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异乡之丘
《奥尔森王国史 ~野蛮的兽人之国如何烧毁和平的精灵之国~》 · 樽见京一郎 · 3470 字

公兽已经约八十年没造访那座山丘了。
至今并非没有机会。战友会、电影制作公司、国营电视台的纪录片节目等,都曾经邀请过他。而且不只一次。
但是,他总是提不起劲。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对那场战争抱持好感,也不是所有人都想回顾或谈论那场战争。像公兽这样的退役军人,也并不稀奇。
即使如此,他之所以会再次造访贝雷亚特半岛,是因为他领悟到即使魔族拥有等同于不老不死的寿命,自己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对公兽来说,过去滞留于那座山丘的日子非常短暂。其中「那场战争」更是只有短短几天。甚至让他觉得那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白日梦——
「…………爸爸,你还好吗?」
陪他长途跋涉的儿子,担心地对默默注视着山丘的公兽说道。
「……嗯——」
公兽点头,说没受到冲击是骗人的。
「这座山丘……有这么小吗……」
「你说这里吗?」
「嗯……」
那座像圆形面包一样趴伏在大地上的山丘,其正确的名字对公兽来说根本无所谓。
记得标高是126米,所以叫一二六高地。和记载在军用地图上的冷冰冰的数字一样。公兽在那场战争中被预备役召集之前,是在船运公司工作,因为读写能力优秀,所以被要求抄写了很多地图。
稍微往西一点的村子和湖的名字倒是记得很清楚。
「……里维尔。这里是里维尔湖畔。爸爸的部队就在这东侧的山丘上。」
奥尔克森军的运粮保温罐容量有20升。因为是收纳在外容器里的双重构造,所以总重量超过30公斤。他把那个像背包一样背在背上。
身为上等兵的公兽,和其他从各小队派出的五名士兵一起扛着装满早餐用咖啡的保温罐,拼命地在交通壕中返回所属中队。
即使是拥有强韧体力的半兽人族,也难免会气喘吁吁。
「哦,谢谢。」
甚至有人还有余裕抱怨。
「不——」
公半兽人很中意这位长官。小队里的士兵们,以及那些性格古怪的士官们也一样。
「爸爸只是在运送咖啡。就只是这样。」
他把这个杯子献给了少尉。如果直接送给他,他肯定会拒绝,所以这方面就交给小队的军曹去办了。
「爸爸……在这里战斗过呢……」
「趴下!」
当然,少尉本人也付出了努力。这位雄性长官既认真又勤学,还是个率先垂范的人。
在攻击准备射击之后,艾尔芬德兵发动了突击。约两个连队的规模。感觉就像要埋尽白色大地。
「好淡……冲泡方式也是新大陆式吗?」
仿佛要穿过被炮击破坏的鹿砦狭缝,艾尔芬德兵的集团冲向山丘——冲向他们小队负责的鞍部。
雄性也跟着望了过去。
「是的。至少要做好迎击的准备。」
他顾不得羞耻,连同巨大的身躯一起把脸埋在泥泞中,等待炮击结束。
后备旅团里少见的,不是从后备役召集而来,而是刚从军官学校毕业的现役军官。
他只在意这件事。
只不过,这些骂声并没有冲着送咖啡来的公半兽人去。他们不是道谢,就是慰劳。大家都明白运送粮食是件辛苦的工作。特别是在这个连后方都会受到扰乱射击的战场上。这并不是固定由谁来做,而是轮流派出。
啊啊,小队长。
既不会过于威严,也不会过于自信。即使和士兵们一起承受精神和肉体上的劳累,也绝不会表现出苦恼。作为指挥官,光是这样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想必他是看着父母的背影长大的,自然而然就学会了这些。
真是的,完全搞不懂敌人是怎么瞄准的。
「这是哪里的咖啡豆?」
雄性所属的后备掷弹兵第四连队,很快就被猛烈地攻击了。榴霰弹倾盆而下,其数量和扰乱射击时完全无法相比,大地、空气、战壕都在震动。
「应该是巴西产的吧,我很清楚。」
最重要的是,他对士兵的态度很好。
「什么都没做。什么都做不到。什么忙都没帮上——」
公半兽人用保温罐附带的勺子舀起剩下的咖啡,倒进长官的杯子里。
「啊啊……啊啊……怎么会……」
杯子摆放的位置,也是用空弹药箱代替桌子,为了让他能更舒适一些,还仔细地构筑了壕沟。应该是周围的士兵们整理的吧。
小队长。
全身颤抖,脚边软绵绵地溶解,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之后的事情记不太清楚——
他找到丢在壕沟里的保温罐,拍掉尘土,擦掉泥巴,扛起来跑出去,
他甚至觉得能活下来很不可思议。
离开故乡时,新闻报道「我军连战连胜,所向披靡」,但实际来到这里却是这副德性。早知道就别把新闻报道当真了。说到底,打从一开始不就是如此吗?保护运输船的海军不就全军覆没了?
再加上距离负责自己中队的野战炊事车的距离,比平时要远得多。这样的命令是在昨天傍晚下达的。
不过,咖啡还是温的。这点很重要。
他所属的小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目击了难以置信的光景。
这是雄性里维尔来到这里后,帮助贫困的村民干了些活,作为谢礼送他的。艾尔芬德的居民使用的杯子,以纤细的白精灵族的日用品来说,坚固得有些奇怪,就算稍微粗暴地对待,或是掉在地上也不会碎。
大家。
让人背脊发凉的炮弹飞翔声响起。
「小队长,要再来一杯吗?」
隶属雄性小队的士兵们也笑逐颜开,露出将热气吹到脸颊上的奢侈享受的陶醉表情,但为了不让难得的幸福溜走,他们还是争分夺秒地啜饮黑色液体。
几天前交替建造的防御材料——鹿砦,就像用树枝做成的刺猬一样,摆了好几处。
牡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发出声音,断掉了。
我懂他们的心情。但是——
总之,敌军数量很多,到处都是。似乎完全被包围了——听说是这种状态。不过,这终究只是传闻。
自己站在前头,和军旗一起在山丘上布阵的后备第四连队长,被炸飞的身影。
虽然不清楚其他联队的情况,但好像是因为南侧的后备第二联队,预备队就不用说了,连野战炊事班都被炮击波及——而且那还不是偶然,而是敌人故意瞄准的。
之后的记忆很模糊。
「爸爸……爸爸!你没事吧?」
他茫然若失。
这可不是别人的事。好几发榴霰弹在空中炸裂,空气震动,无数的亚铅弹子倾注而下。
后备团的士兵都是些老兵,所以也受到了影响,对这位年轻的少尉产生了类似父母的感情。
少尉从丘陵中一处低洼的鞍部阵地,用双筒望远镜悄悄地确认着南侧正面。
结果,这已经不是「迎击」的级别了。
回过神来,自己在八十年前自己所在的壕沟痕迹的边缘,和当时一样双膝跪地,流下滂沱的泪水。
这位年轻的小队长有多么受人爱戴,从他手中那杯咖啡就能看出来。
在附近的壕沟边缘,公兽的鼓膜确实捕捉到了亚铅弹子噗滋噗滋地刺进泥土里的讨厌声音,那玩意儿的大小就跟半兽人的睾丸差不多。
《完》
气温低,甚至还在下雪,这个半岛特有的西风更是降低了体感温度。壕沟的构筑还不完全,只能弯着腰奔跑。脚下容易打滑,宽度也很狭窄,身体到处都会撞到。
姑且算是队长的公兽大喊。
他拿起战死的同辈士兵的枪,拼命努力防守,好不容易把敌人推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雄性此时也在运送咖啡。这是午餐用的。连在战斗时都想要提供温热的食物,奥尔克森军这个组织,真不知道该引以为傲还是该怨恨。
他抬头看着儿子——在那场战争之后出生,取名为康拉德的儿子。
他就是一位能让部下自然而然地想要为他效劳的长官。
——康拉德・耶格尔少尉。半兽人族。
「你们在发什么呆!要走了!」
儿子靠在自己身边。
少尉和小队的军曹小声地商量着什么。
敌方炮兵不在能够直接瞄准的距离内,观测所也是。而且因为类似浓雾的雪烟,视野并不好。
——我就知道!
牡无力地摇头。
——咖啡。保温罐放到哪里去了?
不知为何,似乎有士兵突然涌起一股想笑的冲动,拍了拍身旁士兵的肩膀,这股冲动也传染给那名士兵,两人开始哈哈大笑。看来他们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不过,还不至于需要赏他们一巴掌。这应该是生物为了自我恢复精神平衡的反应吧。
虽然有人在窃窃私语,说敌人应该是利用了精灵系种族擅长的魔术探测,但己方的犬人族通信兵却连对抗都做不到。
回到距离伙房班位置一公里以上的中队后,就算是铝制保温瓶里的咖啡也已经完全凉掉了。在社会上只需二十分钟的路程,却花了两个半小时。
「嘿嘿……呼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这位据说出身于陆军世家的少尉,简直就像是为了成为军官而生的。虽然并非完全没有因为年轻而犯下的错误,但都是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是想帮他掩盖的程度。
「你觉得他们会来吗?军曹。如果敌人有那个意思,应该会来这里。」
那并不是水壶附带的铝杯,而是陶器。
公兽大喊。
更远的两公里附近,有一片森林。但因为雪雾的关系,看起来就像白色的墙壁,只能看到微微的灰色阴影。
受到艾尔芬德军的炮击,榴霰弹的直击,早餐时还很有精神的同辈士兵,小队的军曹,还有那个将来令人期待不已的叶卡少尉,都战死了。一切都回归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