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笑容的真意
《A子不會預言自己死亡》 · 午夜藍 · 1.6萬 字
我,劉松霖還是閉起了眼睛,思索起往事。
似乎回到那一天的傍晚,那悶不透風、與沸騰的外界隔絕的房間裏。
他——袁少華就被綁在椅子上。
身體充滿被毆打留下的瘀青,身體也因故意捱餓彷彿瘦了一圈,沒有往日的威風。但他的面目,還是猶如電視的雜訊,什麼都看不清楚。
是憤怒是痛苦?還是已經無力到不想回應,對這世界感到心死了?
不可能記起來的,他的任何樣貌,只因爲——
無論如何,袁少華的眼中肯定看見了,當時明明是男童、還是個孩子的劉松霖,走進了房間裏,並對他露出童稚的笑容。
他一定很想理解吧,陌生男童爲何出現在這裏,並且顯露出那不帶敵意的微笑。
以及,劉松霖緊接着說出口的那句話。
再次睜開眼睛,我對她投以憐憫的眼神。
「你太可憐了,學姐。連跟殺人犯的兒子同事這麼久都不曉得,從一開始就封閉在自己世界裏。」
對着這樣惡劣的我,學姐理所當然害怕地問道:「學弟,你想做什麼?」
很不合時宜的一句話呢,我聳了聳肩,開心地笑了。
「事到如今怎麼會問這個問題?如果你會發生什麼事情,我早就下手了吧。」
這就是社會的偏見,體會過這點的學姐,沒意識到自己也會帶着偏見去評價事物。
不過,被她誤會或許是理所當然的。我的人格、我的所作所爲都是如此卑劣,不值得同情。
更何況,在任何場所面對任何人時,我總是想露出笑容。
「原諒我跟你說了這麼多無所謂的過往,不過這是前置作業。」
爲此,我不得不對學姐自白,還有那段綁架案件的後續在表面上的狀況。
「我很喜歡微笑,似乎有人教導過,只要露出笑容心情就會不自覺變好。所以,即便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在那裏,是被爸爸帶去的嗎?我或許——也還是想對可憐的袁少華露出微笑,爲他打氣。」
「玩久了總會進步,而且我以前還特別找遊戲練過……」擺了擺手把,學姐只是理所當然地說道。
原來這種大樓都沒有管制隨便進出嗎?但站在頂樓,感受着強烈風勢的A子只是面無表情地說:「這是我爸投資的其中一棟大樓,所以我能隨意進出。」
結果,我們到了在某種意義上也很高的地方——是某棟剛完工大樓的頂樓,有數十層樓高、感覺跳下去真的會發生不幸的那種。
「我還需要證明,對你說過的『那個方法』是可行的。」
對於學姐的抗議,我只好笑着打模糊仗。
離開學姐的租屋處時,已經是半夜了。
果然答案就是如此。
我也玩很久的盜版遊戲呀,就沒有提升多少技術。
「我提過吧,角色扮演的衣服和道具,大都是我認識的同學提供的。況且現在也不需要了,我想讓他們看見的……是原原本本的我。」
「我怎麼能告訴她,我並不是劉松霖。」
對,袁少華的所做所爲都不是惡事。
「沒有說出口?」
「就像女鬼死去,穿紅衣的聽說怨念最強。我們就用屬於這個時代的方式,向這個世界表達強烈的意念吧。」
「你說服她了——用死亡直播這個方法。」
我們看不見真相,只是選擇了自己理解的真相。
「學姐你真的很宅耶,爲什麼這些亂七八糟的攻擊都能躲過?」
耳邊傳來學姐的抗議,我對着電腦螢幕上的「Game Over」忍不住皺起眉頭。
「然而,只是露出笑容並沒有用吧?——袁少華還是被撕票了。活下來的我,被迫獨自面對這個殘酷的社會。」我低下頭,「最初,媒體對主嫌竟然帶着孩子綁架袁少華這點大肆報導,不過輿論一開始還是同情着我的遭遇,並且把劉明輝塑造成畜生都不如的人渣。」
兩根手指移到臉頰的兩側,試着擠出微笑。只有這段回憶,我沒辦法完全笑出來。
在真正意義上,兩個人都沒有走出那間房間。
是嗎?我只能笑了。
有一瞬間,我很想把所有真相說出口。然而,我選擇繼續忍受。
原來如此,所以還是得跟我過夜呀。
即便在另一層意義上,我也早就想死了。
看着學姐驚恐的表情,我閉上了眼。
學姐眯起眼睛,用看人渣的眼神瞄向我。
就算到現在,我還是會用上那陳腔濫調的說法——我並不覺得命運是可以控制的。
提出要直播「自殺實況」的是我,但我並沒有干涉到她要怎麼穿着的問題。
甚至認爲多數的人類都是如此,否則書局賣最多的就不會是所謂的勵志書籍,總是要藉由一些成功經驗去催眠自己是那一邊的人。
我不能成爲「劉松霖」、也不再是「袁少華」,只不過是他們留下的部分拼湊起來的殘骸。
「我在袁少華的頭七,嘴角微微勾起露出笑容。」
不過,雖然這將會是雪夢的最後一次實況,她卻穿得相當普通。
不是不信任她,是因爲這跟我要扮演的形象不合。
「只是想來吹吹風,你也需要。」
這次不是伸手想扶起學姐,這是想要合作的姿態。
明明會被風聲吞沒,這次A子的聲音卻異常清楚。
雖然我有預感,她可能真的不會死,因爲命運的那一天還沒到來。
感受着其中的悲哀,我繼續對學姐訴說這起事件表面上的後續。要說一個謊,只要其中有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真實就能成功了。
當年,我卻只想做這個動作。我沒辦法哭出來,只覺得太過荒謬了。
如果只是單純的自殺,那最多就是成爲新聞的一角,加上學姐的身份或許熱度能燒一下吧。
不久前才洗完澡的她一甩昨日所見的邋遢樣,現在穿着一件長款、有兔子圖案的圓領白短袖、衣襬長度足以蓋住極短的熱褲。而在熱褲下的,則是會讓正常男人忍不住側目的雪白大腿。
我能活在這個當下,就是命運玩弄的結果。
我想起了惡魔和外星人。
我點點頭:「當然,本來學姐就想尋死了嘛,既然想到更有價值的死法,她當然就接受了。」
這或許將成爲我一生的標誌,就像雪夢被當成了賣肉實況主。
學姐睜大眼睛,對此果然還是不可能信任我的吧。不過,我能說的也說完了,再來是我能幫學姐想到的。
接着,A子繼續說道。
倒也不是中間有什麼過程,只是本來去找學姐時的時間點就很晚了,回來是半夜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只是這樣隨便離去的話,又太過便宜『那些人』了。」我露出惡劣的笑容,再次伸出手。
雖然以上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管再怎麼努力,我也沒辦法證明什麼。
視力根本跟不上螢幕上漫天飛的火球和光線什麼的,但學姐操控的角色就能輕鬆躲過,記得她一開始玩《Fairytale》時的技術明明還很菜。
我這個瘋狂大膽的想法,在最後還是打動了學姐,也覺得我是徹底的人渣了吧。
真是好女孩啊,我不知道她會不會想說「劉松霖不該是那樣的冷血人物」——如果我跟她之間有搭起任何一絲信任的話。
「我的一生已經沒救了,不管是父親的所作所爲,還是我幹下的蠢事。」
不過未來不能掌握這點,是我的人生經驗告訴我的真相。
但不知道明天是否要翹課的乖寶寶A子,似乎沒打算就此進屋。我好像越來越能讀出她的心思了。
「袁少華——似乎還私自把我當成了朋友。」
「到現在纔想做回自己,會不會稍嫌太遲了呢。」
我活了下來。這件事太過荒謬了。
但這裏的風大到很難開玩笑呀,我眺望着底下的萬千燈火,還是大聲喊道:「可不要告訴我,你想從這裏跳下去喔。」
我開心地笑了,張開雙臂享受着頂樓舒服的風勢。
不知道是玩笑還是真話,你真的很幽默耶。
坐在右側的學姐本來在移動滑鼠關遊戲,聽到這話臉色馬上變得沉重。
但死亡直播就不一樣了。既然是因網路而生,也應該要在網路上死去。
「不過,我還想去一個地方。」
A子轉爲沉默,雖然是一如既往的反應,但再次說話時,卻是一個理所當然的問題。
穿着制服的A子只是放下手上的書,對我解釋她在此的用意。
名副其實的「雪」夢呀,在這種意義上。
雖然做了一堆蠢事,但他卻沒有在真正意義上傷害到任何人,可以說他是個廢物,只顧着自我滿足的少爺。
造成的迴響肯定是不同級別的,是專屬於雪夢終結的唯美落幕。
我半眯起眼睛,苦笑着繼續說道。
「我應該跟你說過了,我會打電話跟你說結果。」
「那只是一瞬間,就被眼尖的記者捕捉住畫面。自那之後就萬劫不復了,袁少華死了、劉松霖被當成人渣的後代,捕捉的一角畫面或許太過沖擊,至今還有數不清的陌生人會當面譴責我的不是。」
「不要跟我說又要騎去山上喔。」
有人把火星空拍照上的一小塊工整岩石,說是外星人的遺蹟。
有人把火災現場密佈的濃煙、繪聲繪影說成是惡魔顯現的姿態。
如果還有人記着我的過往,肯定會做出這樣的認定吧。於是,過去的袁少華消失在大衆的記憶裏,原本的劉松霖也被人遺忘了。
劉松霖對他是怎麼想的呢?男孩沒有告訴過他。
真貼心呢,我確實需要。畢竟謊言說多了,身體說完全不熱也是騙人的。
接着,我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伸出手,想對她表現善意。學姐果然揮開了手,只想靠自己的力量緩慢爬起來。
也不意外的——在我家門口對面的角落看到了A子。
我只能露出遺憾的笑容,問道:「你一定想問吧,爲什麼我在那個場合,還能無情地露出笑容?」
不過跟學姐玩需要合作的冒險小遊戲,結果變成拖油瓶的這個狀況,還在我的意料之內。
一切都只是猜測語氣,我只能用猜測語氣去說明關於劉松霖的,我的所有過去。
可惜做爲實況主,大家好像更常記得雪夢的角色扮演。
這就是人類。
殺人犯的邪惡之子。
「但那最後的同情,因爲一張拍攝畫面逆轉了。」說到這裏,我不由得頓了頓。「被認定不可能有嫌疑的我很快就被釋放了,但爲了表達對父親所做所爲的『贖罪』,我父親的妹妹、腦袋已經一片混亂的姑姑還是硬拖着我出席了某個場合。」
「當然沒有告訴她了,說出來她怎麼會相信我想死嘛!」
「誰都知道在那場合,身爲加害者家屬的我,不該做出這個反應。」
「嗯……」學姐離我遠遠的,卻還是語帶猶豫地發出詢問聲。
爲了能看到不太大的螢幕,我現在是跟學姐緊挨着坐在相接的兩張椅子上,隱約能嗅到髮香。
我並不是劉松霖,這是對早已看透一切的A子,無法否認的真話。
「……你認真點玩好嗎?」
但這社會,本就存在着真正的惡意,不管是爲了任何原因成形的都好,最後就這樣不可控制地奪走別人生存的自由。
總之,袁少華似乎僅僅是巴着還是孩子的劉松霖不放,或許是認爲這能拯救他吧。可惜的是——
所以,即便擬訂計劃的人從頭到尾都是我,最意外的還是我自己。
「誰知道呢。」我用一抹假笑帶過。「我跟你說了這麼多,只想證明——我有想跟你一起去雪國的理由。」
「我以爲你會精心準備一套合適的裝扮,來對這世界告別呢。」
「我來到了袁少華被囚禁的空間,並跟袁少華聊了很多,他和我都不是壞人。」
我知道她問的是指何事。
「你真的很惡劣呢學弟,慫恿要直播自殺的明明是你——難道你反悔了?」
但我只是站在「過來人」的角度,這麼回應:「我可沒有反悔,雖然我平常都在努力扮演着『善良的劉松霖』。」
我昨晚對學姐說過太多謊言——這句話卻恰好是實話。
在現實中,這個機會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我沒辦法證明「劉松霖」是多善良的孩子,永遠不可能。
可對於我的解釋,學姐果然不是很相信,反而露出懷疑的神情。
「形象被定位就難跑了,誰叫你要在受害者的喪禮上笑出來?」
「我還想怪那位記者怎麼會拍下那張照片呢。」
我回以微笑,就這點大概跟學姐最有共鳴吧。
她嘆了口氣,打開直播的平臺。
「反正我不是想對他們報復……只是——果然——我想讓大家意識到我——」
我點了點頭,但心裏想的是另一回事:可惜她這樣的行爲,本質上是毫無意義的。
讓大衆意識到,卻不一定能使他們認同。這兩者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我都能想象到了,到時新聞出來後,又會有多少負面的評論冒出來,說着年輕人就是草莓玻璃心之類的。
但我仍然提出了這樣的想法,而且被學姐接受了。這隻代表一件事,最終不被誰認同的學姐內心,肯定很寂寞吧。
即便氣氛因爲我的多嘴又變得很差,對於只對裝出笑容這件事最擅長的我,學姐也顯得無可奈何。她轉而拿起桌上的紙袋,繼續把她那一份鬆餅咬進嘴裏、配一口鮮奶茶。
這份鬆餅與鮮奶茶是我跟店長買的,記憶中學姐很常跟店長外帶鬆餅回去喫。我連學姐喜歡的口味都偷偷記着,是香草卡士達口味。
我在約定要開始實況的時間前就先到來,當時學姐剛剛好洗完澡。看來還是會在意在大衆前的形象嘛。
因爲還有一段空檔,我故意邀請學姐來玩最後一場遊戲,隨便哪款遊戲都好,順便讓她喫自己帶來的食物。
早就猜到餓很久的學姐果然會搶過鬆餅去喫,就算她昨天才知道我是殺人犯的兒子,現在精神瀕臨崩潰的她並沒有意識到某個事實——我始終不值得信任。
「以後……就喫不到了……不知道能不能……在夢境中……複製?」
曾經的虛擬樂園,如今僅留下最初的荒蕪。
注視着最終還是墜入夢鄉的學姐,我緊咬住雙脣。
就算它是學姐的創造物,也或許沒有自己的思考能力,但還是……
不過我訝異的是,都快搞不定自己的她,卻還能撥出時間想了解我。
不是故障沒人來修,說到底這是夢境,根本不存在這種問題。在雪原遠方燃燒的一團火光,正明示着現在的狀況。
這還是第一次,我對永遠只能撒謊的自己產生了厭惡感。
「嗯。」點了點頭,A子爬到牀上、側躺在學姐旁邊。
小學姐還介紹過,它是素食主義者。
「也沒什麼,但我很訝異學姐能猜到這種地步。」
我知道A子會這麼做,甚至這也是我支持的做法。
彷彿在應證我所想的「虛假」兩字,貝米的身軀竟逐漸模糊,變成馬賽克那樣詭異的存在。
真香……我是說她的洗髮乳香味。
想起來,認識沒幾天的A子雖然無時無刻保持着冷漠,說話也有一句沒一句的一副很酷的樣子,可A子並不是完全無法溝通的異類,只是慣於保持沉默。跟她相處久就會漸漸有這種感想,而且她也有柔弱可愛的地方。
我生在一個還不錯的家庭,長大後還多了妹妹。儘管妹妹充滿了天分,爸爸媽媽還是對身爲長子的我更有期望。
「你怎麼能信任愛說謊的我啊?所以說學姐你太善良了。」
總覺得A子的價值觀跟普通少女相比有所偏差。沒想到扭曲的我會也會有去評斷他人的這天到來。
就像現實世界中的遊戲,檔案刪掉了——也就什麼都不剩了。
但她還是接受了我的提議,到方纔玩遊戲時的態度也沒有變化太多。是爲什麼呢?
「爲……什……麼?」
在應該是酒館的那個位置,我找到了那兩位女孩。
說到底,如果雪夢是有所堅持的實況主,不要自願跳入這片污濁的泥沼中,也不一定會發展成現在的局面。
我想起學姐帶我造訪的經過,就算我否定了學姐爲逃避所做出的努力,但這雪國確實讓人留戀。
這就是A子的提議,也是她能做到的事情。但她這個決定——確實無情又殘酷。
不管如何,我只能繼續向前邁進。朝着火光的源頭——那座在夜晚中燃燒的樂園前進。
但在走了一小段路並看到面前的慘狀後,我還是忍不住皺起眉頭,懷疑自己到底該不該讓A子去做這種傷害人的行爲。
本來是學姐辛苦建立起、能讓心靈暫時逃避的樂園,現在已成爲一片廢墟,沒有一棟建築能夠倖免。這些建築的內在同樣是由方塊構成,隨即大量崩解並消失,四散的動物屍體也是。
唯一能聯想到的鮮明詞彙,只有這個。而且在這之外,A子還散發出異常詭異的氛圍,或許是那雙瞳孔的關係吧。
「原來是點陣方塊……」
聽到她的說明,我維持的笑容在片刻間瓦解了。
「我……明白……但……」
「安息吧。」
所以我才爲她感到不捨,她明明能辦到,跟我的處境截然不同。
「不要藏哽了,說出來吧?」
「所以?」
A子只是眨了眨眼,面無表情地瞧着我,和我大眼瞪小眼,好像希望我自己能想出來。但我的智商實在不太行,想不到具體她要怎麼做。
對於我的疑問,身穿小鴨睡衣的A子只是平淡地表示:「跟我稍微提到的,怪物寄生後帶來的益處有關。」
對於她的疑問,我無奈地笑了。
我不知道在學姐心中我是不是這麼重要,還是她在意識散去前,剛好抓住了那一段記憶。
我屏住呼吸,因爲無法理解其中的含意而腦袋一片空白。
此刻竟然有些自我懷疑,但如果我去質疑這點,就代表我也走不出那夕陽西落的房間,被自己靈魂深處的怪物囚禁着。
碎成無數碎方塊的貝米最後消失在大地上,最終連屍體都不剩了。
純白的面具。
「九點要實況囉,學姐先登入平臺吧。」我誘導着佑希學姐進行下一步動作,繼續保持愉快的心情說道。
所以這句話的冰冷,才讓人發自內心地感到畏懼。
死神。
《Fairytale》本來就是點陣圖的獨立遊戲,或許是學姐太愛那款遊戲了,沒想到在真實之下卻是如此悲哀的粗糙內裏。
我真心以爲我在學姐心中,並沒有這種地位。我會幫助她,純粹是想彌補自己的空虛感而已。
話說回來,A子還是穿着制服,還提着書包,看來今天有去上學。
我理所當然地看着A子穿着小鴨睡衣理所當然地躺在牀上,我也理所當然地躺下來,兩人保持側躺面對面。
雖然用家人概括着,但我很快就意識到她在指什麼。
與其說是爲了學姐,或許更應該說是爲了自己,我壓抑躁動的內心踏出下一步。
不是徐佑希,而是雪夢。
把睡着的學姐抱到牀上後,我通知屋外的A子進屋,並將剛纔的對話稍微透露給她。
她仍然盯着我,經過不知多久的沉默後,卻以不想讓我聽到的音量輕聲開口。
都能跟我睡一起了,這孩子不會有認牀的問題吧?確認A子闔上雙眼後,我重新坐到了電腦前。
「……學弟……你在飲料中……加了安眠藥?」
我難以形容那種眼瞳,不是平常的黑瞳、也不是什麼俗濫的鮮紅、跟美麗的紫羅蘭什麼的都扯不上邊。
聽來帶着哽咽,又像是在訴說。
看來還是跟夢境有關,不然沒事又要睡在一起做什麼?
雪花靜靜飄落在倒臥於血泊中的北極熊屍體上,貝米的腹部被開了一個很大的洞,永遠於這美麗又孤獨的夢中長眠了。
「你說過你能對這件事給予協助,具體來說是什麼?」
對於依舊舉棋不定的我,A子卻給予一個合理不過的建議。
伴隨着令人不安的記憶,過了一段時間我才進入學姐的雪國之中。
看着學姐留下還沒開始的直播操作頁面,我拿出放在隨身揹包裏的那樣物品——
果然是行動派呀。
「照原本的計劃,你先去夢中吧,我等等再去找學姐。」
「但你卻在月臺上說你有妹妹……劉松霖……是獨子……」
「不……用你講……」她顫抖着手操控滑鼠,登入了實況平臺。
抬起頭,我觀察着每次進入時都會佇立在其下的那盞路燈,現在正明暗交替地閃滅着。
這麼說來,我對這點真的不能明白。
明明看起來很文靜,做事還是這麼有魄力。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劉松霖……沒有家人……」
思緒回昨晚。
經過一段跋涉後,我再次造訪了樂園,如今已經殘破不堪。
所以昨晚她跟我道別後,恐怕就去查劉松霖和袁少華的相關後續新聞。然後就能注意到兩次對話中太多的前後不一、和其中一個可能最明顯的矛盾。
而且她建立了一個太過愚蠢的前提,她選擇相信我在月臺那段自白是真實。
雖然用力睜着眼睛,但靠在椅背上的學姐看起來隨時會睡着,事實上她這幾天本來就在半夢半醒之間。
「殺了現在的徐佑希。」
不,不可能猜到,在邏輯上根本不合理,我根本什麼都沒跟她說,也許只是學姐感到奇怪而已。
這座城鎮看似廣大,我卻沒花多久時間就發現下落不明的她們,畢竟建築物都被清空了。
「直接去問吧。」
握住滑鼠,趴在電腦前的學姐轉過頭,投以一個貌似看破事實,所以很難過的微笑。
「希望事態沒有失控。」
露出懷念表情的同時,學姐說話漸漸變得遲緩,身體也不自主搖晃着。
快點睡着吧,學姐。
劉松霖的家庭並沒有妹妹這位家人,但我之前的自述中卻出現了這部分:
學姐竟然還記着,我跟她在月臺上的對話,說我過去的家庭如何如何的。
我本來以爲這計劃中的阻礙,是她對我的懷疑。畢竟我昨天才說出自己的身世,而當下學姐也很害怕。
那對眼睛佈滿了雜訊。
這樣子祈禱的我,雖然想讓事態照着自己的預期發展,可最後,我還是被命運擺了一道。
「說謊……過頭……的話……不就跟……雪夢……一樣了?」
這樣真的可以嗎?
殺了現在的徐佑希。如果她沉迷於虛假的夢境,那就毀掉現有的一切。
她纖瘦的身軀包裹在破碎的黑色兜帽與斗篷中,手提着一把巨大的鐮刀,從沾血的末端來看,那就是她屠殺動物朋友的兇器。
然而眼皮已經快承受不住了吧?睡意的重量。
「嗯,我自己加的安眠藥種類應該比你的效用更強——但也不可能致死。」
眯起眼,想起最初我跟A子的相遇,她也是冷淡地注視着流浪狗被車撞上。
「你在同情我嗎?」
「……」A子先注意到了我的出現,微微側頭注視我。身上的穿着與平常看慣的打扮有着微妙的不同。
從學姐咬下第一口到我們遊戲結束,大概也過三十分鐘左右了。
「記得,你叫貝米吧。」
對,就像A子夢境中的那臺老舊電視機的畫面,還有夢境最後的雙眼,全部佈滿了雜訊。
那不是人類的眼瞳,所以化身爲死神的A子,此刻或許也脫離了正常人的範疇。
而被她用鐮刀末端指着的,就是佑希學姐。懷中還緊緊抱着企鵝鎮長,或許是樂園中的最後一位動物朋友。
「那隻企鵝,是怪物的殘骸。」
聽着A子的話語——我才恍然大悟。
學姐幻想且依賴的雪國,這座小鎮與動物朋友們——就是她醞釀的「怪物」,如雪般隨時會消融的希望。
「……學弟?」淚水嘩啦啦落下的學姐,以絕望的神情望向我。看來A子是從根本上給她帶來了即將死亡的壓力。
對於投射過來的眼神詢問和言語求救,我一時說不出話,最後才擠出了一個字。
「嗨。」
幹,三小。
我不是要說這句啦,咳了幾聲後我趕忙開口。
「差不多了,A子。已經毀得差不多了,學姐的夢短時間內不能重建了。」
這就是治標不治本的方法。
雪國毀了,學姐就失去想進入的避風港,或許短時間就不會想吞安眠藥自殺了。
但這並沒有辦法拯救學姐千瘡百孔的心靈,A子的死亡預言終究會實現。
學姐雖是睜大眼睛,但表情並沒有想象中意外,反而低喃着。
「果然是你呢——學弟。這位女孩子……是不是咖啡店常見的那位客人……」她顫抖着身軀,用扭曲的表情直視A子。「好可怕……怪物……」
怪物嗎……我點了點頭,決定將真相說出來。
「我都叫她A子。而且,是她告訴我的,你這星期會自殺。」
「我的——死亡預言?」
「……她不是壞人吧?」
「果然,這完全不行!不管是顏色、亮度,還是那宛如少女翩翩起舞的身影,都離真正的歐若拉太遠了。與其說是極光,不如說是在空中扭動的毛毛蟲……」
學姐露出明白的表情,低聲說道:「……你果然,不是『劉松霖』,難道是『袁少華』嗎?」
「但,這是一場很美麗的夢。」少女只是這樣評價着,嘴角似乎微微勾起。
「……事到如今,問這個有什麼用?」
天空重新出現了壯觀的極光,在夜空中美麗地變化着光彩。
我只能露出苦笑,繼續拉着只剩空殼的學姐前進,就算這個時候上了她,大概也不會有任何反抗吧。
記憶中浮現去北歐旅行的種種畫面,感到懷念的我繼續說道。
沉默片刻。
但連仇恨一個人的力氣都耗盡了,現在的她似乎連靈魂都不在此處,只是任由我拉扯着前進。我只好碎念道:「沒了就沒了,但只要你願意,夢境——還是能重新做一個吧?」
不管她有沒有猜到,我還是決定說出口了。
對於學姐爆發的怒氣,我只能笑着反問。
或許是發現雪國兩字中的國已經毀滅了,無意識間學姐就取消了天氣設定?
「不,這不是歪理喔?就像你靠着自己的想法與努力獲得實況的成功,這不是任何人所能否定與扭曲的。
確定已經遠離了小鎮,周圍只剩寬闊的雪原以及上頭的灰暗天空後,我放開了抓着學姐的右手。
其實被破壞到這種地步的夢境到底還具不具備復原的可能,我是有一點懷疑啦。
年幼的劉松霖似乎也被怪物寄生,從中獲得交換靈魂的能力。
再次仰望天空自己創造的極光,彷彿觸手可及。明明就離得很遠很遠。
只是因爲想逃避、只是想拒絕一切而創造,但光是逃避或拒絕的決心也不足夠。
死神給予殘酷的破滅,卻又稱讚虛幻的美麗。
「你的精神相當脆弱。」
「學姐就算做得再擬真,那終究只是模仿。你所創造的雪國很美麗,但始終沒有注入一絲真實感,也不堅持去做,所以一切顯得更加虛幻不踏實。」
然而,儘管現在說來像是撒謊——我的內心已經不想再多傷害她了。
兩行淚水卻從學姐的臉頰滑落,讓人意識到我的行爲有多惡劣。
在A子大鬧一番,留下我和學姐就瀟灑離去後的不久——
「……」學姐再次沉默,或許心中也有數吧。
我眯起眼睛,吞下那過多的痛苦。
學姐並沒有開口,不知是假裝沒聽見我的話,還是心神完全不在此處。不管是何者,我必須強迫她去正視自己的內心。
「你確實不會說謊。」
反正也說出口了,就把真相描述得更清楚吧。
我的說服似乎起了點效果,學姐的臉色漸漸取回血色。
真是充滿矛盾的舉動,但A子也不會解釋她的想法吧,乾脆地轉身走了。
「所以在這之前別想着去死,你對自己的雪國要求這麼低嗎?這不是任何人能改變你的,我只是想提醒你。」
「不然你來做呀!老是在說謊的你,到底有哪樣事情能做好?」
也代表,她不是真的這麼想死。真正想死的人,是不會在意以什麼形式終結生命的。
「我可是第一次做喔?不過做得不太好,說起來這部分學姐還是很厲害呀,就算沒看過實體,你還是把雪國和鎮民的細節都想出來了。」
要逃避既定的命運,也請拿出相對應的努力。或許這樣說很白爛,但這就是我能撐到現在的原因吧。
插嘴的學姐生氣地反駁。讓她有點情緒起伏也在我的考量中,這纔像原本的她呀。
A子給予了無情但可能很正確的評價。
所以我開心地笑了,要她停止在天空造極光,接着打了個響指。
學姐嘴上反駁着,但眼中的光彩正如天上的極光,正在緩慢回覆。
對於那帶淚的雙眼,我只能聳聳肩。
「請你不要回避我的問題,你造得出極光嗎?記得我之前就質疑過吧,沒看過實景的你造得出來嗎?」
共同注視着天上的光彩,我繼續笑着說:「學姐你一定能造出更漂亮的極光,所以請你現在不要死——活着去實地取景,貫徹自己想逃避現實的美夢。」
據說他人的夢是無法輕易影響的,不過A子有解釋過,如果讓對方的精神變得脆弱,就有可能像這樣干涉他人的夢境世界。
學姐似乎無法理解,只是呆愣着說不出話。
只有在這最初的背景、還沒有經過更多加工的地點,我再來的要求才有意義。
現在的問題,是要將自己的想法真真正正傳達給她,從一個簡單不過的要求開始。
她的眼神雖只剩空洞,但還是微微撇開了頭。
「學姐——你造得出極光嗎?」
我看着滿天的扭動綠色線條,接着,故意以誇張的動作嘆了口氣。
「沒辦法達成的事情很多,例如長生不死、去有生命的另一個星球……還有——再次遇到當年已死的『劉松霖』。」
「我必須打動你,所以堅持着謊言要有近乎百分百的真實。」
學姐沉默以對。
我眯起眼回想過去的記憶,再次睜開對上佑希學姐無神的視線。
「實際去看極光這個夢想,我相這是你做得到的事情,你之前也賺不少了吧?
「那也沒有意義了……」
草率放棄自己的生命,或者死於別人的傷害下,對學姐而言終究是完全不同的認知。
當年的真相——在那小房間中,「我(袁少華)」跟「劉松霖」在一晚夢境過後,交換了靈魂。
但對於我開心的詢問,學姐恨恨地評價道:「我永遠跟這女人八字不合。」
——恐怕意識到這其中的差距了。
被我一激之後,學姐還是燃起了僅剩的對抗心,應該是照着自己的印象給天空加上極光。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着,看起來正壓抑着怒氣。
「正因爲我不會說謊,纔會過得那麼痛苦。」
「爲什麼,差這麼多……」
儘管學姐看起來心不甘情不願,但我仰頭一看,烏雲卻漸漸散開。
「那麼,你想被A子殺掉嗎?」
我認真盯着她,表情嚴肅地說:「如果你造得出極光,我就承認你的雪國有它的價值,而且會鄭重跟你道歉。」
身旁的人先是保持沉默。
「我擁有『袁少華』的記憶,卻是『劉松霖』的肉體。」
「這不是很簡單的道理嗎?」我開心地笑了。「因爲你沒看過,就這麼簡單。」
「……」
「這裏纔沒這麼高緯度。還有這就只是場夢,幹嘛考慮到這麼現實的情形……」
樑子恐怕就此結下了。
在那佈滿星辰的夜空中,開始浮現舞動的光彩。
眼前的照明只剩雪原上的路燈,映照在微弱光芒下的,則是一臉寂寞、表情更加生無可戀的她。
我轉過頭,期待看到學姐不同的表情,畢竟不久前還聽到她對A子的狠評,還是希望她能夠藉此清醒。
不知不覺間,抬起頭只剩一片灰濛濛的天空,烏雲並沒有散去。
不知何時,只見A子已經脫下兜帽,撥弄着自己耳邊的髮絲。手上的鐮刀消失了,包括那充滿雜訊的雙瞳。
斜眼瞧去,我所創造出的光芒讓學姐張大眼瞪着、久久無法忘懷。
我站到學姐面前,雙手捧住那冰冷的臉頰,距離近到彷彿要親吻。
唯一不真實的部分,只在於我現在已不是「袁少華」了。
我的嘴角微微勾起,帶着挑釁的口吻說:「你還是想逃避?你的北國不需要這種漂亮的景色嗎?還是大家只靠愛與浪漫就能過活?總可以用極光賺觀光財吧。」
該負起責任的我說起不負責任的話,然後得到的回應是——
「當然有,但正因爲我知道哪些夢是真正無法實現的,我纔對你感到惋惜,你明明都還有改變的空間。」
學姐一時說不出話,但在短暫的沉默後,或許是承受不住這些不可理喻的壓力了,再次開口時她幾乎是哭着吼着質問。
「誰知道,但我或許誰都不是喔,你又怎麼猜到的?」
終究得面對眼前的現實,學姐還是不願醒來。我和A子聯手破壞了學姐的夢,就算我不是動手的那位,現在學姐恐怕也對我恨之入骨。
雪停了。
學姐不甘地咬緊雙脣,只不過轉折卻突兀地出現,A子的手突然伸了出來——摸了摸國王企鵝的頭。
但學姐沒有做出最漂亮的雪國,所以她不該就此永遠躲入夢境中。
她的背影彷彿在說:我能做的就到此,剩下就交給你了。
「……」
「我後來——選擇相信你在高雄說的話,那時候你看起來特別哀傷,我纔會……」學姐注視着我回應道。「而『袁少華』我一查就發現了,他也有一個妹妹。你一定很重視她,描述中充滿感情……」
「盡是些歪理……」
讓她找回思考能力後,就只會提些刁鑽的問題。我微微側頭,然後——還是隻能選擇開心地笑了。
她語塞,低下頭不想說話。
接着,A子的視線瞟向對方,學姐下意識抱緊了企鵝,深怕連最後的動物都會被殺害。
「學弟,你說得這麼多,是不是太看得起我、或者說你自己了?對你來說,就沒有完全不能達到的事情?你真的不會對那些現實無力嗎?」
即便,這又與我再來想做的行爲有所牴觸。
在最近這麼長期的憂鬱後,學姐難得再次笑了。
「你們這麼做有何用意?毀掉別人的夢很好玩——是在嘲笑我的沒用嗎!爲什麼?我連自殺都不行?」
我沒有否定學姐的選擇,事實上,如果痛痛快快用直播復仇後,學姐想就此離去我也不會阻止她。
嘗試跟我親近後,他提出跟我交換靈魂,由他用我的肉體去說服自己的父親。
我本來以爲是荒誕的玩笑,但現實就是如此,他真的能做到這種不可思議的異能。
但劉松霖失敗了,在我的肉體中迎來生命的終點。
而被留下來的受害者,則被迫用加害者的後代這身份,去重新適應這充滿各種意念的世界。
這並不是最痛苦的事情,遠遠不是。
「真正痛苦的事情——是我沒辦法證明『劉松霖』是『好人』。」我無奈地笑了。
但這一笑,或許是我很少對人顯露的,真正夾雜着很多負面情感的笑容。
「就算我用劉松霖的身份達到世俗定義的『好人』,人類這個羣體也不會接受這個事實。」
「……」
在這幾年,我也懷疑過我是不是袁少華?
會不會是劉松霖因爲同情被害者而產生的妄想?
所以,當時我纔在袁少華的頭七笑了,一切都太過荒謬了呀!
學姐沉默不語,要告訴她這段回憶也太沉重了,我也不是想用「這世界還有更不可理喻的事實」這點去說服她。
那種你說自己可憐,但有人比你更可憐,並不是我想傳達給學姐的無聊心靈雞湯。
「所以學姐,我不會想死,至少現在還不會。我確實曾經想消極過活,但這樣子的想法,被一位女孩強行介入而改變了。」
那位女孩,就叫做A子。
是她的話語,給予了我力量。
只是微不足道的幾句話,就證明我的過去不是妄想。靈魂交換是真正能夠發生的,僅僅這樣就是救贖。
所以,對於同樣被怪物所困的學姐,或許我纔會想去幫助她吧。
「……學弟。」沉默良久,連極光都停止後——學姐再次開口了。「不管如何,就算你不是袁少華也不是劉松霖,但你——還是我那愛撒謊的學弟,我是被你拯救的。」
我需要跟她詢問更多夢的情報,以及好好討論一下自己的夢境異狀。
【問卦】遇到小圈圈該怎麼辦?
「就算在看完這段影片後,相信你們還是會罵她婊子和公車之類的、你們道聽塗說得到的評價。這也不重要,對她來說這根本不應該放在心上。」
明明我也睡了一整晚來着。
看來還是不想將懲罰與交往關係連結在一起,學姐果斷收起了算盤,用眼神示意跟着她進入屋內。
——結果只是瞎猜一通嘛,雖然好像知道我跟學姐在同間學校,不過僅止於此,也猜不到我就讀的科系,這隻能怪學姐最近太低調了。
花費一點時間,我重新回到了學姐的住處。途中有想過要不要找個禮物賠罪,不過後來被我的自尊否決了。
在熟悉的房間中,他戴着將哭與笑兩種表情拼在一起的白色面具。
「這只是COSPLAY的道具啦!不過你不好好說明的話,我就要用這條鞭子勒住你的脖子,讓你提早去幫我重建雪國。」
果然一接起電話,就傳來學姐氣急敗壞的大吼。
就是太純粹,纔會有那樣無垢的雪國。
雪再度緩緩落下。
但這天卻沒達成。
頭上疼痛的感覺消失了,身後的學姐悄悄抓住我的手,能感受到背後的她正微微顫抖着。
之前的頹靡樣消失了,她穿着普通的T恤和短裙,似乎方纔也好好梳洗過,傳來淡淡髮香。
「不用特地改名啦,繼續叫我學弟或松霖就可以了,我還是想以這個身份活下去。」
最終,我沒有將她的稱呼代換爲任何人。因爲我知道,我終究不是她那邊世界的人。
「第三,也是最後一點……」
影片中的我翹起了二郎腿。
雖然夢中的感受真實到彷彿沒有睡過覺,但之前造訪學姐的雪國後,明明起來時精神都還不錯呀。
不過——就算這是沒有意義的作爲,猶如對風車揮舞木棍的唐吉軻德,我還是想做些什麼。
「沒有你們想看的露奶實況真是抱歉,不過正如雪夢所說的話,她不會開實況了——」戴着面具的我,在影片的這個時間點應該早露出笑容了。「所以,我來代替她開實況。」
我做人一向坦蕩蕩,成爲劉松霖後除了愛說謊外,並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並沒有!
不是鞭打而是勒脖子,真的超惡劣耶。
「算了,睡覺吧……」
「雪夢她,是我認識過的——最棒的女孩子。一心以爲只要努力就能得到他人認同,純粹到太蠢了。」
誰都會被這個社會的無情打擊。所以困難的部分是——在這無聊的現實中,還能保有好的一面。
於是我轉念一想,對抗似地露出燦爛的笑容。
帶着祈禱的心態轉過頭,想看看背後的她反應如何,肯定撐着不努力笑到肚子痛吧。
「爲……爲什麼?」哭得泣不成聲,但她還是想擠出那個疑問。「要對我……這麼好?」
我能感覺到學姐的顫抖漸漸平復。
仔細一想,可能跟我嘗試在夢境中創造事物也有關係?
「第二,雪夢就是你們所謂的賣奶實況主,這我不否認,她也藉此快速累積人氣。但我想說的是——你們無法否定她的努力。」影片中的語氣加重,「COSPLAY可不便宜,你們以爲那都是扮家家酒的玩具?衣服與道具不全是她設計的,她也願意給合作伙伴不少的薪水,跟實況收入平衡後,實際上雪夢並沒有賺多少。」
【問卦】人生最帥氣的告白是什麼樣子?
我們無法對無形的存在復仇,例如多數人形成的共識甚至偏見。
我嘗試擠出一抹善良的笑容。身後的學姐露出嫌棄的表情,關掉BBS後點出另一段影片。
聽到身後學姐嘟嚷着,同時用力揉着我的頭。
【爆卦】我知道面具男的身份
於是,我戴上了面具,開始一場滑稽的表演。
而且討論度都不算低,我先點開其中最在意的那個【爆卦】話題,稍微鬆了一口氣。
「第一,某些人是僞君子,我就不挑明是哪些人了,畢竟你們也還想『做事業』嘛。在法律上,你們或許不觸法,你們也自認是爲了她好,但我只想告訴你們——這種行爲真她媽噁心,希望我這輩子不會認識你們這種『朋友』。」
實況影片到此就結束了。但實際看完自己的實況後——
「……油嘴滑舌,明明連交往都沒有。」
痛痛痛痛——我只能繼續盯着螢幕轉移注意力。
「一開始我在夢境裏沒看到你——原來是在幹這種蠢事……」
學姐點了下去,影片開始撥放。是某一段實況畫面的擷取,一開始是習慣的黑畫面,最後才跑出場景。
但學姐纔不會笑得那麼開心,她笑得讓人心裏發寒。
我眯起眼,垂下頭注視着地上發出寒光並排的兩個算盤。
跟平常一樣的態度,但她這次害羞得臉紅了。
壓根兒沒在學姐的租屋處看過這東西,就算她堪稱是商學院的才女,這個年代也沒有人在玩珠算了。
【問卦】有沒有COSPLAY要花多少錢的八卦?
「過去的事件對她會是很好的經驗吧,但我還是希望,她個性中那好的部分不會改變。」
媽的,這也太羞恥了吧!
聽着學姐憤怒但充滿活力的聲音,我心中最後那塊大石也漸漸放下了。睡幾個小時而翹起的頭髮也懶得整理,不感到意外的我再次出門。
「我在門口放了兩個算盤,罰你跪算盤。」
我選擇緊緊回握,而影片依舊繼續撥放。
到底哪款遊戲會用到這種道具?我不禁感嘆,有時實在不能怪罪網友對雪夢有非分之想。
極光也是無法觸及之物,雖然還是好過更加無形的存在。
「因爲?你是我的學姐吧?」
只不過有一種直覺,沒想到這一天將要到來——
「如果害怕曝光的話就不要亂來啊!」
扣除那些無關緊要的標題,羅列其上的就是以下的內容:
【問卦】我們是不是欠雪夢一個道歉?
眼前卻是哭得唏哩嘩啦的學姐。
「抱歉~我第一次用雪夢的電腦開實況,聊天室的各位有看到畫面嗎?」
不過,也難怪她會氣憤到有點不像平常的學姐。
沐浴在細雪中的學姐,雙頰帶着一抹紅、微微笑了。
「我沒有SM的興趣。」我假裝顫抖着回應。
「本來,雪夢不希望我開臺,她總是將我保護得很好,也把私生活跟實況分得很開。但我想把一些事情說清楚,否則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她對遊戲的熱愛。」鏡頭前的我挺身坐直。「事情自有公評,再來我的話你們隨意解讀也無妨,反正我只說一次。」
又是難得的,我發自內心露出笑容,舉起手,想拂去她臉頰上的淚珠。
然後,主角現身了。
離開夢境後,趁着學姐因爲藥性影響還沒醒來,順利溜出她家的我哪裏都沒去,而是回到住處繼續補眠。
學姐要我乖乖坐到電腦前,好好解釋螢幕前所呈現的畫面,手裏還抓着一條鞭子。
在心情如此解放的現在,我或許,能對過去的他好好道別。
螢幕上呈現的,號稱是臺灣最大的論壇,那個最熱門的討論版。
看着來電的人名,我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或者說,在我眼前的畫面開始成形前,我被迫回到了現實。兇手是放在牀邊充電,響個不停的手機鈴聲。
抱着這樣的期待,我闔上雙眼。
就像在真實世界中的國家,就如美國那樣的民族大熔爐,即便經過了這麼多年的努力,仍然存在着明顯的種族歧視那樣。
還有,本來就是謊言,所以什麼東西都查不到。
「雖然我沒做虧心事,不過跪算盤能讓老婆你開心就好了,畢竟全天下的女友和老婆最喜歡罰心愛的人跪算盤了呢。」
念着這些噁心巴拉的臺詞,實在不是我這嘴炮的風格,而且有夠矯情的耶!八卦版也有人在嘲笑呀!
然而——就算免除了跪算盤的命運,也不代表我從危險的處境中脫離了。
我懶洋洋地回應,電話那頭似乎傳來吸口氣的聲音。
一反先前帶着批判與諷刺的態度,實況中那個我最終轉爲溫柔的語氣。
「沒想到會被你安慰呀。」總覺得怪尷尬的,但胸口卻很暖和。
最後短暫的沉默。
「劉——袁少華!你給我過來!」
躺回住處的牀上,盯着從窗簾縫中滲出的陽光……如果能到夢境中,跟那位「劉松霖」再對話一次——
課也繼續翹掉了,實在是莫名的疲倦,腦袋完全無法去思考,甚至連錢包裏的錢都沒辦法數好。
確實是最祕密的地方啦,如果夢境要算的話……
找個機會,我或許得跟A子問個清楚。醒來後她早已不見蹤影,恐怕是乖乖去上學了吧……
「……呃,對不起——但別想藉此轉移話題!你出來面對喔!你到底在搞啥啊!」
「我今天在此實況,只想證實——她的身邊,還是有人支持着她。僅此而已。」
沉默了許久,影片中的那個我將雙手放在桌面上撐起、交握。
學姐銀鈴般的笑聲傳入耳中,我也滿足地點點頭。
它們無法被槍刃擊傷,任何人無心的一行字、都能成爲滋長這個「怪物」的養分。
「她爲了下一款實況遊戲或水管影片所做的努力我一直看在眼裏,而且你們不是最愛嫌女生遊戲玩很差?我現在玩遊戲可都打不贏她了呀。還有最重要的——喜歡《Fairytale》的玩家,都不是壞人。」
這樣的堅持,直到我按響門鈴、學姐笑咪咪來迎接我爲止。
拜託不要有人肉搜到我的身份,我不希望黑歷史又增加一筆。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朝我伸出手。「因爲是你給了我新的目標——下次,一起去看極光吧?」
「我今天是想說明一些事情,如果沒興趣請左轉離開,我也不會開放鬥內與訂閱,這裏不是斂財臺。首先你們一定會想問,我是誰?怎麼會在雪夢的房間出現,而且用她的賬號開臺?」戴着面具的我擺了擺手,假意環顧四周。「我只能回答你們,我是雪夢身邊一位重要的朋友,連她最祕密的地方都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