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谱
《龙王的工作!》 · 白鸟士郎 · 2.5万 字

☗ 晚宴
「等等,师傅。你的领带歪掉了。」
「嗯!?哦、哦……抱歉。」
我连忙调整领带位置,并向比自己小八岁的少女致歉。
将这条领带赠送给我的少女──夜叉神天衣身穿华美的洋装,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
不知为何,这名少女愈是生气就愈显得美丽。
我被弟子气势压垮,开口辩解:
「第一次使用的领带,总是很难系嘛……愈高级的领带就愈平滑,也难以调整长度,加上我今天的衣服──」
「好了,交给我吧。来!弯下腰,把脸靠过来。」
「……抱歉,难得妳送我这份礼物。」
夏日祭典当天的回程路上。
天衣将这条高价领带送给了我。
『这是生日及获得头衔挑战权的赠礼。可别误会了。我只是无法忍受自己的师傅,在别人面前露出一副穷酸样。』
我没想到天衣会送礼物,从弟子手中收到有形的赠礼,令我感动到连自己都惊讶的程度。
『谢谢妳!对局时得穿和服,所以我会在前夜祭和采访时系上的。』
『无妨,我不是为此才送你这条领带。』
『咦?那……又是为了什么?』
『下次上课时,我要选有服仪规定的场所,这条领带届时会派上用场。』
『服、服仪规定?』
『记得穿着配得上这条领带的西装。』
「嗯哼~?」
店员仿佛算准了我们准备就绪的时机,前来呼唤我们。
「是啊。是师姐替我选的。」
「噗!!」
「嗯。这份自觉十分了不起。」
这里……应该是婚宴会场才对吧?
然而她却完全没邀请我。
之后,我们抵达了令人怀念的场所。
「等等,师傅,你想一个人去吗?」
「好,绑好了。」
「参加无须下将棋的活动时穿的。例如其他人的即位仪式。还有,晋升四段后初次公开亮相时也穿过。这是我成为职业棋士时订制的西装。」
我差点因为肉卡在喉咙里而窒息。
当我烦恼着师姐的事时,天衣忽然向我搭话道。
「咦咦!?这、这我可不敢保证。」
「谢谢。妳如此郑重地为我祝贺,真的很令人开心。」
「我、我们没有在交往……………………………………还没……」
「呵呵……既然这样,只好请你以其他形式回礼了。」
『St•ANGELIQUE KOBE』。
对局者还有一人。没错,就是头衔保持者(师姐)。
既然都雇用了厨师及甜点师,让他们游手好闲未免太浪费了。
半路上,天衣提醒我服装没有打理整齐。
天衣扬起眉梢,叫住了我。
好了。至于最令人在意的味道──
服务生收走餐盘,并将饭后甜点及咖啡端上桌之后,天衣道出了她想『商量』的事。
正当我打算跟上店员时──
享用完主餐肉料理,天衣搁下刀叉。
「那这件是什么时候穿的?」
「的、的确有可能。毕竟凡事都有可能发生。」
「唔!?等、等等,天衣!太紧了、太紧了……!」
「看样子我说中了呢。」
不过……万一师姐邀请了其他人呢?
毫不犹豫地道出侮辱棋神的话语后,没有一丝罪恶感的天衣伸手享用甜点。
天衣无视我的调侃,并继续往下说。
「…………」
我和天衣被引领至能了望夜景的特等席之后,先用无酒精饮料干杯。
「用不着客气。作为谢礼,你应该会让我成为二冠棋士的弟子吧?」
「名人达成头衔一百期的纪录,意味着他从一百人手中剥夺了成为头衔保持者的机会。」
紧接着,色彩鲜艳的宴席料理端上了桌。
「生日快乐,师傅。」
我穿上最高级的西装,在能欣赏海洋的阳台座位,与天衣进行了约两小时的将棋课程,结束之后,我们准备到同一栋建筑物内的其他地方用餐。
尽管稍稍感受到生命危险,不过领带绑得完美无缺。
「好歹该护送我一下吧。别让女性出糗啊。」
不久之后,天衣唐突地开口了。
「空银子自然也收到了邀请函。她没邀请你吗?」
「好、好……抱歉。请。」
「话说回来,小学生就懂得打领带,真是厉害!妳是何时练习的?」
「世代论吗?妳也会说这种没骨气的话啊。」
「倘若有一百人能获得幸福……包含家人及亲朋好友在内,将有数千人能获得幸福。那恶魔是靠啃食他人幸福的可能性而变强的。居然将国民荣誉奖赠与那种人,真是可笑。这国家的人实在有够天真!」
年仅十岁的天衣,步伐却远比我这个大人更加自信,总觉得她好像突然变成熟…………嗯?奇怪?
话说回来……
「正坐对局时,裤子会马上变得皱巴巴的,所以对局时不会穿太高级的西装。」
「哦……是充满回忆的西装呢。」
天衣揶揄似地提问,我则以没有感情起伏的口吻回应她。
「怪不得品味这么差。」
「妳还没结婚,自然没有对象,所以才邀请我来是吗?」
天衣已是女流棋界的门面,更是神户将棋界的代表人物。必须做出相应的言行举止才行。
「原来如此。」
这句话着实出乎我意料。至少,这台词实在不太像夜叉神天衣会说的话。
那时被设置成对局室的了望台,今天理所当然地没有榻榻米,亦无将棋盘。取而代之,则有花朵、餐桌及餐具罗列其中。这恐怕才是了望台原本的姿态吧。
「……说得对。凡事都有可能发生。」
我伸出手之后,天衣便心满意足地勾上我的手臂。
「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吧?」
「我今天穿高跟鞋,笨蛋师傅。」
「还没?意思是今后有这个可能性吗?」
没瞧见贴身保镳晶小姐的身影。今天她只负责接送天衣吗?
「你和空银子在交往吗?」
天衣突然使劲束紧领带,无视我的抗议。
我可不想像刚才那样,被她吓得措手不及。
天衣垂下头,默默不语地陷入了沉思。
……以上便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咳咳!呼…………妳、妳突然说些什么啊!?」
接着我们沉默了一阵子。唯有切肉的微弱金属声喀喀作响。
「公事和私人时间,感觉截然不同啊。前夜祭和庆功宴的餐宴,都只有将棋相关人士参加,不用担心会丢人现眼……」
既然天衣收到了邀请函,师姐自然不可能没收到。
「因为晶也很不会打领带。」
这里是天衣女王战第三局的对局场,能将神户街道一览无遗的婚宴会场。
真受不了……
「天衣,妳长高了吗?」
「这套西装挺不错的嘛。没见过你穿这件,是对局专用的吗?」
天衣身穿素雅纯黑洋装,宛如飞舞夜空的妖精般楚楚可怜,耀眼动人。
不对不对!不可能!银子不会做出那种事……
但是………………呜呜,无法和她取得联络,还是很令人不安…………
「好美味…………大概吧。太紧张了,根本尝不出味道……」
当然师姐有可能是为了专注于三段循环赛,决定彻底无视邀请函。不如说这才符合她的作风。
「……谢谢。」
天衣勾起嘴角凝视我,仿佛猫在戏弄老鼠一般……可恶。居然把师傅的恋爱烦恼当成料理的调味料……
「你有萌生过……『要是能更早出生的话就好了』的想法吗?」
「餐厅还会在纪念日,邀请在此举办婚礼的夫妻用餐。我也收到了邀请函,不过──」
「有些婚宴会场在没有举办婚宴的非假日,会作为一般餐厅营业。」
「也罢,无所谓。话说回来,我有事要找你商量。」
「九头龙大人、夜叉神大人,我来带领两位前往座位。」
「师姐说要专心准备三段循环赛,要我尽量别和她联络。」
「嗯哼~这倒也是。」
这也无可奈何。毕竟我在培育她时,不曾矫正她这傲慢的性格,因为我确信这能让她变得更强,但说到底这是我的喜好。
尽管人数不多,但今天有其他客人在场。
就算心里明白不可能有这种事,但一想像盛装打扮的师姐,和除了我以外的人在这里用餐,至今从未体会过的强烈嫉妒随即涌上心头。
最后天衣直接解开我的领带,以熟练的动作重新系好。
对局穿的裤子,通常会选择能买很多件的品牌,或穿坏也不会心痛的便宜货。
「你应该已经透过头衔战,习惯在有服仪规定的餐厅里享用宴席料理了吧?」
「辜负餐厅一片好意,未免有些过意不去,于是我向店家确认,能否在此举行研究会……身为头衔战的对局者,得尽最低限度的义务才行。」
「前提是我能回答的话。」
「很好。」
喝口咖啡冷静下来之后,我回答了心爱弟子的疑问。
「名人的全盛期究竟是何时,还有待商榷。我反倒认为自己在能与他对局的时间点成为棋士,是件幸福的事。」
「假如出生在其他时代,你或许能更轻松地获得头衔喔?」
「纵使能夺得头衔,将棋的完成度想必也逊于与名人的对局。比起留名后世,我更想留下好棋谱。」
「但你将作为一名输家名留青史。」
「还、还不一定吧……我姑且还是下赢了名人……」
「不仅名人。要是你生在软体比人类更弱的时代,就能更纯粹地面对棋盘吧?也无须对职业棋士(自己)的存在价值怀抱疑问。」
「我倒觉得没什么差别。从古至今,都必定会有人比自己更强。」
「哼……那么,下一个问题。」
「请问。」
「假设某人最珍视的事物,在这世上仅有一个,你会夺取它,还是主动放弃?」
「好抽象的问题。」
「困难的问题通常都很抽象。」
问完之后,天衣便伸手享用剩余的甜点。仿佛像是在头衔战的对局中,将手番让给我一般…………嗯?头衔战?
这样啊……原来如此。
Mynavi的集体预赛已经结束,女王战本战差不多要揭开序幕了。
身为上期挑战者,天衣将从本战开始登场,目标自然是连续挑战头衔。
虽然惨遭三连败,但天衣曾把持先手的无败女王逼至千日手,在当今女流棋界中,堪称实力出众的第二把交椅。
与我和名人之间的关系很类似。
面对拥有压倒性实力的最强者,仅握有『年轻』这项武器的第二把交椅,该抱持什么样的觉悟战斗?正因为上次的三番胜负是被对方看穿内心的破绽才输棋,这回天衣应该是想让精神层面也做好万全准备吧。
我仰望夜空,并叹了口气。
当我心生疑问的瞬间,事情已然发生。
「我喜欢你,八一。」
「对局中不能考虑那种事。倘若那是自己珍视的事物,犹豫是否该夺取便是心灵脆弱的证明。」
移开唇瓣之后,天衣悄声地……
「真的吗?」
但是那般稚嫩的情感,真的能称为恋爱吗?
炎夏的神户夜晚。
事态发展太过出乎意料,使我不由得如此作想。然而──
「你在意年龄差距吗?」
我再迟钝也察觉到了,爱对我怀抱特别的感情。
抑或是去年生日,天衣说自己是为了我而下棋的那天?
「妳、妳是从何时开始…………对我……?」
「你可别后悔说过这句话。」
她回答得如此暧昧不清,我只能自行思考。
因为除了将棋以外,我们一无是处。
「才不是…………应该不是吧?」
黑发的仙杜瑞拉漾起一抹破除了迷惘的微笑,并将甜点的汤匙抵上我的唇。
「当然。」
在前夜祭见到对方的家人后,他们的身影时而会浮现于脑海。
「小孩也是会谈恋爱的。毕竟是女孩子嘛。」
也有人像明石医生那样,比起夺取,宁愿选择赋予。
此刻我的脑海已被天衣所占据。
「允许?是啊。若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事物,自己又比任何人都想得到它,除了夺取当然别无选择。」
「嗯?啊……抱歉。」
既、既然如此──
「妳有在听我说话吗!?」
那破坏力十足的告白,足以将深受动摇的我彻底击倒。
败给我的人,无一例外地流下了泪水。
我不经意如此作想。因为聊得愈久,我的斗志就愈高昂,想夺取头衔的欲望变得愈发强烈。
「比起差距,年龄本身才是问题所在!妳才十岁而已耶!」
天衣斩钉截铁地断言后,又补充一句:
瞬间,我惊愕不已。
「……真的。」
然而天衣的手却略过领带,抚上我的双颊。她用双手捧住了我的脸。
「从某人手中夺取重要的事物,当然令人提不起劲。在最初的龙王战祭出夺取头衔的王手时,我也曾想像过对手的心情。」
不行。
☖ 仙杜瑞拉的奇袭
「对吧?恋爱与年龄毫无关联。」
残留唇瓣的触感,推翻了我所有疑虑。
「沿海的风真是舒适……」
──该不会……天衣是想鼓励我?
「唔……!」
话虽如此,倘若她本人认定那是恋爱……确实会因此受到打击。
「欸,师傅。」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简直是完美的奇袭。
「不对,这么做是不行的!」
不过我和天衣都无法接受那种生存方式。师姐也一样。
「妳认为呢?说了之后,她会作何反应?」
既然如此──
不、不行不行!!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会让我更加无法忘记天衣的事……!
「是、是这样吗?」
「趁人之危或奇袭也无妨吗?」
自己竟被年仅十岁的女孩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妳、妳…………妳…………」
──什么时侯?从何时开始?
她在戏弄我吗?一场盛大的整人游戏?

初次见面的瞬间?还是我与她握手,说道『成为我的家人吧』的时候?
「有关空银子的事。假如你们正式开始交往……你会向爱坦白吗?」
「……!?」
「那不就是天衣妳的特点吗?我倒是很喜欢妳这种胜负师性格。」
我差点被对方说服,连忙否定道:
「你能允许那种事吗?」
当两人的唇分离之际,我已几乎要投子认输。
不对!恐怕在更早以前……从她赠送我这条领带时,就已经……
所以她才会深究我与师姐的关系……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吧。
天衣…………吻了我……?
天衣准备得完美无缺……仔细回想起来,从用餐前调整领带的那时起,她的『奇袭』便已开始。
「师傅。」
但坚定地如此说道。
「不需要客气。『客气』这个词汇,在胜负世界中反倒显得不纯。我们仅需一心求胜即可。」
「肯定会饱受冲击吧。」
「我…………也和师姐、那个…………做了同样的事……」
「嗯?」
与输棋后会惨遭双亲责骂的孩子对局时;小学生名人战的决赛时;奖励会入会测验时。
「尽管我觉得非说不可……」
「那你又是几岁时喜欢上空银子的?」
我们一起去为她双亲扫墓时,就已经……?
当我陷入深思之际……笔直凝视我的天衣忽然开口了。
我过度震惊,还来不及回应,第二次奇袭紧接着袭卷而来。
输家得不到任何东西。胜者仅有一人,除此之外皆为输家。第二名只不过是最后一个战败的人。胜负世界即是如此。
「头衔保持者是空银子,我则是挑战者。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老实放弃吗?」
……咦?
天衣出言提醒我,并将手伸向领带。
「你猜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呵……」
纵使如此,我仍在千钧一发之际站稳脚步,并试图抵抗。
我像先前那样弯下腰,让天衣为我调整领带。
大坂正中央仍持续着溽暑之夜,然而有海风吹拂的沿海却舒爽宜人。
「领带歪掉了。」
而且……还说她喜欢我!?
不,从幼时起便是如此。
其中最令人心痛的……就是三段循环赛。
「嗯?」
天衣迅速地将自己的唇瓣,叠上了我毫无防备的唇。
天衣绽露一抹妖艳的微笑。
我们并肩走下会馆正面的漫长阶梯,感受着清爽的风……天衣的声音乘着海风传入了耳际。
天衣抓住我的领带并奋力一扯,将脸凑近到几乎要额头相触的距离,接着露出好战的神情。
「很遗憾!我这种死不认输又不懂得看气氛的个性,可是传承自师傅。要恨的话,就恨你自己的教育方针,把我教成了这种女人吧!」
如此放声说道后,天衣又突然放开了领带。
「哇……!?」
我失去平衡,狼狈地跌坐于阶梯上。
「现在你喜欢空银子也无妨。这点程度的不利条件恰到好处。」
傲慢地俯视我……俯视世上一切事物的夜叉神天衣开口了。
她一阶一阶地走下阶梯,高跟鞋的响音宛如钟声般高亢,身姿成熟而美丽……完全不像年仅十岁的女孩。
「我要从那女人手中夺走一切。」
如此宣言之后,晶小姐驾驶的漆黑高级轿车无声地驶到了天衣跟前。
「首先成为女流玉座的挑战者,夺取第一座头衔。接着在女王战一雪前耻。」
撩起如羽翼般的乌黑长发后,美丽的挑战者回过头来,用美艳闪烁的眼眸贯穿了我。
「最后,我会连你一并夺走。做好觉悟吧,八一。」
就这样,仙杜瑞拉乘上坐车,优雅地离开了美如城堡的婚宴会馆。
残留现场的并非玻璃鞋……而是停留于我唇瓣的柔软触感。
☗ 陷入爱河的仙杜瑞拉
我搭上车,尽可能以平稳的口吻向坐在驾驶座的晶下令。
「随处绕一绕,两小时后再回去。」
「是!」
晶没有询问理由,直接把车驶向了高速公路的入口。
师傅一心期待我成为职业棋士,努力活到了九十岁,然而却在我晋升三段的第八期去世了。
那理应是无法替代的至宝才对。
因为对奖励会员而言,师傅相当于保证人。
「……到此为止了。」
既然如此,就由我把清泷老师为我做过的事,传承到下一个世代。
「……国中生棋士也很令人伤脑筋呢。」
我从后座把包包扔向晶,接着躲到驾驶座后方,藏身于晶的视线死角。
驾驶座上的晶,正透过后照镜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三段循环赛揭幕后,我便不再造访清泷道场,已暌违数个月没和老师对局。
只是个奖励会员的我,无力回报清泷老师的恩情。
奇袭大获成功。
『将棋界不需要扰乱秩序的家伙。』
我参加过的三段循环赛,仅有那一期胜率低于一半。我既悲伤又懊悔,根本无心下将棋……
三段循环赛第16回战结束后一周,清泷老师联络了我。
清泷老师漾起一抹笑容。他的表情显得心满意足。
明知不可能,却不禁担心唇瓣是否会留下痕迹……不能被爷爷瞧见那种东西……
回家前,还得回收行车纪录器才行。
晶手握方向盘,流着鼻血秒答道。
「………………好炽热……」
我细细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事。
「…………妳看到了吧?」
因此我全神贯注地面对棋局。
「因为那家伙当时还穿着立领制服,没办法系领带。」
就在此时,我……发现了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因为我的双眸仍濡湿不已。
因为我的双颊是如此地炽热。
为了不遗忘呼唤这个名字时的唇形,我用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微弱声音反覆低喃着。
我入门成为弟子时,师傅已超过八十岁,他明明实力平庸又缺少人脉,却是唯一愿意收宫崎出身的我为弟子的棋士。
「请您多多指教。」
「嗯。」
「话说回来,老师,您想交给我的东西是……」
接着我端正坐姿,用双手接下了那条领带。
「这是我晋升四段时使用的领带。希望你能收下。」
『为何这么说?』
「欢迎你来。先下一局吧。」
我俩大笑起来。我很久没像这样开怀大笑了。三段循环赛开始之后,这恐怕是头一次吧。
搞不好……这会是我们最后的对局。
『镜洲,我有东西要交给你。抱歉能占用一点时间吗?』
明明没有被质问任何事,我却主动拒绝对话,脱下高跟鞋在后座躺了下来。
该不会……
我缓缓撑起身子质问道。晶则面向前方立即回答。
噗通!我的心脏仿佛要炸裂般,高亢地鼓动起来。
倘若我拥有压倒性的才能,倒还另当别论,但我实力不足,就算直接被赶出奖励会也不奇怪。
「不,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独自练习过无数次,在正式上场时说得很顺利。我属于从序盘开始就拟定好全盘计划的类型。因此今天的事全在我的计算之内。
清泷老师略显踌躇地说道:
「那东西已经很破旧了,把它交给镜洲你这么时髦的年轻人,或许只会造成困扰……」
师傅的弟子中,仅剩我一人还留在奖励会。
那条领带确实略显老气,也绝非高级品,但一眼便能看出,老师至今一直悉心保存着它。
不能立刻回家。
因为我的唇瓣,是这么地──
然而从某一天开始,便再也没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浑身炽热不已……却只有那里仿佛被灼伤一般,至今仍传来阵阵刺痛。
『因为祂把飞马,赐与了没有家人的我。』
☖ 接力棒
「怎么办…………我太喜欢八一了…………心跳完全停不下来……」
「谢谢您。」
《神户的仙杜瑞拉》躺在后座,用双手掩住嘴唇并不停晃动双脚的模样……绝不能被其他人看到!
虽然没有家人,亦无耀眼的实绩,却始终热爱着将棋。
『我来当他的监护人,还请各位高抬贵手。』
『那家伙真是傲慢。』
「大小姐,这个拆不下来……」
『恕我拒绝。』
无论经过多久,心脏仍剧烈鼓动到几乎要冲破胸口。
老师肯定也不期望那种事。
「…………八、一。」
「咦?为什么……?」
老师将手中的领带递给了我。
「我有点疲累,也想反省一下刚才和师傅下的那盘棋,所以要躺一会儿。到家之后再叫醒我。」
「啊,对了对了。」
自那之后,我便开始积极地向孤零零的奖励会员搭话。
「我收下了。」
师傅去世之后,我非得选择新的师傅不可。
然而,唯有一件事出乎我意料。
问我为何要做到这地步?这还用得着说吗!?
如同转交接力棒一般,清泷老师将领带摆置于我的掌心。
「把后照镜拆掉!」
「奇袭成功…………可是完全想不出下一步该怎么做……」
「那就转到反方向去!绝对不准再看这里!!」
「是啊。真不晓得这算是孝顺师傅,还是不孝。难得我一直珍惜着这条领带。」
一旦我更换师傅,他的名字便会从将棋界永久消失。师傅活过的证据将无法存留下来。那样我当上职业棋士又有何意义?我如此心想,始终不肯让步。
我正面挑战清泷老师的矢仓,并取得了胜利,着实是一场畅快的对局。
然而我顽抗地拒绝那道命令。那是我成为奖励会员后,头一次顶撞联盟官方。
刚才是我第二次直呼他的名字。
过了很久之后,我才得知是清泷老师如此说服了其他人。
假如能够晋升四段……届时我大概会将这条领带,让给自己的弟子吧。
他总是从早到晚不断与我下将棋,并幸福洋溢地说道:
「是。在三段循环赛开始前去过。」
「怎么可以……我、我不能收下!如此贵重的物品,应该要送给──」
喜欢。好喜欢。化作言语并付诸行动之后,这份心意又更加强烈了。我察觉到自己对八一的感情,浓烈到令人坐立难安。我躺在座椅上,用双手掩住嘴唇,辗转反侧。呜……喜欢……♡好喜欢……♡♡♡
正当我觉得奇怪时──
我的师傅已经仙逝。
「少骗人了!那妳为什么在流鼻血!?」
「你为师傅扫过墓了吗?」
而且师傅没有成为职业棋士的弟子。
浮现脑海的当然不是将棋,不过确实是与八一之间发生的事。
因为我的心脏仍高亢鼓动着。
「嗯。很强。真强。与职业棋士相比也毫不逊色。」
『将棋之神真是温柔。』
「八一晋升三段时,我本想送给他,但是不行。」
「因为大小姐太可爱了。」
「镜洲。」
「是。」
「与银子的对局,希望你全力以赴。无须顾虑我。」
「我明白。我会赌上性命战斗。」
「我……」
清泷老师拿下眼镜,用单手掩住脸,接著述说令人意外的话语。
「直到现在…………我仍对银子的事感到后悔。」
「后悔让她进入奖励会吗?」
「不,后悔教她将棋。」
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我看得出老师是真心感到懊悔。为何?他明明那么悉心栽培银子。
「每逢例会前一天,我总是坐立难安。如今我还是会忆起那年夏天的事……银子初次接受奖励会测验的那个夏天,也像今年一样是异常炎热的溽暑……」
「老师……」
他恐怕是指银子在奖励会测验中落选的那年吧。当时我不在现场,但听说银子因病而倒下了。
老师还没说完。
他接着又喃喃地补充一句。
「…………而且现在,又有其他令人忧虑的事……」
「其他忧虑的事?」
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什么隐情。
──清泷老师真正想说的,难道是这件事吗?
「这样啊……那么,请妳转告那孩子。」
「不行!爱也要跟去!!」
☖ 启程之日
「咦?」
爱理应也知道这点才对……
「夏日祭典那天,在小学里。那天,我本以为空老师是为了让祭典泡汤才造访。以为她是想证明,比起爱借用众人之力做出的企划,空老师独自一人就能召集更多客人……」
对我和从前世代的棋士而言,将棋是自我实现的方法,是用来争取金钱及名誉的手段。
曾遭遇挫折的桂香,是少数能理解我心情的同志。
然而桂香并未责骂我。
纵使要向学校请假,也得控制在最低限度。
这世界上,没有比欠他人恩情更可怕的事。
「不行。义务教育期间,得以学校为优先……妳还是小学生呢。」
我紧握手中的领带,并开口说道:
「我对她说『都是妳害我输棋!』。差劲透了,对吧?」
师姐……如此拜托爱……?
「还有一些时间吧?来一下。」
然而现在的年轻奖励会员,尽是些只喜欢将棋的人。
正如桂香所言,我身边曾有一位一直支持着自己的女友。
☗ 全部的青春
「清泷老师。」
「桂香妳的料理,还是老样子这么美味。妳肯定能成为一位好新娘。」
「真教人羡慕。」
「咦!?」
『名字里有与棋子相同的汉字』,对棋士而言其实挺难为情的。实绩差的话更是如此。
老师漾起温柔的笑靥如此说道,他的身影与师傅重合,使我忍不住垂下头……好一阵子都没有抬起脸。
「务必保重身体。期待你的佳音。」
那里罗列着刚出炉的热腾腾料理。
「……多谢款待。我的心很久没这么温暖了。」
我肯定是希望被桂香斥责一顿吧。把已经分手的女友与桂香重合,祈祷这么做,能在重要胜负之前多少减轻一些罪恶感……
「爱说不出那种话……一想到要把师傅交给其他人,一想到师傅身边有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我的胸口就痛苦不已……」
「先前讨论这件事时,妳不是也同意了吗?妳反倒因为能回去金泽而开心不已对吧?为什么突然说想参与所有对局?」
「但是我错了!她是为了师傅着想……所以例会结束后明明疲惫不堪,还是为了不破坏气氛而绑起头发!」
──不能再重复那种难堪的失败。
其他事?什么事?
我本以为会被责骂。
所以我也有一瞬间认为事实就如爱所说的──
相反地,她漾起一抹悲伤的微笑,并如此说道:
于是我大骂一直支持着自己的女友。
然而……一旦打听出来,我恐怕会更难以冷静的心情与银子对战。这也是我最恐惧的事。
纵使如此,爱仍旧没有舍弃我,为我煮喜欢的料理,还匿名将料理带给我……
「飞马你嘴巴真甜。你女朋友煮的料理应该更好吃吧?」
当时我不仅将爱赶出家中,也在师姐造访时,用差劲的态度对待她。
移动、勘验、前夜祭都集中在今天,而今天是星期四,不是假日。
「我们很早以前就分手了。」
「……那才更恐怖。」
唔嗯~我还真不被信任。
话虽如此,这也是自作自受。要不是爱,我恐怕会在龙王战第四局败北而失冠吧。
包含和服在内的大多数物品,都已经邮寄至当地了,因此行李只有一个包包。
然而……她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我将双手抵上地面,并深深低下头来。
我不想让对方再操心,低头藏起了自己的泪水。
现在是九月,暑假早已结束。对局第一天是周五,第二天则是周六,因此确实是可以让爱参加第二天的大盘解说,但来回六小时的路程,对小学生而言负担太重了。
离开清泷老师所在的房间后,她在走廊上叫住了我。
「银子对我说,『飞马哥总算认同我了』。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那么高兴的神情了。」
我亲身体验到时代变迁,胜率愈发低落,因为过于焦虑,也将败北的原因归咎于此。
这次,我又不由得摆出温柔的态度。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令我手中的筷子掉落桌面。
他们将花在恋爱及赚钱的时间精力尽数倾注于将棋,所以才能变强。
「不用客气。尽管觉得不该继续占用你宝贵的时间,但我无论如何都想向你道谢。」
「我每一局都想参与!」
「我还是想一起去!」
反倒是现在的年轻人,对恋爱没什么兴趣。二十几岁的职业棋士全员未婚。
「那我出门啰。」
「我正好饿了,就不客气了。」
绝不可能七番胜负全都参与。
老师的独生女桂香如此说道,便带领我前往厨房。
「…………因为空老师交代我,『八一就拜托妳了』……」
于是为了让爱安心,我才一直故作开朗,刻意不提起头衔战的话题。
说不在意是骗人的。
「这………………因为必须有人跟着师傅才行……」
虽然帝位战的对局涵盖六日,但加上前后的移动时间,总共得耗费四天。
爱用娇小的手抵住胸口,双眸泛起泪水。
「三段循环赛最终日是货真价实的厮杀。不想死的话,就舍弃那份天真。」
像我这种想温柔对待所有人的优柔寡断之辈,一旦蒙受恩情,就会认为非得报恩不可。尽管知道这种想法,在胜负世界显得太过天真。
那些人无论多努力钻研将棋都不会叫苦,所以才能变强。
「…………」
对奖励会员来说,恋爱是禁止事项……表面上是如此,但我刚晋升三段时,有女友的人反而占多数。
「这么久以来…………真的非常感谢您的关照。」
因为将棋是最重要的事物。
实际上,师姐确实引起了极大的骚动,面对爱的时候,师姐总是很没大人样。
爱如小狗般尾随于我身后,从起床之后便一直反覆同一句话。
「因为那位女性……甚至能被拿来与将棋相比。」
享用完弟子煮的美味早餐之后,我提着昨晚整理好的行李迈向玄关。
「吃完再走吧,里面没有掺毒。」
「哈哈,真贪心。」
「空老师的心情应该和爱相同……但她却认同了爱,将师傅托付给我……」
「关于参加清泷道场的事吗?不过对我而言也获益──」
至今一直有冰冷的棘刺,贯穿我的内心。
爱绕到玄关门前,像食蚁兽一样摊开双手阻挡我的去路,眼泛泪光地高声呐喊。
我与清泷桂香已是十五年以上的交情,而且自相遇时起,我们就对彼此怀有共鸣。
「第二局在神户,第三局在金泽。所以天衣担任第二天的大盘解说员,妳则负责第三局。这样还不满意吗?」
其中一根棘刺……被拔了出来。
「这样啊……对不起。」
「我知道飞马你将全部的青春,尽数奉献给了将棋。那真的是十分伟大的事。我曾逃出将棋世界一次……所以才打从心底尊敬你。尊敬对将棋一心一意的你。」
接下来要在新大坂与相关人员汇合,一起移动至举办帝位战开幕局的东京饭店。
「嗯?」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清泷老师「呼……」地吐了口气,并绽露微笑。
「…………!!」
「那件事的话,爸爸已经亲自道谢过了吧?我想道谢的是其他事。」
接着她道出了令人意外的原因。
「不,是我不好。」
爱双眸满溢泪珠,放声呐喊:
「所以这回,轮到爱回应空老师的心情了!爱得努力帮助师傅获得胜利!为了让空老师面对人生最重要、最痛苦的对局时,可以安心地战斗!否则……否则,爱永远都追不上空老师!同为────」
一瞬之间,爱支吾其词。
「同为…………………………棋士……」
「爱……」
至今为止,我一直把爱当成孩子……什么事都没有告诉她。
与师姐的事。与天衣的事。以及即将展开的头衔战的事。
为了不伤害这孩子,我擅自考虑了很多,却未曾询问过她的感受。
伤害爱、让她感到不安的,正是我的态度。
身为女流棋士的爱,已经成长了许多。
尽管还是小学生,但她能够以棋士的身分,与我及师姐对等地在棋盘前对局。所以──
「爱,纵使如此,我还是不能带妳去。」
正因为这样,我才选择独自前往。为了不在战场上,还要依赖这孩子。
「师傅……!」
爱以强忍痛楚的神情张开嘴,仿佛想说些什么。
然而我抢先一步握起了爱的手。
接着将她娇小的手,温柔地抵上自己的胸口。
我向过于震惊、下意识咽下话语的心爱弟子说道:
「就算没有一起去……妳也在我心中。」
「……!」
「因为我想在最近距离,见证将棋历史改变的奇异点。」
现场与于鬼头先生有关联的人………………有了。
科技奇异点。
「虽然比预定时间早,但既然已经所有人到齐,就开始勘验吧。」
「咦!?啊,是!没问题!!」
「话说回来,山刀伐先生您和于鬼头先生,曾同时待在奖励会吧?」
「余万万没想到,自己如今还会收新的弟子,而且是个女孩子……测验当天,余还拖着脚前往鹤冈八幡宫,祈祷她武运昌隆……余竟然会仰赖神。哈哈,尽管笑吧。」
「不会不会。恭喜合格。」
小马莉爱接着闯入步梦及释迦堂小姐之间,并牵起两人的手。
于鬼头先生拿下了以前戴在脸上的眼镜。难道是像我一样,仅在对局时才会戴上吗?很多棋士讨厌会使眼睛干涩的隐形眼镜。追求合理性的于鬼头先生,亦有可能选择雷射手术这条手筋────
「是也是也!?汝、汝打了妾身?咦?汝竟然打了妾身!?朝妾身的头敲了一下!?就连Master都没打过妾身啊!!」
然而自从软体登场之后……身处将棋界中心的人,一直是于鬼头先生。
「唔……!!」
「不过这样看来,比起妹妹,小马莉爱更像释迦堂小姐及步梦的女儿呢~」
我把手机上锁了,没用的。
前往决战之地。
「您在说什么啊!多亏Master比神更加宽大而深邃的温柔之心,愚妹才得以合格!为愚妹祈祷实在太浪费了……!」
我道出了祝贺的话语:
「我出门了,爱!!」
刚才这句话,是否能扫去爱内心的不安?她能安心下来,绽露以往那抹天真无邪的笑容吗?
抵达对局场之后,于正面玄关迎接我的人,是顺利进入关东奖励会并成为将棋界一员的神锅马莉爱。
咚☆
「可以把我的手机号码登录在里面吧?」
「愚妹失礼了。」
但也不同于从前那种天真无邪的孩童笑容……比起第一天造访这个家时,爱已经有所成长了。
与她最近总是露出的成熟笑容不同。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终于来了啊Drage Kin!不过只要妾身隶属关东的一天,便不会允许汝继续夺取头衔是也!来吧!在妾身手中命丧黄泉吧!!」
「刊载帝位战的报社,是地方新闻五社联合。或许是因为我家在每间报社都有投资吧。」
释迦堂小姐笑着敷衍过去,步梦则默默地凝望她的侧脸。
「话说回来,这回你没带雏鹤爱同学来吗?」
帝位战的负责记者询问我之后,我连忙同意使用那副棋子。
「于鬼头帝位出生于北海道,远赴奖励会的路程,比山形出身的我更加遥远。记得他有几次因为冬季大雪,请假没去例会,所以本来就习惯独自钻研将棋,不过……」
最终他一句话也没说,勘验结束后便把手机交给见证人,迅速独自返回了房间。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受不了旧华族的大小姐……
「呵……别嘲弄大人,年轻龙王啊。」
据说在奖励会吃尽苦头的《二刀流》,回忆着久远以前的修行时代。
「Master!三人一起拍摄纪念照片吧!喂,Drage Kin!用妾身的手机帮忙拍照。拍横的。」
「这话真令人开心。余也得更加努力,以钢介先生为目标才行。」
爱能理解我这句话的涵义吗?
于鬼头帝位仅微微点了点头,始终不发一语。
跟在她身后的,则是副见证人神锅步梦七段,以及他们的师傅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他们本来似乎在大厅喝茶,十分显眼。
「…………」
当名为于鬼头曜的职业棋士败给电脑的瞬间,齿轮便开始转动了。
这间饭店的下午茶名闻遐迩。
我朝小马莉爱头顶的丸子造型附近轻轻敲了一拳。
无论再怎么在意对手,也不该过度分散盘面上的专注力。
那之后,记者又向我们一一确认坐垫及照明状况。
「…………采访进度如何?」
从明天起,对局者将在同一个房间度过两天。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在对局中动摇。为此,我希望获得更多情报,了解这名令人捉摸不定的对手。
「………………我明白了。」
「路上小心,师傅!」
迎向终结的齿轮。
在总算真心露出笑容的弟子目送下,我启程了。
「真是的。先前与名人挑决时也一样。明明隶属关西,妳却现身于关东的特别对局室……为何要做到这地步?」
「真是感情融洽的一门。令我想起了我和师姐拜清泷师傅为师的时候。」
「太、太暴力了!这是体罚!头衔保持者居然体罚是也!妾身要向周刊爆料!!」
来到我身旁的,是一位将长发绑起的女性观战记者。
既然如此,我也来助挚友一臂之力吧。
「…………」
他身形高䠷纤瘦,还留着一头长及背部的长发。
世人的话题焦点,都集中在荣获国民荣誉奖的名人、也许能成为史上首位女性职业棋士的师姐,以及有望当上小学生棋士的创多身上。
「嗯……余也稍稍有些吃惊。」
意味着人工智慧将取代人类,成为文明发展的主角。
咚☆
「…………王?龙王?这副棋子没问题吧?」
☗ 剃发
收下我的手机后,山刀伐先生意味深长地凝视手机数秒,接着爽朗地说道:
──就我的印象,他以前应该没有如此寡言才对……
「透过转播看着我的将棋吧。当中肯定有爱的存在。」
不妙不妙。
「啊…………是眼镜。」
山刀伐先生并未把话说完,但我明白他想说什么。
「并非让机械手臂与职业棋士对峙的肤浅『软体对人类战』,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科技奇异点。我想亲眼观测,并记录下来。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
「将棋界全体都有义务教育奖励会员。既然已经入会,往后我就不会再纵容妳。」
把师傅当成女神般景仰的步梦立即说道,以赚取好感度。
「毕竟她还得去学校上课……找爱有什么事吗?」
「也恭喜释迦堂小姐。听说小马莉爱在第二次试验荣获全胜,是今年最年少的合格者对吧?」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
释迦堂小姐罕见地流露不知所措的神情,坐立难安地触摸手边的司康。
「期间不长。毕竟他是超级菁英。」
上期A级排名战,生石先生与于鬼头先生之间的对局,亦是由鹄小姐负责撰写观战记。她一直对拒绝追加采访的于鬼头先生穷追不舍。
正见证人山刀伐尽八段如此提案之后,我们一行人便动身前往对局室。
鹄小姐清楚明白,让将棋这项文化从人类替换为机械的推手……并非机械所下的棋局,而是人类与人类之间的对局。
咚☆
比起胜负师,于鬼头曜帝位更像是一名大学教授。我从正面凝视对方,像是要揪出错误一般,试图寻觅出异样感的源头。
对方突然提起弟子的事,令我吃了一惊,不过仔细想想,他曾在『清泷道场』与爱下过将棋。
「更进一步来说,这间旅馆本来就是我祖先在明治维新征讨江户幕府时──」
我以疑问回应她的问题。
「山刀伐先生,这是我的手机。」
这回轮到做哥哥的从身后挥了一拳,然后像拎小猫一样揪起妹妹的衣襟,封住她的行动。
首次与对方相隔棋盘时,最初涌现心头的是一种异样感。
「……为何关西的记者,会负责撰写东京对局的观战记?」
坐拥宽敞的庭园,还有能举办神前式婚礼的高级和室,是由明治维新元勋的别墅改建而成旅馆。因为坐落于东京中心,容易聚集棋士,在此处举办头衔战开幕局已成惯例。
「九头龙老师,这是您初次与于鬼头帝位对局,请问您为今天拟定了什么样的对策?记得您之前提过,封手是一大重点。」
「谁知道。也许这场对局,就是最后的关键。」
爱能否感受到,存在于我内心的……我俩的羁绊是永恒不变的。
爱如此说道,漾起了一抹如林间日光般的笑靥。
这种情况下,为了不让两位对局者互相接近,相关人员会若无其事地围绕四周,将两人分开。
「我明白了。清楚明白了。」
「是,我收下了。」
于是单脚不便行走的《永恒女王》,也来这里守望两名弟子的光荣时刻。
「哎呀,最近看了那孩子的棋谱后,我实在深受感动!连软体都似乎办不到的事,那么年幼的小学生竟能做到!……然后,同时也让我萌生一个想法。」
成为职业棋士以后仍旧比谁都努力的男人,凝望着修行伙伴独自消失的走廊彼端,寂寞地说道:
「要是那孩子能早点出生……或许就不会演变成这样了。」
这句话究竟是单指于鬼头先生,还是指逐渐被软体支配的将棋界……我实在难以辨别。
理所当然似地,于鬼头先生在前夜祭也不发一语。
「那个……山刀伐先生?行程表里没有『两对局者致词』的流程耶?」
「嗯。基于于鬼头帝位的要求,我们取消了这项行程。」
「真的吗!?联盟能允许这种事吗?」
「玉将战亦是如此。毕竟生石也很不善于致词。」
我也不算擅长致词……但难得都想好内容了……
两位对局者都早早就退场了,但以「我家离这里超近~」为由,突然闯进会场的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表现活跃,再加上小马莉爱初次亮相,据说会场热闹非凡。对局者本来就只是陪衬而已。
总而言之,在没有特殊事件发生的情况下,我迎来了对局日。
翌晨。
我基于挑战者的礼仪,早早踏入了对局室,然而看到在对局开始前十五分钟整现身的于鬼头帝位,正坐原地的我差点跳了起来。
「啊!?」
我甚至下意识惊叫一声。
因为──
「「「呃!!」」」
除了我以外,在对局室等候帝位登场的其他人也同样惊叫出声。
因为────!!
如笛声般的高亢响音,响彻鸦雀无声的室内。
不过坦白说,剃头的冲击力堪比电极。
面对超越人类智慧的对手,我究竟要如何与之一战?怎么做才能获得胜利?
「……!?」
不只是将非必要的事物尽数剔除。
倘若动机只是想威吓对手……他很可能会因为背离棋士道而饱受抨击。
我仅能导出一个结论。
──不只棋感,他甚至试图缩短机械与人类的物理差距。
于鬼头先生从嘴部吐出微弱气息,将思绪集中于这无垠的局面。
我见识过这个战型的次数,更甚于父母的脸。这个战型就是如此盛行,相关研究自然也十分成熟,如今无论先后手,都有约五种讨厌的手筋。
记录员将棋子抛向空中────
由于双方无法交谈,因此总会忍不住透过细微的变化,来猜测对方的心思。
──他竟然愿意做到这地步……
时间的使用方式。视线。呼吸。细微的举止。
「五枚步。于鬼头帝位持先手。」
我下意识将手搭上胸口。
「……简直前所未闻。」
他大概已经下了下一手吧。这里只有一条路,两人肯定会错身而过。真是尴尬。非常尴尬。
「根据上次棋士大会改订的新规定,勘验之后应该不许踏出旅馆才对……」
于鬼头先生恐怕……是在确认眼睛及反射神经的状态。他在测试,自己能否在五枚棋子即将坠落的前一刻,正确读出上面的文字。
秃头的帝位仿佛参加葬礼般,穿着漆黑的纹付和服登场了。他若无其事地于上坐就坐,敬了一礼之后将手伸向棋盒。
接下来的局面虽然有『前例』,却并未化为定迹。
简而言之,继续注视于鬼头先生的话,会使我心生胆怯。
我上完厕所并回到走廊上,看到了某人往这里走来的身影。
正因如此,它才会继续流行。
的确有前例没错。
记者们心想好歹得拍到于鬼头先生那颗光头,直到最后的最后一刻都持续按着快门。
之所以在偏离定迹的瞬间离座,是因为我不太想待在对局室,让对方观察自己的举动……然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我没自信在近距离看着于鬼头先生,还能保持冷静。
然而那场混乱,与盘面毫无关系。
☖ 密谈
然而与此同时,我也不觉得他是为了『鼓舞』自己而剃头。
是于鬼头先生。
「那么……请掷棋。」
话虽如此,对局中……特别是会被转播的头衔战进行时,当然不可能对话。
于鬼头先生不惜改造肉体的觉悟,剧烈打击了残留我内心的天真想法。
我不认为他是在威吓或虚张声势。
不……与其说是『剪』,不如说是『剃』。
明明没有人在,我却回头望向后方。
正见证人山刀伐八段,开口催促显然已经吓傻的记录员。
离开对局室并走了一会儿后,我总算松了口气。厕所在这条漫长走廊的尽头。
名人战挑战者剃头登场的『剃发的一局』,是昭和将棋界的代表事件之一。
「于、于鬼头帝位振步先。」
我不认为于鬼头先生会冒那种风险。
从对局开始后,观战记者鹄小姐就一直不肯离开盘侧,以俗话说的『紧贴姿势』持续采访,接着如此低喃道。
「………………呼……」
「…………五枚步。」
「请各位离开!务必保持安静!」
帝位登场的瞬间,小马莉爱不禁惊呼一声「是也!?」,还因为恐惧过度,躲到了位于房间一角的释迦堂小姐背后。
「既然如此……难道他是在前夜祭后自己剃的!?在房间里!?」
先手有先手的优点,后手亦有后手的优点。假设局势仅会倾向某一方,位居下风的那一方便会回避那种战型,职业棋士的对局中也不会再出现。
「不、不对…………单论剃头参加头衔战这件事,确实有过前例……」
负责的记者困惑地高喊之后,媒体记者便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对局室。
从他双眼圆睁凝视棋盘的模样,便能一目了然。
「已经远离了房间…………这个距离下应该听不见吧……」
那异样的吐气声,宛如电脑风扇开始高速运转一般。
剃光头发、面颊消瘦,以及仿佛剔除了一切杂念的那副表情,简直就像僧侣。唯独异样庞大的双眸,释放出了耀眼的光芒。
「那个,呃……请、请各位离开!离开!」
我弯曲手指,让盘面来到了角交换腰挂银新型同形的难解局面。
不过对我而言,则是不出所料。
虽然声音微弱到仅有相隔棋盘的我能够听见……但他确实说了这句话。
在总算安静下来的对局室中,我和于鬼头先生的棋子高速交错着。
于鬼头先生丝毫不理会他人的动摇之情,迳自开始排列棋子,我跟随他着手排列棋子,察觉到自己彻底被震慑住了。
「咻──────────………………──────────────────」
然而,那是挑战者为了鼓舞自己而剃头。
「有些人把将棋比喻为恋爱,真是十分贴切。」
于鬼头先生今日的集中力非比寻常。应该说他的一切都很不寻常。
于鬼头先生长及背部的黑发,竟然被剪得干干净净。
「他究竟在想什么,才会做出那种诡异的行径?不,我是能猜测到他的想法,但一般人哪会做那种事?肯定会觉得是盘外战术吧。纵使是初次对局,但谈论将棋研究以前,对手的个性才更教人震惊吧……要是能够沟通的话,还能安心一点。」
后手在第三十六手挺进银,在名为『步』的椅子坐下,此时于鬼头先生总算解除前倾姿势,开始消耗持棋时间。
「…………嗯?哇,糟糕……」
光头画面出现的瞬间,将棋界……不,全日本恐怕都会深陷混乱。
──反倒像是…………想将某种事物削除的感觉。
我下意识望向于鬼头先生的脸。
假如他剃头的理由如我所料……
「咦?」
于鬼头先生默默低头致意时,那青白色的头皮宛如鬼魂般令人毛骨悚然……
记录员接着确认滚落绢布的棋子。
我初次离开座位,迈步前往洗手间。
──她认为持先手的于鬼头先生,应该会做出更奇怪的事吗?
──不要却步!
「角交换腰挂银的…………新型同形。」
尽管互为头衔保持者,但于鬼头帝位是站在防卫者的立场,更是我的大前辈。
到此为止,无论软体或人类,都会判断双方『不分轩轾』。
不过这回冲击力实在太过剧烈,我不禁感到不安,担心自己是否准备不足……感觉就像对方在初次约会时,穿着婚纱登场一样。
头衔战时,在第二手之前都容许记者拍摄照片,因此一般来说,至少初手都会慢慢下子。据说以前还会让记者数次拍摄落子瞬间的姿势。
「好、好快……!!」
「以及……面临对局的态度。」
──尽管我曾对步梦说过『除非他在脑袋上插着电极来到对局室,否则我是不会被吓到的』……
「嗯……!」
从初手到第三十六手,于鬼头先生和我都没有消耗任何持棋时间,只是一股劲地向前直冲。因下子速度太快,记录员不知所措,直接放弃纪录棋谱,仅专心移动平板上的棋子。
坦白说,我很希望对方在我进入对局室之后再出来……看来于鬼头先生并非会考量这种事的人。
战型为角交换。
鹄小姐似乎略感意外,却也还在意料之内。
「…………」
从帝位登场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后,四周一片哗然。
因为答案,就藏在我心中。
不过,于鬼头帝位连前夜祭致词都断然拒绝,是不可能体谅记者的。说到底,除了眼前这盘将棋以外,他脑中已不存在考虑其他事的资源。
穿着新衣登场的话,就会认为『哦!他干劲十足呢。难道是准备了新手吗!?』;假如换了发型,则会认为『他发生了什么心境变化吗?该不会改下振飞车吧?』。
棋子掉落的前一秒,于鬼头先生低喃了一声。那是我来到这里后,初次听见对局对手的声音。
这种情况下,无视彼此才是定迹。
「……」(点头)
我微微点头致意,打算尽快返回对局室之际──
「正如你的推论。」
与我擦身而过的瞬间,对方向我搭话了。
「唔!?」
我下意识止住脚步,并回过头去,于鬼头先生则背对着我继续说道:
「你看到我这模样也并未感到震惊,所以应该能够理解吧。」
不,我超震惊的。都快吓死了。
只不过……我能够理解于鬼头先生这么做的目的。就这层意义来说,『理解』确实胜过了『惊讶』。这是事实。
于鬼头先生仿佛能看穿我的心思一般,并继续往下说:
「已经用金属探测器调查过了,能保证我们双方都没有携带电子器械。除了对局者以外,也不会有人走在这条走廊上。观战记者不在这里,彼此都不具备通讯手段。因此我判断,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密谈的场所。」
「或、或许是这样没错……」
「将棋即为情报交换。我认为这也是对局的一部分。」
「…………」
「我想听听你的推论。」
我很犹豫,是否该继续交谈下去。
不过于鬼头先生不惜无视头衔战定迹,也要进行这场密谈的原因更令我备感兴趣,于是我回答了他的疑问。
「……至今大家使用软体的方式,就像勉强穿下尺寸不合的服装一般,感觉很紧。」
「同意。」
☗ 各自的前夜
于鬼头先生解释到这里之后,赫然道出了令我意外的话语:
换言之────我道出了核心。
身处陌生的大都市,再加上今天是三段循环赛最终日的前一天,因而紧张万分的后辈在见到镜洲之后,才总算松了口气。
山刀伐先生以温和的语调如此说道。
两人往反方向前进────我们的道路已无任何交集。
靠软体补强之后,于鬼头先生的研究堪称完美。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不具才能之人……没有羽翼却以天空为目标之人,是多么不幸。」
「不幸?」
「并非棋风,而是才能。」
胜负并非靠分数来决定。纵使有诘,因棋力不足或疲劳过度而错失诘的例子数不胜数。
自关西远征的奖励会员,大多会依循前辈们奠定的传统,选择在新宿留宿。
「那么…………我要封手了。」
「呵!」
「此刻在这里与我对话,也是基于软体的指示吗?」
因此,所有关西奖励会员在最终日前夜一起用餐已成定迹。
我感觉到自己已看清对方的全貌。
于鬼头先生以不含一丝感情的口吻继续说道。
话虽如此,相关人员会一直待在盘侧待命,棋士必须具备足够的精神力,以承受那股压力……
「咦?」
试过几次之后,我理解到那种下法对人类而言太深奥了。当中所需的判读广度,超越了人类的能力。
「最显而易见的例子,即为奖励会。」
──我绝对不能输给这种人。
「别再说了。」
「知晓自己的才能极限,便能消弭不幸。」
「银子是高中女生,创多甚至只是小学生耶,当然需要派人接送他们啰。」
因为那不过是当下局面的评价。
「空和枥投宿于联盟准备的旅馆对吧?甚至还有职员接送。就算是名人,未免也太不公平了。镜洲先生明明也一直在升段之争中领先前头……」
「不同意。」
大家没有事先约好,也都是各自前往东京,但神奇的是,所有人最终都会在此处集合。仿佛在这里团聚一样。
──也难怪山刀伐先生会特别顾虑我……休息室那边大概认定我位居劣势吧。
──奖励会员最重视的便是公平。卑鄙之人将遭到蔑视。
虽然是『修行』之身,但奖励会员只不过是头衔比较好听的杂工罢了。职业棋士压榨奖励会员,即是构筑起将棋界的构造。
「喂喂。」
「……用才能评分软体使棋力增强,并击败我吗?能否告诉我一件事?」
「我保留答案。」
──因为我们一直以来都饱受欺凌啊……
同时也萌生一个想法。
「如果我能回答的话。」
比如我过去尝试过的桂单骑跳。
「为了量身订做适合自己的服装,首先必须先测量自己的身体尺寸。为此我构筑了一套系统,以评量出自己的才能,再借此设计出相应的软体。」
噗通──我的心脏剧烈鼓动一声。
「嗨!」
我道出了与那天夜晚相同的话语。
因为我最珍视的人们,此刻就在那里奋战着……
利用软体来诊断自身棋力的例子,确实时有耳闻。
尽管嘴上这么说,镜洲也并非不能体谅他们的心情。
他们之所以能强忍这份屈辱,是因为职业棋士也曾在同样条件下突破奖励会。
我内心燃起怒火,放声说道:
不过只要还剩有持棋时间,就能自由思考再进行封手,直到时间耗尽。
到此为止,我顿了一顿。
软体的评价值及最佳应手,对人类而言并非全然派得上用场。
──这么说来……明天就是三段循环赛的最终日。
「您…………应该是开发了最适合自己棋风的软体吧?」
──已经……傍晚六点了吗……?
一旦超过时间,便得由握有手番的人来进行封手。
「亦可称之为才能可视化。尽管这个措辞并不准确,但不准确的措辞,多数情况下反倒能帮助人类之间正确地交换情报。」
「银子、创多以及辛香先生都备受瞩目……但身处于聚光灯之下也不见得有多轻松。像我们这种一路走来都待在暗处的人,想必是更无法体会吧。」
「系统已近乎完成。这场头衔战便是最终测试。」
为了安抚后辈,镜洲尽可能以轻快的口吻说道:
「……在将棋世界,单凭努力确实无法实现梦想。努力也不见得能获得回报。这点我承认。」
下一手毫无疑问是胜负关键。
「真是如此吗?难道不是因为你拥有无与伦比的才能吗?史上第四名国中生棋士,兼史上最年少头衔保持者,九头龙八一龙王?」
虽说所有三段都将在最终日聚集于东京,但联盟通常不会让关西奖励会员在最终日的棋局互相碰头──
「意思是……为才能打分数吗?」
「啊……你好。」
「咦?」
「说到底,赛程表本身就已经很奇怪了!最终日所有人都得在关东集合,为何还要那样安排──」
享用到温暖食物而松懈下来的三段棋士们,开始诉说对联盟及银子等人的不满。
于鬼头先生简洁地回答,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这间『新宿Park Inn』是关西奖励会员固定下榻的旅馆。他们使用这里的时间已逾二十年。多亏如此,饭店人员几乎都认得镜洲的脸。
他从后方走近,并尽可能以开朗的声调向对方搭话。
于鬼头二冠再度迈出脚步。
──好强…………对方的每一手都是最佳手,不,甚至比最佳手更出色……
记得我也曾在某处读过论文,借由解析棋谱,将史上棋士的实力具现为分数。
那声音,我好像曾在哪里……
就连最终日得聚集于关东这件事,也令关西奖励会员深感不满。
「但是!没有人会因为付出努力而不幸。下将棋是向不可能挑战,绝非不幸的事。无论软体说什么,我都会继续下棋。对我而言,那即是幸福。」
「至今为止,软体只懂得评价局面,借此推导出最佳应手及分数。正五百点为有利,八百点优势,一千五百点则为胜势……差不多就是如此。」
「唔……!!」
还是该与对方互相进攻?
最新的角交换腰挂银战术中,序盘一结束便会直接迎来无止境的终盘。
「无论机械是如何评价您的,都与我无关。我要凭自己的将棋取胜,仅是如此。」
我再次凝视局面。先手的垂步攻破我方的※端之后升变为と金,且与后手玉近在咫尺。乍看之下只要走错一步,便会被先手将死。(译注:1筋或9筋。)
这回答超乎我预料。
镜洲飞马刚抵达旅馆时,后辈三段恰巧在办理入住手续。
镜洲制止开始激动起来的后辈。
我沉浸于判读之中,并未察觉……对声音做出反应抬起头时,相关人员已在盘侧齐聚一堂。连副见证人步梦也在场。
「时间已到。请九头龙龙王将下一手封手。」
然而没有人因此被说服。
「这种尝试不算新颖。」
我如此心想,收下了封手用纸及信封,为了进行那神圣的仪式,独自前往其他房间。
当我陷入深思之际,见证人山刀伐尽八段的声音传入了耳际。
那已经是超过十年以前的事了。
我也走向了对局室。
应该采取守势,优先应对端吗?
所以我封印了它,纵使对手使用也不害怕。即使是最佳下法,我也知道对手肯定会失误。
「不过盘上的胜负照着评价走的情况反而少见。人与人之间的战斗,软体的评价只能当参考而已。」
「…………也对。我的评价与你无关。」
「要封手了。随时都可以。」
其他三段挥拳敲打桌面,并放声怒吼。
「所谓的年龄限制,代表『持续努力到那个年龄,却依然无法成为职业棋士的话,那还是放弃比较好』。这种用年龄评断才能的方法,衍生出了许多不幸。倘若有方法能更早评价出才能,便能消弭不幸。」
对九州出身且一直待在关西将棋界的镜洲而言,三段循环赛是他前往千駄谷将棋会馆的初次机会。
要是走错路的话该怎么办……满怀不安的镜洲向前辈问道:
『那个,前辈,请问从千駄谷车站出发,该怎么走到关东的将棋会馆?』
前辈当时的回答,令镜洲永生难忘。
『跟着长得像奖励会员的人走就对了!』
──虽然觉得前辈在胡闹,但实际上他的确靠这个方法找到了路。
忆起往事的镜洲强忍笑意,并环顾眼前的三段棋士。
不健康的白皙肌肤。眼镜。格子衬衫。
俗气的发型,以及品牌不明的小包包。
当通勤的人纷纷走向车站时,唯独他们像是逆流一般往神社走去。简直就像在反抗社会的潮流。
那就是奖励会员。
阴暗又专一,扭曲又纯粹,本质上除了自身的成长以外,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的孤独一匹狼。
那些奖励会员,此刻正朝着镜洲纷纷呐喊。
「爬上去吧!镜洲先生!」
「镜洲先生当不成职业棋士的将棋界,实在太奇怪了!!」
「让他们见识一下奖励会员的骨气!!!」
眼泛泪光的后辈们,陆续前来与镜洲握手,触摸到他们的温度之后,镜洲内心也涌起一股暖流。
「你们……」
这就是奖励会员。
顽强、死缠烂打……然而却度过了比任何人都更热血的青春,也比任何人都纯粹。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更深…………更深入判读……!!
『……空小姐?这样可以吗?』
八一偶尔会大口摄取和餐点一并被送进房内的水,但除此之外的时间,他只是紧闭双眸,跪坐于地毯上持续判读。
仅有一瞬间也好,银子试图从痛苦中转移注意力,摊开传单,再次解读爱的诘将棋。
还外加一张日期为十年以上的照片。
实战型的诘将棋,有时是八一更快解开,但长手数的诘将棋是爱更快。仍是新手的她,无论判读速度抑或判读量都凌驾于龙王。而且不费吹灰之力。
类似感冒的症状一直持续着。
可是银子却固执地不肯去医院。
通话结束。
然而银子移动到东京就筋疲力竭,才刚抵达旅馆就穿着制服躺了下来。
希望他留在自己身边。
这么做也许全是白费工夫。最后仅会留下疲劳,使八一在第二天无法正常应战。
他身上仅穿着一件浴袍。
心想会被比自己幼小的姐姐责骂,八一连忙穿起了衣服。
银子忍不住嘲笑起心中闪过一瞬期待的自己。
当银子如此祈求时,八一总是会现身于她眼前。宛如奇迹一般。将棋之神偶尔会赐与她这种奇迹。
──该不会…………该不会是那家伙,因为担心我……!?
银子直盯着题目,任凭时间逐渐流逝……
自从上次三段循环赛之后,银子便没机会穿制服,所以从夏日祭典后就一直放在口袋里。虽然暑假已经结束,但她决定继续向学校请假。
银子所俯视的建筑物某处,理应有她最想见到的人。
既然如此,明天就为了这些人而战吧──镜洲坚定地如此发誓。
他不断发出微弱的呻吟声,并前后摇摆身体。
「……………………好难。这真的在实战出现过吗?」
旅馆的冷气比家里更强,他的身体早就冰冷不已。
『那么,晚安了。请好好休息。』
她凝望着帝位战对局场的方向,并低喃那个人的名字。
疲倦感丝毫没有消除的迹象,唯独脑袋异常清晰。为了让身体休息而躺下,却无法入眠,脆弱的肉体变得愈发脆弱。
「呼────………………明明只差一步就能看见了…………但是那一步……却十分遥远………………」
「唔……!」
接下来,她又望向爱手写的另一道题目。
银子返回床边,把诘将棋的传单像护身符般,再次收进口袋里。
最大的恐惧来自心脏。打从出生以来,她的胸口就一直存在一颗炸弹。每当炸弹即将爆发之际,身体便会发出警告。
专注力即将中断的瞬间,「呵」的一声……令人怀念的声音突然于内心响起。
「…………说的也是,银子。」
相反地,他们会聊一些往事。银子学会将棋时的往事。
「逆王手和运子固守…………呵!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实战。」
「呼……!吁……!呼………………!!」
脱下和服,叫了客房服务享用完简单的餐点后,八一便去冲了个澡。然而连头发都没吹干,他便开始思考封手的局面。
──只剩一天……再下两局,一切就结束了……
──无论胜利或败北……明天就是我身为奖励会员的最后一天。
是来自联盟的事务联络。
「呵呵…………我真笨。根据刚变更的规章,头衔战的对局者在封手之后,是不允许与外界有所接触的……」
并非只是茫然眺望局面的程度。
「……唔!………………呜……………………呜呜…………唔!」
银子将手机放回枕边子,心想好歹得换件衣服而撑起了上半身。
对手一鼓作气说完,使银子完全无法理解。她就是如此地疲惫,而且失望。失望不已……
──无论多么高端的对局,都会发生一次奇迹。这就是将棋。
『洗完澡之后要穿上衣服才行,笨蛋八一。』
八一吸了一下鼻涕,并磨蹭自己裸露的手臂。
希望他从这地狱般的状况下,救出脆弱的自己……!
身体很沉重,发烧始终没有消退。
──……头脑一直……异常地……清晰……
一旦不战而败,一切就结束了。银子唯独想避免这点,因此这两周几乎没见过任何人。她回到了老家,专心让身体休息。
就在此时,随意摆在枕边的手机响了起来。
与晋升三段时相同,哭得像个婴孩一样。
希望他像那晚一样,紧拥住自己。
为了喘息而仰望高耸天花板的八一,睽违数小时头一次开口说话了。
「呼……呼…………哈啾!!…………呜呜~……」
仅有与女儿共同面临死亡恐惧的双亲,即使看到她因追梦而苦的模样,也不会多说什么。
开始与爱同居之后,他便把速解诘将棋加入每日训练的一环。
身处对局者寝室的九头龙八一,独自在宽敞的洋室地毯上正坐着。
针对这场头衔战,他反而增加了解诘将棋及排列棋谱等传统的训练方式。
尽管这种想法有些自暴自弃,但银子从很久以前,就没有余裕考虑将棋以外的事了。她的身心皆已到达极限。
纵使如此,他仍排除所有感情继续判读。
『咦?您说什么?』
八一沉浸在只存在于他脑海的盘面,试图读透最终盘是否有诘棋路。
银子飞跳起来,一把拿起电话并按下通话键。
为了踏入那个领域,八一再次将双拳抵上地毯。
「嗯?这是……那小鬼制作的传单。」
镜洲以身为其中一员为傲。他反倒同情不在场的银子及创多。
那是打算在脑内解开超长手数诘将棋的苦行。
将最后一手封手的八一,拥有的领先是于鬼头所不知道的,一手后的未来。
「到处……都看不见星星。」
促使银子晋升三段的那一局也一样。她之所以能赢过创多,只不过是因为对手太强而招致自灭。
「……………………同步…………」
──去医院的话,说不定会像辛香先生所说的一样,被医生阻止……
对方如此反问之后,银子又更加寂寞了。换作是那家伙的话,肯定能听懂的。
──不如直接休学吧……
「………………好热…………」
──……然而,却唯独头脑仍持续运转…………好难受……
但是与知道『肯定有诘』的诘将棋不同,在或许不存在诘的实战中判读得如此深入,伴随着极大的风险。
里面是一张匿名送来的棋谱,上头用潦草的文字写着『抱歉打扰了』。
无论怎么思考都不晓得答案,银子不禁感到有些说不出的诡异,于是她把传单搁在床上,并站起身来。
「但是……第二次奇迹只能凭自己的力量来引发。对吧,八一。」
『空小姐,明天希望能预留移动到将棋会馆的时间,因此我会在早晨七点半拜访您的房间。移动时会和枥三段分开,敬请安心。这样可以吗?』
──就是现在!此刻这个瞬间,正是胜负的分水岭!!
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
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下来,她将额头抵上窗户,并开始嚎啕大哭。
银子垂下视线。
才能──这世上确实存在仅能用这个词汇来形容的事物。
『……是。拜托您了。』
那显然是一幅不寻常的光景。
「……八一…………」
「她到东京了吗……」
东京的天空漆黑不已,无论多么定睛凝视,都找不到一颗星点。
她打开旅行袋,没有拿出换洗衣物,而是拿起了信封袋。
一抵达旅馆,空银子便立即倒卧于床铺上。
两周前的三段奖励会,身体就已经抵达了极限,之后又直接前往夏日祭典,甚至还淋了雨,或许是因为这样才会生病。
接着她迈向了宽大的窗户。
「……八一…………好可怕。救救我…………」
「不,那已经是神之领域………………但是!」
这时候,她感觉到制服的口袋怪怪的。
就像还同住在一个房间时一样,瞬间涌现于八一心中的銀发少女,摆出了愠怒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