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龙王的工作!》 · 白鸟士郎 · 1.8万 字

☖ 第二天早晨(空银子)
「哇啊!? 师、师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
我之所以清醒,是因为师弟精神奕奕又愚蠢的叫声。
「而且竟然睡在别人身上,这是在找碴吗!? 害我睡得很难受!」
「…………」
我应该是照顾到一半睡着了。
我揉揉眼睛,望向师弟吵闹的脸。
脸色……看起来不差,不如说很有精神。
「…………八一,你没事吧?」
「什么没事?」
「什么……身体状况。」
「啊啊,嗯。感觉很好。」
八一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谎或敷衍了事的样子。
话说回来……
「八一你……昨天对局结束后,在房间前昏倒了哦?你该不会忘了吧?」
「昏倒?我吗?」
「真的不记得了吗?真的?」
「哎呀~我大概太累了,完全不记得。」
八一踢开棉被,一边说着「长了汗疹」,一边搔着胸口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没错,我绝对没反省!
「嗯?」
「…………」
「祝您武运昌隆……」
龙王早已看穿八一体力恶化。
接着,他朗读记载于纸上的龙王手顺。
碓冰龙王高高举起金,将棋子敲向盘面之后,媒体记者一齐按下快门。
5二金这个封手,本身不出我所料。
对局重新开始的十分钟前,碓冰龙王飒爽现身于对局室。
然而碓冰老师并未选择这么做。
「这便是精通诸艺的秘诀吗?」
宛如剑术或空手道高手在表演『型』一般,光是棋子落于盘面的姿势,便能感受到他至今为止的修练成果。
「我差不多该走了。抱歉让你在百忙之中陪我闲聊。」
当时见证人迟迟没有开封,仔细一看才发现她手上拿的是扇子,而非剪刀。
龙王悠然自若地漫步于其中,宛如在池中悠游的鲤鱼。
太好了。
昨天封手之前,他大可多花点时间,让八一更加疲惫,也能选择更刁钻的棋步,针对八一的弱点进攻。
「习惯就好。习惯之后就不会觉得疲惫了。」
不过要是我这么说,一切就结束了。我只能尽力下出有趣的将棋,让客人乐在其中。
「这样好吗?和我这种人……」
八一精神奕奕,难以想象他昨晚还冷得直打哆嗦。
「一大早就吃河豚锅…………你这混账东西,瞧不起人吗————!!」
当然,她根本无法开封。
这就是……超顶尖职业棋士……!
——话虽如此,对女人和小孩而言,这也不是什么有趣的活动。
八一精力充沛的模样,或许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目睹坐在棋盘对面的八一之后,碓冰老师流露略显意外的神情……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早安。」
☖ 开封封手(空银子)
「是的。」
「那么——」
「我初次挑战头衔战时,曾有段期间什么都没想,只是专心下着将棋,结果那却被评价为我下过的最佳将棋。这让我……有点难以忍受。」
「…………是的。」
龙王维持着敲下棋子的姿势,直到光芒消散为止。
我想象自己与碓冰尊对局的光景……『光是目睹那个动作,自己的内心恐怕就会产生动摇。』
「好痛好痛好痛!等等!? 我、我接下来还得参加头衔战第二天的对局,好痛好痛别打头,棋力会变弱的!!」
「您考虑得如此周到,实在令人敬佩。不过……不会觉得疲惫吗?」
「那么,请开始第二天的对局。」
「尤其见证人马莉爱小姐是第一次负责封手开封,要是她紧张到把剪刀和扇子搞混,可就伤脑筋了。」
「封手为————5二金。」
接着他在上座就坐。
「上位者若太早进入室内,其他人便无法放松心情。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紧张兮兮的话,漫长的第二天肯定会在某个地方失误。不仅是我们对局者,主办单位亦是如此。」
他的举止,流露出唯有在头衔战击退众多强敌之人,才能体会到的压倒性自信……唯有真正的强者,才会拥有『最后自己终将获胜』的自信。
在低头致意的老板娘目送下,我迈向了对局室。
外头刮着暴风雪,对局室却热气腾腾。
我有些错愕地询问:
我有所成长。
对局者互相致意。
「别看我这样,身为头衔保持者,我可是很顾虑别人的。」
目睹这一手之后,我确信了。
这听起来像是荒唐无稽的笑话,但其实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让双方确认封印没有破损之后,见证人用剪刀剪开封手信的前端。
我换好和服,拿着信玄袋走近自己房间的窗户。
室内第三次被快门的闪光灯所笼罩。
「粥?我才不要,我要吃更有饱足感的食物……对了!帮我叫河豚锅过来吧!」
「只不过什么?」
「和我闲聊也无妨吗?」
然而对局本身,接下来才要正式开始。
我看着老板娘的脸,露出苦笑并解释道:
「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
以此为信号,第二天的对局开始了。
「不过既然如此,就表示我没吃晚饭对吧?哎呀~肚子好饿。早餐可以在房间吃对吧?可以帮我叫一下吗?这段期间我去洗个澡。」
此时,诀窍在于……不能将信纸完全剪开,最后要留下一点。师傅刚才趾高气昂地如此说明。
老板娘点了点头。
☗ 命运改变之日(碓冰尊)
我紧握拳头。
「「请多多指教。」」
我因为安心感与愤怒,痛殴了师弟一顿。
对期待观光的客人而言,一直被关在旅馆里想必会累积不少压力。
见证人拿出两张纸。
「…………哦?」
龙王开启棋盒,确认他将棋子排列成初形之后,记录员朗读前日的棋谱,对局者则重现盘面。
「要再吃粥吗?」
摄像头的炮列再次闪烁。
只不过,能否顺利进行,还得看另一个人的身体状况。
然而我并不晓得自己的将棋是否变强了。
「开封封手。」
「那个……碓冰老师?」
见证人返回指定位置,以松了一口气的口吻如此宣布。跨越封手这个最大难关之后,他的声音流露出安心感。
接着八一抬起头来,立即挺进了6六步。仿佛在说「正如我昨天的预定」。
见证人将两封封手信摆在对局者面前。
——然而,能在那个时机点选择普通棋步,正是他的强大之处。
他经历过无数修罗场,散发出压倒性的魄力……
两名对局者配合彼此的呼吸,互相致意。
准备就绪之后——
「经验有时会在盘上战局中造成阻碍,但盘外战局则必须活用经验。只不过——」
我可没反省。
「昨晚深夜之后,风雪又增强了。今天是圣诞节,本旅馆也预定会有许多客人来访,但有许多人取消了预约。另一方面,也有客人无法回家,因此我们与将棋联盟商量过后,决定免费招待那些客人参加大盘解说会。」
挑战者八一已在下座集中精神,包含我在内的相关人员及采访记者也齐聚一堂。就连住宿客也打开纸门,在隔壁房间观战。
嗯,不枉我彻夜看护他。
看来八一已经完全康复了。
真是美丽的棋姿。
「雪势似乎变强了。」
八一维持着挺进步的姿势,直到闪光灯的光芒消散为止。与龙王如出一辙。
他的手势威风凛凛。
即便面对碓冰尊,也丝毫不为所动。
他抓起棋子并伸向盘面的身姿,宛如一条蜿蜒的龙。
——他什么时候变得能以那种方式下棋了……?
我怀着意外的心情,望向师弟的侧脸。
八一重拾精神,令我松了口气。
然而目睹他的手势之后,我却感到一阵心痛。他抛下我独自成长的身影,令我胸口灼热不已。
至少那张侧脸,是我熟知的八一。
双方都下完第二天的初手之后,摄影时间便告终。
「接下来请各位安静离开房间。」
在见证人的催促下,相关人员依序离开房间。
坐在记录员后方的我与师傅也尾随在后……
「…………」
「怎么了,银子?快点出去。」
「…………是。」
我伫足并环顾四周,师傅则催促着我。
就在我打算放弃的时候——
我发现了自己在寻找的娇小人影。
——果然在这里。
明明不懂将棋。
——不行不行!
「是,我深切反省了。」
为什么你……能察觉连我都没发现的八一体况?
我回答时,言外之意是『只要淋上酱汁,什么食物都很好吃』,表示我已经彻底克服了食物方面的弱点。
旅馆的女儿就像恶作剧被发现的小猫一样,浑身一颤并伫立原地。
我如此心想。
她就是靠这股毅力,持续防卫山城樱花头衔的怪物。
然而实际上,我脱口而出的是……
既然她不懂将棋,就不会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等一下!」
我满怀紧张感,在继盘检讨棋局时,有人向我搭话。
等等……
因为我们没有将棋便活不下去。
「…………明明不懂将棋……」
「唔!? 这……这是什么!? 」
入门当天,我被问到『讨厌的食物是什么?』,当我老实回答后,当天晚餐就摆满了大量那个食物。我至今仍记得当时的冲击。
「…………我不会再上节目了哦?」
「炸物?在北陆?」
我————
她一脸不安地等待我开口。
「只要吃东西就行了吗?」
棋士绝对不会透露自己的弱点,无论多么微不足道。至少我是被师傅如此训练的。
反复进逼与退让,巧妙地趁隙攻破对手的心防,不知不觉间攻守互换。
「那、那个………………失礼了!!」
「可以打扰一下吗?」
有点出乎意料。
然而鹄记者端出来的,却不是这两样。
移动日和第一天都喝得烂醉的师傅,也打起精神整理胡须,翻开定迹书开始用功。对矢仓党的师傅而言,相挂并非他的专门领域。
所以,我们不会再见到这孩子。
我一直在思考该如何拒绝……
「话说回来,空老师有不喜欢吃的食物吗?」
明明不懂将棋,为何能那么认真地注视对局者?
「得好好钻研相挂才行。今天下午还有大盘解说会。」
☗ 稻草人(空银子)
当我回想起这段回忆时,鹄记者又继续提问:
「只要淋上酱汁,什么都喜欢。」
「……?」
「难不成……你真的不懂将棋?」
「没有。」
在那宛如炼狱的严苛世界,比起发挥自己的实力,重点更在于如何不让对手发挥实力。
那么,为何刚脱离奖励会的八一会擅长相挂呢?那是因为————
「……」
师傅二话不说便将食物塞进我嘴里,我这才真实体会到自己踏入了严苛的修行之路(之后我再次下定决心「我要杀了师傅」)。
我们的人生没有漫长到能与不懂将棋的人深交。为了接近将棋真理,即使有几十次人生也不够。
然而我和八一的人生,绝对不会与这女孩的人生交错。
「…………」
我目送那娇小的背影,自然而然流泄出声。
『克服弱点是修行的第一步。』
这间旅馆或许会再次被选为对局场,届时我们或许会碰面。
她和昨天一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局者,却没有忘记离开房间。
我心想对方或许是来委托我进行新闻解说,于是抬起头来……结果站在眼前的,是这间休息室中最不祥的存在。
「昨天的温泉介绍,人气高到转播博客的服务器都当机了。老板娘也说『虽然身体的凹凸起伏不多,但来询问旅馆的人变多了』,显得非常开心。主办报社也说『想在我们家的报纸上,以固定专栏的形式连载』。」
「那么,您喜欢的食物是?」
与振飞车族居多的女流棋士对局时亦然。
「就是这个。」
「原来如此,喜欢和酱汁很搭的食物……」
倘若答案是肯定的,我打算向她道谢。『谢谢你,多亏有你,八一今天才能继续下棋。』
没有将棋,我们便无法呼吸。我们是被选上的将棋星人。
「会…………下?」
我这个问题……
这句话。
我叫住了她。
对我亦然。
女孩低头致意后,我甚至来不及阻止她,她便当场飞奔而去。
「想请你写美食报道。」
我……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叫住她。
咦?
我立即回答。
那女孩与昨天一样,正座于对局室的末席。
人称————《虐杀的万智》。
——冬天的北陆,应该是螃蟹或𫚕鱼……?
我从未听过这道料理。
「…………?」
鹄记者肩上挂着摄像头,笑嘻嘻地如此说道。我则以锻炼到极限的扑克脸应对。
『那碗粥是你煮的吗?』
难不成这孩子……
那怪物以记者的身份,露出妖狐般的微笑,向我问道:
咦?
「那您应该会喜欢。因为是炸物。」
那女孩与媒体记者及相关人员(虽然她依依不舍地回头了好几次)一起前往走廊。
令人讶异的是,我竟然发出了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严厉嗓音。
难以置信的我再次确认。
相挂是只要想回避,便能轻易回避的战法。钻研这种战法,对奖励会没有帮助。
这点小事应该没问题……我差点就要答应,但又重新打起精神。
昨天封手前的局面,这小学生以异常的专注力凝视着。那是连身为奖励会有段者的我,都无法深入判读的混沌局面。所以我才认为她自称初学者是谎言,实际上应该多少会下一点……
我首先想到的是炸吻仔鱼或炸竹䇲鱼,但这两样都是夏季鱼类。
「石川县轮岛市的名产料理『稻草人』。」
这就是这女人的手段。
多亏如此,我和八一都变得什么食物都吃得下去。至少将讨厌的食物塞进嘴里时,也不会心生动摇……
鹄记者一面做笔记,一面说道:
「所以呢?今天你打算让我做什么?」
「是的。请品尝这间旅馆的名菜,拍下照片,再写一、两句感想。」
休息室的氛围,与第一天明显不同。
本想这么问她。
被她那双圆润的双眸吸入,她没有回答我。
「空老师,今天也麻烦您协助撰写转播博客了。」
接着她缓缓转头望向我。
「唔!」
这是事实,但也有没说出口的事。
「你实际上会下多少?」
一言以蔽之,就是『棒状的炸物』……不过……
「这是将鹌鹑蛋、红香肠及德国香肠串在一起油炸而成的料理。因为形状独特,所以命名为『稻草人』。」
「稻、稻草人……话说这形状……」
这很明显是…………
与其说是稻草人……
看起来更像……别的东西……
换言之……那、那个……
男、男人的…………下、下下半身……
「酱汁请用这个。」
咚!
酱汁随着压迫感十足的声响被摆上桌。
「请尽情淋上酱汁享用。来,请趁热吃吧。」
「不、不……这有点……」
鹄记者举起相机,我明显狼狈不堪,试图抵抗。
刚才逞强说没有讨厌的食物,现在明显成了下下策。
「哎呀?您不是说没有不能吃的东西吗?」
对方当然反过来利用我的话攻击我。
「这、这个……是没错……」
「嗯?您刚才说『什么都喜欢』对吧?只要沾酱汁。」
「是、是啊…………可是……」
话说回来,不知道『稻草人』长什么样子的人,就请继续不知道吧。请不要上网搜寻。
☗ 雪之大盘解说会(空银子)
我啜饮积在盘里的冰淇淋,发出滋滋滋的声响,接着锁定盘上的一枚棋子,开始反击。
我至今仍认为那是盘外战术。
「……话虽如此,多亏了他,我才能锻炼出面对意外发展时的应对能力。」
我眺望着在棋盘前津津有味地享用点心的十六岁少年,对这出乎意料的发展不禁低喃出声。
我一口咬下!
从九头龙昨天的身体状况来看,我本以为这个时间点会是胜负关键,但他似乎一个晚上就恢复了精神。
出乎意料的客流量,令旅馆工作人员连忙增设座位。
「只有男人和眼镜……」
所以这种程度的发展,不会使我失去冷静。先手阵坚若磐石,我若主动出手,反而会伤到自己的拳头。
八一的老家似乎位于福井的山里。
「这么说来,八一的家人呢?」
「……想不到……竟然是『金锷』……」
石川县每户人家每年在冰淇淋上的花费,是日本第一,是隐藏的冰淇淋王国……老板娘曾如此说明,也影响了我的选择,但究极的原因还是为了即效性及体温调节。
回过神来,冰淇淋已经融化了。
师傅以感慨万千的口吻说道:
这已经不是白色圣诞节那种悠哉的状况了。
每个人都像篮球一样圆滚滚的,头发及衣服上都沾着雪。他们凭着毅力,在暴风雪中抵达了这里。
与第一天相比,头衔战第二天的时间流逝得飞快。
我感觉到,本应封印的感情在内心深处微微躁动。
「我还能怎么描述啊!? 」
「很遗憾,他们果然还是无法前来。毕竟积雪太深了……」
☖ 意外的发展(碓冰尊)
龙王战第二天没有晚餐。
我放松双脚,向记录员询问自己的持棋时间。
九头龙自言自语,将『金锷』吃得一干二净,接着把抹茶也一饮而尽并站起身来。
「毕竟这场对局备受瞩目嘛。说不定会诞生史上最年轻的头衔保持者,而且对手还是那个碓冰尊。」
「怎么了,银子?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历史性的大雪抹消了所有景色。
「……还剩多少?」
趁着午餐休息时间上传的那篇报道,以超越昨天温泉报道的速度被浏览,导致理应增强过的服务器短短五分钟便当机了。
「…………是啊。」
「等、等一下!」
——根本是天灾。
师傅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红豆馅的形状几乎完整保留下来,由于消化需要时间,可说是做好长期战觉悟的选择。
名人战会在晚上提供轻食,但龙王战只有三点的点心是最后的营养补给。因此选择什么点心极为重要。
我实在难以启齿,说网络转播正是因为我写的食记报道才当机的。虽然错不在我……
「都……都可以吃…………可是……」
这场头衔战尽是发生一些不公平的事,真令人火大。
「一小时四十分钟。」
——这么说来,那个鬼畜眼镜男竟然喝下了这个。
「……」
「如今这个时代,想看将棋的话,只要在家坐在电脑前,便能从盘面到对局者的表情一览无遗,网络转播甚至还会免费解说。然而他们却特地来到这里,为对局者加油打气……我真的很高兴……真的……」
完成一篇食记(?)之后,已经到了大盘解说会的时间。
相反地,我则选了冰淇淋。
——那幅光景带来的冲击太过强烈,使我败北……
没错,我锻炼过。
「就算这当中几乎都是碓冰的棋迷,能让这么多人观赏八一的将棋……」
「那应该可以吃吧?还是说您不愿意吃轮岛市民的灵魂料理?」
然而那家伙却若无其事地拿起彻底融化、积在盘里的白色液体,咕噜咕噜地喝下肚。
「怎么样?把轮岛市民的灵魂含在嘴里的感想如何?」
清泷师傅与我从舞台侧边环视会场,不禁如此低喃。
「嗯嗯……『空女流二冠首先含住前端,用舌头滚动玉,细细品味。接着再含住更深处,仔细进攻竿的部分。她一次又一次地确认味道的差异,仿佛永远不会厌倦』……看来能写出一篇不错的报道呢。」
「嗯,好吃。买回去给桂香姐当伴手礼吧。」
「…………!!」
「『不要!别做色情的事……空银子将含在嘴里的那个吐出来并大叫。被誉为《白雪姬》的雪白肌肤染上羞耻的色彩,她用湿润的双眸倾诉着。尽管只是单纯的进食行为,她的表情却散发出妖艳的淫靡气息。』」
不愧是能让我做各种事的旅馆,服务比其他大盘解说会更加周到。
我做好觉悟,咬了稻草人一口。
数年前在帝位战对局时,名人太过集中精神,和我一样直到冰淇淋融化前都没有碰它。
时间是下午三点,点心时间到了。
这么说来,我从未造访过那家伙的老家,也未曾见过他的家人。明明八一就见过我的家人。
九头龙选择了金泽名产『金锷』。
顺带一提——
「说、说的…………也是…………」
「虽然直接吃也很好吃,但沾酱汁会更好吃哦?还是说这『稻草人』里有您不敢吃的食材?是哪个?鹌鹑蛋?红香肠?德国香肠?还是面包粉?」
「您可是美食记者,不描述味道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不行。
这女人到底想写什么啊!?
「请说得更详细一点。味道、气味、口感等都要具体描述。」
为了追击防守要塞的那枚棋子————『角』。
「虽说雪国盛行室内竞技,不过八一毕竟是北陆人,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来捧场吧。」
据说在关键胜负时刻无法浏览博客,成了将棋棋迷在大雪中赶往现场的契机————
棋迷的年龄层确实以四十岁以上的男性居多。他们与碓冰老师同世代,抑或是更年长……恐怕都是经历过系统全盛期的将棋棋迷。
「好壮硕的人潮……」
人数————竟高达八百人(主办单位发表)。
「吃、吃就行了吧!? 我吃就是了!」
啪嚓啪嚓啪嚓!快门声接连响起。我本想趁她不备咬一口,让她拍不到照片,没想到她连我咬下去的时机都算好了……好不甘心……!
……绝对不准去查哦!?
凝视着融化的冰淇淋,我无法集中精神。虽然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轮到对方下子……
光靠预定的会场容纳不下,于是主办单位似乎在其他场所也设置了屏幕,让棋迷能观赏我和师傅解说的光景。
喂!我不是叫你别查了吗!!
「不……只是觉得媒体记者比昨天更多。」
那位活力充沛的老板娘亲自站上第一线指挥,为受寒的客人分发毛毯,并准备了温热的饮品。
「不过,真是感激不尽……」
由于状况太过危险,主办单位本来考虑中止大盘解说会,但让聚集于此的棋迷在如此天候中返家反而更加危险,因此最后还是决定举办。
总觉得……很不公平。
本以为不会有任何人来的大盘解说会,竟有数不清的将棋棋迷蜂拥而至,真不知他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一般大盘解说会的定员大约是一百到两百人,由此可见规模有多么惊人。
已经不到两小时了吗……焦躁感逐渐侵蚀思绪。
「呃…………一开始是鹌鹑蛋,然后是小香肠和德国香肠……可以品尝到各种味道,所以不会吃腻……」
愈是和这女人交谈,就愈会深陷她的圈套。我平淡地陈述无关紧要的感想,一心一意地默默吃着稻草人……
「我开动了。」
「脆、脆脆的,很好吃……」
唔……!而且……这还满好吃的……!!
时间已过中午,外头却一片漆黑。
「不要用那种下流的形容方式!这是美食报道吧!? 要是你写奇怪的东西,我就不吃了哦!? 不可以写色情的东西哦!? 」
——身为旅馆,我承认这里确实很优秀。
工作人员忙碌地四处奔波。
其中——
「唔!那家伙……」
我发现了那名小女孩的身影,不禁低吟一声。
师傅听见后,向我问道:
「怎么了?你认识的人吗?」
「……当然有啊。毕竟来大盘解说会的人,有一半都是常客。」
「这么说也对。」
我立刻敷衍过去。
为何我会在意那小女孩?她明明和我们是不同人种。离开这里之后,我们应该再也不会相遇才对。
我为这理由不明的感情感到困惑及焦躁。
这场头衔战,总是令我心烦意乱。
『让各位久等了。』
手持麦克风的老板娘开口说道:
『接下来即将举行第29期龙王战第七局第二天的大盘解说会。解说员为清泷钢介九段,助讲员则是空银子女流二冠。不用说,她们正是九头龙挑战者的师傅及师姐。请两位上台!』
欢声及掌声如雷贯耳。
「来,走吧。」
「……是。」
我跟随师傅,走向观众面前——被灯光照亮的大盘前方。
『所以我才要出题啊。希望特地在下大雪的日子远道而来的客人,至少能猜中问题,带奖品回去——』
有餐桌的结婚典礼可容纳九百人,立食宴会则可容纳两千人以上。
『好,我知道了!那么我来帮所有中奖的人签名当作礼物吧!』
第一天早晨。
『啊?在这种时候?』
「就连碓冰龙王也料想不到吧!? 」
意指滴滴答答落下的水滴。
简直就像在学校上课。
——为什么?我无法集中精神在将棋上……
「……这下比外面的天气更混乱了……!」
——好想得到!
我一边偷偷摸摸地躲藏,一边聆听解说。
『这里几乎只有一个选择吧?』
关西的总帅《浪速帝王》藏王达雄九段擅长华丽的空中战,永世名人资格者月光圣市会长则是宛如月光一般,连微乎其微的诘棋路都不会放过,是位天才。
『不可能啦,数量有限。』
九头龙七段的签名色纸及扇子陈列在眼前。只要答对问题,或许就能得到那些奖品。
『就算出题了,他肯定也会让角逃…………』
我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客人们纷纷站起身,我虽然想确认发生了什么事,却什么都看不见。
盘面出现最强的棋子,同时也是我们争夺的头衔名称。十六岁少年不惜舍弃大棋也要组成龙,这无法预测的决断,不仅影响了实际的局势,也确实撼动了我的精神。
「唔!? 角……!? 」
我的挥毫是『涓滴』。
「唔……!」
☗ 涓滴(碓冰尊)
我用扇子激烈地搧动身体。身体突然开始发烫……
『银、银子!? 师傅的签名可不是燃料啊!? 』
下一瞬间——
我端正地跪坐在椅子上,凝视排列于大盘上的棋子。只要猜中九头龙七段接下来会移动哪颗棋子就行了吧!?
不仅如此——
过去月光先生曾如此说过。
然而……我显然误判了九头龙八一这名棋士。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误。
『啊,他下子了。』
封手的瞬间,我自以为看透了九头龙。
「什、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 」
话虽如此,将棋用语实在太过艰涩。爱的棋步?诘?诘?诘?诘?诘?诘?
相较于偏好高效率定迹的关东将棋,力战派的关西棋士将棋,经常被如此评论。
将棋也会出问题吗?好像很好玩!
我努力踮起脚尖,确认奖品。
「顽强又死缠烂打的关西将棋……吗?」
「就算出题了,也没人能答对吧……」
在这当中,我却异常冷静。
以及第二天傍晚。
屏幕映照出九头龙七段优美的手势。
然而同样的,至今为止的六局,九头龙也看穿了我的习惯。
为了这场龙王战而制作的纪念扇子上,记录着两位对局者的挥毫。
他突然舍弃了至今为止拼命守护的角,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攻其不备了。
『奇…………怪?』
「!!有了……!」
不,这并非冷静。
现场欢声雷动。
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冷静下来。」
「喂喂喂喂!那、那是什么棋步啊!? 」
☖ 下一手问题(雏鹤爱)
我不晓得九头龙八一是否钻研过诘将棋……但至今为止的六局对局,让我明白他明显是终盘型棋士。
不仅如此,我的双眼也开始模糊。
现在开始努力学习的话,我能答对问题吗?
我明明想知道谁会赢,他们却用巨大的将棋盘解说『请记住这个定迹』、『这个围玉的组成方式有几个顺序』、『我认为这个变化是不分轩轾』。
「九头龙七段会赢吗?还是输呢?」
进一步说,这两人都是诘将棋作家。
仿佛只有我一个人被遗留在另一个世界。
话音未落,银发姐姐白皙的脸庞,便惨白到仿佛能看见另一侧。
『这样客人或许会很高兴,毕竟回程很冷。』
呼哇啊啊~…………开始想睡了……
相声般的对话令客人欣喜若狂。
『接下来是各位期待已久的!下一手问题!』
——本以为他还只是稚鱼……
所有人都像是被热气冲昏了头……异样的感觉。
而那间大厅几乎座无虚席。
自己选择的虎斑棋子闪烁不定,使我无法集中精神。可恶!所有事都往坏的方向发展……!!
别被使用大棋的华丽棋步迷惑。只要平淡地回以朴素的棋步即可。我深知,这么做迟早会带来庞大的成果。
『雏鹤』引以为傲的大厅『白鹭之间』,在日本国内也是屈指可数的宽敞,与东京大饭店的『平安之间』几乎相同。
九头龙七段明明只移动了一颗棋子。
比起毅力,关西棋士的顶尖棋士总是以才能取胜。
咦!? 问题!?
——他看准了我容易松懈的时机!?
九头龙祭出的那手棋,改变了战局的流向。
改变的不只是盘面的景色。
而是冷淡。
简直就像……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在其他行星上所发生的事。
『碓冰先生是序盘的创造派,而我是终盘的创造派。』
唔咦?
九头龙左右摇摆身体,将精神集中至极限。如同第一天早晨。
明明是胡子老师提议出题的,银发女人却一脸不满。
而且大家都穿着厚重的衣物,导致身材娇小的我完全被埋没。
局面勉强还在我设想的范围内。
「嗯?」
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
龙王。
「龙……!」
「……………………」
『看吧。早知道就听我的,赶快出题了。』
「…………多亏如此,才没有被妈妈发现……」
这种东西哪里有趣了?
现场的氛围骤然一变。
「呼哇哇~…………将棋是这么受欢迎的活动吗!? 」
我开始感受到孤独。
我摊开扇子掩住嘴角,不让动摇的情绪显露于表情。
光是记住棋子名称就耗尽全力,就算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我也听不懂!
「九头龙八一……」
我忽然在意起对方的挥毫,于是望向记录于我挥毫文字旁的另一个字。
九头龙的挥毫是——————『出世鱼』。
「你是𫚕鱼吗!!」
我「啪!」一声阖起扇子,瞪视刚诞生的龙。
同时,我为让这幼鱼出世而后悔不已。
☖ 将棋星人(空银子)
「不行,完全搞不懂。」
清泷师傅逃也似地离开大盘解说会场,用手帕拭去冷汗并摇了摇头。
「银子,你知道哪方占优势吗?」
「……不知道。」
我跟在师傅身后于走廊迈步,紧咬下唇如此说道。在客人面前,我勉强装出平静的模样,但要是继续解说下去,我恐怕会露出马脚。
「…………那种棋步……根本不可能猜得到……」
对局……演变成不得了的局面。
八一突然舍弃耗费好几手守下的角,代价是在敌阵中创造龙。
他舍弃了盾牌,打算仅凭一把匕首刺向碓冰龙王的侧腹。
——简直有勇无谋……
然而那却蕴含着异样的魄力。
或许是被那股魄力震慑,碓冰龙王过度巩固了防守。
「碓冰老师究竟有何企图……?」
每当失败,我便在新的棋盘上挑战。
「我剩余的寿命还有多久?」
这个顺序的话……或许行得通!?
到了这个年纪,我深刻体会到『一旦跌落谷底就再也无法重返』。持棋时间,亦等同于我还能待在这个地位的剩余时间。
大盘解说期间,那道身影一直令我感到碍眼。
龙王先生的国王已无处可逃。宛如拼图的最后一片拼图完美嵌合,令人涌升一股成就感。
——因为我是仍在修行的奖励会员吗?
我自问自答。
持棋时间剩下一小时后,记录员会在长桌上摆上写有数字的纸张。每经过一分钟,记录员便会消除一个数字,借此让对局者得知剩余时间。
咻。
「…………什么?」
防卫头衔只是维持现状,心情不会如此波澜万丈。
啊!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这样…………」
「………………………………解开了。」
☖ 这样……(雏鹤爱)
害怕着我们无从知晓的事物。
——一旦败北,或许就再也无法获胜。
——在这个局面,双方都有可能倒下……
而且只要防御深入自阵的龙,便能解决一切。
这样也不行……
咻。
你曾听过时间融解的声音吗?
凭我的棋力,无法判读得更深入。
『我剩余的寿命还有多久?』
九头龙仿佛听不见外界的杂音,依旧维持着盘上无我的姿态。
然而新头衔保持者诞生的瞬间,将棋界不仅会献上祝福,同时也会掀起嫉妒的风暴。即便对方是如同亲生儿子般养育的弟子亦然。
我从自己心中,探寻出恐怕只有现在才能得出的答案。
那感觉赋予我勇气,我开始深入挖掘。
进攻?
九头龙八一在第七局的终盘,展现出了犀利的棋步,令我感受到毒药逐渐蔓延全身。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遗憾,但一直与他生活至今的我,察觉到其中还蕴含一丝安心感。
然而————棋子却擅自沿着『线』移动了。
意识到自己处于劣势之后,我立刻涌现出软弱的念头。那念头宛如毒药一般支配全身,令我的棋步畏缩不前。
不,不对。
我试着自行思考并移动棋子。
终局时必须穿着和服,尽早进入对局室。她必须计算返回房间换衣服的时机。
「那个…………先这样下,然后……再来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咻。
「……明明对将棋一无所知……!」
那小丫头紧盯着大盘不放,跪坐在铁管椅上前后摇摆身体。
这、这……只有我看得见吗?
「呵。」
我朝此刻仍烙印于我眼帘、令人不快的身影,焦躁地低喃出声。
然而如今,我深切地体会到了那位前辈的心情。
「…………」
这……为什么?
「还要很久吗?纵使是为了防御龙,但不仅舍弃了刚叫吃的角,甚至将步打入自阵……这样进攻棋会不够用……」
那样也不行……
——怎么可能。
「好炽热。」
只要防御八一的攻势即可。
☗ 真正的胜负(碓冰尊)
「……虽然不甘心,但碓冰或许已经看穿了……」
师傅叹了口气。
接着大盘解说用的巨大将棋盘,竟擅自动了起来。
害怕着唯有对局者能感受到的事物。
当我还是奖励会员时,每当头衔战来临,某位老师总会询问剩余时间。
——还是说,因为我是拥有女流头衔的人?
并非因为八一无法获得头衔。
比起这些,有件事更令我耿耿于怀。
而是因为八一比自己更早获得了头衔。
就在棋子移动的瞬间——
见证人马莉爱老师不安地东张西望,并如此说道。
负责解说的胡子老师,以及助讲员银发姐姐都已经返回休息室了。
我初次体验到这种快感。
好炽热。
完美无缺。
究极的二选一。我的指尖背负着剩余的人生。仅仅数公分的差距,便能决定碓冰尊这名棋士的人生。
「不过…………实战中,八一应该相当难以出手。即便我站在八一的立场,也不晓得下一步该下在哪里。」
职业棋士都是如此。
所以没有任何人碰触棋子。
记录员愣住了。
深入再深入,不断思考。
龙王在害怕着什么。
——难不成……是八一?
指尖仿佛勾到了什么。
当时我只觉得「太夸张了……」。
仿佛开启了某种开关一般,我看见了盘面的『线』。
我……几乎不曾像师傅那样被感情所摆布。纵使八一在此逆转并获得头衔,我也不会感到『不甘心』……大概吧。
我正坐于椅子上,前后摇摆身体。
——这就是…………将死?
「咦?咦???」
逐渐地,我仿佛将眼前的大盘复制到脑海,于空中展开无数棋盘。
深入。
我任凭指尖的引导,移动了棋子。
「咦…………?」
笔尖在纸上游走的干涸声响,一分一秒地流逝。
相反地,龙王的方针十分明确。
——这也难怪。毕竟他很不甘心。
还是防守?
这不可能。无论实绩或实力,碓冰老师都遥遥领先八一。碓冰老师这般等级的天才,或许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危险棋路。
倘若碓冰龙王害怕的并非局面,而是九头龙八一这名棋士本身呢?如此一来,他那懦弱的一连串棋步便能获得解释……
我试着让棋子移动,好让九头龙七段获胜……但对手的王却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走了。
「是啊……」
发丝紧贴于头皮。我究竟绞尽了多少脑汁?人生中还是初次思考到这种地步。
「水……」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向会场角落的水。
接着我将冰水倒入杯中,大口灌下。
渴求的并非身体,而是大脑。
——……这是我至今喝过最好喝的水……
就在此时,我突然灵光一闪。
冰凉的水。
杯子。
将棋。
炽热。
零散的词汇如棋子一般高速于脑海交错,宛如将死一般完美嵌合。
「……得送过去才行。」
这间旅馆里,应该还有另一名和我一样口渴的人。
☗ 分裂的世界(空银子)
我返回休息室,八一正用龙叫吃香车。
我和师傅在大盘解说会上,解说那是『最坏的一手』。
在休息室检讨的棋士也全都疑惑地歪头。
「这……是?怎么回事……?」
「这波攻势来得及吗?」
就连总是冷静的鹄记者,声音也明显在颤抖。
倘若见证人及观战记者现在进入对局室,那道结界便会崩毁。
将死棋局看起来像不成诘,胜利棋局看起来像败北棋局。反之亦然。
相关人员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仿佛深怕自己的声音传到远处的对局室。
「……对局者察觉了吗?」
——不会吧?
几乎无路可守。
鹄记者凝视着映照于电脑屏幕上的数字,目睹新出现的数字之后,她发出了不成声的悲鸣。
目睹那副身影之后,我确信了。
「等挑战者的下一手……再进去比较好吧?」
对局室是异次元空间。
我感到不太对劲,于是将目光聚焦于八一缩回的右手。
但他没有抓住杯子,而是立刻将手缩了回来。
「…………我试着对后手玉祭出王手,却意外地无法化解……」
「还在变动!不对——」
「政权交替了吗!? 」
「他在确认将死棋路吗?还是——」
然而……
下一手,就能看出八一是否已判读出将死。鹄记者的意思是,等看到那手棋之后,再判断是否前往对局室。
如此一来,其中一方可能会察觉到将死。
「竟然吊我胃口……」
就连至今为止对八一辛辣无比的人,也纷纷表达同情及赞赏。维持现状的话,就不会有人受伤。
「?」
在继盘检讨的年轻棋士,战战兢兢地发言。
除了我以外,某人也想到了同一件事,并低喃出声。
这意味着一件事。
八一的评价值抵达上限。
他将手抵上喉咙——
不仅如此。
先不论一分将棋,在时间充裕的状况下应该能判读出来。八一肯定能判读出来。
「出现了——!!即诘!!」
动摇的情绪扩散开来。
我于脑海中回忆软件显示的将死棋路。
一名职业棋士向启动将棋软件检讨局面的鹄小姐搭话。
「……」
——将金打入敌玉的屁股,违反格言的俗手……
为了终局而换上和服的见证人,慌张地呐喊出声。
「难不成………………………………先手要赢了?」
——但是……这才是正确答案。
「补充香车,从上方击溃后手阵吗?」
「八一……!」
鹄记者站起身来高声呐喊,声音甚至有些破音。
「真、真的吗……!? 」
「九头龙离席了。」
『玉应落于下段』。
这将对胜负造成影响。
「软件呢!? 」
虽说局面已出现诘……不,正因为局面已出现诘,相关人员才必须慎重应对。
「龙王不会装模作样……即便他察觉了也一样。」
——他还没察觉将死?
「啊,碓冰龙王下子了。」
见证人也整理好和服,开始计算进入对局室的时机。
「十六岁的小孩子能炒热头衔战的气氛,已经很了不起了。」
鹄记者扛着摄像头说道。
「…………」
——9999。
「不。」
「先手确定败北了吗?嗯,我想也是。」
纵使其他人无法察觉。
「也难怪他会这么下。」
休息室一口气喧闹起来。
我和师傅面面相觑,脑中浮现同样的想法。
然后我察觉了。
室内的氛围骤然一变。
「「什么——————————!? 」」
在这样的定迹当中,这一手反而将敌玉逼往上方。乍看之下是步坏棋。
「但是要怎么做?他唯一的希望龙,已经被封印在棋盘角落了。」
其中,唯独一人沉默不语。
鹄记者确认过复数软件的评价值之后,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喂,小鹄?软件老师怎么说?」
每个人都松了口气,谈论八一的败北。
圣域中发生的种种戏剧,有时美丽动人,却也无比残酷……将棋这项游戏本身,便是如此。
八一正打算将手伸向装了水的杯子。
冲击仿佛令龟裂的世界四分五裂。
下一手是……4一金。
为了避免这种行为,休息室弥漫着一股紧张感,众人必须比至今为止更加冷静。
然而无论等多久,八一的手都没有伸向盘面。
虽然并非王手,但碓冰龙王将银打入先手玉的前方,是相当强烈的一手。
「他判断既然先手的龙已经移开,接下来只要互相进攻便能获胜。」
「但、但是有些软件仍显示后手优势,或不分轩轾……总之从刚才开始,评价值和棋路都不稳定!」
媒体记者一齐站起身来,准备前往对局室,然而见证人却喊道:「还请保持安静!请各位媒体记者等对局者认输之后再进入室内!」
「…………他没有下子呢。」
「那、那个……」
八一的喉咙不自然地抽动了好几次。仿佛想发出声音,却怎么样也发不出来,令他焦躁不已。
——八一已经察觉将死了!
「挑战者的时间差不多要耗尽了……」
我将注意力从天花板摄像头——只映照出盘面的影像,转移到隔壁的屏幕——从侧面映照出两位对局者的影像。
八一的手正剧烈地颤抖着。
见证人凝视着屏幕,默默点头。
在休息室待命的人们开始议论纷纷。
「将死了!? 」
是观战记者鹄小姐。
「先、先手……挑战者……………………占了上风。」
与世隔绝的那座空间,甚至让人觉得一般物理法则不适用于其中。
「是啊,这内容令人对下一场对局充满期待。」
「尽管将对手逼上绝境,但最终还是由碓冰尊成功防卫。」
初手确实难以察觉……然而只要察觉到这一点,便能判读出将死。
「先、先手……」
纵使无法传达给师傅。
但比任何人都与八一一同下过将棋的我,能够明白。
八一察觉将死时的习惯。
企图发动奇袭时刻意别开目光的习惯。
以及焦躁时会深呼吸的习惯,我全都一清二楚。
我明白。所以——
八一会赢。
然而他基于某种理由,无法下出下一手。
这个瞬间,全世界只有一个人————只有我察觉了这件事。
「唔……!!」
我坐立难安……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我悄悄地抓起喝到一半的水瓶,趁谁也没注意到的时候,悄悄离开了房间。
然后我前往对局室。
起初我迈着缓慢的步伐。
然而不久之后,我便像胸口的鼓动一般,愈来愈快、愈来愈快,最后飞奔而出。
——八一!八一!八一……!
我在心中无数次呐喊他的名字。
然后我找到了。
我寻找的对象似乎离开了对局室,进入厕所。他大概是察觉将死之后,为了平复激动的心情才去的吧?
然而他的脸色,是我至今见过最苍白的一次——
「八一……!? 」
「八一他……会成为龙王……?」
嫉妒是事实,但还有更深层的理由。
某人伫立于八一面前,向他搭话。
他会倒下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得帮助他才行!
我有击中对手的感觉。
然后——
我走到跪趴在地的九头龙七段面前,将双手捧着的水杯递给他。
「唔……!!」
痛苦的神情已然消失。
他会恢复冷静吗?
「唔!!」
他就是如此焦急。
「………………………………呼…………」
双方都将身体探向前方的长桌,屏息静待胜负结果。
☖ 离席(碓冰尊)
纵使答案存在,双方都看不见答案的状况,表示胜负尚未揭晓。
我本想呼唤他,却在前一刻犹豫了。
「作为谢礼,无论你提出什么要求我都愿意听从。」
然而,只有进入读秒阶段时,才允许用口头代替下子。九头龙明显陷入混乱,甚至忘了对局规定。
因为不想承认自己嫉妒师弟?
——因为我…………对八一…………
他趴在地上,反复干呕。胃里恐怕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出来了。
最糟的情况下,八一甚至会因为违规而败北。
离席前一刻的九头龙,明显不对劲。
「不过很抱歉,我现在必须走了。」
——为何不愿承认?
☗ 一杯水(雏鹤爱)
我再次将和服衣袖紧握于胸前,覆盖于棋盘上方,以便九头龙随时回来都能下子。
前往洗手间的九头龙,会以什么模样回来呢?
——贯穿岩石了吗?
我从暗处凝视着痛苦挣扎的师弟。
「呼…………呼…………呼………………」
「………………呼————…………」
不希望他离我更远。
我初次正面望向抬起头的那个人。
他刚刚说,无论什么要求都愿意听从?
——那我不帮他的话呢?
他想拿起棋子却办不到,想用嘴说出棋步,却在途中止住了话语。
九头龙七段流露满怀歉意,却又无比温柔的笑容,接着从我身旁走过。
倒卧地面的八一,仿佛被那声音引导似地抬起头来。
「请喝水。」
我无法凭盘上真理,只能凭藉间接证据来推测局势,这令我气恼自己的无力,与此同时,展开极限胜负的激昂感支配了全身。
「那个……」
九头龙七段一口气喝光水,接着轻吐一口气。
从看不见的位置挥出的拳头,确实击中了对手。
抑或是心生怯懦,将手伸向自阵?
八一将早晨储备的所有能量,全部用来判读出那条将死。
接着我望向盘侧,确认对手的剩余时间。
我本想这么说,话却在中途戛然而止。
所以我才无法动弹。
他以清晰的口吻说完,接着站起身并漾起一抹微笑。
伫立眼前的人————是那女孩。
连我这个外行人都能解开,九头龙七段应该也已经看透答案了。打入金即为诘。
我全力抗拒了这个现实。
☖ 新龙王(空银子)
目睹胜利的瞬间,他至今一直压抑的紧张、疲劳及各种感情一口气爆发出来,导致他甚至无法拿起棋子,甚至无法出声。
等完全听不见九头龙的脚步声后,我撑起上半身并深呼吸。
所以希望八一一直待在我身边。
「那么……请…………教我…………」
我根本动弹不得。
然而我内心很清楚。
「呼……!唔…………呜呜呜…………!!」
从厕所出来的八一,仿佛连和服的重量都承受不住,就这么倒在走廊上。
总而言之,现在——
——此时要是帮他,八一就会因为违规而败北……所以……所以……!
当现实逼近眼前之际——
虽说是在对局室之外,同门的人做出只对其中一名对局者有利的行为……
——请教我将棋。
倘若八一就这么独自爬向对局室,下出4一金的话呢?
其实我根本不希望八一成为龙王。我之所以不把手中的水递给八一,是因为不想承认自己的心情。周遭气氛愈是热烈,我内心就愈发冷静,原因也在于此。
「那个……」
「还没结束……!!」
他痛苦地按住喉咙,最终手撑地面。明明已经获胜,那副模样却宛如败北一般。
为了找出连天才碓冰尊都无法判读的那条将死。
不对。
我确实嫉妒他。
与棋钟一同映入眼帘的,还有记录员及观战记者的身影。
为什么获胜的人看起来如此痛苦?
但其实并非如此。
我目送他被黑色羽织包裹的宽大背影,开口说出自己的愿望。
我真正渴望的,并非如此————————
我完全无法理解。
「谢谢你。」
那、那么……!!
那个人跪倒在走廊上。
——为什么?
——看来我的胜负手奏效了……
如此一来……
我反复找借口说服自己。
还是孤注一掷,发动王手攻势?
此时此刻,要是我帮助八一会怎么样?
「八————」
他戴着眼镜的脸庞近在咫尺,令我心跳加速…………好炽热。
——八一……会离我更远!我不要!!
「请喝水。」
八一将嘴凑向递出的水杯,我则躲在暗处守望这一幕。
八一毫不在意水自下颚滑落,将那名小学女生递出的水一饮而尽。
不知不觉间,他的颤抖已然止息。
八一满足地深深吐了口气——
「谢谢你。」
接着对女孩绽露一抹微笑,并出声道谢。
之后八一又说了几句话,便迈步走向对局室。
他的脚步十分稳健。
仅留下目送他背影离去的小学女生,以及躲在暗处守望两人对话的我。
数分钟后,漫长的龙王战迎来了尾声。
直至今日,我仍偶尔会思考。
尤其是输棋的时候。
——当时,要是我递水给他的话……?
如此一来,或许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偶尔会涌现这种妄想。
然而那终究只是妄想……
还有其他更确切的事实。
那就是我的师弟,击败了被誉为将棋史上最强天才的伟大棋士。
他达成了史上最年少获得头衔的伟业……并在与将棋毫无缘分的幼女心中,点燃了绝不会熄灭的火苗。
那一天,我的师弟成为了龙王。
圣诞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