拿起武器吧。」

自己起初获救时,幼小的拉娜并没有对他露出笑容。她是从什么时候,才开始对自己展露笑靥的呢。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心脏发出重重的砰咚一声。

「……『男子汉』就这点程度吗?这还只是热身呢。」

眼前浮现出拉娜美丽的容颜。

平静的声音传进耳里。

没错。克莱姆想站在拉娜的身边。太阳在天空中灿烂照耀。区区凡人绝不可能与其并肩而立。即使如此,他仍然想攀上颠峰,尽可能接近太阳。

他不是要指导自己武术吗?克莱姆脑中浮现这个疑问,不过现在的问题不在这里。他思考塞巴斯话中的含意,正确理解,然后拿出答案。

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脱身吗——!

是因为克莱姆永远有理由,纵然要在地上爬也要活下去。

受到杀意的黑色浊流翻弄,克莱姆感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染成白色。由于太过强烈的恐惧感,他的身体想放弃意识,随波逐流。

「听您刚才的回答,我已经决定好要锻炼您什么了。」

「那么……请受死吧。」

「因为我是个男子汉。」

克莱姆将剑摆至中段,塞巴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会不会丧命要看您的心态……如果您有重视的事物,有即使在地上爬也要活下去的理由,我想应该不要紧。」

克莱姆的喉咙响了一声。

「我已有觉悟了。拜托您了。」

有种现象称为「火灾现场的蛮力」。这是说在陷入极限状况时,大脑对肌肉的限制会得到解除,而发挥难以置信的爆发力。

塞巴斯对这副窝囊相耻笑了一声,右拳举到眼前,慢慢握紧。不到几次眨眼的时间,眼前的拳头已经握得像球一样圆。

克莱姆没有才能,只是个凡人。即使如此,经过一再锻炼,他仍然获得了以士兵来说相当强大的实力。那么就此满足,停止锻炼,多跟随在拉娜的身边,才不会浪费了这段时光,不是吗?

这条被扔在路旁的性命,是她捡起来的。那么这条命便不再属于自己。己身全为了拉娜而存在。为了让她获得小小的幸福——

「不过恕我直言,我看您并没有才能。若是真的要带您练武,必须花上相当长的时间。然而,我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我想为您做一种短时间内就有成效的锻炼,不过……相当严苛喔?」

塞巴斯严肃地观察他的神情,眯起了眼睛,像要理解隐藏在克莱姆简短回复中的千言万语。然后他满意地点点头。

这是少年卑微渺小的心意,但也是少年配得上拥有的心意。

克莱姆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听见塞巴斯失望的声音,显得格外大声。

正因为他怀抱着这份心意,才能撑过没有朋友的生活、辛苦的修行,以及减少睡眠时间的勤学。

然后——

全身已无法动弹。置身于过度紧张的状态下,身体僵硬了。

克莱姆呼出一大口气。

克莱姆明白到即将发生什么事,左右摇头。当然,塞巴斯不会理会他的这种反应。

克莱姆憧憬着那有如太阳的光辉。这不是谎言,也没有错。是克莱姆的真心诚意。

克莱姆笑了。

克莱姆直觉了解到这一点。他不怕死。但是必须是为了拉娜而死。他绝不会想为了私人理由而抛弃性命。

——以塞巴斯为中心,仿佛朝全方位射出了寒冰利刃。

双脚也能动了。

他不是胆小鬼。不,也许他其实很胆小。

全身感官达到极限敏锐,连些微空气的振动都能感觉出来。

没错,克莱姆看见的拉娜是笑着的。

在拉长的时间中,克莱姆产生了直觉。如同远远凌驾自己身高的巨大铁球排山倒海而来,完整的死亡想象支配了克莱姆的头脑。就算举剑当成盾牌,拳头也能轻易将其击碎吧。

轰的一声,塞巴斯的拳头通过克莱姆的脸旁边。带来的风压拔掉了他好几根头发。

双手能动了。

那拳头如拉弓般慢慢后退。

如同拉到全满的箭矢离弦般,只听到破风的「嗡」一声,塞巴斯的拳头飞了出来。

「那么我要上了。请您挺住。」

如果有人想笑他的想法愚昧,那就去笑吧。

塞巴斯眼中的色彩,让克莱姆的背脊起了一阵冷颤。

他不希望自己永远只能憧憬、仰望。

如果知道克莱姆死了,那副笑容会变得阴郁吗?如同太阳被厚厚云层遮蔽。

——这是即死。

「我就明说了。也许会丧命。」

——开什么玩笑!

那句话的意思,比任何刀刃都更深地刺伤了克莱姆的心。甚至让他在短短一瞬间内,忘了来自前方的恐惧。

他不记得了。不过,他还记得拉娜那时露出了怯生生的笑容。

——

——克莱姆不懂他的意思,一脸呆愣。

「面对死亡的感觉如何?克服死亡的感觉呢?」

克莱姆重复着急促的呼吸,用一种失了魂的茫然表情望着塞巴斯。塞巴斯一点杀意也没有,好像刚才只是一场骗局。他渐渐理解了塞巴斯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

仿佛刚才是被激烈杀意所支撑着,克莱姆的身体像断线人偶般不支倒地。

他跪伏在巷子里的地上,贪婪地将新鲜空气送进肺里。

「……幸好您没有休克而死。有时候会有这种状况的,就是因为确定自己必死无疑,而放弃维持生命现象。」

克莱姆的喉咙深处还残留着苦味。他确信这就是死亡的滋味。

「只要再重复个几次,想必您就会变得能克服一般恐惧了。不过有一点必须注意,那就是恐惧能够刺激生存本能。若是这方面完全麻痹了,就连显而易见的危险也会变得感觉不出来。您必须仔细分辨真正的危险。」

「……恕、恕我失礼,但您究竟是什么人?」

克莱姆匍匐在地,呻吟似的问他。

「这问题是什么意思?」

「那、那股杀气不是常人能发出的。您究竟是……」

「一个对本领有自信的老人罢了。目前来说。」

克莱姆无法从微笑的塞巴斯脸上移开视线。他看起来只是温厚地笑着,却又像是远远超越葛杰夫,绝对强者的狞猛傲笑。

也许远远超过邻近诸国最强战士葛杰夫的存在。

——克莱姆要自己的好奇心就此满足。他认为不能继续深入,追究这个问题。

即使如此,塞巴斯这位老者究竟是什么来头?只有这个疑问强烈残留心底。该不会是那十三英雄之一吧。他甚至有这种想法。

「那么差不多可以再来一次——」

「——等、等等!我有话想问你们!」

他的双脚毫不犹豫地往人群移动。

4

「今后该怎么做呢……」

(什么?刚才那一击……如果是我的话,挡得下吗?很难?他诱导了男人的意识与视线?是我多心吗?不过话说回来,那一击的动作实在漂亮,都可以当成教科书了……)

视野变得模糊。

他眨了好几下眼睛,同时无意识地发出惊叹。那动作实在太令人无法置信。他不禁以为自己在做所谓的白日梦,或是受到某种魔法效果的影响。

全身受到骇人的气息贯穿。

比起贵族们居住的宅邸,这房子小多了,比较像是小康市民的住宅。不过让葛杰夫与家里帮佣的老夫妻三个人住,也绰绰有余了。

不对。

他之前就知道葛杰夫家的住址,因为他想将来有一天要找葛杰夫挑战,所以收集过情报。不过那只是听人描述,有点误差。

发出不成语言的尖叫。

跟踪没多久,布莱恩就发现了紧跟老人或少年的多数气息。不过布莱恩一点也不在乎。

既然如此,为什么——

——那以动作来说,已经达到了一种颠峰。

「——等、等等!」

布莱恩一再推开其他人,走到中央,正好看见老人以高速震荡男人下巴的瞬间。

他总觉得老人的背后好像有双眼睛,不敢直接追在他后面,不过跟着少年就不用担这个心了。况且狡猾地说,就算少年被发现,自己也还安全。

(……真可悲。不明白彼此实力的差距,竟然是这么可悲的事。适可而止吧,小鬼。)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真有这么弱小吗?)

全身为之冻结。

是不是少年拥有能抵御恐惧的魔法道具或武技?还是他具有特别的天生异能

运气好一点也要昏死过去吧。

没有特别要去哪里。

「不,不认识。原来如此,也不是您的朋友吗……」

(连自己都这副德性了,那个少年岂不是要气绝身亡了吗?)

两人以怀疑的眼光看向他。不过这他早就料到了。

他没有看得很清楚,也很难拿相同基准比较剑士与拳士。即使如此,那短短的时间就足以让布莱恩理解到,眼前的老者身手相当了得。

两人正好是在弯过转角的近处开始对话,因此布莱恩躲在转角前方,偷听他们谈话。

少年难道都不觉得奇怪吗。就在他开始讶异时,少年向老人说话了。

他跟布莱恩一样,双腿吓得发抖。但仍然站着。

「首先,我真心对打扰两人表示歉意。因为我实在等不及了。」

少年略为睁大双眼。由于他装作面无表情,因此从这点小小的变化中,都能感受到巨大的感情波动。

简而言之,少年是在向老人求教。

他拼命压抑住呜咽。但泪水仍然源源不绝地流出。

「为什么……你为什么面对那样的杀气,还能站得住!」

他低头看看右手,还握着刀。衣服底下穿着炼甲衫。

见少年一副不解的样子,布莱恩呕血似的问他:

「……什、什么?那动作是怎么回事?」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么有什么事吗?」

老人想怎么锻炼他呢。然而从这里只能听见声音,看不到情况。布莱恩输给好奇心,想从转角偷窥,消除了气息慢慢移动。说时迟那时快——

下火月[九月〕三日 9:42

布莱恩知道自己在流泪,但提不起劲擦眼泪。

(想得美。那个老人不可能收那点程度的小鬼当弟子。)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布莱恩认为夏提雅·布拉德弗伦是这世界上最强的存在。而此时这股气息似乎与她不相上下。

少年还站着。

这番话是对少年说的,同时也是对自以为天下无敌,过去那个愚蠢的自己吐露的自嘲。

老人转眼间就走出了人群。一个少年追在他的背后走去。仿佛被引诱般,布莱恩也一时冲动,开始跟在少年身后。

布莱恩出了葛杰夫的家。

也许那人比自己还强。

他双脚打颤,一屁股跌坐在地。

看得到背影。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又看错人了?不,不可能。那个小鬼作为武人的能力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应该毫无天分才对!)

等觉得表达了够长的歉意后,抬起脸一看,可以感觉到两人的戒心比刚才淡了点。

「……您跟这人认识吗,塞巴斯大人?」

「首先容在下报上姓名,在下名叫布莱恩·安格劳斯。请让在下再度对打扰两位表示歉意。真的很抱歉。」

不久两人转进转角,往更昏暗的地区走去。那种有如受到诱导的行动,让布莱恩心生不安。

布莱恩一想,左右摇头。

那么现在拿着刀的理由又是什么?他大可以放在葛杰夫家里。还是因为不安吗。

如今的布莱恩已经没那心情想到不便打扰两人修行,或是找个恰当的时机现身。

「屋顶上根本没有插把剑嘛。」

布莱恩没说出口,只在口中喃喃自语。

他反复玩味刚才看见的那一击,口中不禁发出感叹的呻吟。

布莱恩回想起以前初次来到王都的记忆,四处漫步。有些建筑物依然一如往昔,例如魔法师工会或王城,但也看到许多记忆中没有的新建筑。布莱恩正在享受记忆与现实的乖离时,前方路上发生了骚动。

布莱恩咬紧下唇,想把老人的侧脸与自己记忆中的强者资料做比对。然而他的记忆中没有过这号人物。

「究竟是什么事?」

布莱恩握紧地面的泥土,使力让自己站起来。然而排山倒海般的杀气使他无法动弹,双脚简直像受到他人支配般动也不动。他只能抬起脸,看着两人的情况。

打断塞巴斯的话,后面响起一个含有许多畏惧的男子声音。

嘟哝声消失在半空中。

他比刚才更深地低头。可以感觉到两人稍微动了一下。

来到王都的路上,他紧紧握着这把刀不放,是因为恐惧。他知道遇上夏提雅那种怪物,那种能以小指指甲弹开布莱恩全力攻击的怪物,这把刀根本没用,但是手无寸铁还是会让他恐惧不安。

也不想再去选购武器、防具或魔法道具了。

若是心灵脆弱之人,恐怕就不是错觉,而是真的停止心跳了。

少年与老人似乎还要继续锻炼,但布莱恩忍不住了,他鼓起勇气冲出转角,喊道:

布莱恩正打算往别处走,改变脚尖方向时,一名老人吸引了他的目光。老人用有如滑行的动作钻进人群之中。

「呜,呜呜……呜呜……呜……」

布莱恩在地上爬着,心惊胆战地偷看两人的状况,赫然看见一幕难以置信的光景,受到的冲击令他一时之间完全忘了害怕。

对于老人的疑问,布莱恩瞄了一眼少年。

回头看看,想到回来时的事,他将房屋外观仔细记在脑子里。因为葛杰夫带他来时,他体温过低,意识有些朦胧,所以记得不大清楚。

他对卖给自己假情报的情报贩子咒骂了一句,细细观察房屋。

听见那拼死拼活的语气,少年回过头来,肩膀剧烈一震,面露惊愕的表情。若是立场颠倒,布莱恩也会做出相同反应吧。

他继续偷听——娼馆的话题他毫无兴趣——结果老人好像愿意为少年做一次锻炼。布莱恩实在不认为那点程度的少年有什么可取之处,能够吸引那样厉害的老人。

(不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

老人的动作,恐怕就连布莱恩都办不到。那是必须掌握对手的意识与整体人群的推挤之中产生的力量流动,才能办到的神技。

他觉得就此消失在某处也无所谓。其实他到现在,还受到这种念头强烈吸引。

少年到现在仍然站着。

少年看起来有锻炼身体,但肌肉量还不够。从跟踪时的脚步与身体的移动方式推测,他也不觉得少年有多少才能。明明不过是这点斤两的少年,结果却完全不同。

等到杀气都已经烟消雾散,自己却只能勉强站起来,让布莱恩对自己气恼不已。

自己丢脸地吓到腿软,少年却还能维持站姿,让他难以理解。

(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个没多少本事的小鬼,还能站得住!)

少年比布莱恩更强。

拿两人的才能一比较,如果少年是石子,老人就是巨大的宝石。两人所生活的世界实在差太多了。

他探寻自己的内心想要什么,然而心中只有空虚的洞穴。目的完全遭到粉碎,连残骸都不剩。

但既然如此,自己又是出于何种感情而拿着刀?结果,他找不出答案。

将房子外形牢记起来后,布莱恩迈出脚步。

「我……」

的确,不能保证他没有这些东西。然而,望着少年不可靠的背影,他直觉到以上皆非。虽然答案令他难以置信,但也只有这个可能性:

那吵闹声让他蹙起眉头。人群中传来的气息是尖锐的暴力。

竟然这么弱小吗?

那种感觉就像巨大的肉食猛兽脸贴脸对自己吐气。来势汹汹的杀意让世界为之变色,别说动一下,连眨眼都办不到。甚至误以为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少年还在与放出杀气的老人对峙。本以为弱小的背影,如今看起来遥不可及。

「我想问个清楚。那股杀气超出了常人所能承受的领域。连我……抱歉,连在下都承受不了。然而你却不一样。你承受住了。你站得住。你是怎么办到的!那么困难的事!」

兴奋使他变得语无伦次。但他就是压抑不住。面临夏提雅·布拉德弗伦压倒性的力量,害怕得逃跑的自己。遭遇与她同等的杀气迎面来袭,却还能屹立不动的少年。他想知道这差距是源自于哪里。

他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布莱恩的热诚似乎传达给少年了,他虽然困惑,但还是认真想了想,然后回答:

「……我不知道。我也一点都不明白,自己怎么能承受得住那样的杀气暴风。不过,也许是……因为我想着主人的事吧。」

「……主人?」

「是的。只要想到我侍奉的大人……我就有力量继续撑下去。」

怎么可能因为这种理由就撑得住。布莱恩差点没大叫出声。但在那之前,老人静静地开口解释:

「也就是说他的忠义之心,足以克服恐惧。安格劳斯先生。人们只要是为了珍惜的事物,能够发挥出无法置信的力量。如同在崩塌的房屋中,母亲能为了帮助孩子而抬起柱子,又如同丈夫能单手拉起快要从高处摔落的妻子。我认为这是人的力量。也就是说,这孩子也发挥了这种力量。而且这跟您并非毫无关系。只要您有绝对不能让步的事物,想必就能发挥超越您想象的力量。」

布莱恩无法相信。他绝对不能让步的事物,就是对强大力量的渴望,但那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啊。轻易就被击溃,结果自己只能害怕地逃走。

渐渐转为阴沉,俯视着地面的脸,因为老人接下来的一番话而猛然抬起。

「……自己一个人培养起来的信心是非常脆弱的。因为一旦自己受到挫折,一切就结束了。不要什么都靠自己,只要能与别人共同建立信心,为了别人付出,就算遭受挫败也不会倒下。」

布莱恩陷入沉思。自己有这样的事物吗?

然而什么都想不到。因为一切都被他当成无用之物舍弃掉了。难道说他以为追求强大实力时不需要的那些事物,其实才是最重要的吗?

布莱恩不禁发笑。笑自己的人生满是错误。所以他忍不住讲出了近似抱怨的话来。

「统统都被我舍弃掉了。现在还来得及挽回吗?」

「没问题的。就连没有才能的我都办得到了。安格劳斯大人这样的人物一定行!绝对不会太晚或来不及。」

少年的话语毫无根据。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这番话却为布莱恩的内心带来温暖。

「你真是温柔,而且又坚强呢……真的很抱歉。」

突然被人道歉,少年愣了一愣。如此勇气十足的人物,自己竟然把他当成小鬼,还瞧不起他。

「……给人的感觉应该是。一看就觉得是作恶多端的那一型。」

(是否该立刻宰了这家伙……然后去支援他?这样对他有帮助吗?我主动去帮他,会不会反而伤了他的自尊心?要代替他对付敌人吗?不……还是说塞巴斯大人打算一有危险就出手帮他?如果塞巴斯大人没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我该介入吗?想不到我会有为这种问题烦恼的一天……)

「你说史托罗诺夫啊。嗯。那位老者就算由我……在下……抱歉,让我轻松点讲话吧。就算由我与史托罗诺夫两人一起上,肯定也毫无胜算吧……哦,来了。」

「在那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他们……是犯罪者吗?」

克莱姆的战斗方法向来都是以盾防御,同时以剑攻击,这时必须只以剑战斗,对他来说是折磨身心的经验。而且涂了毒药的刀刃也让人紧张万分。破甲剑是特化于突刺攻击的武器,因此他很清楚只要注意突刺就行。即使如此,连一个擦伤都不能有的状况仍然让身体动作变得畏缩。

「既然如此,我叫塞巴斯·强,希望您能叫我塞巴斯……那么,安格劳斯小弟。」

如果将体能提升到布莱恩这个等级,就能几乎百毒不侵,不过以克莱姆的能力,恐怕抵御不了强力的毒药。

三击。

他们散发的已经不是敌意,而是明确的杀意。那股杀意是冲着老人来的,但看起来不像是会有慈悲心肠放走目击者。

拿保护孩童免于醉汉暴力的人物与这几个男人一比,就算是布莱恩,也会毫不犹豫地决定该帮哪一边。

被对方纯粹的好意压倒,布莱恩吞吞吐吐地回答:

男人们的杀意明显地越来越弱。

运气很好。由于他有细心注意,才能幸运将其弹开。

布莱恩看见男人们握着的武器,皱起眉头。

(真是青涩……)

「老先生。请直呼我为安格劳斯就可以了。像在下这样的小人物,不配让您以敬称相称的!」

(嗯,应该不会有事吧。)

「比战士长还强吗?」

一击就会分胜负。

「不是要由老先生……失礼了。不是要由塞巴斯大人锻炼他吗?刚才在下打扰两位之前,好像有听见两位谈这件事?」

「啊!这真是失礼了!我的名字是克莱姆,安格劳斯大人。」

(应该是克莱姆小兄弟的胜算比较大,不过……考虑到对手会使毒,也许只能险胜。)

背脊窜过一阵冷颤。

「好了。不好意思,就请你当弥补我空白期的祭品吧。」

听布莱恩这样说,克莱姆的眼瞳燃起热火。

布莱恩转头一看,只见塞巴斯右手手指间夹着三把短剑。他张开手指,男人们扔向毫无防备的布莱恩或克莱姆的短剑便应声落地。

「没有让其中一人躲起来偷扔短剑,大概是因为被那位老先生看穿了吧。」

他们不可能逃出那个老人的手掌心。就算兵分三路也没用。

布莱恩肯定塞巴斯所言。然而这个意见被提出的本人否决了。

「克莱姆小兄弟。当心点。除非你有能抗毒的魔法道具,否则千万小心,一击都不能让他们打到。」

伏兵就是要不为人知才有效,要是已经被看穿,就只是分散战力罢了。对方应该是判断既然都被看穿了,不如一次全部出动,个别对付比较有胜算。

男人们昏死过去,像章鱼一样软绵绵地不支倒地,塞巴斯从他们身上移开视线,看向后方的战斗。

「我无意将两位牵扯进来。可以请你们立刻离开这里吗?」

「这样最妥当吧。先击溃前面再解决后面应该比较安全。」

「从正面现身却不立刻动手,是想等另外两人前后包抄吧?难得有这个机会,就先从正面突破如何?」

克莱姆以剑挡开突刺。

克莱姆将剑向前一刺,测量两者距离。反观对手则是频频前后挪动位置,不想让他把握距离。

「……咦?」

「原、原来如此。那么您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布莱恩的功夫始终压倒对手,看着令人安心。

「好,上吧。」

「那么,虽然很遗憾……请各位就当我的对手吧——哎呀,请不要三心二意去打那两人的主意,好吗?」

「对了,您说您叫布莱恩·安格劳斯……莫非是过去曾与史托罗诺夫大人打得不分高下的那位?」

然而还来不及安心地呼一口气,暗杀者已经压低姿势,如滑行般闯进攻击范围内。

这种短剑称为破甲剑

,剑身刻有凹槽,里面反射着危险液体的油亮光泽。再看男人们不同于剑士等职业,更注重机动性的轻巧身手,比布莱恩的喃喃自语更肯定了一切。

布莱恩站到克莱姆身边。塞巴斯不需要他们掩护……甚至可以说他们离开也没差。只是,他想效法一下为别人而战的克莱姆,选选看过去的自己绝对不会选择的答案。他想保护这个拥有一颗坚强的心,但剑术本领差强人意的少年。

「真是厉害。」

也没人能断定塞巴斯就是正义的一方吧。布莱恩心中窃想。没错,与出现的这几人相比,谁都会觉得态度廉洁正直的塞巴斯是对的。但没人能保证真是如此。

暗杀者轻易闪过这一击,伸手探入怀中。克莱姆察觉到下一道攻击,盯紧暗杀者的手部动作。

「我想您大概不需要助阵,不过……塞巴斯大人。请让我……呃不,请让在下也助您一臂之力吧。」

「……你真清楚啊……你也看过那场对战了?」

(不好!)

「是啊。就算谁跟我说塞巴斯大人才是王国的最强战士,我也会信。」

背后流下一道冷汗。只差一点就要刺中铠甲了。与他对战的男人冷酷无情的脸上,一瞬间产生失望的神色。

布莱恩对克莱姆说完后,转身背对男人们。之所以敢在充满敌意的男人们面前显得毫无防备,是因为有塞巴斯在。将自己的背后交给塞巴斯,有如靠着厚重的城墙般令人安心。

吐出一口气,克莱姆砍向敌人。这记剑击挥动幅度小,没使上多少力。这是因为如果大力挥砍,遭到闪避时将会产生巨大破绽。

他调整一下被肉体与精神两方面的疲劳打乱的呼吸。

三名男子慢吞吞地现身。他们身穿炼甲衫,戴着皮革厚手套的手上,握着拔出的利刃。

「毒药吗……使用可能伤害到自己的武器,代表他们应该有点经验……是暗杀者吗?」

然而,塞巴斯否定了布莱恩的担忧。

若真是如此,那么他们每一个人的本领恐怕都能与布莱恩匹敌——不,是比他更高超。跟踪技巧那么笨拙,只是因为他们修习的是战士系技术,不擅长潜行吗?

「不会吧!遭遇到那种杀气,竟然还敢过来!实力当真这么了得!」

「……呃,谢、谢谢。我、我觉得自己还差得远了,不过被你这样称赞……倒是有点高兴呢。」

「啊,这样会让对方逃走呢。这样吧,前面三人由我来对付,可以请两位对付绕到背后的两人吗?」

「也许会妨碍到您,但我也想一起战斗。身为保卫王都治安之人,保护人民是我应尽的职责。」

观察男人们的动作,布莱恩看出哪个比较弱,向少年做出指示。少年点了个头,举起了剑。那种毫无迟疑的态度,是历经过生死交关的人才有的反应。知道他绝非只做过训练的实战新手,让布莱恩顿时放心。

不过,他也能体会少年的心情。

布莱恩自己都觉得发出的声音很蠢。

与他对峙的暗杀者似乎想找机会开溜,但布莱恩不放过他,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不,那不能说是玩弄,塞巴斯感觉那是借着施展各种攻击,恢复自己变得生疏的本领。

(真是愚蠢。我真是太愚蠢了……)

塞巴斯踏进攻击范围,朝着别说防御,连反应都来不及的男人们打进三拳。战斗就这样结束了。

「呼!」

看到这帮人,布莱恩不禁惊愕,哑着嗓子喊叫:

「可以请您替这位克莱姆小弟锻炼剑术吗?我想这对安格劳斯小弟来说,也一定有所助益,如何?」

克莱姆站到布莱恩的身边。

「是的。我本来是想这样做的,不过在那之前,好像有客人来了,我想先招呼他们几位——来了呢。看来是准备武装花了一点时间。」

听到塞巴斯若无其事地解释着惊人的真相,布莱恩连惊讶都懒得惊讶了。竟然能精密控制那样浓厚的杀气,根本已经超出了常识能理解的范围。

当然了。连在纳萨力克都拥有顶尖战斗力的塞巴斯,这种程度的暗杀者用小指头就能解决掉。

两个男人绕到另一边,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两人果不其然,穿着打扮也跟刚才那三人相同。身旁传来拔剑出鞘的声音,布莱恩慢了一点,也跟着拔刀。

对手的额头上也满是汗水。对方的战斗方式是以灵活身手愚弄敌人,符合暗杀者的风格。为此只要四肢受到任何一击,就会失去优势,摧毁彼此战斗力的均衡。

「啊,我没有看到。只是听看过的人说的。那位大人说安格劳斯大人是相当厉害的剑士,即使在王国实力也是数一数二,看到您的举手投足,重心稳当的动作,让我知道那位大人果真所言不假!」

「嗯……安格劳斯先生。」

「大致上可以猜到,不过还不能够确定。所以,我想抓一、两个人起来,问出情报。不过——」

布莱恩表示了解后,克莱姆也点头表示同意。这是塞巴斯的战斗,两人是勉强请塞巴斯同意他们帮忙。只要塞巴斯没犯什么致命性的错误,他们应该照塞巴斯说的做。

就连布莱恩自己在跟会用腐蚀强酸或剧毒的魔物战斗时,都会变得太过慎重,而难以发挥全副实力。

塞巴斯低头致歉。

这就是两人之间紧张感的来源。当然,双方实力相当的战斗都是这样的。然而这一战的这种倾向更显著。

(对了,刚才好像听见他说「空白期」。另外也是因为担心克莱姆小弟,随时准备出手帮助,所以才没认真应战吧。看来这人还满善良的。)

布莱恩用没握刀的手抓抓头,从正面紧盯敌人。

塞巴斯摸着胡须,观望克莱姆的战斗。

(对手也一样。不是只有自己觉得累。)

「真是天真的想法……克莱姆小兄弟,我对付右边那个。左边那个交给你。」

短剑扔出,克莱姆以手中利剑打落。

塞巴斯故意大声讲话让对方听见,男人们的动作一瞬间停住了。围攻计划被对手看穿,让他们产生了动摇。

塞巴斯看向一个方向,布莱恩慢了点,也往同一个方向看去。

「我刚才的杀气只有针对你们两位喔?」

「小弟」这种称呼让布莱恩有点害臊,不过以两人的年龄差距来看,这样的称呼的确不奇怪。

一进一退的攻防战。虽然有毒武器让人略感不安,不过似乎也不用立刻出手搭救。自己遇到的麻烦把亲切的外人牵扯进来,让他过意不去。不过——

就算克莱姆有实战经验,布莱恩也不认为他会历经血战,经常有机会对付使毒的对手。搞不好这就是他的第一次经验。

「我对克莱姆小弟发出杀气是为了训练,对您则是因为不知道您的真面目,想逼您露面,或是削减您的战意、敌意等等。由于我从一开始就把他们视为敌人,因此没对他们发出杀气。要是把人家吓跑就不好了。」

(若不是他说希望能变强,我就会去帮他了……以命相搏的战斗也会是很好的训练。等有危险再去帮忙吧。)

(这是当然了。扔出的短剑被人用那种方式挡下,谁都会丧失战意的。终于明白到塞巴斯大人的强大了吗?不过现在明白也来不及了。)

塞巴斯将视线从布莱恩移向克莱姆。

没有办法挡下这记追击。他打掉短剑时,因为害怕而把剑挥得太大。如今剑浮在半空中,想转回来迎击也来不及。他想专心闪避,但论敏捷性,暗杀者比他强。

无计可施了。至少以手臂为盾——

克莱姆做好觉悟时,紧逼而来的暗杀者忽然按住了脸,往后大大跳开。

原来是一颗豆大的小石子,从后方打中了暗杀者的左眼睑上面。克莱姆极限状态下加速的精神,确认到这个状况。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扔的。背后传来塞巴斯的声音,就是最好的证据。

「畏怯是很重要的感情。不过不可以被畏怯束缚。我从刚才看到现在,觉得您的战斗方式太过单调,没有全力以赴。如果对手已有准备牺牲一只手臂的话,您肯定已经丧命了。既然体能输给对手,就以心灵取胜。精神有时候是能凌驾肉体的。」

克莱姆在心中回答「是」,惊讶地发现自己心情轻松多了。不是因为有人帮忙,可以依赖,而是因为有人在旁边看着自己,令他放心。

的确,他还没完全拭去或许会丧命的恐惧,但即使如此——

「如果……我死了,请告诉拉娜大人……公主殿下,说我有英勇应战。」

他呼出长长一口气,静静地举剑摆好架式。

克莱姆感觉到暗杀者的眼中潜藏着不同于刚才的光芒。虽然只是短暂的时间,然而经过这段生死之战,也许自己与暗杀者的心灵相通了。

暗杀者意识到克莱姆已做好觉悟,似乎也一样做好了觉悟。

暗杀者踏出脚步。当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口气拉近距离。

确认对手踏进攻击范围,克莱姆举剑往下挥砍。霎时间,暗杀者向后跳开。原来是男人看穿了克莱姆的剑速,以自己作为诱饵,耍了个假动作。

然而,暗杀者只忽略了一点。

也许暗杀者的确几乎看穿了克莱姆的所有剑击。然而,只有一招是他不知道的。克莱姆能够满怀自信地施展,来自上段的一击,比其他所有剑击更快,也更重。

朝肩窝砍下的剑被炼甲衫挡住,没能将皮肉一刀两断。但它轻易折断了锁骨,并且压烂了肌肉,连同肩胛骨一块粉碎。

暗杀者整个人翻倒在地。过度的剧痛使他淌着口水,发出不成声的惨叫。

「漂亮。」

塞巴斯自背后现身,随随便便地踹了暗杀者的腹部一脚。

「若是因为危险就视若无睹,将会证明我这个男人没有侍奉主人的价值。如同那位大人拯救人民,我也想尽我所能,向陷入水深火热的人们伸出援手。」

「克莱姆小弟……我想塞巴斯大人可能也是嫌你碍事喔?虽然以塞巴斯大人来看,你跟在下大概都差不多就是了。」

时间拖得越长对己方越不利,对手则相对有利。塞巴斯置身的就是这种状况。

既然他要杀进对方的大本营,就表示他有自信能胜过精钢级——也就是在人类之中拥有最顶尖战斗能力的人。

塞巴斯开始质问。身为暗杀者,本应守口如瓶的男人,竟然毫不隐瞒地说个不停。面对这异样的光景,克莱姆向塞巴斯问道:

「我已下定决心。总之我先去击溃造成问题的那个地点。况且根据此人的说法,沙丘隆特似乎也在那里。沾上身的火花就快点掸掉吧。」

他们是八指的警备部门最强的战士「六臂」中的一人训练出的暗杀者,似乎是为了杀害塞巴斯而尾随他。布莱恩向克莱姆问道:

「……我知道的不多,不过八指应该是个很大的犯罪集团吧。我记得他们在佣兵方面也有门路……」

「还有我。守护王都治安,是身为拉娜大人属下的我应尽的义务。如果王国人民受到欺凌,我定会以这把剑拯救他们。」

「请等一下!塞巴斯大人!若您不嫌弃的话,可以让我……在下也提供协助吗?当然,在下是说如果您愿意的话。」

也许是感觉到他的坚定决心,塞巴斯与布莱恩面面相觑。

「那么我要开始盘问了。有什么想问的别客气,尽量问吧。」

「……您已经有所觉悟了吧?」

「那么塞巴斯大人,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男人又说出现在塞巴斯侍奉宅邸的沙丘隆特正是「六臂」中的一人,绰号「幻魔」,他的计划似乎是做掉塞巴斯,好让美貌的女主人任由他们摆布。

听到这里,克莱姆受到一股寒气侵袭。发生来源是塞巴斯。

光是这么一下,暗杀者就像断线人偶般安静下来。想必是昏倒了吧。

视野角落,布莱恩已经解决了暗杀者,轻松地挥挥手,庆祝克莱姆的胜利。

「您对他做了什么?」

「是啊。其中最可怕的是六臂,指的是号称组织最强战力的六名强者。我记得曾听说他们每个人的实力都可以与精钢级匹敌。不过究竟是哪六个人,这种黑社会的内幕我就不太清楚了。」

听他回答得轻松,克莱姆与布莱恩都倒抽一口气。

「我已有觉悟了。」

「……接下来要做的行为,也许不能对您或您的主人带来荣誉喔?我认为有其他机会更适合您赌命战斗,您不觉得吗?」

「有道理。暗杀者没有回巢会令对方起疑,要是他们把受到囚禁的人移动到其他地点,就救不到那些人了。」

「……我看安格劳斯小弟还没问题,但您的话,可能有点危险喔。」

如同她当时对自己伸出援手——

不过,两人都不觉得意外。

(能在转眼间打倒颇有实力的三名暗杀者,赫赫有名的安格劳斯大人又对他表示敬意。塞巴斯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莫非是退隐的精钢级冒险者?)

被塞巴斯这样问,克莱姆点了一个头。

塞巴斯慢慢站起来,布莱恩向他问道:

这时,男人的眼睛已经失去焦点,变得像醉汉的眼神。

「这是称为『傀儡掌』的特殊技能……看来是成功了,还好。」

塞巴斯将其中一人带来,将男人打醒。男人身体一震恢复了意识,塞巴斯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时间不到两秒。塞巴斯并没有按得很用力,男人的头却往后重重一晃,像钟摆似的回到原位。

「我明白。」

「那么我打算现在直接过去。非常抱歉,我不会改变这个决心。可以请两位将这个暗杀者抬到值勤站吗?」

这种技术克莱姆从未听过,但更令他蹙眉的,是男人泄漏的情报。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也无须多言。那么两位,请助我一臂之力。」

「……况且听说那里还有其他人遭到囚禁,还是赶紧采取行动比较好吧。」

「不不,我没那个意思。我纯粹是担心您罢了。希望您知道,我无法像刚才那样保护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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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 不死者之王

  1. 01插图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开始与结束
  4. 04第二章 楼层守护者
  5. 05过场
  6. 06第三章 卡恩村之战
  7. 07第四章 冲突
  8. 08第五章 死之统治者
  9. 09Epilogue
  10. 10角S介绍
  11. 11后记

第二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2 黑暗战士

  1. 01插图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两个冒险者
  4. 04第二章 旅程
  5. 05过场
  6. 06第三章 森林贤王
  7. 07第四章 致命双剑
  8. 08Epilogue
  9. 09角S介绍
  10. 10后记

第三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3 鲜血的战争少女

  1. 01第一章 捕食者集团
  2. 02第二章 真祖
  3. 03过场
  4. 04第三章 混乱与掌握
  5. 05第四章 面临死战
  6. 06第五章 PVN
  7. 07Epilogue
  8. 08角S介绍
  9. 09后记

第四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4 蜥蜴人勇者们

  1. 01插图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启程
  4. 04第二章 集结的蜥蜴人
  5. 05过场
  6. 06第三章 死亡军团
  7. 07第四章 绝望的序幕
  8. 08第五章 冰冻的武神
  9. 09Epilogue
  10. 10角S介绍
  11. 11后记

第五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5 王国好汉〈上〉

  1. 01插图
  2. 02Prologue
  3. 03第二章 苍蔷薇
  4. 04过场
  5. 05第三章 搭救者与获救者
  6. 06第四章 好汉齐聚正在阅读
  7. 07第五章 熄火,漫天火花
  8. 08角S介绍
  9. 09后记

第六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6 王国好汉〈下〉

  1. 01插图
  2. 02第六章 王都动乱序
  3. 03第七章 袭击前准备
  4. 04第八章 六臂
  5. 05第九章 亚达巴沃
  6. 06过场
  7. 07第十章 最强至上的王牌
  8. 08第十一章 动乱最终决战
  9. 09Epilogue
  10. 10角S介绍
  11. 11后记

第七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7 大坟墓的入侵者

  1. 01插图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死亡邀约
  4. 04第二章 落入蜘蛛网的蝴蝶
  5. 05过场
  6. 06第四章 一线希望
  7. 07Epilogue
  8. 08角S介绍
  9. 09后记

第八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8 两位领导者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安莉慌张忙乱的每一天
  3. 03第二章 纳萨力克的一天
  4. 04后记
  5. 05角S介绍

第九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9 破军的魔法吟唱者

  1. 01插图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唇枪舌战
  4. 04第二章 备战
  5. 05过场
  6. 06第三章 另一场战争
  7. 07第四章 大屠杀
  8. 08Epilogue
  9. 09新章
  10. 10后记
  11. 11角S介绍

第十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0 谋略的统治者

  1. 01Prologue
  2. 02第一章 安兹‧乌尔‧恭魔导国
  3. 03第二章 里‧耶斯提杰王国
  4. 04过场
  5. 05第三章 巴哈斯帝国
  6. 06Epilogue
  7. 07后记
  8. 08角S介绍

第十一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1 矮人工匠

  1. 01插图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准备前往未知之地
  4. 04第二章 寻找矮人国
  5. 05过场
  6. 06第三章 危机将至
  7. 07第四章 工匠与交涉
  8. 08第五章 冰霜龙王
  9. 09Epilogue
  10. 10后记
  11. 11角S介绍

第十二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BD特典

  1. 01BD1 王之使者
  2. 02BD2 Drama Vol.1
  3. 03BD3 Drama Vol.2
  4. 04BD6 Prologue 下

第十三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2 圣王国的圣骑士〈上〉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魔皇亚达巴沃
  3. 03第二章 寻求救援
  4. 04第三章 反攻作战开始
  5. 05后记
  6. 06角S介绍

第十四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3 圣王国的圣骑士〈下〉

  1. 01插图
  2. 02第四章 攻城战
  3. 03第五章 安兹殒命
  4. 04过场
  5. 05第六章 枪兵与弓兵
  6. 06第七章 救国英雄
  7. 07Epilogue
  8. 08后记
  9. 09角S介绍

第十五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短篇

  1. 01剧场版 特典小说 昴宿星团的一日
  2. 02漫画单行本特典
  3. 03三个妹子一台戏
  4. 04广播剧 封印的魔树
  5. 05广播剧 漆黑英雄传

第十六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4 灭国的魔女

  1. 01插图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始料未及的一步
  4. 04第二章 灭亡的肇始
  5. 05第三章 末代国王
  6. 06第四章 精心设计的陷阱
  7. 07Epilogue
  8. 08角S介绍
  9. 09后记

第十七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BD特典 外传 亡国的吸血姬

  1. 01Prologue
  2. 02第一章 亡国的相遇
  3. 03第二章 两人的启程
  4. 04第三章 耗时五年的准备
  5. 05第四章 超越者们
  6. 06Epilogue
  7. 07后记

第十八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5 半森林精灵的神人〈上〉

  1. 01插图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为了放有薪假
  4. 04第二章 纳萨力克式旅行Q景
  5. 05第三章 亚乌菈的奋斗
  6. 06角S介绍

第十九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6 半森林精灵的神人〈下〉

  1. 01插图
  2. 02第四章 在村庄的生活
  3. 03第五章 捡尾刀
  4. 04Epilogue
  5. 05角S介绍
  6. 06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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