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譜

☖　看診

「九頭龍八一先生……對吧？今天有什麼問題嗎？」

於看診室與我面對面的醫生，是位戴着眼鏡、貌似頭腦相當聰慧的女子。

我坐在椅子上，向女醫師開口訴苦。

「…………消不掉。」

「什麼消不掉？」

「…………棋盤……」

「咦？」

女醫師滿臉疑惑。

「……腦海裏的棋盤沒辦法消除……！」

我雙手抱頭，傾訴自己迫切的煩惱。

「嗯……」

女醫師凝視手中的病歷表。

「職業是……『將棋職業棋士』。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並向我發問。

「您平時一直在思考將棋的事嗎？」

「我想……應該比常人更常思考，但也不是毫無止境地想。以前只要我想轉換心情，便能輕易消除腦中的棋盤……不過現在腦子就好像擅自開啓了開關一樣……一旦進入狀態，就無法憑自己的意志消除……」

「原來如此，您得放鬆心情纔行。」

「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您的意思是？」

「來了！手術刀一份！！」

「小、小綾乃！？」

「話說你那身打扮根本不是手術服……是營養午餐值日生的服裝吧！？」

「爲時已晚的話就快住手！！維持這樣也沒關係，快住手啊！！」

從後方俐落地銬上手銬與腳鐐，剝奪我行動自由的人是——

「怎、怎麼會……簡直就像『笨蛋得死一遍才治得好』一樣……」

只見女醫師在履歷表上振筆疾書。怎麼一副很嚴重的樣子！？

「蘿莉控。」

如此口吐惡言的人，毫無疑問是天衣。

「蘿莉控的病因來自腦與下半身，所以要動外科手術將其摘除。」

「醫生，治得好嗎！？我還回得了家嗎！？」

「那要如何治療纔好？」

「小澪！？小夏！？你、你們兩人快住手，別幹這種傻事！！」

「斯斯～不口以！！……亂動唷～？」

「您平日有機會接觸幼女嗎？」

「那個……您只有一位弟子嗎？」

沒人出手救我。反倒我愈是尖叫，手持小刀的小澪和小夏愈是笑得合不攏嘴。小綾乃也只是露出歉疚的神情，眼鏡卻閃爍着銳利的光芒。

我看見答話的護理師後，又愈發震驚。

小夏滿臉燦笑，道出了毛骨悚然的話語。

（爬起！！）

「澪切開腹部，頭部交給小夏。」

「別碰我好嗎？蘿莉控會傳染的。」

「把他五花大綁，免得他胡鬧。蘿莉控一看到幼女，就會激發出難以置信的力量。」

「就是肚子的……大概這個位置。口頭說明太麻煩了，直接切開來看看吧。」

「………………是夢啊……」

身穿白衣及緊身裙的二號弟子——夜叉神天衣換蹺起另一隻腿。她泰然自若地痛斥師傅後，向靜候身後的護理師下達指示。

「不對不對不對！我在陶醉什麼啊！？這件事不重要……實、實在太奇怪了吧！？爲什麼小孩子會在醫院裏擔任醫生和護理師！？以醫生遊戲來說，未免太真實了——」

女醫師沉默不語，陷入深思之中。接着她拋出一個問題。

「就說沒這麼簡單了！我不是憑自己的意志在思考！我甚至徹底喪失了時間概念……請您想想辦法吧！！」

嗯？

「這種狀況持續不斷……我甚至無法區分眼前的將棋盤究竟是現實還是幻覺……根本無法入眠……」

「哦……」

「事實上這是不治之症，但是能靠治療抑制病情。」

「住、住手………住手啊啊啊啊——————————————————————！！」

「危險啊！刀子可不是拿來玩的，快住手！！小澪也別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

「夏夏想看看球蓋骨～」

女醫師打扮的天衣將目光投向我的下腹部，彷彿在看什麼穢物一般。

小澪將手術刀擱在小夏嬌小玲瓏的掌心上。

不僅宣告罹患蘿莉控，還被告知要進行外科手術，我難以置信地盯着女醫師的臉。

如幼女般小巧的刀刃……被磨得閃閃發亮！

因爲是蘿莉控所以要住院！？天底下有這種事嗎！？蘿莉控是一種病嗎！？

「你不行的！小夏不可能會動手術啦！！」

被白衣幼女集體進行醫療行爲的駭人噩夢。

「小學生？」

不，不是年不年輕的問題。與其說『年輕』，這已經達到『年幼』的地步了。無論怎麼看都只有小學生年紀——

「吵死了，還不盡快替那蘿莉控去勢。」

「咦？……咦咦！？」

「啊？」

「內弟子……有一位正在同居的弟子。然後還有另一名弟子，也是小四生。此外弟子的朋友偶爾會來家裏玩……那些孩子中有小四生也有小一生。呃，我可沒有專挑小女孩喔。畢竟內弟子正值那個年紀，一起聚集而來的孩子也必定跟她年齡相近。」

「求求你們快住手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_！！」

「盲糖？」

女醫師在病歷表上書寫，點點頭，彷彿已瞭然於心。接着她再次望向我，並如此開口：

「這樣啊……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沒關係！！就當蘿莉控也好！！請讓我永遠當個蘿莉控！！」

「外科手術。」

「四年級。」

「終於承認了，你果然是個蘿莉控。立刻動手術。」

「哎、哎，小夏，澪想親眼見識一次盲腸長什麼樣子～」

「口以唷～？」

「本想稍微思考一下將棋的事，結果眨眼間一天就結束了……」

「……時間穿梭了。」

「外……！？」

「那個呀～夏夏呀～口以動手素唷～！」

「我根本就不是蘿莉控好嗎！！」

「無病識感……嗯。」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不過，我想早就爲時已晚了啦。」

「「是的——」」

「？？？」

「您的病名。『蘿莉控』第五期，是重症。請您立即住院治療。」

「……天衣？」

女醫師以蘿莉控漫畫雜誌總編的口吻如此說道。

「維持蘿莉控也沒關係嗎？」

就在此時，我赫然驚覺。

數名幼女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您喜歡小女孩嗎？」

自棉被中飛身躍起的瞬間，我醒悟了一切。

「手素刀。」

「快點準備進行手術。」

「我說，您喜歡小女孩嗎？」

兩名JS蹲踞在我的膝蓋之間，用刀刃刺着我的下腹部。兩人就像在配給營養午餐一樣，悠然自若地將手術刀對準了我的健康部位！

而且該怎麼說呢……被醫生直接親口點明，害我都開始覺得自己真的罹患蘿莉控重症了！

「抱歉了，九豆龍老師。請你安分一點可以嗎？」

渾然天成的護士打扮，真是太可愛了❤

「……什麼？」

我的淒厲慘叫響徹手術室。

就這樣，幼女們朝我的身體直逼而來————

女醫師……異常地年輕。

「明白了。」

「咦？呃，算是吧……普普通通……」

那一身白衣的女孩，毫無疑問是貞任綾乃。是小學生、弟子的摯友、眼鏡女孩。

「畢竟將棋職業棋士的工作就是思考嘛。大概是鑽研過度，導致神經緊——」

「哪可能做那種治療。把蘿莉控集合起來可是會出大事的。」

「這樣啊……」

「嗯……那個，其實我正在和弟子同居……不，不是什麼奇怪的意思喔？這在將棋界可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唷？」

這名女醫師……

「切該～」

「對、對不起……但蘿莉控是不良之症，必須治療纔行……」

話說——

嗚……被綁在椅子上，全身動彈不得！

「也就是所謂的集體輔導嗎？像治療酒精成癮症那樣……」

「這病相當棘手，不可能徹底痊癒。到死爲止你都得接受治療。」

根本就像在玩醫生遊戲……有幾條命都不夠賠……

「唔……！爲什麼會做這種夢……！？」

我既非蘿莉控，也根本不想和JS一起玩醫生遊戲。

天衣的確與白衣裝扮頗爲相襯，小綾乃和護士服的組合更有如神蹟。天真爛漫揮舞手術刀的小澪和小夏卻只讓我毛骨悚然。但若問我是否有點享受那種驚悚感，我可不敢斷定『沒有』。這種悖德感正是JS的精髓啊……！

「不、不對不對，不是這樣！？昨天我久違地去了趟醫院……所以纔會做那種夢吧！？」

我對着空氣死命解釋，抓撓汗涔涔的溼發。

「……多虧昨天拿到的藥，難得睡了場香甜的好覺。結果竟然是這樣……」

明明睡了將近七個小時，倦怠感卻絲毫未減。

龍王戰之後，至今從未體驗過的症狀侵襲了我的身體。

腦海中的棋盤無法消除。

與名人一戰時急遽飆升的判讀力失去控制，將棋盤會毫無預警地在生活中各式場景出現。

「番勝負期間還勉強能控制……結果緊張感鬆懈的瞬間，就再也壓抑不住了……」

除了失眠之外，我還曾在馬路等紅綠燈的期間被將棋佔據思緒，就這麼呆站於原地約一小時……的確有許多舉止怪異的棋士，不過這樣根本就只是個精神異常的人。

「…………只有頭腦格外清醒，身體的疲勞感卻完全沒有消除…………正月都結束了，也開始有零星幾場對局了……」

就在此時，寢室的房門猛然打開。

「師傅！？我聽見了很淒厲的慘叫聲，發生什麼事了！？」

「啊啊，沒事的，只是做了有點可怕的…………夢……？」

現身眼前的，是我的小學生弟子。

她的手中————正握着與夢境如出一轍的小刀。

「噫啊——————————————————————————————————！？」

「我的初夢是…………和師傅一起下將棋的夢！」

不過碗裏的內容物與方纔相異。

「……下巴？」

雖然不曉得她說了什麼，但好可愛好可愛。超幸福～

「這麼說來，愛初次造訪這裏時，也用平底鍋做了海苔佃煮呢。」

「啊！年糕湯、年糕湯～」

然而每一次，愛的存在都激發了我的毅力。

「而、而且……我也希望師傅能儘快習慣愛的家庭口味……❤❤❤」

「我什麼也沒說！」

「明明是隻加了年糕和青菜的簡樸年糕湯……味道卻是我至今喫過的年糕湯中數一數二美味的！！高湯嗎！？是因爲高湯不同嗎！？」

「哦～！」

高湯溢散出淡淡香氣，刺激了我久未振作的食慾，於是我先啜飲了一口湯。

那天早上的事，如今仍鮮明地烙印在胸口——

「這個嘛……既然是愛的夢，大概是詰將棋之類的？」

與愛共同迎來的第一個早晨，已是約十個月前的事了。

「超好喫————！再來一碗！」

簡直美味絕倫！！

愛用托盤掩住臉龐，一副忸忸怩怩的樣子。

「是夏芭。」

「綾町？天地……徵？」

去年雖然發生了許多痛苦難耐的事，卻是我人生中最熾熱、最激昂……極致幸福的一年。

迫不及待想說出來的愛，告訴了我『幸福美滿的初夢』的內容。

我連忙拿起筷子，一口氣將年糕湯橫掃殆盡。

「嗯？」

「我……一直希望能讓師傅品嚐我的料理。畢竟您願意迎我入門，我也只能做家事予以回報而已……」

啊啊……好可愛……

「咦咦～給個提示吧。」

「我從昨天傍晚開始浸泡經過乾燥的飛魚，再用它來熬煮高湯。」

聽見廚房湯鍋裏熱水煮滾的聲響後，愛連忙離開暖桌。

順帶一提，愛手裏拿的是菜刀。

我爬出暖桌，在榻榻米上匍匐到擺在和室角落的棋墩旁，接着抱住棋墩，以臉頰磨蹭它。

我窩在和室暖桌內，以有氣無力的神情向愛傾訴夢的內容。

能與這孩子迎接幸福的正月……都是多虧我成功防衛了頭銜。自己順利保住頭銜的真實感，此時才首次撼動內心。

「對了對了，說到幸福……」

愛穿着小貓圖樣的圍裙坐在對面，憂心忡忡地說道：

將年糕湯碗用托盤端回來的愛，忽然滿臉通紅地僵在原地。

愛的家鄉和倉溫泉，是一條能登半島上面海的溫泉街。唯有那條沿海街道代代傳承的年糕湯，會加入溼濡的巖海苔。不僅極具衝擊力，更顛覆了年糕湯的概念。

「根本是場噩夢……」

「剛、剛剛那句話……簡直就像……求婚……❤」

「的確是很驚悚……而且那還是我今年的初夢，受不了……」

愛再次進入廚房，隔了幾分鐘後端來下一碗湯。

「師傅您可真喜歡那個將棋盤呢。」

「當然記得呀，畢竟那根本不是小學生等級的手藝。」

「就是超稀有的極致高級品。」

「哦哦……原來飛魚這麼美味啊？」

「唔嗯～感覺挺樸實的呢。」

「唔～嗯……這個嘛，我本來就很少做夢啦……」

「幸福？說到幸福的初夢……※登富士山之類的？」（編注：在日本習俗中，新年做的第一個夢稱爲初夢，內容象徵未來一年的運勢，其中夢到富士山、老鷹、茄子是最吉利的。）

「唔……！！」

「您想知道……我做了什麼樣的初夢嗎？」

「這是什麼高湯？我只知道是魚貝類……」

愛仍舊面紅耳赤地說：

「請您猜猜看！」

「啊啊，嗯。是什麼夢？」

愛隨即踩着可愛的步伐直奔廚房。

「嗯～？你說什麼？」

「哎哎，師傅。」

我望着她嬌小的背影，道出了令人懷念的回憶。

「※飛魚是指……在海面上蹦蹦跳跳的那種魚？」（編注：愛的家鄉·石川縣靠日本海，九州與臨近日本海地區習慣稱飛魚爲「アゴ」，與日文「下巴」讀音相同。）

「這可是宮崎縣綾町產的※日向榧，而且還是※天地柾的七寸棋盤喔？當今已經很難買到如此高貴的棋盤了。棋盤商向我介紹時，我馬上就訂下來了。」（編注：日向榧爲生長於日本宮崎縣的榧木，年輪明顯、木紋密集，爲珍貴木材。面向自己這側棋盤的木紋方向若爲平行，就稱爲柾目，此時若棋盤兩側木紋爲縱向，即稱爲天地柾，此種棋盤格外昂貴。）

「哦～師傅您做了那種夢啊。」

我伴隨一陣慘叫，自牀鋪滾落而下。

我甚至覺得，這輩子不會再有更加幸福的事了……

「您還記得呀！？」

「更加幸福？有比登富士山還幸福的初夢嗎？」

「真拿您沒轍，那我要公佈答案囉？」

「沒有！能蒙受您的稱讚，愛萬分欣喜……❤」

可是……大海豪爽的香氣，襯托出了飛魚濃醇高湯的美味！

就連防衛戰以來便失去功效的舌頭，都被人生初次嚐到的鮮濃『美味』強烈刺激。腦部久違地清新爽朗。

☗　全新棋盤

「提示嗎？是場幸福美滿的夢！」

「唔！？……這、這是什麼！？」

我守住龍王之位，愛晉升爲女流棋士……

「好的❤年糕兩個可以吧？」

接着她用托盤，將熱騰騰的碗端了過來。

「再來一碗！」

「準備早餐時我忽然聽見師傅的慘叫聲……所以纔去察看。看樣子真的相當驚悚呢？」

「這是……巖海苔？」

「那時我真心認爲，若每天都能喫到這種早餐就太幸福了。」

接着愛又漾起一抹如癡如醉的甜笑。

「咦！？今天已經是跨年後第五天了耶？您先前都沒做夢嗎？」

「嘿嘿～❤」

語畢後，愛「嘿嘿❤」笑了一聲，綻露一抹幸福洋溢的燦笑。

「嘿嘿，那麼接下來，我再爲您準備稍微不同的高湯吧。」

「呵呵呵，真棒……新棋盤果然棒透了……❤呵呵呵呵呵呵❤❤❤」

「叭叭——！猜錯了。」

實際上我一直受失眠所苦，根本無法好好入睡。於是昨天久違去了趟醫院……大概是那幅景象遺留在腦海裏，纔會做那種夢吧。

那是昨天剛送達的全新七寸棋盤。

「師傅！請您品嚐看看我煮的年糕湯！這是我用家鄉送來的食材煮成的！」

「嘿嘿❤這就是愛的家鄉味唷。」

我如此敷衍道。

「飛魚的意思。」

被診斷爲蘿莉控的內容當然避而不談。我只告訴她：『回過神來時，JS研的成員氣勢洶洶地要對我動手術。好可怕。』

我再次深切感受到此事，心中湧起陣陣暖流。

愛雙手還很小巧，用的也是小型菜刀，所以我纔會把它誤認爲手術用具。

嗚嗚……腦袋昏昏沉沉的，思緒混亂不堪……

愛從家鄉拿來的輪島塗湯碗內，盛滿了清澈的高湯，圓年糕及青菜漂浮其中。我被失眠症纏身，幾乎毫無食慾，不過……

「謝謝你，一直以來真的幫大忙了。」

「嗯？」

「完全不對！是更加、更～加幸福的夢！」

「是的！在能登的年糕湯中是不可或缺的絕品！當地稱之爲『溼海苔』！」

——這孩子拯救了我……

將所有賽程全部下完的龍王防衛戰結束後，僅過了一週。與史上最強棋士·名人之間的七番勝負期間，我數次幾近崩潰。

「原來如此～是爲自己成功防衛龍王而買的獎賞對吧！」

「的確算是獎賞呢。」

我沉醉地凝望由獨特的強韌心材形成的筆直紋理，並點了點頭。

光是想像棋音，就令人興奮打顫……

「雖然是相當昂貴的高級品，但對棋士而言可是必要投資喔？過去曾有人問過大名人『要怎麼做才能變強？』，當時他就建議『準備一套優質棋盤與棋子』呢。」

「咦咦——！？棋盤和棋子還具備那種效果啊！？」

「備齊一套良好的棋盤與棋子後，爲了不浪費它，就會勤奮下將棋對吧？」

「啊，原來是這個原因呀～」

反應比想像中還要冷淡。縱使沒有好棋盤和棋子，愛也每天努力不懈，這種東西或許對她毫無用處。

「不過師傅您接下來要如何變強呢？您都勝過人類最強的名人了。」

「強大是沒有極限的。」

龍王戰第四局之後，我的確是連戰連勝。雖然我也切身感受到自己實力增強了，卻也不認爲已是世界最強的棋手，更不認爲超越了名人。

況且……

最近棋士的競爭對手，已不侷限於人類了——

「哦！已經這麼晚了……愛，差不多到美容院的預約時間了吧？」

「是的。那個、但是……這樣好嗎？這麼奢侈的事……」

「那當然！今天會有很多人來採訪，不精心梳妝打理反而有失禮節。愛要盡力打扮得可愛迷人，爲關西將棋界好好宣傳一番纔行！」

今天是一月五日。

在每年這個日子開始運轉的將棋界……將爲此舉辦一場重要的儀式。

☖　年初將棋對弈

「我不下了。正坐和盤腿都很難受啊。」

總算現身的對局志願者令我雀躍了一瞬間，但看見對手後馬上失望透頂。

什麼意思？『有點……對吧？』是什麼意思？

「咦咦！？我、我和小天衣嗎……？」

「一來就以巨匠爲對手！？」

在師傅的攙扶下，藏王老師踩着虛弱的步伐走下四樓。樓下已爲新年會籌備了滿桌的酒與下酒菜。

「是是，容我陪您同桌共飲。」

「喂喂喂——！新年纔剛開始，說這些會招來誤會的話幹嘛！？」

此時，一名記者出聲向愛搭話。

「……你不去嗎？」

「是這樣沒錯啦…………唔～嗯……」

「好了，我的對手是誰呢？」

「玉將戰臨陣當前，頭銜保持者之間要先來場練習賽嗎……！」

以此爲信號，儀式揭開了序幕。

「哦！龍王似乎要和玉將對局耶！」

「沒錯沒錯，有更適合小愛你的對手喔。比如說振飛車黨。」

一般來說，頭銜保持者的棋盤前總會大排長龍。哎呀真教人困擾呢～新年一開始就這麼累人～真辛苦啊～大明星真辛苦啊～

「雛鶴小姐，可以的話，能否請您與夜叉神小姐兩人於棋盤前對局呢？」

只見衆人只是在遠處圍觀偷看。大家細聲交頭接耳，卻沒人肯過來。

「我、我也……好想和小天衣下場將棋唷～……開玩笑的……」

「是、是。老師，總之先喝一杯再說吧。」

「咦！？但那裏是藏王老師您的……」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說實話以我的立場，不能盡是沉浸於寂寞感之中……但爲了避免讓愛爲難，現在還是保持沉默吧。

「師傅最近都好冷淡！在家裏也幾乎不陪我下棋……我知道可能是龍王戰累積了疲勞……可是愛才九歲的時候師傅無論多累，每天夜裏都會喊着好可愛好可愛，然後教我各式各樣的事。一到十歲您就對我失去興趣了嗎！？」

圍棋界在公式戰中也能坐椅子對局，甚至有年過九十歲的現役棋士……不過將棋界貫徹公式戰也必須席地而坐的方針，因此看來有其困難。

正如字面上之含義，這是舉行每一年首場將棋對局的儀式。

「師姊與桂香姊呢……？」

「藏王老師年紀大了呢……」

「……師傅，那位老爺爺，是很偉大的人嗎？」

「我…………是沒關係啦……」

這位知名棋士曾是頭銜保持者，也擁有A級在籍經驗。他不僅是位名聞遐邇的詰將棋作家，年輕時更以歌手及職業摔角解說員之姿大放異彩，是位極具特色的偉大人物。

「月光先生畢竟是會長，無論如何都得出席關東的年初將棋對弈。」

「是的！我無論如何都想在報紙上，刊登兩位新任小學生女流棋士！一定能營造新年氣氛！」

身後的愛向我耳語道，於是我悄聲說明。

年初本想安穩地下盤棋，但對手是他就另當別論了。全神貫注下一局吧！

「怎麼了？對手是我……不行嗎？」

擁有《浪速帝王》別名的關西棋界重鎮。

於是我重振旗鼓，然而——

「……師傅的師傅的師傅的……哥哥？好像很厲害……！」

「好的好的！！當然是樂意之至——」

天衣以毫無商量餘地的態度回應道。看來她還是一如往常厭惡人羣，這場年初將棋對弈也只是基於工作纔不情不願前來參加……我語帶嘆息地開口：

生石先生揚起笑容，單膝跪上榻榻米。

愛也半開玩笑地邀請天衣。

我伸長脖子尋覓兩人。她們都在下一階的『御下段之間』，與業餘棋士於棋盤前對陣。人氣旺盛到四周擠滿了人羣。

順帶一提，關東的年初將棋對弈在嚴格的儀式規定下，僅能使用一個棋盤，每下一手便交換棋士。關西的傳統則是羅列衆多棋盤，找中意的對手恣意下棋。

畢竟師傅的師傅都已經壽終正寢了。

「彼此彼此。那就來下一局……」

……哎呀哎呀，備受矚目呢，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總之也基於這個原因，明明是正月卻瀰漫着寂寥的氛圍。特別是年邁長者們的落寞身影，格外刺痛人心。

「有點……對吧？」

愛當場跪趴下來緊抱將棋盤不放，甚至高聲吶喊。

「別擺出一副守夜的表情嘛。今天可是難得的正月，讓我們不分長幼開懷享樂吧。」

衰老的帝王環顧衆人，接着面露苦笑。

是《運子的巨匠》——生石充玉將。

「……愛？我要和生石先生下棋，把座位讓開……」

「…………就是說啊……」

「來，由我代爲當你的對手。」

是對頭銜抱持緊張感嗎？但我去年就已經是龍王了。當時衆人都嚷着「讓我向龍王領教一番吧！」，對手一個個接踵而來。而且每個人都無所顧忌地用最新研究的成果窮追猛打，多虧如此，我新年一開始便輸得一敗塗地。當時受到的打擊，也與緊接在後的十一連敗泥沼有關……然而今年狀況有些奇怪。

「難得都來了，下一場也無妨吧？採訪應該也只要拍張紀念照就夠了。」

他是日本將棋聯盟關西本部總裁——藏王達雄九段。

「弟子們，以及諸位孫子與曾孫。新年快樂！」

「說的也是……」

「很愉悅對吧？」

那麼我該到哪面棋盤前，找誰下棋好呢……在我如此煩惱時，藏王老師向我招手說道：

「龍王，來坐上座（這裏）吧。」

「纔不要！我絕對不讓」

「也不是不行啦……只不過我想和平時沒機會下棋的對手下一局……」

——難不成我這個龍王……人氣非常低落！？

一名八十歲的孱弱老人，向聚集於關西將棋會館五樓『御黑書院』的關西棋界成員，與新聞媒體道賀新年。

「今年也請多多指教。」

身爲龍王的我，在擺置於上座中央的棋盤前就坐，靜候某人在對面坐下。

「那孩子根本不適合那種工作。眼睛又不方便，真是可憐……都怪你們這些人不爭氣。」

此時，有一名男子將手擱在愛的頭上，並如此說道。

「雖然寂寞，但也只有引退一途了……」

正當不安向我襲捲而來之際……

「……他是我師傅的師傅的師兄，也就是我的師伯公。應該算是愛的……曾祖父之類的吧。」

「什麼嘛，是愛啊。」

「關西兩大巨頭年初就激烈對決，看來今年的將棋界也會熱鬧非凡呢！」

只見衆參加者紛紛退得更遠了。這是妨害名譽！

「沒錯。他是我們一門最資深的長輩，也是史上最年長的現役棋士，是位極爲了不起的人物。」

「哎呀……」「傳聞果然屬實……」「不可以靠近他！」

藏王老師揮了揮猶如枯木的纖弱手臂，而後馬上動身離開對局室。

「那個！請您與我下一局！！」

「纔不要。」

將棋界的新年，以一月五日的『年初將棋對弈』爲始。

「……話雖如此，藏王老師的棋力及體力方面的狀況，似乎都已經相當嚴峻。因此他宣佈將以這期排名戰爲人生最終局，就此引退。」

天衣端坐牆邊，愛窺探一眼她的表情。

目送帝王離去的人紛紛說道，並於棋盤前就坐。

「這個嘛，因爲……」

然而他的師兄依然健在，且仍舊下着將棋。光這樣已經夠驚人了，他竟然還是與我同屬C級2組的現役職業棋士。根本是人類的奇珍異寶。

至今總會輕鬆找我下一局的年輕棋士夥伴，也都貌似有些卻步，甚至是退避三舍。

說起來『關西本部總裁』這個職務，就是專爲藏王老師設立的終身榮譽職。這位大人物究竟爲關西棋界帶來多大貢獻，光憑這個事實便不言自明。

「若聖市也來就好了。」

「……對了，愛你還沒見過藏王老師嘛。」

「這樣啊……感覺有點寂寞呢……」

基本上都很隨意，這就是關西。

（喧譁嘈雜……）

「纔不管呢！師傅你這憨仔！！」

衆人在排滿房內的將棋盤前招呼致意。

「是的！因爲您的對手似乎還沒決定。」

只見清瀧師傅樂不可支地隨帝王而去。兩人雖然都喜歡將棋，卻更喜歡飲酒。

「我要先到樓下去大肆暢飲了。鋼介，過來陪我。」

和藹可親的記者熱情地低下頭來。

「我是神戶某報社的記者，懇請地方新星夜叉神小姐，讓我以您的報導作爲頭條刊登！」

「…………」

天衣環顧四周，尋找自己的夥伴。遺憾的是負責照料她的晶小姐，正與經常在聯盟道場對決的小學生戰得如火如荼，根本沒空搭理大小姐。而且她還發動了祕術·『把持棋握在手裏不讓對手看到』之術。到底哪邊纔是小孩啊……

我以稍顯嚴厲的口吻，向不情不願的弟子說道：

「天衣，這也是工作的一環喔。」

「……知道了，師傅（老師）。」

諷刺地喊了我一聲『老師』之後，天衣隨即在空着的棋盤前就坐。愛也趕緊坐下。

隔着棋盤對坐的兩人身邊，眨眼之間已被攝影機團團包圍。

打進Mynavi本戰前八強時，天衣本來就已在研修會晉升爲C1。因此年末申請女流資格的當下，她已升格爲女流二級。

十歲零個月的女流二級，締造了全新記錄。

在十一月以十歲一個月的年紀晉升女流二級的愛，記錄瞬間遭到刷新。由於天衣的生日比愛晚了兩個月左右，即便出道速度相等，能名留青史的也唯有夜叉神天衣一人。

將棋界之中，年齡是衡量才能的最高指標。

於是天衣理所當然地成了採訪焦點。

「夜叉神小姐，您在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本戰，勢如破竹地過關斬將呢！倘若順利成爲挑戰者，或許就能實現Mynavi美夢。您信心如何呢？」

「我會拿出自己的全力。」

「只要拿出全力便有自信能獲勝嗎？」

「我會盡力而爲。」

只見天衣以完美的笑容，乾淨俐落地答道。

雖說是模範應答……可是沒有一絲真心。感覺只是在做表面工夫。

「對手是辛香將司業餘三冠，過去曾隸屬獎勵會。雖然升上了三段，卻因爲年齡限制退會！！您有多少勝算！？」

只是撇除男女框架的話……實在稱不上出類拔萃。

我面露苦笑目送創多離開後，他便漾起受訪專用笑容，佇立於衆多媒體記者之前。轉眼之間，他已被攝影機團團包圍。

「指導將棋？你？被這個人教？」

「什麼什麼？在談論我被將棋之神拋棄的話題嗎？」

『穿便服時幾乎都被誤認爲女孩子』。

女性晉升三段是歷史性創舉。若十五歲便升上三段，亦有相當大的機會成爲職業棋士。

即便對象是小學生，在公衆場合中仍必須稱女流棋士爲『老師』。這便是獎勵會員身處的立場。

我向被大人稱呼『老師』而深受動搖的兩名弟子說道。

「可以請您在那裏，與空二段並肩拍張照嗎！？」

然而爲什麼？

『我喜歡八一哥……的將棋。』

「哈哈哈，但這樣也很辛苦呢。」

「真不愧是《浪速帝王》……竟然擊潰了才五十幾歲的師傅……」

「鏡洲先生你反倒是被神所深愛着吧？一般來說壽命早就過了。」

「……將棋之神。」

「櫪二段！可以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一旦晉升女流棋士，與獎勵會員一起記錄公式戰也將成爲工作一環。你們兩人要謙虛接受鏡洲先生的指導。」

「嗯，快去吧。」

換言之，憑鏡洲先生具備的棋力，在職業棋界也能通行無阻。

「創多啊，辛苦你了。」

「空女流二冠！明天的獎勵會三段資格考試，將由您擔任測驗官。對此您有壓力嗎！？」

「今年內您有機會成爲史上首位小學生棋士，您信心如何！？」

「嘿、嘿嘿……偶還喝得下啦——————————————！」

「……請多多指教。」

「請向全國的白雪姬棋迷說句話！」

愛臉色鐵青地奔向師傅，桂香姊也嘆了口氣尾隨在後。

「師傅？剛纔那孩子是……？」

還年幼的他面龐猶如少女，因此經常被這麼說。

「纔不好呢！簡直就像沒名氣的演歌歌手！！」

「那當然啊。畢竟在我進入獎勵會之前，他就已經是三段了。」

在棋盤對面默默聽着的愛，則羨慕地吶喊：

話雖如此，但其實最近國中生棋士也已經沒什麼價值了——

天衣來回張望鏡洲先生和我，並出聲問道。

「你在說什麼蠢話啊變態師傅！噁心的蘿莉控詩人少在那裏捏造別人的訪問內容！！千萬別把那種東西寫上去喔！！」

獎勵會的年齡限制原則上是二十六歲，但即便超過年齡，只要能維持勝率過半，便能在籍直到三十歲，也就是『過半勝率延長』。

爲何明明具備同等力量，有些人能成爲職業棋士，有些人卻做不到呢？

方纔的平淡神情頓時煙消雲散，天衣突然間慌了手腳。

鏡洲先生仰賴這項制度延命至今。而之所以能用『受將棋之神所愛』來形容這種狀態，自然是因爲我們感情相當要好，同時也是因爲我深信鏡洲先生肯定能夠成爲職業棋士。

「一點都不值得羨慕————！！」

在女流棋界，愛與天衣的才能可謂超乎常人，恐怕是史上最強級別。

鏡洲先生曾以獎勵會員的身分，參加年輕職業棋士亦能參賽的『新人戰』並榮獲優勝，是位具備實績的棋手。我雖然也參加過一次，但一回戰就輸得一敗塗地……

我也以同樣明朗的聲音回應對方。

然而即便如此……他仍無法自獎勵會脫穎而出。

「櫪創多二段。他十一歲，比你們高一個學年。」

『八一哥就像我的親哥哥一樣。』

起初氣氛寂寥的年初將棋對弈，不知不覺間也被往常的關西氛圍所包圍了。

天衣一臉冷淡，卻還是指示隨侍一旁的晶小姐去照料師傅。好溫柔。

他的年齡，在東西獎勵會員中是最年長的二十九歲。

師傅，嘔吐。

「……八一哥，非常抱歉。本想和你促膝長談一下的……」

「初、初次見面！」

高齡八十的藏王老師貌似還喝得不暢快，只見他又將酒杯裏的日本酒豪邁地一飲而盡。

「真是沒用，不是要連聖市的份一起大喝特喝嗎？」

愛滿腹疑惑地歪下頭來，天衣則擺出狐疑的神情。

我將兩名弟子介紹給鏡洲先生。

「怎麼了鋼介！已經陣亡了嗎！？」

正當我準備詳加說明時——

在盤子上盛滿料理的愛，以及手上僅拿着飲品的天衣，代替創多湊到了我身邊。照料醉漢的工作似乎結束了。

獎勵會員取得優勝前所未聞，對職業棋士來說更是奇恥大辱。

「啊啊！？等、等等，什麼《神戶的仙杜瑞拉》啊！難不成是在說我嗎！？」

幸虧那名記者與天衣是初次見面，似乎將她的態度解讀爲好意。

面帶笑容向我打招呼的人，是名小學男生。短褲下的纖細雙腳令人目眩神迷。

一名身穿西裝的男性，以開朗的口吻向我搭話。

至於像我一樣不能喝酒的未成年棋士則四處招呼致意，一手包辦應付採訪的工作。

採訪的焦點，則特別集中於《浪速白雪姬》身上。

「我的弟子雛鶴愛與夜叉神天衣，她們剛成爲女流棋士。今後你們可能有機會一起工作，屆時還請你多加關照。」

我不經意自口中流泄出答案。

「這年紀就升上獎勵會二段！？根、根本是怪物……」

「原來如此……《神戶的仙杜瑞拉》不僅將棋，就連訪問都應答如流呢。」

「…………那就是我們一門的領頭人物啊……」

創多總是這麼說，是個與我相當親暱的可愛後輩……但在將棋方面，他實在是個無法稱之爲可愛的對手。

「八一哥，新年快樂。」

「唔咦？神……？」

只要穿上女孩子的服裝，這名少年恐怕能扮裝成足以匹敵愛及天衣的美少女，而他也是經常爲我記錄棋局的獎勵會員。

連桀驁不遜的天衣大小姐都稱之爲『怪物』。

「小天衣好好喔——！！師傅竟然爲你獻詩耶，太教人羨慕了啦——！！」

愛的終盤力與天衣的構想力，在獎勵會中當然也可成爲武器。然而獎勵會強豪雲集，各個都具備遠比她們更加特殊的才能。

鏡洲飛馬三段。

鏡洲先生立正不動，並深深鞠躬。

孩子們的爭吵聲與大人們的笑聲響徹對局室。

「我纔要請兩位多多指教，老師。」

「空小姐您本身距離晉升三段也僅差一勝之遙！若明天獲勝，是否便能見識到史上首位女性獎勵會三段的誕生！？」

小學五年級晉升獎勵會二段，即意味着他是超凡的天才。

鏡洲先生語帶謙虛地聳了聳肩，他的實力與我幾乎不相上下。

「爺、爺爺老師！」

五樓的年初將棋對弈結束後，衆人便走下四樓參加新年會。

「不過轉眼之間就被超越了呢。」

自從愛來了以後，我幾乎不曾在聯盟以外的地方與創多碰面，不過從前他倒是經常留宿在我的公寓，和我下將棋。

一發現創多，媒體記者瞬即襲捲而來。

☗　關西衆人

能如此沉着應對，表示創多已經習慣成爲矚目焦點了吧。

「好好喔——！只有小天衣被取了這麼棒的名字，太狡猾了——！！」

倘若真的實現了，恐怕會掀起軒然大波，而且比我與名人等國中生棋士的話題更轟動吧。

「記者，請您這樣寫吧——『是名爲將棋的魔法將我變成了仙杜瑞拉，願能在魔法解除前得到我的玻璃鞋……名爲女王的玻璃鞋。』」

我家師傅與藏王老師，在新年會開場前便暢飲了爲數不少的酒。更進一步地說，師傅顯然已經酩酊大醉。

『要是能和八一哥在這裏同居，一定很棒。』

愛緊張兮兮地致意，天衣則冷漠地微微低下頭來。

「鏡洲先生是我待在獎勵會時，最關照我的人。從記錄對局的方法，到端茶的注意事項，關西將棋會館的所有規則都是他教導我的。將棋自然也是。」

就這樣，由於關西總帥與重鎮早已開始大肆暢飲，於是新年會也馬上呈現出不分長幼尊卑的和樂光景。

別說獎勵會，那般實力即便與職業棋士相比也毫不遜色。

史上首位女性職業棋士——空銀子四段的誕生。

師姊只以「是」、「不」、「我會盡全力」三短句輪流應付採訪。真是佩服……

在將棋世界，棋力便是一切。然而在獎勵會，總能感受到某種棋力之外的力量介入其中。

「話說回來，八一，先前你拜託的東西，我找到囉。」

「真的嗎！？」

「沒錯，是我朋友的朋友偶然保留下來的。」

鏡洲先生瞄了一眼兩名弟子，接着壓低聲音繼續說：

「我已經轉成資料檔交給小鵠了……話說回來，沒看到小鵠人耶？」

「她是真正的貴族啊，似乎在宮廷裏舉行儀式呢。」

我將手機展示給鏡洲先生看。

『皇居NOW～』

一條令人誠惶誠恐的訊息，附帶照片傳送了過來。供御飯萬智山城櫻花身穿和服，在宮廷中揚起一抹像是伏見稻荷的狐狸臉上會出現的笑容。

「這女孩雖然可愛……但還真恐怖。」

「就是說啊，完全摸不透她的心思……」

「我看你還是小心爲上喔。」

「咦？什麼意思？」

鏡洲先生慰勞地拍拍我的肩膀，留下滿腹疑惑的我，走出房間補充啤酒。

今天的年初將棋對弈準備工作及宴會舉行流程，都是由鏡洲先生等獎勵會員與工作人員一手撐起的。鏡洲先生爲人和善又擅長照顧人，格外受人仰賴。

而我也總是忍不住拜託他幫忙許多事，不過——

「……正因爲總是顧慮四周，纔會比別人付出更多心力……也因爲如此，分攤給將棋的時間比其他獎勵會員少了更多，出道速度也隨之減緩……」

倘若有神存在，希望祂能讓那樣的人成爲職業棋士。

然而將棋之神既善妒又殘酷，對將棋以外的事也得心應手的人總不屑一顧。結果像我這種除了將棋以外一無是處的笨蛋反倒成功出道。人愈善良愈辛苦，這就是將棋界。

師姊試圖躲藏在我身後，我則努力阻止她。

她是值得尊敬的前輩。

「關係可大了！等等！？別從後面推我！」

「是將棋！您那裏是圍棋對弈，我們這裏是將棋對弈！」

「老、老師！我在這裏……」

「去哪裏都行！總之早一步也好，儘快離開這棟建築物！！」

「完蛋了！！桂香姊！」

「已經是夕陽產業了吧。網路對局愈來愈多，縱使面對面下棋，用平板電腦的話包含計算時間在內，各方面都比較輕鬆。實體棋盤和棋子過不久也會消失無蹤吧？」

雖然她另有本名，但依循獲得頭銜後的慣例，她被賦予了本因坊秀埋的雅號。自此之後，衆人都稱之爲『※燒賣老師』。（編注：秀埋與燒賣的日文讀音相近。）

「可是今天不是大家一起玩小●雞的日子嗎？年初雞●對弈什麼的……」

「帶着孩子們快逃！快啊！！」

我聽着孩子們前往避難的聲音，同時下定決心，要與即將現身眼前的存在奮力一搏……！

「什麼～？」

「我、我纔不會做那種事！」

我指向在稍遠處談笑風生的團體。每個人都整齊劃一地披着印有『關西盤駒協會』字樣的短外褂，簡直就像馬上要去參加祭典一般。

眼見愛不解似地歪着頭，天衣以『你連這種事都不曉得嗎？』的態度說道。

如各位所見，燒賣老師的人格極其強烈……但如字面所述一般，本因坊秀埋爲圍棋傾注一切的努力，卻更加強烈。

圍棋與將棋形同兄弟，交流頻繁。因此我和師姊也自兒時起，便與這個人熟識。

倘若對象是其他人，師姊早就以飛踢回擊了。然而她打從心底尊敬燒賣老師，所以與平時不同，只是滿臉通紅，完全就是這個年齡的女孩子會有的反應。

首位以女性之姿跨越棋界高牆的本因坊秀埋，將日本刀的刀尖指向打算與自己一樣踏上同一條路的銀髮少女，用嚴肅的神情說道：

「腳踏實地是不夠的！強烈的……必須要強烈的努力！！」

年僅二十幾歲，便榮獲與將棋名人匹敵的『本因坊』頭銜，她是名貨真價實的超級天才！

一旦酩酊大醉，她便會像此刻一樣不斷高呼猥褻的三個字，令人退避三舍。而燒賣老師基本上每一刻都是醉醺醺的，她清醒的日子一年僅限數日，還曾以酒醉狀態在電視棋戰中對局。

燒賣老師也就罷了，連四周的將棋界相關人士都用狐疑的眼光注視我們，彷彿在說『那兩人……果然……』。受不了！太難爲情了！！

對老師而言，圍棋既是生存之道，亦是性命。她至今爲止走過的人生，一五一十地反映出了棋手的人生。

圍棋界職業棋士門檻低於將棋，女性職業棋士並不罕見。

與她的棋風相同，燒賣老師有着破天荒的極端性格。

「棋子的書體哪需要特地去找啊？」

「……是色色的資料嗎？」

史上首位女性頭銜保持者——本因坊秀埋。

愛拉了拉我的衣服，並出聲詢問，力道意外地強。

「那個……師傅，那個人口中的資料是指什麼？」

「明、明白了！」桂香姊被我的氣勢震懾住，一把抓起了JS的手。

——強烈的努力。

不過從旁人眼裏看來，肯定覺得我們是在卿卿我我吧。

「……！」

「是年初將棋對弈！！」

只見燒賣老師雙眼上揚，不甘地踩跺地板。

彷彿精神錯亂的尖叫聲震耳欲聾。

「可惡！！竟然從正月開始就和八一玩小●雞！？太教人羨慕了！！你用上面和下面的嘴，含住了十幾歲少年充滿精神勃●的小雞●嗎！？是這樣嗎銀子！？」

——雞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咦咦！？別、別把我當成祭品啦！」

這種思考模式，與僅注重盤上技巧的現代將棋截然不同，但與死纏爛打的關西將棋倒是頗爲相合。

「盤師？棋師？」

她右手拿着一升瓶裝酒，直接從瓶嘴猛灌美酒，左手則緊握日本刀狂揮亂舞。這名殺紅眼四處尋找師姊的女性，可不單單只是個癡女。

「唔……」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是比較特殊的書體。既然要特別訂製，我希望請對方製作世上獨一無二的獨創棋子。」

「以將棋棋子聞名的是山形縣天童市，但關西亦有從古至今一直捍衛驕傲與傳統的專家。無論將棋棋力多麼高深，若沒有優秀的棋盤與棋子，是無法保衛將棋這項傳統文化的。」

「連處女膜都破不了，何以打破才能之壁銀子你啊，總是看着眼前滴下分泌汁液、令人食指大動的小雞●，卻不敢一口含住，所以纔會一直無法打破職業棋士這堵高牆啊！！」

我與師姊齊聲吶喊。

與由衷欽佩的愛對照之下，天衣則面露冷笑唾罵道：

「哇～！還有這種工作呀！」

「就說不會做那種事了！！」

☖　燒賣老師

「簡而言之，就是製作將棋盤和將棋棋子的工匠啦。」

師姊面紅耳赤地極力否定。

「「纔沒有！！」」

「有什麼關係……！」

以及身爲一個人……

倘若如此……我究竟希望愛與天衣變成什麼樣的人呢？

「小雞●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師姊感到太過羞恥，於是企圖躲到人就在附近的我背後。

謎樣的吼聲自房間外傳入了耳際。

愛與天衣同時偏着頭表示疑惑————但我剎那間便明白，有什麼『來襲』了。

正因如此，即便這名危險人物總是做出駭人的怪異之舉，仍受到棋士莫大的尊崇與敬愛。

「對嘛！不就是玩小雞●的日子嗎！？所以我纔不惜缺席棋院的年初圍棋對弈，專程來一趟啊！還不快讓我玩小雞●！」

不，她果然是個癡女嘛。

身爲女流棋士……

我思考着該如何對抗天衣的伶牙俐齒，此時……

是在男性職業棋士共同參與的圍棋比賽中，首位勇奪七大頭銜之一的女性。

「師傅！？誰……誰要來了！？師傅——！」

「你說什麼！？邊玩小雞●邊下將棋！？」

聲音的來源——是緊接着離開的弟子之後闖入室內的和服美女。

「銀子——！是我啊——！是我秀埋————————！！」

天衣以鄙視穢物的眼神說道。這傢伙也覺得是色色的資料啊。

「聽好了，銀子。世人都說女人遠比男人弱小。體力上明顯屈於劣勢，長時間的對局將令思考鈍化。女人比男人弱小。爲克服弱小隻能努力……強烈的努力。」

「……！！……！！」（推擠推擠）

然而有能力在並非女流頭銜賽事，而是男女共襄盛舉的七大頭銜賽事中一爭高下的女性棋士，日本歷史上僅有燒賣老師一人。

「獨創……棋子？那種東西做得出來嗎？」

燒賣老師不知爲何大發雷霆！就像※美樂斯那樣。（編注：出自太宰治《跑吧！美樂斯》。因文章第一句就開門見山描述美樂斯的憤怒，因此常被作爲哏使用。）

「是、是！？」

「哦哦銀子！你在這呀！我還以爲你肯定躲在哪裏玩小雞●呢！」

「小●雞——！小雞●——————————————！！」

「……這個嘛，也是有人這麼認爲啦——」

這是燒賣老師的口頭禪。

透過那份努力，她才擁有即便酩酊大醉，也令一般職業棋士無法抗衡的實力。透過努力，她美麗且激情的圍棋才足以撼動人心。

「銀子！銀子在哪！？把銀子交出來！！」

她在圍棋盛行的中國、韓國、歐洲諸國亦是人氣鼎盛。在呼籲女性踏入社會的當今世代，她就猶如聖女貞德，是代表女性奮戰的象徵性存在。

「當然，只要委託專業人士就行了。」

因爲師姊與她同爲向深厚高牆奮勇挑戰的女性，似乎特別受燒賣老師關注。因此在宴會、頭銜戰前夜祭典或就位典禮時，她時不時會現身露面，不過——

「嗯？沒有啦，和愛你們沒關係。」

「等等！？到底是怎樣啦！」

「是棋子啦！將棋棋子的素材！我一直在找的棋子文字資料，鏡洲先生替我找到了！」

「那是盤師與棋師團體。」

她並非女流。

「什麼！？你們竟然沒有玩小●雞！！」

師姊語塞。不要在這時語塞好嗎，變態會得意忘形的……

「「雞哦？」」

燒賣老師顯露出意外的神情。

天衣與愛完全無法理解事態，叫喊道：

「你叫我逃……逃離誰！？逃去哪裏！？」

「……然而若想跨越腳踏實地的努力，達到強烈努力的境界，有一樣必要的事物。我想告訴你這點……因爲準備與我步上同一條路的你，肯定會需要它……爲做到強烈的努力，必須要有——」

「必須要有……？」

爲了不漏聽偉大師長的話語，師姊探出身子詢問道。

然後，燒賣老師如此宣告：

「必須要有小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難得的金玉良言全都泡湯啦！！

「燒賣老師！總之請您移步到樓下的房間休息吧！」

「儘快聯絡棋院！」

「小心點！她手上有刀！！」

「警察！該叫警察來了！」

燒賣老師拿着一公升酒瓶及日本刀狂揮亂舞，聯盟職員的忍耐到達極限，一擁而上，將她死拖活拉送離房間。

「嘎啊啊啊啊————！！小————●————雞————唷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燒賣老師猥褻的尖叫聲逐漸遠去。

衆人驚魂未定，悄悄交頭接耳着。

「……要不是她圍棋實力強，根本只是個神經病……」

「話說回來，她爲什麼拿着日本刀啊……？」

「聽說她晉見中國國家主席時，也一直纏着人家問『中文的小●雞怎麼說？』，差點被軍隊處刑……」

「就那樣被拖去處刑不是更好……」

這話可真過分啊。雖然我完全抱持同感。

「那、那個…………師姊？」

對局開始之後，那副寒冰刺骨的棋也彷彿要凍傷我的指尖，手指麻痹難耐……最後漸漸動彈不得。

他正是我今天的對手——業餘三冠辛香將司先生。

雖說是考試，仍被視爲公式戰，勝負亦將反映在獎勵會員測驗官的成績上。

聽說過去的獎勵會……在棋手退會之際，會贈送一副棋作爲鼓勵。

「什麼事？」

我是獎勵會員。相對地，辛香先生過去雖爲獎勵會三段，更比我年長二十歲以上，但他現在是業餘棋士。在這對局場中，我纔是上位者。

辛香先生像是赫然想起什麼似地高喊出聲。

就坐上座的覺悟自不在話下，萬一辛香先生搶先佔據上座，我也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不會爲此動搖半分。

「瞧那副冷血的模樣，今天也能輕鬆得勝吧。」

有一說是獎勵會員人數增加過多，無法負擔送棋子給每個退會者的費用。

就這樣，關西將棋界的新年，以波瀾四起的開場揭開了序幕——

向警衛打了聲招呼後，我在自動販賣機購買了水與運動飲料。

面對襲捲而來的問題，我該說的僅有一句話。

「好高興……！真的太教人開心了……！沒想到還能重返這個舞臺……此刻的我心中滿是感激……！」

辛香先生綻露燦笑，接着把王將推向我。

每一顆棋子的角，都被磨到略顯圓滑。目睹那景象，我被辛香將司這號人物的執念徹底震懾了。

據傳有人曾拒絕收棋，有人在對局場將棋子揮灑一地，有人則將棋子連同隸屬獎勵會時做的棋譜筆記燃燒殆盡。

「……」

「今天是睽違四十二年舉辦獎勵會資格考試。您將以測驗官的身分，與辛香將司先生迎接對局。請問您現在心境如何！？」

我投子認輸的瞬間，媒體記者立刻如洪水般一湧而上，閃光燈隨即閃爍不停。

上位者當前，我也只能點頭允諾。

「啊，空二段，早安。」

「我希望能下出不負現役獎勵會員身分的將棋。」

「怎麼樣？能使用這副棋子嗎？」

我們的在籍期間不曾重疊，因此我不曉得對方棋風如何……但聽說他年僅十四歲時，便已晉升獎勵會員最高階的三段。

寒氣猶如毒液一般侵害着我。

——曾一度放棄將棋之夢的原獎業餘強豪。

「明、明天還有重要的對局對吧？你還是快忘了吧！記得那場棋局會轉播吧？這表示世人關注度不容小覷，可不能下得太糟……啊、不對不對！我的意思是請你別被那種奇怪言論迷惑，照平常心下棋就行了！」

「……我知道。」

這些印象瞬間灰飛煙滅。

「…………」

不過，究竟有誰會滿心歡喜地收下那副棋子？

我早就知道了。況且命令八一『例會日不準來聯盟』的正是我本人，所以我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爲他會來。真教人火大……

「……？」

「可以用這副棋嗎？」

然後有一天，退會棋的慣例就此消逝了……

——和藹可親的中年男子。

一見到我的身影，辛香先生立刻綻放燦爛笑容，並用與對局室毫不相襯的宏亮嗓音打了聲招呼。

☗　資格考試

她嘻皮笑臉地瞥了一眼棋士室，接着說：

與肌膚相觸的棋子，冰冷到教人心驚……

棋子於棋盤上四散滾落。

守候於聯盟入口的媒體記者一見到我，瞬間蜂擁而上。

「不過她對任何人都不親切就是了。」

「可以嗎？我想這副棋應該不算太差。」

「若今天辛香先生在與空小姐您的對局中贏得勝利，便能重返獎勵會。倘若敗陣，他的夢想將再次破碎。如此重大的勝負，與平時的對局有何不同！？」

本來在聯盟前等候我的媒體記者也進入了對局室，撰寫觀戰記的萬智小姐亦坐在盤側。

——不願捨棄夢想，於是再次奮勇挑戰的希望之星……

如同夢想破碎而陸續退出獎勵會的衆人一般，這慣例也無聲無息地、不爲人知地……在某一天消失無蹤了。

「以業餘棋界百戰百勝的前獎勵會三段爲對手，您有勝算嗎！？」

廢止原因衆說紛耘。

『原獎』。

因爲今天——

「……失禮了。」

不可思議的是，無人知曉這慣例是何時消失的。

在比女流頭銜戰更加熱切的關注之下，我們結束了對局前的準備，餘下的工作僅剩排列棋子。

「……」

也就是原本是獎勵會員。

「唔……！」

當劇毒竄流全身之際——我投子認輸了。

接着搭電梯前往三樓，進入棋士室後將電子器材全部鎖進櫃子。這些是我對局前的標準流程。

「…………請便。」

目睹那副棋子的剎那，我的心首次動搖了。彷彿被對方以全力一擊毆打臉頰一般，劇烈的衝擊力令頭腦暈眩搖擺。

我止住了伸向棋盒的手。

「你用不着在意。那、那個……小雞……什麼的，和處、處女……之類的，那些事和將棋毫無關係。是那個人精神剛好有些異常，沒經驗的強者也多得是。」

「……還是老樣子，一點也不親切。」

我熊熊燃燒的鬥志逐漸被澆熄冷卻。

剛邁入對局室，我便看見一名中年男子坐在下座，熱忱地擦亮棋盤。

那是早在我進入獎勵會前便消聲匿跡的慣例。

辛香先生與生石充玉將同學年，獎勵會亦屬同期。

只見辛香先生將手伸入盤側的包包，並以滿懷歉疚的神情說道：

「女流二冠來了！」

目睹辛香先生自包包中拿出棋袋的瞬間——令血液凍結的寒氣直竄腦門。

然而這個人，如今仍帶着這副棋。

所謂獎勵會資格考試，是讓因年齡限制無法入會的人，作爲特例編入三段循環賽的測驗。

年初將棋對弈翌日。

而且他還早生石老師一步晉升三段，其優異的才能可見一斑。過去，他也曾是將棋星人之一……

我離開棋士室，準備上樓前往對局場時，遇見了盤起秀髮、身穿西裝的萬智小姐。今天她是記者模式。

「抱歉，空小姐，我有一個請求。」

「對了！可以聽我說句話嗎？」

我低頭致意，僅留下這句話，穿越媒體記者踏入建築物內。

轉眼間便被攝影機團團包圍，我對自己的判斷略感後悔。

此刻於棋盤前與我對陣的人……是現役獎勵會員。

「啊！您早！！」

條件爲在業餘大賽取得實績，並在與現役獎勵會員的考試對局中獲勝。

——果然還是應該從後門入內的……

於是身爲上位者的我，將手伸向了擺置於棋盤上的棋盒。就在這瞬間——

雖然我拼命安撫師姊，她卻低着頭一語不發。年初就被那種人纏上，心情肯定很複雜……

眼前的辛香先生以手帕按着眼角。

而這場『燒賣老師新年會襲擊事件』的影響，竟在我與師姊之間引發了超乎想像的事態。

我早知道自己會備受矚目。

我毫不猶豫地於上座就坐。

退會之後仍持續被禁錮於獎勵會地獄的————將棋星人。

「非常感謝！」

自身後尾隨而來的聲音，沒有讓我的心情有一絲動搖。我早已習慣了。

————『退會棋』。

我心生怒意，無視萬智小姐，逕自上樓前往對局場。

「看樣子今天龍王沒來呢。聽說他要和弟子去新年參拜。」

比起辛香先生，衆人的攝影焦點更集中於在上座低垂着頭的我……

「真的是場難分軒輊的戰鬥……到最後的最後我都不認爲自己能贏。這是指運帶來的勝利……直到現在我還不敢相信自己獲勝了……」

辛香先生髮表的感言語尾，因淚水而陣陣打顫。

萬智小姐於盤側進行採訪的聲音亦傳入了耳際。

「辛香先生您退出獎勵會後，一邊從事上班族工作，一邊以業餘棋士身分磨練技巧……今後您也打算兼顧將棋與工作嗎？」

「我已經辭去工作了。這世界沒有簡單到兼顧工作還能生存，這點我是再清楚不過了。」

辛香先生斬釘截鐵地說道。

聽聞那席話的瞬間，敗北的傷口彷彿被深掘一般劇痛。

就像在給天真到打算兼顧學校與將棋的我定罪似的。

「空小姐，謝謝你！下次讓我們在三段循環賽再戰吧！」

「…………好的。」

媒體記者強力要求我們倆握手拍照，於是我握住了棋盤對側的辛香先生的手。

那隻乾涸的手，冰冷得令人喫驚。

——……這表示他在和我對局時，連一絲緊張都不曾有過嗎……

『到最後的最後我都不認爲自己能贏』。

謊話連篇。

他老早便確信自己能得勝，恐怕也事先想好採訪時要說什麼了吧。

想好一套吹捧輸家……吹捧我的說詞。

「雖然僅下了一局，但空小姐的實力貨真價實！比我歷經三段循環賽時的三段棋士還強！她肯定能成爲史上首位女性三段，而年僅十五歲的史上首位女性職業棋士，也絕非空談！」

辛香三段——滿面燦笑道出違心之論，依照關西人的風格以笑話收尾。

他的眼界跟我完全不在同一個水平上。

「不過十四歲就晉升三段，最後還是退會的我說什麼都沒說服力啦！」

——畢竟對手曾經是三段嘛……

從戰鬥前，他心中就只有戰勝一念。看穿我心理素質脆弱並趁虛而入，按照計劃奪得勝利。身爲一名勝負師，我完全無法望其項背。

媒體記者一陣譁然。

對方注視的不是三段循環賽，而是成爲職業棋士之後的道路。

我忍不住想抹殺瞬間閃過這個想法的自己。

將我捧得愈高，他自己的價值便會隨之上升，這點我心知肚明。戰勝空銀子重返獎勵會舞臺，接着成爲職業棋士。這段佳話將提升他自己的商品價值……提升他職業生涯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