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
《龙王的工作!》 · 白鸟士郎 · 2万 字

☖ 对局开始(空银子)
翌日。
龙王战第七局,第一天早晨。
对局室里挤满了人。
「……大叔人口密度好高……」
我以周围的大叔听不见的音量,表达不满。「我听到了……」坐在隔壁的师傅如此说道,但我无视他。
女流头衔战的相关人员约有三分之一是女性,但这个空间里,十几岁的女性只有我和鹄小姐两人。大叔比例压倒性地高。
昨天的前夜祭典在宽敞的宴会厅举办,所以看起来很冷清,不过相关人员像这样齐聚一堂,还真是壮观。
房间中央摆着棋盘。
和服打扮的对局者坐在棋盘前,盘侧则有见证人、副见证人、来宾、记录员及观战记者。
我和师傅坐在更后方。
大量的报道相关人员拿着摄像头,围绕在对局者四周。打开纸门连接的隔壁房间,坐着当地的相关人员。
「掷棋。」
上午八点五十五分。
担任记录员的奖励会员如此说道,站起身来,将白布轻柔地铺在榻榻米上。
第七局将重新掷棋决定先后手。
先手?还是后手?
「唔……」
隔壁的师傅身体前倾。对不懂将棋的人来说,这或许只是个仪式,但对棋士而言,这场掷棋可说是重要到足以决定胜负。
——请赐予他先手!神啊……!!
「不愧是碓冰,换作是我,手肯定会抖到连棋子都摆不好……」
龙王以缓慢的动作重新排好棋子。
她维持正坐姿势,身体前倾,放任不管的话,恐怕会直接匍匐到棋盘旁。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局者,不知为何,那双眸子令我胸口骚动不已。
见证人开口宣布。
「…………好。」
八一比龙王晚一拍抬起头,挺起胸膛并深呼吸。
接着他将手伸向一旁的水壶,将冷水倒入玻璃杯并一饮而尽。
……明知他不可能回头。
「唔咦!? 」
那道背影当然没有移动。
闪光灯以比方才加倍的气势闪烁,混杂于其中的细小喧嚣声传入耳际。
接着将棋子如骰子般一口气撒在布上,以正面与反面的数量决定先后手。
室内所有视线都聚焦于八一的指尖。
明明在最后的对局中失去了有利的先手,他却如此冷静……还是说,他只是借由缓缓排好棋子来调整心情?
「五枚と金。」
「啊……对、对不起!」
小女孩像猫一样高声惊叫,维持正坐姿势弹跳起来。
八一将飞车前的步,一口气推进一格。
消瘦且锐利的面容……仿佛判若两人,令我的心脏微微加速。不知为何胸口一阵刺痛,我连忙将视线从侧脸移向指尖。
☗ 心跳加速!(雏鹤爱)
龙王再次流泄出不成声的吐息。
我将手轻放在她蜷缩的背上,轻声说道:
「「唔…………!!」」
「安静点,对局中。」
我和师傅同时弯腰,想一探究竟。
我目送那孩子离去后,同样准备离开房间,却突然停下脚步。
我再次望向八一。
这间旅馆的女儿。
「时间已到,请由九头龙七段持先手开始对局。」
旅馆女儿露出大梦初醒的神情,低头致歉后,如小动物般慌慌张张地离开了房间。
啪!
「「……………………」」
盘上的两人简直就像孩子,互相叫嚣着『我比较强』。仿佛以角互相碰撞的独角仙,又像是将飞车前方的步向前延伸。
仿佛要堵住从眼中流泄而出的斗志。
现场寂静无声。
在摄像头闪光灯的包围下,记录员宣告掷棋的结果。
「要出去咯。」
喀锵喀锵喀锵喀锵!记录员手中传来棋子翻滚的声音,五枚棋子「啪!」一声散落在布上。
「他竟然一次也没使用过系统……」
挤满室内的众人,都默默看着龙王将水一饮而尽。龙王不祭出第二手,聚集于此的人们便无法动弹。
八一是先手。
碓冰老师沉着的态度确实令人畏惧。
「…………」
他从阵型中央拿起五枚步。
我则凝视着师弟的侧脸。
决定先后手的瞬间,八一眼镜后方的双眸闪烁着强烈的光芒。
从距离出入口较近的当地相关人员开始依序离开。
其中唯独一名年幼的孩子,完全没有察觉到周遭的人陆续离开,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局者。
那高亢的嗓音,令对局者以外的人一齐望向我们。
接着他拿起棋子,猛然敲向棋盘。
「他不想被别人认为自己在回避年轻棋士的得意战法……毕竟他自尊心很高……」
承受如此众多的视线,竟能悠然自得地喝水,胆识着实过人。
「啊呜呜…………我搞砸了……」
接着他再次闭上双眼。
「……」
「碓冰龙王明明是振飞车族……」
因为这下子七番胜负演变为相挂的可能性,便大幅提升了。
「「请多多指教。」」
「那么——」
九点到了。
目睹这一手的瞬间——
第二手落子之后,相关人员及媒体记者便得离开房间。仅剩对局者、记录员,以及偶尔会留下的观战记者。
弟子获得有利的先手,师傅似乎也放心了。他以松了口气的口吻称赞对手。
「……」
没错,自尊心。
我见过她。
记录员将手伸向龙王的棋子。
我闭上双眼,为八一祈祷。
碓冰龙王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流泄出不成声的吐息。
我屏息凝气,仅在数秒间,朝身穿和服的师弟背影投以强烈的视线。
他紧握着裤裙右膝部分的手,血管清晰可见。
调整好气息的八一轻声低喃,接着他拉起和服袖子,将手伸向棋子。
「不过那个人是天才……或许他创出了什么新战法……?」
记得她叫……雏鹤爱。
冬日暴风雪,喀答喀答地摇晃着窗户。
不知为何,我对此感到失望。
对局者配合彼此的呼吸,同时低下头,闪光灯也一齐亮起。为了摄影,双方比平时的对局多低了头一会儿。
碓冰龙王经历过数十场头衔战,才得以培养出如此胆量。换作是八一,肯定早就下子了。换作是我……光是想象就令胸口一阵苦闷。
——2六步。
——明明对将棋一无所知……
咕噜、咕噜、咕噜。
看准时机后,见证人开口了。
「……!!」
「唔!? …………这孩子……」
「「哦哦……!!」」
接着——8四步。
接着他立刻紧闭双眼,低下头。
龙王喉咙作响的声音,响彻宽敞的和室。
媒体记者为了捕捉按下快门的时机而蠢蠢欲动,现场空气开始对流。
「那么,请各位离开。」
记录员将棋子放回棋盘上,折好布后,回到自己的座位。
「失礼了。」
是前夜祭典上,将花束递给八一的那个孩子。
紧接在宛如鞭子抽打的清脆破裂声之后,大量闪光灯闪烁。
「失礼了。」
我飞奔出对局室,逃也似地在旅馆走廊上狂奔。
要是被妈妈撞见,她肯定会怒斥『无论何时都不许在走廊上奔跑!』,但我实在按捺不住。
来到四下无人的场所后,我才总算停下脚步。
「呼……吁……吁……!」
心脏仍剧烈鼓动着。
脸颊也热得发烫……
在众人面前出尽洋相,确实令我羞耻不已。
——然而不仅如此!
从九头龙七段穿着和服踏入房间的瞬间开始,那耀眼夺目的身影便深深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们旅馆也会举办婚礼及茶会,因此我早已看惯和服男性。
「…………完全不一样……」
与为了盛装打扮而穿的和服截然不同。感觉与为了庆祝、仪式、传统……为了这些目的而穿的和服,有着根本上的差异。
该怎么形容才好?
「棋士……」
没错,唯有这个词汇能够形容。
与昨天前夜祭典上,牵着我的手的温柔大哥哥判若两人。
仿佛为了战斗而生……他浑身散发着如此的气场。
而当他于将棋盘前就坐之后——
一股凛冽的紧张感随之紧绷。至今从未感受过的澄澈空气,令自己出生长大的旅馆房间,摇身一变成为从未见过的场所。
宛如险峻的山顶。
头衔战从早上十点开始,很快就会有饮料与点心。
「请让我拍您泡温泉的样子。」
「对了,我有事想拜托空老师。」
她本来的面貌,应该更……该怎么说呢,更可怕一点。说话方式也像个公家的公主。
初次进入对局中的室内时,多数人都会犯下相同的错误。
我有研究过某个棋步。虽然不会变得有利,但也不会吃亏。看到我下的棋步,眼前这个年轻人会如何回击?说没兴趣是骗人的。
「相挂是双方同意之下才会成立的战型。」
只有负责网络转播的鹄记者为了寻找能上传到博客的素材,在旅馆内四处徘徊。
让人忍不住想深入判读。
他不能让秘书男鹿笹里女流初段(通称《幕后会长》)严格管理的行程表出现空缺。
就在这时——
在对手的回合也能判读到这个地步,可见他有多么投入。甚至到了异常的地步。
「?那么……是要我介绍旅馆吗?」
「真是固执。」
「不,请放心,不是要你解说盘面。」
虽然对师傅这么说很失礼,但真怀疑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我得知对局开始后已经过了一小时。
不过,这是在水面下经过研究的局面,也是能从这里变化成任何局面的茫洋局面。
「啊,空老师,你来得正好。」
——十点了吗?
「银子。」
二日制的头衔战,第一天的休息室气氛总是相当悠闲。
从昨天开始下起的雪,预计会在今晚变得更加猛烈,因此事务繁忙的会长打算趁电车还能行驶时返回大阪。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我不会生气的。」
「可是,我认为客人最想看的就是这个!」
从厕所回来的师傅一边用手帕擦手,一边向我搭话。
「别这么说,我就是喜欢这样。」
而且休息室还会有一些当地的棋士来访,这些人大多会带当地的点心当伴手礼。
应该说根本无所事事。
因此,现在顶多偶尔有记者要求我解说局面而已。
鹄记者故意推了推没有度数的眼镜,这么说道……既然她本人乐在其中,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就在这时——
所以她打算趁现在收集素材,事先写好报道,等第二天忙碌的时候再上传,争取时间。例如『在旅馆周遭散步』之类的。
「什么事,师傅?」
——还是在这里让他判读错误?
而且,要是对方一一敬礼,自己也会反射性地想回礼。所以这种场合刻意省略礼仪,才是最棒的款待。
「啊,越来越接近了。」
不过,我很快就恢复了心情。因为在这个时候,我已经预测到战型了。
「呵,果然厉害。」
「又是相挂啊……」
——然而,这么做反而会令对局者感到不快。
☖ 第一天的休息室(空银子)
……我究竟怎么了!?
我一脚踹倒了他们两人。
纸门开启,拿着托盘的老板娘与女服务生走了进来。
师傅似乎还残留着昨天的醉意,频繁地前往洗手间。
然而,只要有一手偏离判读的棋路,至今判读的棋路就会全部化为乌有。
光是回想起来,胸口便悸动不已。倘若没有被提醒,我肯定会希望永远待在那个空间。
「要我解说盘面吗?可是,棋局才刚开始……而且刚才会长也说明过战型了,还是等棋局进展得更多一点之后再——」
老板娘默默地将托盘摆在我的盘侧,接着同样一声不响地离开房间,甚至没有与我对上视线。
在棋盘的另一侧,九头龙宛如海市蜃楼般左右摇晃,嘴里喃喃自语。
鹄……其实是供御饭万智小姐。
师傅一边大口咀嚼温泉馒头,一边看着那个局面。他肯定什么也没在想。
解说以外的工作?
「好了……」
「我宰了你哦。」
老板娘的举止完美无缺。
「?」
主办报社的网络报道及转播博客,早已刊登出这则报道。
「……话虽如此,闲着也是闲着。」
「我也想看。」
我再次低喃。轮到我了。
「不过,第一天的解说会也没什么好说的,顶多就是聊聊对局者的趣事,或是定迹研究会……」
大盘解说会从下午两点开始,因此在那之前棋士没什么事可做。而且由于天气恶劣,客人也不多,今天的解说会中止了。
大约两个小时之后是午餐,下午三点又会再有点心。对局结束之后则是晚餐……总之,食物会一直端出来。
——从第一天的序盘开始就如此集中精神啊。
「月光先生真辛苦。不过有我这个师弟代为处理,他应该能放心返回大阪吧!……哎呀,厕所厕所……」
这个女人在说什么啊!? 她疯了吗!?
在掷棋抽到后手的瞬间,老实说,我非常失望。
别在意声响,自然地行动即可。人类不会特别注意自然的举止。
「多么…………美丽啊…………!」
九头龙八一七段,静静坐在那里等候龙王到来。
由于这也是宣传当地名产的好机会,因此在转播时绝对不能错过。
他们会注意不要发出任何声响,或是做出不必要的恭敬举止。
我正在休息室闲着没事的时候,鹄记者向我搭话。
我跟同属关西的万智小姐从读小学的时候就认识了,她会依场合分别扮演女流棋士与将棋记者的角色。
☗ 后手番(碓冰尊)
「好了……」
「………………」
为了不发出声响而不自然的举止,反而会因为不自然而引人注目。
等棋局进展,局面开始紧张之后,就必须专心解说将棋了。
面对年长者,我忍不住用粗鲁的口气说话。
「那么,是要我写早餐与午餐的报道吗?我不太擅长写这种美食报道……」
九头龙似乎在深入判读什么。要下出符合他判读棋路的棋步吗……
最近流行让休息室的棋士或女流棋士吃下这些食物,然后拍成视频上传网络,我还以为她要我做这件事——
预料之中的局面出现在眼前。
映照对局室状况的屏幕,显示着开始后约十手的局面。
这是公式战中前所未见的局面。
虽然看时钟就知道,但习惯头衔战之后,就会透过这种活动得知时间的流逝。
「因为客人想看,就什么都让他们看,这样根本不是将棋了吧!!」
『战型为相挂。』
「不不,不是美食报道。不过,如果之后能麻烦您做这件事,那就太好了。」
「在休息室里,你说话可以像平常一样啊。」
相挂。最正统的相挂。
「挑战者九头龙八一七段以初手2六步试探对手,碓冰尊龙王则以第二手8四步回应。虽然确定战型是更之后的事,但实质上从第一手……不,或许从这个系列赛开始的那一刻起,今天的战型就已经确定了。」
他的身姿、声音及空气————令我如此心想。
只要想思考,就能尽情思考。这就是相挂战型的有趣之处。两人一起创造未知将棋的有趣之处。
我心怀警戒地问道:
月光圣市将棋联盟会长,在继盘附近面对当地电视台的摄像头,以彬彬有礼的口吻说明道:
证据就是,九头龙甚至没有察觉老板娘他们进入室内。等他之后发现盘侧的托盘时,应该会大吃一惊吧。
九头龙的托盘上摆着柳橙汁与和菓子。
我只有抹茶。
我将手伸向应该是名品的茶碗。
「唔!!…………嗯。」
正如我前夜祭典返家时拜托的『请泡得苦一点』,抹茶苦涩到令人想死。
——多亏如此,我的心情也紧绷了起来。
头衔战并非研究会,而是胜负之争。倘若委身于探索序盘的乐趣之中,等待着我的只有破灭。
这抹苦涩是为了警惕自己。
「良药苦口……吗?」
我用怀纸擦拭嘴角,接着下一手棋。
是如九头龙所料的平稳棋步。
☖ 温泉将棋美少女图鉴(空银子)
能眺望七尾湾的露天浴池,正飘落着片片雪花。
这里是名为『弁天温泉』的女性专用浴池。
沐浴着自温泉表面缓缓升起的蒸气,仿佛自己真的置身于云雾之中……
我怀着漫步于天际的心情,将脚尖浸入无色透明的温泉。
冰冷的户外空气与温热的温泉形成对比。
令人不禁发出陶醉的赞叹声。
啊啊……真是幸福的时光。竟然能从白天就享受如此美妙的温泉,世上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
更何况我连棋士都不是,只是奖励会员。
我看着摄像头后方的大字报,开始介绍温泉。
就这样别管摄像头,好好享受泡温泉的乐趣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 午餐休息(碓冰尊)
我将视线从大字报上移开,眺望着海,随口说出「景色真美」这种敷衍的评语。
「嗯,麻烦了。半碗就好。」
——从刚才开始,我满脑子都是休息的事。
老板娘、鹄小姐及男鹿小姐三人高举大字报。
……不过,让头脑休息也很重要。
老板娘一如既往,以完美的动作将饭碗递给我。就在我打算向她夸奖丈夫的料理时——
只要会长微笑着说『可以吧?』,没有棋士能拒绝。
不想看就别看!
『露出陶醉的表情!』
甚至有棋士会携带体重计,严格控管体重。
「……真是难为情。」
「请用。」
尤其到了冬天,北陆的螃蟹及鱼类都相当美味。
……哎呀?
这种时候,一般定迹是以棋子种类或战术来比喻。
『露出陶醉的表情。』
「呃……这个嘛,若要将这温泉比喻为将棋——」
「虽然身材没什么看头,但她下棋的模样很有看头。她深受将棋棋迷喜爱,这段视频肯定能爆红。」
「好了。不过,这孩子身材这么瘦弱,看起来像初中生也像小学生,真的能像女演员一样演戏吗?」
我从脚尖开始慢慢泡进温泉,同时如此说道。刚才还冷得要死,所以现在真的很舒服。
「和、和、和仓温泉的功效……是『海洋温泉』特有的丰富盐分……盐分能排除附着在皮肤上的细菌……所以……能疗愈伤口…………盐分还能防止泡完温泉后身体着凉…………让毛孔收缩……让皮肤……那个……变、变……变光滑………………呼……很、很舒……舒服……」
男鹿小姐如此说道,让我负责这项工作。旅馆老板娘也在她身旁,尽管她逼迫我做这种事,却明显流露不满的神情。
好,我做就是了!
「是的。银色的毛……」
老板娘毫不客气地用视线打量我,同时如此说道。
我将桶子里的温泉泼向她们。自己动手啦!
「宰了你们哦!!」
「呼……海浪声仿佛洗净了俗世的所有杂音。眼前只有大海,耳中只有海浪声……真的什么都听不见。啊啊,真是舒服的温泉~」
虽然比规定时间早了一些,但轮到我下子,于是我向记录员如此告知,并自棋盘前站起身来。
「这~个~呢?」
「谢谢。」
太强人所难了……!
「没问题吗?让那孩子来真的好吗?」
我完全无法理解,猫要怎么潜入那种地方。还是说,北陆的猫为了御寒,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赞助商的意向是绝对的。」
鹄小姐与会长秘书男鹿小姐拿着摄像头,远远地凝视着我。
不过我选择像今天的将棋一样,选择力战型!
「她的身材……看起来没什么看头。真要说的话,我更希望由那位拿着摄像头的记者小姐来演出……」
「接下来要拍摄泡温泉的场景。老板娘,大字报准备好了吗?」
这回换男鹿小姐拿出这种大字报。
我用毛巾包裹身体(当然底下有穿泳装),赤裸着肌肤来到屋顶的露天浴池。
摄像头后方的老板娘一脸严肃,用麦克笔在大字报上加了几个字。
男鹿小姐轻描淡写地做出爆炸性发言,就连鹄小姐也「咦!? 」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我一面如此作想,一面返回房间,准备午餐的老板娘已在房内等候。
我半开玩笑地说道。
「老板娘,你怎么了?头发湿湿的……你刚泡过澡吗?」
烦死了。
不过轮到我下子时进入休息时间,也能视为持棋时间增加了休息时间的长度。
「简直就像……没错,宛如用最高级的日向榧制成的棋盘,这温泉兼具了滑顺与温暖。无论多么用力击打棋子,昂贵的棋盘都会温柔地承受,使手指不会疲惫……同样的道理,感觉无论泡多久,都不会泡腻这温泉。」
我们能够吃午餐的时候,已经是接近晚餐的时间了。
「这、这段历史……大约在一千年前…………据说……是、是……是居住在和仓的渔夫,在七尾湾的海上看到受伤的白鹭用温泉疗伤……才发现了……这、这座温泉……!」
「露天澡堂出现了凶暴的猫,我正在处理。」
「请放心,毕竟说话也是棋士的工作。」
「休息吧。麻烦记录一下。」
说话方式很生硬?
「这……这里,和仓温泉……是世界罕见的『海洋温泉』…………」
男鹿小姐完全不否定我的身材瘦弱。要是我没引退,早就让她在公式战被我全驹了。
我无视老板娘,哗啦哗啦地拍打水面。
不勉强自己,自然地行动。经验尚浅的九头龙,肯定会在两天的对局中犯下失误。我只需不慌不忙地静候那个瞬间……
我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但是!
我以夸耀胜利的神情,回头望向自说自话的那群人。
午餐我会在自己房间用餐。与摄像头进进出出的对局室不同,可以自由脱下和服或躺下,能够好好休养身心。
昨天我就觉得,这间旅馆的料理实在美味。
结果,我得负责介绍温泉。
…………若不是为了工作的话。
『请以将棋为题材,阐述温泉感想。』
——这间旅馆的露天澡堂,应该在二十楼的屋顶上才对……?
鹄小姐开始起哄,拿着摄像头向我问道。
给我顿死吧!
多少有些可惜。
一般来说,头衔战期间很容易发胖,体重增加会使正坐时更加难受,对将棋而言并非好事。
我自虐地如此心想,但已经无法像年轻时一样了。至今为止的六局,让我痛切地体会到这点。
我实在很在意这件事,以至于午餐休息时间,我根本无心思考局面。
……在这种状况下还能流畅地说话才奇怪吧!如果是关东的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或许会乐于这么做,但我已经尽力了!
——如何!? 我做到了!!
☖ 力将棋(空银子)
我也得小心才行……
「露天澡堂有猫?」
——胜负尚早。能休息时就该休息。
「那要留到明天。」
「欢迎回来。可以为您盛饭吗?」
老板娘低垂着头,道出了理由。
『请在此时走光。』
她真的慌了手脚。活该,你这只狐狸精。
但是向这些人哭诉,只会让我火冒三丈。
温泉是无辜的。
而局面也一样,能交给对手的部分,就毫不客气地交给对方。
狐假虎威这句话,简直就是为她而生的。会长信赖她,所以她总是对我们提出无理的要求。
「唔……!为、为什么我得做这种事……!!」
主厨似乎是老板娘的丈夫,听说老板娘看中他的手艺,才让他入赘这间旅馆。一不小心就会吃太多。
老板娘用力拍打大字报,再次提出要求。烦死了!
——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男鹿……!
理由当然是因为那愚蠢的摄影。
「对不起,银子。别那么生气嘛。」
「我不会原谅你的。绝对不会。」
从午餐会场回到休息室的路上,万智小姐不断地向我道歉,我则是一直重复着同一个回答。不管她道歉几次,我都不会原谅她!
「我怎么可能原谅你?你做了那种事,以为我会原谅你吗?光是没被我宰了,你就该谢天谢地了。」
「可是,博客的点阅数暴增,服务器都当机了呢。」
万智小姐一边将放下的头发盘起来,一边这么说。
顺带一提,休息时间她已经从记者的装扮换回了私底下的装扮,说话也恢复了平常那种可疑的京都腔。
「头衔战的第二天,竟然在第一天就吸引到这么多点阅数,这可是史无前例的。负责采访的和田记者也说『真想在我们系列的电视台弄个固定节目』——」
「女流棋士巡回温泉旅馆的旅游节目吗?原来如此,感觉可以吸引到赞助商。我马上去通知联盟的涉外局。」
「别闹了,你这个守财奴!!」
我用扇子打倒了趁机起哄的男鹿小姐。
「你把棋士的品格当成什么了?所有女流头衔保持者都会反对的。」
「我倒是愿意上节目哦。燎应该也会吧?」
「……释迦堂老师绝对不会上节目!」
万智小姐说的『燎』是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而我所说的『释迦堂老师』则是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
「而且祭神雷女流帝位也不会上节目吧。女流六大头衔当中,有四冠反对,所以用多数决的话,这个提案会被驳回。」
我得意洋洋地这么说。
然后,男鹿小姐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是吗?只要八一拜托,祭神女流帝位应该会愿意脱光光吧。」
龙王对盘侧的记录员如此说道,言下之意是自己已经不会下子,盘面不会有所变动,所以请完成封手用纸。
下午六点整,见证人同时宣布:
这么说来,再过三十分钟就是封手时间的十八点。
……什么嘛?有话想说就直说啊。
——……能瞬间找到好棋,也是一种才能……
「…………」
「答对了。小姐很有天分,肯定有将棋的才能。」
八一竟在短短三分钟前下了这手。
「他擅长的战法和我一样。」
「「咦!? 」」
会长耐性十足地向老板娘解释。
『……………………』
明明被泼了温泉,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以完美的姿态伫立着。简直就像妖怪……
头脑全速运转,甚至会丧失时间感。
目睹龙王拿着用纸及笔移动至其他房间后,休息室的众人也为了进入对局室而开始移动。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我拿着用具站起身,见证人则像在念大字报一样向我说明。
「龙王便是如此创造了各种各样的战法。他擅长从空无一物之处创造出武器,可说是天才。」
封手时刻为下午六点。
本次的见证人是住在金泽的马防八段。
师傅原本就不擅长应付强势的年轻女性。肯定是因为女儿桂香姐就是这种类型。
我打了个寒颤。
「……原来如此。」
画面中的龙王摊开扇子掩住嘴角,闭目静止了约一分钟。
「嘿嘿……♡」
没有任何会长口中的『思考材料』。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五小时之间,仅下了三手。
「这、这个时间点下子!? 」
但是……这次的长时间思考,确实有些异常。
「对职业棋士而言,这或许才是最重要的才能。若没有丰富的思考材料,便无法长时间思考,这也意味着他拥有比对手更多的武器。」
盲眼的会长正在教导的人,是这间旅馆的独生女。
长时间思考,是相当痛苦的。
这小女孩应该对将棋一无所知才对。前夜祭典时,八一也这么说过。
老板娘大肆称赞龙王之后……
而且无论思考得多么深入,都不保证能找到正确答案。宛如在无底沼泽中挣扎。
我虽然没有说出口,却在心中如此唾骂老板娘。
「………………」
「因为长时间思考吗?」
——这、这孩子……!?
「为此,碓冰龙王必须决定下一手,但要在三分钟内做出决定恐怕很难。」
「唔……!? 」
她的母亲,也就是老板娘也在一旁。
师傅惊慌失措地解释。
「呃……桌球的球拍!除了斜后方以外,可以往每个方向各走一步!」
然后——
「愈是激烈的将棋,序中盘就愈会演变成这种长时间的思考战。即便海面风平浪静,海底却有激烈的水流互相碰撞……就像这样。」
龙王表示要封手,于是封手时间在下午六点整准时开始。
「是这样吗?」
我们就这样一边聊着女生之间的话题(?)一边回到休息室,看到我们的师傅与月光会长正在接待来宾。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金的形状跟什么很像?」
「我也明白碓冰老师拥有卓越的才能。有幸在身边照顾您,让我深有所感……您散发的氛围,与至今下榻此处的任何名人都截然不同。」
我的疑问,被观看天台摄像头影像的相关人员惊愕的呼声抹去。
「当然,直到龙王封手之前,各位都无法用餐。给旅馆添了麻烦,实在深感抱歉……但这就是将棋。」
不仅休息室,网络上也一片哗然。
「不过,根本用不着封手,局面完全没有进展啊。」
「请在其他房间书写封手。老板娘会为您带路。」
就连会长的嗓音都僵硬了起来。
他的目光仍凝视着盘面。
「我要封手。」
然而这种举动,很容易被视为对对手的『突袭』。
八一只是垂着头,与盘面四目相交。
老板娘一脸狐疑地向四周询问。
「喂喂喂喂……这下要掀起波澜了……」
碓冰龙王口中道出了令人意外的话语。
——根本不懂八一的痛苦!
男鹿小姐及鹄小姐都肯定会长的话,老板娘才总算相信,但她的表情依旧阴郁。
在他们对话的隔壁——
得知预定行程可能大幅变更,老板娘的表情愈发险峻。师傅的脸色则惨白如腌渍蔬菜。脸色惨白又皱巴巴的。毕竟弟子可能给旅馆添麻烦,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会长以沉稳的嗓音伸出援手。
理应如此。
「发生什么事了?不是要在下午六点中断吗?」
老板娘则一脸茫然。
「这是秘密。」
啊?
方才会长还在教导将棋规则的老板娘女儿……小学低年级的女孩,正凝视着屏幕前后摇摆。
「那么晚餐该怎么办?」
午餐休息时间过后,已经过了五小时。
再怎么说,这步调也太慢了,甚至让鹄小姐在博客上发表了文章。
本以为八一会直接等到封手时间才下子,相关人员都站着观看画面,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他们连忙返回座位。鹄小姐早已开始激烈敲打键盘。
众人以为他又要长考,就在此时——
『我要封手。』
我立刻以沉稳的嗓音如此说道,见证人明显松了口气,并将封手用具递给我。
正因为是不存在定迹的力战型,才必须考虑所有可能性。
她应该才刚学会规则。
「他才刚要开始,但应该很有前途。」
『……准备用纸。』
☗ 封手(碓冰尊)
「时间已到,请碓冰龙王将下一手封手。」
由于其中一封封手信会由旅馆保管,会长正在向老板娘说明。
八一的行为并未违反规则。
我直到最后都留在休息室,凝视着独自留在棋盘前的师弟身影。
——然而……为什么她能如此专注地凝视棋盘……?
老板娘看着天花板摄像头拍摄的盘面影像,不满地说道。
简直就像与对局者一起长时间思考……甚至如此低喃出声。
「能长时间思考,也是一种才能。」
「虽然让各位久候多时,但距离封手可能还得花上一段时间。」
「这、这表示局面就是如此复杂……」
「…………等等,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八一?」
对八一的批判留言如火如荼地延烧。
「那么挑战者,那位少年呢?」
「这种无聊的画面没问题吗?观众不会看腻吗?」
他已经从现役引退,过去隶属关东。记得他以前住在神奈川还是哪里,引退之后便回到北陆,致力于推广活动。
他的出身地似乎是能登半岛前端的珠洲市。
他从未参加过头衔战,也是第一次担任见证人,明显相当紧张。
——他最不希望发生封手相关的纠纷吧。
月光会长及清泷九段之所以前来,就是为了巩固他的后方。
会长今天似乎就要离开旅馆,但曾两度挑战名人战,且担任过数次见证人的清泷钢介九段在场,应该不会有问题。
既然如此,一开始就让清泷九段担任见证人不就得了?然而规定上不可能这么做。
因为有『同门回避』这条规定。
与对局者有师徒关系的人,不能担任记录员或见证人。据说是因为有作弊的可能性。
具体而言,作弊的可能性仍众说纷纭,但确实有可能只偏袒其中一方,导致对局者无法集中精神。不过实际上,这并非需要刻意废除的规定。
「请在这里书写。」
「好。」
老板娘带领我来到一间小房间,房内备有桌椅。
我坐在桌前,用红笔在两张封手用纸上写下下一手。两张纸上的棋步完全相同。
「那么……」
老板娘静静阖上纸门,离开了房间。
封手内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封手便失去意义。
用圆圈圈起要移动的棋子,接着在想移动的位置画上箭头。
关于这种书写方式,传说是为了不会写字的棋士,才演变成这种系统。
这是识字率还很低的时代留下的痕迹。
☖ 判读失误(空银子)
「目前为止都在预料之中。毕竟手数还很少。」
『是。』
以师傅来说,难得提供了有益的情报,令我深感佩服。
——所以我不认为八一会对封手感到犹豫。
弯过走廊转角,感觉不到任何人的视线后,我稍微加快了脚步。
要是我表现出焦急的样子,或许会有人察觉『八一身上发生了异变』。例如鹄小姐,她很有可能立刻嗅出端倪。
『什么意思?』
不过,报社记者真是了不起,无论喝多少都不会醉倒失去记忆。
那瞬间,我领悟到自己误判了。而且是致命性的误判。
封手由见证人保管一个,另一个则由旅馆保管。老板娘从见证人手中收下封手,以恭敬的动作用袱纱包起。
「恐怕是吧……话虽如此,这下可不得了了。」
知晓内情的我,恐怕是现场唯一能正确判读八一在此强硬回避封手的理由的人。
「…………八一?」
「您要喝酒吗?」
八一宛如一具空壳,连从信玄袋中拿出房间钥匙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蹲在门前。
弯过走廊转角。
八一并非濒临极限。
『封手的人会比较有利。』
该在信封的哪里签名?封手信封该如何交给见证人?何时该拍照留念……我们两人花了一整天,仔细确认了这些细节。
我目送八一快步离去的背影,回想起师傅说过的话。
——果然是这样。
两人同时离开的话,恐怕会引发各种麻烦,所以他们才刻意错开离开房间的时机,不过八一的行动看起来格外缓慢。
『是。』
『请画出棋盘。』
「幸好九头龙不是会做那种事的男人。」
——八一已经濒临极限了。
「……是的。因为从负责的记者口中听说,碓冰老师您不怎么嗜酒……」
我拿着封手回到对局室。
我重新调查了师傅参加名人战时的棋谱,封手时的输棋方式,确实多为在一分将棋中被逆转。恐怕是耗尽了体力吧。
『…………』
为了证实我的判读,我追上走在走廊前方的八一,并出声叫住他。
将封手推给对手的话,就不知道对方会下什么棋步,可以干脆地认定『思考也没用』并入睡。
众人擅自臆测,但恐怕并非如此。
「八一!? 」
「…………不,没什么。」
要是亲眼目睹,我恐怕会笑出来。
我苦笑着说道。
我年轻时,没有人会把唇膏带进将棋会馆,看来时代真的变了。现在流行在投子认输前,先涂上唇膏避免嘴唇粘住,才说「我认输了」。
当时担任记录员的年轻棋士,现在已晋升四段,名叫神锅。听说是不小心将那家伙的私人物品,交给了对局者名人。
师傅如此说道。
将浆糊交给记录员后,我将两个信封及红笔一并放在盘侧。九头龙收下后,便在封印上签名。
相反地,八一却慢条斯理。
「嗯?什么?」
用来封印的浆糊是由记录员从将棋会馆带来的,但以前曾经有一次,浆糊里混入了并非棒状物的唇膏。
我们进行了这样的对话。
九头龙也用红笔签完名,再次将信封置于盘侧。
与名人不同类型的天才,那就是龙王。
☗ 酒的力量(碓冰尊)
他早就超越极限了————
我向一门中唯一经历过封手的师傅请教了经验。
八一迈步离去,我也追着他的背影,走在昏暗的走廊上。
『不过,被封手的人反而比较轻松。』
虽然他本人说『这是职业病。从事这份工作之后,就算喝酒也无法打从心底享受』。
「扇子DJ事件、弄乱棋子事件、穿错草鞋事件,然后是封手事件。龙王也相当紧绷……」
与昨天不同,我今天要求喝酒,老板娘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不久之后,八一也离开了对局室,关注两人状况的局外人开始窃窃私语。
八一之所以回避封手,是因为他选择了轻松而非利益……换言之,他没有余裕在今晚一直思考局面。
「话虽如此,挑战者究竟有何打算?」
「是想尽早结束对局,好去泡温泉吗?」
「碓冰老师竟然在那个时机封手,真不简单。」
「八一……你没事吧?」
他的战术当然不仅限于盘面,也会延伸至盘外。
第一天的对局结束后,龙王匆匆离开了对局室。
『二日制对局,最后会演变成体力之争。倘若能分出胜负,就封手,否则就将封手推给对手。这种心理战也是必要的。』
脚步绝不能加快。
由于在前夜祭典开始前曾来过,我已经掌握了八一房间的位置。
……顺带一提,虽然这件事无关紧要。
这表示如此古老的制度,至今仍留存了下来。
八一停下脚步并回头望向我,用一如往常的口吻说道。
「因为和田先生很会喝啊。」
番胜负开始前,八一曾拜托我陪他练习封手。
我在八一的公寓担任记录员、对局对手及见证人,一人分饰三角。
——……我得仔细注意才行。
然后————
万一这件事传到龙王耳里……恐怕会对明天的战斗造成影响。
我和那个人共饮过无数次,他到了那个年纪还能喝下惊人的量。他说他年轻时喝得更多。
「毕竟是初次头衔战,他没有自信封手吧。」
师傅又接着说。
连我忘记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不愧是处理情报的专家。
我在房间前看见了。
「很意外吗?」
——他或许会将战局带入持久战……
「……失礼了。」
——……为什么?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晚餐时间。
『封手的人,必须一整晚思考那手棋是否正确。然而就算再怎么思考,也无法改变已经封手的棋步。万一发现局势对自己不利,那一晚可会是地狱。』
看着他归还的封手,我总算明白九头龙为何会在那个时机下子。
恐怕…………并非我多心。
『封手。』
对手是身经百战的天才战术家。
将封手交给见证人的仪式(为了拍照,两人会维持递送姿势十秒左右)结束后,身为龙王的我收拾棋子,第一天的对局就此结束。
写完封手用纸后,我将两张纸分别折起,放入信封并用浆糊封起,最后用红笔写上『碓冰』并封印。
我焦急不已……心脏怦然鼓动,但我仍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迈步。
——若要说有什么不安要素……并非封手的作法,而是其他部分。
疑惑转为确信。
「啤酒可以吗?」
「难得来到北陆,给我一杯你推荐的当地酒,烫过的。」
「我明白了。」
老板娘立刻准备了温热的酒壶。
真好喝……和料理很搭。
窗外刮着暴风雪,但边眺望雪景边喝的酒格外美味。这就是所谓的赏雪酒。
「在重要的胜负期间喝酒,你认为我很轻率吗?」
「老实说,我还以为碓冰老师您轻蔑酒精。」
「喝完酒之后下将棋,根本是荒谬至极。」
与酒后驾驶同理,世上不存在喝完酒之后变强的棋士。只不过是借助酒精的力量而变得狂妄自大,注意力涣散,轻易便会犯下失误。
「不过封手的夜晚,我总会因为胡思乱想而难以入眠。毕竟心情很亢奋。这种时候喝点酒,反而能帮助我迅速入睡。」
「唔!原来如此……真是令人敬佩。」
「关于这点,我倒是同情九头龙。那家伙不晓得世上竟有如此便利的道具,也无可奈何。」
「……?」
老板娘疑惑地歪下脑袋。
我挥了挥空酒壶并说道:
「九头龙尚未成年,无法借助酒精的力量。」
☖ 看护(空银子)
日本将棋联盟会长暨十七世名人资格拥有者月光圣市九段,对龙王碓冰尊如此评论道:
「若将棋界存在真正的天才,恐怕只有碓冰先生一人。」
「碓冰先生最惊人之处,就是身为振飞车族的他,竟干脆地舍弃振飞车,转而下居飞车将棋。想不到他竟然会下矢仓……」
封手结束后,八一倒在自己房间前,发现他的我,用从八一信玄袋中取出的钥匙,将师弟搬进了房内。
——居飞车族视为振飞车对策决定版的穴熊,一夜之间便因碓冰系统的登场而失效。
我用手机阅读鹄小姐的博客文章,再次为这个事实战栗不已。
「碓冰系统太过完美。由于已经完成,其他棋士无法加以改良……纵使是天才,也不可能永远独自与所有棋士战斗。一旦演变为研究战,碓冰先生必定会被对方的物量击溃。」
要是我在这时打电话求救……
——原来如此。
我本想向清泷师傅求助,但那个人从对局结束的瞬间起,满脑子就只有喝酒,现在应该正和某人喝得烂醉如泥吧。
八一仿佛在说梦话,似乎想说些什么。
他正是我憧憬的存在。
至少他打算贯彻防守,静候八一自爆……
我感到很了不起。
——然而,也有人评论碓冰先生的将棋起伏不定。
后手的碓冰老师本就进展顺利。
我感到很羡慕。
但是……但是此刻,我将那股几乎要撕裂胸口的心情封印起来,认真地担心着躺在被褥上的师弟。
然而在最后关头耗尽体力,才不得不改变方针……
一旦八一超越极限的事实被发现,那瞬间,这场头衔战实质上就结束了。
——异质到这种程度吗?
「……八一…………」
好冷?
鹄小姐白天撰写的那篇文章,统整了现役A级棋士月光会长对碓冰龙王的评语。
龙王可不会放过这个失误。
八一事先拒绝了女招待员的照顾,餐盘上附有写着「吃完后请放在走廊上」的便条。
看过博客的文章之后,我再次体认到这点。
「要是演变成那样,男鹿小姐应该会很开心。」
「…………好……」
所幸房间内已经准备好了晚餐。
「……虽然很在意封手的内容,但从那短暂的思考时间来看,感觉他不会祭出大胆的胜负手……恐怕是整理自阵的棋步……」
「…………他真的在和那个人战斗……和那个碓冰尊……」
「只要与他下过棋便能明白,碓冰先生的将棋研究得极为透彻,其缜密度令人瞠目结舌。他对将棋的真挚态度亦然……对局时能让人不禁挺直背脊的棋士,可说是寥寥无几。」
——弊端?
就连拥有永世名人资格、如今仍在第一线活跃的月光会长,都对年纪比自己小的碓冰老师抱持着憧憬。
我及八一当然都憧憬着碓冰龙王。
——碓冰矢仓登场了。
寝具也是床铺,所以不需要更换被褥。
——接着他获得了第一个头衔・龙王。
刚才电视新闻报道,所有交通手段都已停摆。
我感到很不甘心。
「这样还觉得冷吗?怎么办……」
我将耳朵凑近横躺在床的师弟嘴边。
「身为艺术家的完美主义,有时反而会成为他的绊脚石。一旦对手下出坏棋,棋谱仿佛遭到玷污,使他丧失干劲。身为诘将棋作家,我对他这点深有同感。我也会在终盘错失最短手数的诘,忍不住想投子认输(苦笑)。」
「是的。说是将棋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也不为过。说到底,被视为『防守』战法的振飞车,竟能维持居玉且不构筑任何围玉,将所有手数尽数分配于攻击,借此攻略居飞车族视为最强振飞车对策的穴熊。简直就像孩童的妄想,他却将这种想法化为现实的棋路,构筑于盘面。」
「是的。讽刺的是,最能灵活运用那武器的人并非碓冰先生,而是名人。毕竟优秀的刀匠未必是剑术高手。」
——工匠……是吗?
与我一起下将棋,排列憧憬棋士棋谱的师弟……
——言归正传,能请您详细解释一下,为何您会评论碓冰龙王是将棋界唯一的天才吗?
「更令人震惊的是,碓冰先生仅凭一己之力便构筑了这个系统。他初次展示这个系统时,就已经是先手、后手都能使用的状态。换言之,碓冰系统是完美无缺的战法。」
我望向窗外,喃喃低语道:
「换言之,碓冰龙王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工匠,能够创造出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独创武器。甚至堪称艺术。」
「八一……你正在和如此厉害的人战斗……」
「唔!? 八一……?」
第二天的战斗若持续到深夜,八一肯定会失误。
「而且至今为止的每一局,他都贯彻相挂战术。相挂是双方必须同意才能成立的战法,定迹也尚未完备。身为战略家的碓冰先生,为何会持续接受九头龙的相挂,实在令人好奇。」
正当我如此作想时——
碓冰系统全盛期是在我及八一出生之前,因此我们并不了解碓冰将棋的精髓,据说连名人也败在他的手下。
——他或许是职业、业余棋士中最受欢迎的棋士。
会长及男鹿小姐能平安返回大阪吗……运气不好的话,电车可能会在中途动弹不得,将他们困在车内。
『不好了!八一昏倒了!』
「他陆续创造出『碓冰矢仓』及『角交换四间飞车』等独创战法。将业余战法的角交换振飞车升华成职业棋士也能使用的战法,无疑是碓冰先生的功绩。只要觉得是好东西,即便是业余将棋,他也会毫无隔阂地采纳并纳为己用。天才的着眼点果然不同凡响。」
「超越战法的独立将棋体系。那并非单纯的『定迹』,而是完全不同次元的产物。初次目睹时,我们甚至不晓得该如何称呼它。」
「是的。碓冰系统毫无疑问是他的原动力。毕竟当初只有碓冰先生知晓这个系统的全貌。」
八一准备得相当周到,直到早晨为止都不会有人来。
雪势愈发猛烈。
「独自构筑碓冰系统,也带来了弊端。」
——然而对策也逐渐被拟定出来。
与那位超级巨星站在同一座舞台上,势均力敌地战斗。
「………………」
「居飞车族受到的冲击非比寻常。他们一个接着一个转为振飞车族,年轻棋士也全都憧憬着碓冰先生。我真心以为居飞车会就此灭绝。即便是名人,也不曾拥有如此庞大的影响力。」
我悄悄地独自一人。
准备得如此周到的人,不可能避免封手。他起初应该打算封手。
「……他打算在对局结束后继续思考。」
——强大与才能无关?能请您详细解释这句话吗?
——但以头衔获得数来说,名人及会长都更胜一筹。
他所承受的压力,恐怕不是我能想象的。
「八一目前唯一胜过碓冰老师的部分,就是年轻带来的体力……一旦对方知道八一耗尽了体力,便会将战局带入持久战……」
——然而这次的龙王战,他却被年轻挑战者逼到必须进行第七局。
——您认为理由为何?
换言之——
「局势…………很严峻吧?」
在危机状况下被关在一起的男女,简直就像电视剧一样。两人将萌生恋情……这叫作吊桥效应吗?
我尽可能将暖气开到最强,并在不勉强的范围内为八一盖上毛毯及棉被。
——碓冰龙王并未执着于已被破解的系统。
此刻,我正身处八一的房间。
平成年代的尾声,碓冰尊再度以龙王之姿站上顶峰。
昨天刚踏入这间房间时,能登的绝景一览无遗,如今却被白雪暴风雪彻底掩埋。
「…………好冷……」
八一的身体确实微微打颤。他或许发烧了。
「方才我曾说他能创造出独创的武器,而那正是理由所在。他成功创出了将棋史上无人能达成的究极战法。」
后手原本就处于劣势,因此能势均力敌地进展,对碓冰老师而言可说是成功。
我当下立刻想到,不能向任何人求救。
——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究极。
难以用一句话形容的复杂情感,在我心中翻腾。
「这个嘛,是认为凭自己的经验及实力,能轻易制伏年仅十六岁的年轻气盛小鬼,还是……」
碓冰尊是必须准备得如此彻底才能击败的对手,更别说他绝不会露出破绽。
——碓冰系统,对吧?
「名人确实是将棋史上最强大的棋士,但那与才能无关。」
现阶段碓冰老师也考虑到了持久战。
然而碓冰矢仓及角交换四间飞车等新战法陆续问世,碓冰老师的将棋具备压倒其他棋士的战略性,我曾无数次在棋盘上排列他的棋谱。
「甚至无法为它命名。总而言之,我们决定将它称为『系统』。」
他肯定会像这样大声嚷嚷。
「真~的很没用……」
孤立无援。这种时候要是桂香姐在就好了……
就在此时——
『别睡!睡着的话会死的!!』
「唔!? 」
我突然听见这道声音,吓得当场跳了起来。
声音是从电视传来的。
「什、什么啊……是电视剧……」
我松了口气。八一的状况很稳定。睡着的话会死……别吓人嘛,真是的……
之所以在这种紧迫的状况下打开电视,是为了刻意播放电视声,掩盖我的声音及声响。所以电视声相当响亮。
我闲得发慌,于是继续观赏那部电视剧。
剧情似乎是男女在雪山遇难,这种老套的发展。
在严寒之中,男人鼓励着差点睡着的女人。
不久后,男人开口了。
『脱光衣服取暖吧!』
『但、但是……我们又不是恋人……』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要是死了,就没办法谈恋爱了!』
『说、说的也是……这是为了生存的必要行为……』
喂,女人!你改变意见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但当时我们还只是孩子!
当然,我还在当内弟子时,也曾和八一一起洗澡,也曾在同一条棉被里睡觉。
还是说……
『我、我……其实一直想和你这么做……!救援最好永远都不要来……!』
「……!!」
算了!随便啦!!
门前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有热腾腾的粥。
我甚至能打从心底说出『爸爸!谢谢你教我做料理!』。
于是,我煮了粥。
爸爸平时很温柔,但进行料理修行时却非常严格。所以,我一直以来都不太喜欢做料理。
「嗯……」
而那个笨蛋八一——
我犹豫不决,只能屏息观察状况。毕竟我待在这个房间的事,以及八一昏倒的事,都只能告诉真正能信任的人。
正当我如此反复思量时,电视再度传来了男女的声音。
——他是在演我吗?不,不可能……
我们家的早餐粥,会淋上特制的酱汁。里面加了一点能登特产的鱼酱油,独特的风味能促进食欲……听说是这样。
虽然在前夜祭的时候,他跟我说『我想吃螃蟹炒饭!』,但是宵夜吃炒饭,感觉有点太油腻了……
「?」
叩……
「九头龙七段……你会吃吗?」
这粥的话,或许还能吃。
『粥?』
有人在房间外!
「粥的话,应该还在容许范围内……对吧?」
在棉被中浑身打颤,反复如此呢喃。
但是,晚餐的餐点还没端出去。所以,有可能在端出餐点的时候,他才会发现那碗粥。
爸爸教了我料理的基础。
『…………』
这女人真吵!
平常只会淋一点点的酱汁,我把它做成馅料,覆盖在粥的表面。因为这样,粥可以保持温热一段时间。
接着,门外的人就离开了。
我将托盘端回房间,用附在粥旁的木匙舀起一口来吃。
把托盘放在门前之后,我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前。
而那个方法,似乎就是……让、让肌肤互相接触…………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碗粥…………应该没有下毒吧。
他应该听不见电视声才对……但时机未免太刚好了……
『说不定是肠胃不好。毕竟他年纪轻轻就挑战这么重要的胜负。也有可能是因为紧张或压力,导致食不下咽。』
「好、好冷…………好冷…………」
虽然我终究没有说出「啊~」这种话……不过,我尽可能温柔地照顾着八一。
「!……真好吃……」
没有人会蠢到在番胜负的最终局做这种事。
——但、但是不帮他取暖的话……他的身体状况……还有头衔战……!
我等了一段时间,确认门外没有其他人的气息之后,才打开门来到走廊。
在师傅家观赏这部电视剧时,桂香姐会去厨房洗碗,师傅则会莫名连连清嗓,现场弥漫着尴尬的氛围。而八一会坐立难安、忸忸怩怩的。真是个笨蛋。
然后——
然而挑战者却因身体不适无法战斗……这可会酿成大问题。
今晚我之所以会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因为,我从担任厨师长的爸爸口中,听说了关于九头龙七段的事。
而且,如果一开门就看到炒饭摆在门口,感觉有点超现实。应该说,很恐怖。
我听见有人把东西放在门前的声音。是什么呢?
至少,我照顾八一的时候,怀着跟家人同等的爱。
咸味与米的甜味在口中扩散。
希望我做的料理能让你打起精神!
我将手指伸向制服的领巾,就在此时——
「说不定他不会马上发现。」
同时,还一边吹凉。
我用木匙舀起粥,一点一点地喂给八一吃。
我从刚才开始就认真地为将棋界烦恼!你这恋爱脑!太好骗了吧,婊子!
『抱歉,在救援抵达之前,你先忍耐一下。』
『啊啊……好温暖……』
「…………」
但是……
现在绝对办不到!!
——虽然冷掉的晚餐已经不能吃了……
☗ 粥(雏鹤爱)
『是这样吗!? 』
也就是所谓的『床戏』。
「………………」
「…………?这是……」
他说,为了成为出色的老板娘,必须具备最低限度的料理技术。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我连忙缩回了手。
虽然还不到像情侣那样——
是为了避免吃坏肚子吗?
简直就像国语课本里的『小狐狸阿权』一样。
但是……为九头龙七段煮粥,让我非常开心!
「~~~~~!!」
馅料的风味很特别,仿佛能从体内温暖全身。
如果是旅馆的女服务生,应该会用滑步走路,所以不会发出声音。又或者是体重轻到不会发出脚步声。
『不过,早上端出去的粥,他倒是吃得一干二净。』
「到底是谁……?」
「我竟然做了这种事……要是被妈妈知道的话,她会生气的……」
没错,现在可是将棋界最高位头衔战的期间。
『昨天的晚餐,他几乎都没吃。』
「……来,张开嘴巴。」
我确认自己的身体没有发生异变之后,才把粥喂给八一吃。
——能设法解决的,只有身为师姐的我!
我这么喃喃自语,心里却有底。
——我该出去吗?但、但是……
竟然擅自端料理给客人吃,平常的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办、办不到!果然还是办不到办不到办不到!!办不到…………啦……」
接下来是这种电视剧特有的……微妙煽情场景。
『是啊。尤其是生鱼片跟油腻的料理,他似乎完全没动筷子……如果这是健康管理的一环,那倒是无所谓。』
几乎没有脚步声。
……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