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笑容的真意
《A子不会预言自己死亡》 · 午夜蓝 · 1.6万 字
我,刘松霖还是闭起了眼睛,思索起往事。
似乎回到那一天的傍晚,那闷不透风、与沸腾的外界隔绝的房间里。
他——袁少华就被绑在椅子上。
身体充满被殴打留下的瘀青,身体也因故意挨饿仿佛瘦了一圈,没有往日的威风。但他的面目,还是犹如电视的杂讯,什么都看不清楚。
是愤怒是痛苦?还是已经无力到不想回应,对这世界感到心死了?
不可能记起来的,他的任何样貌,只因为——
无论如何,袁少华的眼中肯定看见了,当时明明是男童、还是个孩子的刘松霖,走进了房间里,并对他露出童稚的笑容。
他一定很想理解吧,陌生男童为何出现在这里,并且显露出那不带敌意的微笑。
以及,刘松霖紧接着说出口的那句话。
再次睁开眼睛,我对她投以怜悯的眼神。
「你太可怜了,学姐。连跟杀人犯的儿子同事这么久都不晓得,从一开始就封闭在自己世界里。」
对着这样恶劣的我,学姐理所当然害怕地问道:「学弟,你想做什么?」
很不合时宜的一句话呢,我耸了耸肩,开心地笑了。
「事到如今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如果你会发生什么事情,我早就下手了吧。」
这就是社会的偏见,体会过这点的学姐,没意识到自己也会带着偏见去评价事物。
不过,被她误会或许是理所当然的。我的人格、我的所作所为都是如此卑劣,不值得同情。
更何况,在任何场所面对任何人时,我总是想露出笑容。
「原谅我跟你说了这么多无所谓的过往,不过这是前置作业。」
为此,我不得不对学姐自白,还有那段绑架案件的后续在表面上的状况。
「我很喜欢微笑,似乎有人教导过,只要露出笑容心情就会不自觉变好。所以,即便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那里,是被爸爸带去的吗?我或许——也还是想对可怜的袁少华露出微笑,为他打气。」
「玩久了总会进步,而且我以前还特别找游戏练过……」摆了摆手把,学姐只是理所当然地说道。
原来这种大楼都没有管制随便进出吗?但站在顶楼,感受着强烈风势的A子只是面无表情地说:「这是我爸投资的其中一栋大楼,所以我能随意进出。」
结果,我们到了在某种意义上也很高的地方——是某栋刚完工大楼的顶楼,有数十层楼高、感觉跳下去真的会发生不幸的那种。
「我还需要证明,对你说过的『那个方法』是可行的。」
对于学姐的抗议,我只好笑着打模糊仗。
离开学姐的租屋处时,已经是半夜了。
果然答案就是如此。
我也玩很久的盗版游戏呀,就没有提升多少技术。
「我提过吧,角色扮演的衣服和道具,大都是我认识的同学提供的。况且现在也不需要了,我想让他们看见的……是原原本本的我。」
「我怎么能告诉她,我并不是刘松霖。」
对,袁少华的所做所为都不是恶事。
「没有说出口?」
「就像女鬼死去,穿红衣的听说怨念最强。我们就用属于这个时代的方式,向这个世界表达强烈的意念吧。」
「你说服她了——用死亡直播这个方法。」
我们看不见真相,只是选择了自己理解的真相。
「学姐你真的很宅耶,为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攻击都能躲过?」
耳边传来学姐的抗议,我对着电脑萤幕上的「Game Over」忍不住皱起眉头。
「然而,只是露出笑容并没有用吧?——袁少华还是被撕票了。活下来的我,被迫独自面对这个残酷的社会。」我低下头,「最初,媒体对主嫌竟然带着孩子绑架袁少华这点大肆报导,不过舆论一开始还是同情着我的遭遇,并且把刘明辉塑造成畜生都不如的人渣。」
两根手指移到脸颊的两侧,试着挤出微笑。只有这段回忆,我没办法完全笑出来。
在真正意义上,两个人都没有走出那间房间。
是吗?我只能笑了。
有一瞬间,我很想把所有真相说出口。然而,我选择继续忍受。
原来如此,所以还是得跟我过夜呀。
即便在另一层意义上,我也早就想死了。
看着学姐惊恐的表情,我闭上了眼。
学姐眯起眼睛,用看人渣的眼神瞄向我。
就算到现在,我还是会用上那陈腔滥调的说法——我并不觉得命运是可以控制的。
提出要直播「自杀实况」的是我,但我并没有干涉到她要怎么穿着的问题。
甚至认为多数的人类都是如此,否则书局卖最多的就不会是所谓的励志书籍,总是要借由一些成功经验去催眠自己是那一边的人。
我不能成为「刘松霖」、也不再是「袁少华」,只不过是他们留下的部分拼凑起来的残骸。
「我在袁少华的头七,嘴角微微勾起露出笑容。」
不过,虽然这将会是雪梦的最后一次实况,她却穿得相当普通。
不是不信任她,是因为这跟我要扮演的形象不合。
「只是想来吹吹风,你也需要。」
这次不是伸手想扶起学姐,这是想要合作的姿态。
明明会被风声吞没,这次A子的声音却异常清楚。
虽然我有预感,她可能真的不会死,因为命运的那一天还没到来。
感受着其中的悲哀,我继续对学姐诉说这起事件表面上的后续。要说一个谎,只要其中有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真实就能成功了。
当年,我却只想做这个动作。我没办法哭出来,只觉得太过荒谬了。
如果只是单纯的自杀,那最多就是成为新闻的一角,加上学姐的身份或许热度能烧一下吧。
不久前才洗完澡的她一甩昨日所见的邋遢样,现在穿着一件长款、有兔子图案的圆领白短袖、衣摆长度足以盖住极短的热裤。而在热裤下的,则是会让正常男人忍不住侧目的雪白大腿。
我能活在这个当下,就是命运玩弄的结果。
我想起了恶魔和外星人。
我点点头:「当然,本来学姐就想寻死了嘛,既然想到更有价值的死法,她当然就接受了。」
这或许将成为我一生的标志,就像雪梦被当成了卖肉实况主。
学姐睁大眼睛,对此果然还是不可能信任我的吧。不过,我能说的也说完了,再来是我能帮学姐想到的。
接着,A子继续说道。
倒也不是中间有什么过程,只是本来去找学姐时的时间点就很晚了,回来是半夜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只是这样随便离去的话,又太过便宜『那些人』了。」我露出恶劣的笑容,再次伸出手。
虽然以上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管再怎么努力,我也没办法证明什么。
视力根本跟不上萤幕上漫天飞的火球和光线什么的,但学姐操控的角色就能轻松躲过,记得她一开始玩《Fairytale》时的技术明明还很菜。
我这个疯狂大胆的想法,在最后还是打动了学姐,也觉得我是彻底的人渣了吧。
真是好女孩啊,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想说「刘松霖不该是那样的冷血人物」——如果我跟她之间有搭起任何一丝信任的话。
「我的一生已经没救了,不管是父亲的所作所为,还是我干下的蠢事。」
不过未来不能掌握这点,是我的人生经验告诉我的真相。
但不知道明天是否要翘课的乖宝宝A子,似乎没打算就此进屋。我好像越来越能读出她的心思了。
「袁少华——似乎还私自把我当成了朋友。」
「到现在才想做回自己,会不会稍嫌太迟了呢。」
我活了下来。这件事太过荒谬了。
但这里的风大到很难开玩笑呀,我眺望着底下的万千灯火,还是大声喊道:「可不要告诉我,你想从这里跳下去喔。」
我开心地笑了,张开双臂享受着顶楼舒服的风势。
不知道是玩笑还是真话,你真的很幽默耶。
坐在右侧的学姐本来在移动滑鼠关游戏,听到这话脸色马上变得沉重。
但死亡直播就不一样了。既然是因网路而生,也应该要在网路上死去。
「不过,我还想去一个地方。」
A子转为沉默,虽然是一如既往的反应,但再次说话时,却是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穿着制服的A子只是放下手上的书,对我解释她在此的用意。
名副其实的「雪」梦呀,在这种意义上。
虽然做了一堆蠢事,但他却没有在真正意义上伤害到任何人,可以说他是个废物,只顾着自我满足的少爷。
造成的回响肯定是不同级别的,是专属于雪梦终结的唯美落幕。
我半眯起眼睛,苦笑着继续说道。
「我应该跟你说过了,我会打电话跟你说结果。」
「那只是一瞬间,就被眼尖的记者捕捉住画面。自那之后就万劫不复了,袁少华死了、刘松霖被当成人渣的后代,捕捉的一角画面或许太过冲击,至今还有数不清的陌生人会当面谴责我的不是。」
「不要跟我说又要骑去山上喔。」
有人把火星空拍照上的一小块工整岩石,说是外星人的遗迹。
有人把火灾现场密布的浓烟、绘声绘影说成是恶魔显现的姿态。
如果还有人记着我的过往,肯定会做出这样的认定吧。于是,过去的袁少华消失在大众的记忆里,原本的刘松霖也被人遗忘了。
刘松霖对他是怎么想的呢?男孩没有告诉过他。
真贴心呢,我确实需要。毕竟谎言说多了,身体说完全不热也是骗人的。
接着,我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伸出手,想对她表现善意。学姐果然挥开了手,只想靠自己的力量缓慢爬起来。
也不意外的——在我家门口对面的角落看到了A子。
我只能露出遗憾的笑容,问道:「你一定想问吧,为什么我在那个场合,还能无情地露出笑容?」
不过跟学姐玩需要合作的冒险小游戏,结果变成拖油瓶的这个状况,还在我的意料之内。
一切都只是猜测语气,我只能用猜测语气去说明关于刘松霖的,我的所有过去。
可惜做为实况主,大家好像更常记得雪梦的角色扮演。
这就是人类。
杀人犯的邪恶之子。
「但那最后的同情,因为一张拍摄画面逆转了。」说到这里,我不由得顿了顿。「被认定不可能有嫌疑的我很快就被释放了,但为了表达对父亲所做所为的『赎罪』,我父亲的妹妹、脑袋已经一片混乱的姑姑还是硬拖着我出席了某个场合。」
「当然没有告诉她了,说出来她怎么会相信我想死嘛!」
「谁都知道在那场合,身为加害者家属的我,不该做出这个反应。」
「嗯……」学姐离我远远的,却还是语带犹豫地发出询问声。
为了能看到不太大的萤幕,我现在是跟学姐紧挨着坐在相接的两张椅子上,隐约能嗅到发香。
我并不是刘松霖,这是对早已看透一切的A子,无法否认的真话。
「……你认真点玩好吗?」
但这社会,本就存在着真正的恶意,不管是为了任何原因成形的都好,最后就这样不可控制地夺走别人生存的自由。
总之,袁少华似乎仅仅是巴着还是孩子的刘松霖不放,或许是认为这能拯救他吧。可惜的是——
所以,即便拟订计划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我,最意外的还是我自己。
「谁知道呢。」我用一抹假笑带过。「我跟你说了这么多,只想证明——我有想跟你一起去雪国的理由。」
「我以为你会精心准备一套合适的装扮,来对这世界告别呢。」
「我来到了袁少华被囚禁的空间,并跟袁少华聊了很多,他和我都不是坏人。」
我知道她问的是指何事。
「你真的很恶劣呢学弟,怂恿要直播自杀的明明是你——难道你反悔了?」
但我只是站在「过来人」的角度,这么回应:「我可没有反悔,虽然我平常都在努力扮演着『善良的刘松霖』。」
我昨晚对学姐说过太多谎言——这句话却恰好是实话。
在现实中,这个机会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我没办法证明「刘松霖」是多善良的孩子,永远不可能。
可对于我的解释,学姐果然不是很相信,反而露出怀疑的神情。
「形象被定位就难跑了,谁叫你要在受害者的丧礼上笑出来?」
「我还想怪那位记者怎么会拍下那张照片呢。」
我回以微笑,就这点大概跟学姐最有共鸣吧。
她叹了口气,打开直播的平台。
「反正我不是想对他们报复……只是——果然——我想让大家意识到我——」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可惜她这样的行为,本质上是毫无意义的。
让大众意识到,却不一定能使他们认同。这两者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我都能想象到了,到时新闻出来后,又会有多少负面的评论冒出来,说着年轻人就是草莓玻璃心之类的。
但我仍然提出了这样的想法,而且被学姐接受了。这只代表一件事,最终不被谁认同的学姐内心,肯定很寂寞吧。
即便气氛因为我的多嘴又变得很差,对于只对装出笑容这件事最擅长的我,学姐也显得无可奈何。她转而拿起桌上的纸袋,继续把她那一份松饼咬进嘴里、配一口鲜奶茶。
这份松饼与鲜奶茶是我跟店长买的,记忆中学姐很常跟店长外带松饼回去吃。我连学姐喜欢的口味都偷偷记着,是香草卡士达口味。
我在约定要开始实况的时间前就先到来,当时学姐刚刚好洗完澡。看来还是会在意在大众前的形象嘛。
因为还有一段空档,我故意邀请学姐来玩最后一场游戏,随便哪款游戏都好,顺便让她吃自己带来的食物。
早就猜到饿很久的学姐果然会抢过松饼去吃,就算她昨天才知道我是杀人犯的儿子,现在精神濒临崩溃的她并没有意识到某个事实——我始终不值得信任。
「以后……就吃不到了……不知道能不能……在梦境中……复制?」
曾经的虚拟乐园,如今仅留下最初的荒芜。
注视着最终还是坠入梦乡的学姐,我紧咬住双唇。
就算它是学姐的创造物,也或许没有自己的思考能力,但还是……
不过我讶异的是,都快搞不定自己的她,却还能拨出时间想了解我。
不是故障没人来修,说到底这是梦境,根本不存在这种问题。在雪原远方燃烧的一团火光,正明示着现在的状况。
这还是第一次,我对永远只能撒谎的自己产生了厌恶感。
「嗯。」点了点头,A子爬到床上、侧躺在学姐旁边。
小学姐还介绍过,它是素食主义者。
「也没什么,但我很讶异学姐能猜到这种地步。」
我知道A子会这么做,甚至这也是我支持的做法。
仿佛在应证我所想的「虚假」两字,贝米的身躯竟逐渐模糊,变成马赛克那样诡异的存在。
真香……我是说她的洗发乳香味。
想起来,认识没几天的A子虽然无时无刻保持着冷漠,说话也有一句没一句的一副很酷的样子,可A子并不是完全无法沟通的异类,只是惯于保持沉默。跟她相处久就会渐渐有这种感想,而且她也有柔弱可爱的地方。
我生在一个还不错的家庭,长大后还多了妹妹。尽管妹妹充满了天分,爸爸妈妈还是对身为长子的我更有期望。
「你怎么能信任爱说谎的我啊?所以说学姐你太善良了。」
总觉得A子的价值观跟普通少女相比有所偏差。没想到扭曲的我会也会有去评断他人的这天到来。
就像现实世界中的游戏,档案删掉了——也就什么都不剩了。
但她还是接受了我的提议,到方才玩游戏时的态度也没有变化太多。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
在应该是酒馆的那个位置,我找到了那两位女孩。
说到底,如果雪梦是有所坚持的实况主,不要自愿跳入这片污浊的泥沼中,也不一定会发展成现在的局面。
我想起学姐带我造访的经过,就算我否定了学姐为逃避所做出的努力,但这雪国确实让人留恋。
这就是A子的提议,也是她能做到的事情。但她这个决定——确实无情又残酷。
不管如何,我只能继续向前迈进。朝着火光的源头——那座在夜晚中燃烧的乐园前进。
但在走了一小段路并看到面前的惨状后,我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怀疑自己到底该不该让A子去做这种伤害人的行为。
本来是学姐辛苦建立起、能让心灵暂时逃避的乐园,现在已成为一片废墟,没有一栋建筑能够幸免。这些建筑的内在同样是由方块构成,随即大量崩解并消失,四散的动物尸体也是。
唯一能联想到的鲜明词汇,只有这个。而且在这之外,A子还散发出异常诡异的氛围,或许是那双瞳孔的关系吧。
「原来是点阵方块……」
听到她的说明,我维持的笑容在片刻间瓦解了。
「我……明白……但……」
「安息吧。」
所以我才为她感到不舍,她明明能办到,跟我的处境截然不同。
「不要藏哽了,说出来吧?」
「所以?」
A子只是眨了眨眼,面无表情地瞧着我,和我大眼瞪小眼,好像希望我自己能想出来。但我的智商实在不太行,想不到具体她要怎么做。
对于我的疑问,身穿小鸭睡衣的A子只是平淡地表示:「跟我稍微提到的,怪物寄生后带来的益处有关。」
对于她的疑问,我无奈地笑了。
我不知道在学姐心中我是不是这么重要,还是她在意识散去前,刚好抓住了那一段记忆。
我屏住呼吸,因为无法理解其中的含意而脑袋一片空白。
此刻竟然有些自我怀疑,但如果我去质疑这点,就代表我也走不出那夕阳西落的房间,被自己灵魂深处的怪物囚禁着。
碎成无数碎方块的贝米最后消失在大地上,最终连尸体都不剩了。
纯白的面具。
「九点要实况啰,学姐先登入平台吧。」我诱导着佑希学姐进行下一步动作,继续保持愉快的心情说道。
所以这句话的冰冷,才让人发自内心地感到畏惧。
死神。
《Fairytale》本来就是点阵图的独立游戏,或许是学姐太爱那款游戏了,没想到在真实之下却是如此悲哀的粗糙内里。
我真心以为我在学姐心中,并没有这种地位。我会帮助她,纯粹是想弥补自己的空虚感而已。
话说回来,A子还是穿着制服,还提着书包,看来今天有去上学。
我理所当然地看着A子穿着小鸭睡衣理所当然地躺在床上,我也理所当然地躺下来,两人保持侧躺面对面。
虽然用家人概括着,但我很快就意识到她在指什么。
与其说是为了学姐,或许更应该说是为了自己,我压抑躁动的内心踏出下一步。
不是徐佑希,而是雪梦。
把睡着的学姐抱到床上后,我通知屋外的A子进屋,并将刚才的对话稍微透露给她。
她仍然盯着我,经过不知多久的沉默后,却以不想让我听到的音量轻声开口。
都能跟我睡一起了,这孩子不会有认床的问题吧?确认A子阖上双眼后,我重新坐到了电脑前。
「……学弟……你在饮料中……加了安眠药?」
我难以形容那种眼瞳,不是平常的黑瞳、也不是什么俗滥的鲜红、跟美丽的紫罗兰什么的都扯不上边。
听来带着哽咽,又像是在诉说。
看来还是跟梦境有关,不然没事又要睡在一起做什么?
雪花静静飘落在倒卧于血泊中的北极熊尸体上,贝米的腹部被开了一个很大的洞,永远于这美丽又孤独的梦中长眠了。
「你说过你能对这件事给予协助,具体来说是什么?」
对于依旧举棋不定的我,A子却给予一个合理不过的建议。
伴随着令人不安的记忆,过了一段时间我才进入学姐的雪国之中。
看着学姐留下还没开始的直播操作页面,我拿出放在随身背包里的那样物品——
果然是行动派呀。
「照原本的计划,你先去梦中吧,我等等再去找学姐。」
「但你却在月台上说你有妹妹……刘松霖……是独子……」
「不……用你讲……」她颤抖着手操控滑鼠,登入了实况平台。
抬起头,我观察着每次进入时都会伫立在其下的那盏路灯,现在正明暗交替地闪灭着。
这么说来,我对这点真的不能明白。
明明看起来很文静,做事还是这么有魄力。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刘松霖……没有家人……」
思绪回昨晚。
经过一段跋涉后,我再次造访了乐园,如今已经残破不堪。
所以昨晚她跟我道别后,恐怕就去查刘松霖和袁少华的相关后续新闻。然后就能注意到两次对话中太多的前后不一、和其中一个可能最明显的矛盾。
而且她建立了一个太过愚蠢的前提,她选择相信我在月台那段自白是真实。
虽然用力睁着眼睛,但靠在椅背上的学姐看起来随时会睡着,事实上她这几天本来就在半梦半醒之间。
「杀了现在的徐佑希。」
不,不可能猜到,在逻辑上根本不合理,我根本什么都没跟她说,也许只是学姐感到奇怪而已。
这座城镇看似广大,我却没花多久时间就发现下落不明的她们,毕竟建筑物都被清空了。
「直接去问吧。」
握住滑鼠,趴在电脑前的学姐转过头,投以一个貌似看破事实,所以很难过的微笑。
「希望事态没有失控。」
露出怀念表情的同时,学姐说话渐渐变得迟缓,身体也不自主摇晃着。
快点睡着吧,学姐。
刘松霖的家庭并没有妹妹这位家人,但我之前的自述中却出现了这部分:
学姐竟然还记着,我跟她在月台上的对话,说我过去的家庭如何如何的。
我本来以为这计划中的阻碍,是她对我的怀疑。毕竟我昨天才说出自己的身世,而当下学姐也很害怕。
那对眼睛布满了杂讯。
这样子祈祷的我,虽然想让事态照着自己的预期发展,可最后,我还是被命运摆了一道。
「说谎……过头……的话……不就跟……雪梦……一样了?」
这样真的可以吗?
杀了现在的徐佑希。如果她沉迷于虚假的梦境,那就毁掉现有的一切。
她纤瘦的身躯包裹在破碎的黑色兜帽与斗篷中,手提着一把巨大的镰刀,从沾血的末端来看,那就是她屠杀动物朋友的凶器。
然而眼皮已经快承受不住了吧?睡意的重量。
「嗯,我自己加的安眠药种类应该比你的效用更强——但也不可能致死。」
眯起眼,想起最初我跟A子的相遇,她也是冷淡地注视着流浪狗被车撞上。
「你在同情我吗?」
「……」A子先注意到了我的出现,微微侧头注视我。身上的穿着与平常看惯的打扮有着微妙的不同。
从学姐咬下第一口到我们游戏结束,大概也过三十分钟左右了。
「记得,你叫贝米吧。」
对,就像A子梦境中的那台老旧电视机的画面,还有梦境最后的双眼,全部布满了杂讯。
那不是人类的眼瞳,所以化身为死神的A子,此刻或许也脱离了正常人的范畴。
而被她用镰刀末端指着的,就是佑希学姐。怀中还紧紧抱着企鹅镇长,或许是乐园中的最后一位动物朋友。
「那只企鹅,是怪物的残骸。」
听着A子的话语——我才恍然大悟。
学姐幻想且依赖的雪国,这座小镇与动物朋友们——就是她酝酿的「怪物」,如雪般随时会消融的希望。
「……学弟?」泪水哗啦啦落下的学姐,以绝望的神情望向我。看来A子是从根本上给她带来了即将死亡的压力。
对于投射过来的眼神询问和言语求救,我一时说不出话,最后才挤出了一个字。
「嗨。」
干,三小。
我不是要说这句啦,咳了几声后我赶忙开口。
「差不多了,A子。已经毁得差不多了,学姐的梦短时间内不能重建了。」
这就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
雪国毁了,学姐就失去想进入的避风港,或许短时间就不会想吞安眠药自杀了。
但这并没有办法拯救学姐千疮百孔的心灵,A子的死亡预言终究会实现。
学姐虽是睁大眼睛,但表情并没有想象中意外,反而低喃着。
「果然是你呢——学弟。这位女孩子……是不是咖啡店常见的那位客人……」她颤抖着身躯,用扭曲的表情直视A子。「好可怕……怪物……」
怪物吗……我点了点头,决定将真相说出来。
「我都叫她A子。而且,是她告诉我的,你这星期会自杀。」
「我的——死亡预言?」
「……她不是坏人吧?」
「果然,这完全不行!不管是颜色、亮度,还是那宛如少女翩翩起舞的身影,都离真正的欧若拉太远了。与其说是极光,不如说是在空中扭动的毛毛虫……」
学姐露出明白的表情,低声说道:「……你果然,不是『刘松霖』,难道是『袁少华』吗?」
「但,这是一场很美丽的梦。」少女只是这样评价着,嘴角似乎微微勾起。
「……事到如今,问这个有什么用?」
天空重新出现了壮观的极光,在夜空中美丽地变化着光彩。
我只能露出苦笑,继续拉着只剩空壳的学姐前进,就算这个时候上了她,大概也不会有任何反抗吧。
记忆中浮现去北欧旅行的种种画面,感到怀念的我继续说道。
沉默片刻。
但连仇恨一个人的力气都耗尽了,现在的她似乎连灵魂都不在此处,只是任由我拉扯着前进。我只好碎念道:「没了就没了,但只要你愿意,梦境——还是能重新做一个吧?」
不管她有没有猜到,我还是决定说出口了。
对于学姐爆发的怒气,我只能笑着反问。
或许是发现雪国两字中的国已经毁灭了,无意识间学姐就取消了天气设定?
「不,这不是歪理喔?就像你靠着自己的想法与努力获得实况的成功,这不是任何人所能否定与扭曲的。
确定已经远离了小镇,周围只剩宽阔的雪原以及上头的灰暗天空后,我放开了抓着学姐的右手。
其实被破坏到这种地步的梦境到底还具不具备复原的可能,我是有一点怀疑啦。
年幼的刘松霖似乎也被怪物寄生,从中获得交换灵魂的能力。
再次仰望天空自己创造的极光,仿佛触手可及。明明就离得很远很远。
只是因为想逃避、只是想拒绝一切而创造,但光是逃避或拒绝的决心也不足够。
死神给予残酷的破灭,却又称赞虚幻的美丽。
「你的精神相当脆弱。」
「学姐就算做得再拟真,那终究只是模仿。你所创造的雪国很美丽,但始终没有注入一丝真实感,也不坚持去做,所以一切显得更加虚幻不踏实。」
然而,尽管现在说来像是撒谎——我的内心已经不想再多伤害她了。
两行泪水却从学姐的脸颊滑落,让人意识到我的行为有多恶劣。
在A子大闹一番,留下我和学姐就潇洒离去后的不久——
「……」学姐再次沉默,或许心中也有数吧。
我眯起眼睛,吞下那过多的痛苦。
学姐并没有开口,不知是假装没听见我的话,还是心神完全不在此处。不管是何者,我必须强迫她去正视自己的内心。
「你确实不会说谎。」
反正也说出口了,就把真相描述得更清楚吧。
我的说服似乎起了点效果,学姐的脸色渐渐取回血色。
真是充满矛盾的举动,但A子也不会解释她的想法吧,干脆地转身走了。
「所以在这之前别想着去死,你对自己的雪国要求这么低吗?这不是任何人能改变你的,我只是想提醒你。」
「不然你来做呀!老是在说谎的你,到底有哪样事情能做好?」
也代表,她不是真的这么想死。真正想死的人,是不会在意以什么形式终结生命的。
「我可是第一次做喔?不过做得不太好,说起来这部分学姐还是很厉害呀,就算没看过实体,你还是把雪国和镇民的细节都想出来了。」
要逃避既定的命运,也请拿出相对应的努力。或许这样说很白烂,但这就是我能撑到现在的原因吧。
插嘴的学姐生气地反驳。让她有点情绪起伏也在我的考量中,这才像原本的她呀。
A子给予了无情但可能很正确的评价。
所以我开心地笑了,要她停止在天空造极光,接着打了个响指。
学姐嘴上反驳着,但眼中的光彩正如天上的极光,正在缓慢回复。
对于那带泪的双眼,我只能耸耸肩。
「请你不要回避我的问题,你造得出极光吗?记得我之前就质疑过吧,没看过实景的你造得出来吗?」
共同注视着天上的光彩,我继续笑着说:「学姐你一定能造出更漂亮的极光,所以请你现在不要死——活着去实地取景,贯彻自己想逃避现实的美梦。」
据说他人的梦是无法轻易影响的,不过A子有解释过,如果让对方的精神变得脆弱,就有可能像这样干涉他人的梦境世界。
学姐似乎无法理解,只是呆愣着说不出话。
只有在这最初的背景、还没有经过更多加工的地点,我再来的要求才有意义。
现在的问题,是要将自己的想法真真正正传达给她,从一个简单不过的要求开始。
她的眼神虽只剩空洞,但还是微微撇开了头。
「学姐——你造得出极光吗?」
我看着满天的扭动绿色线条,接着,故意以夸张的动作叹了口气。
「没办法达成的事情很多,例如长生不死、去有生命的另一个星球……还有——再次遇到当年已死的『刘松霖』。」
「我必须打动你,所以坚持着谎言要有近乎百分百的真实。」
学姐沉默以对。
我眯起眼回想过去的记忆,再次睁开对上佑希学姐无神的视线。
「实际去看极光这个梦想,我相这是你做得到的事情,你之前也赚不少了吧?
「那也没有意义了……」
草率放弃自己的生命,或者死于别人的伤害下,对学姐而言终究是完全不同的认知。
当年的真相——在那小房间中,「我(袁少华)」跟「刘松霖」在一晚梦境过后,交换了灵魂。
但对于我开心的询问,学姐恨恨地评价道:「我永远跟这女人八字不合。」
——恐怕意识到这其中的差距了。
被我一激之后,学姐还是燃起了仅剩的对抗心,应该是照着自己的印象给天空加上极光。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看起来正压抑着怒气。
「正因为我不会说谎,才会过得那么痛苦。」
「为什么,差这么多……」
尽管学姐看起来心不甘情不愿,但我仰头一看,乌云却渐渐散开。
「那么,你想被A子杀掉吗?」
我认真盯着她,表情严肃地说:「如果你造得出极光,我就承认你的雪国有它的价值,而且会郑重跟你道歉。」
身旁的人先是保持沉默。
「我拥有『袁少华』的记忆,却是『刘松霖』的肉体。」
「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我开心地笑了。「因为你没看过,就这么简单。」
「……」
「这里才没这么高纬度。还有这就只是场梦,干嘛考虑到这么现实的情形……」
梁子恐怕就此结下了。
在那布满星辰的夜空中,开始浮现舞动的光彩。
眼前的照明只剩雪原上的路灯,映照在微弱光芒下的,则是一脸寂寞、表情更加生无可恋的她。
我转过头,期待看到学姐不同的表情,毕竟不久前还听到她对A子的狠评,还是希望她能够借此清醒。
不知不觉间,抬起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乌云并没有散去。
不知何时,只见A子已经脱下兜帽,拨弄着自己耳边的发丝。手上的镰刀消失了,包括那充满杂讯的双瞳。
斜眼瞧去,我所创造出的光芒让学姐张大眼瞪着、久久无法忘怀。
我站到学姐面前,双手捧住那冰冷的脸颊,距离近到仿佛要亲吻。
唯一不真实的部分,只在于我现在已不是「袁少华」了。
我的嘴角微微勾起,带着挑衅的口吻说:「你还是想逃避?你的北国不需要这种漂亮的景色吗?还是大家只靠爱与浪漫就能过活?总可以用极光赚观光财吧。」
该负起责任的我说起不负责任的话,然后得到的回应是——
「当然有,但正因为我知道哪些梦是真正无法实现的,我才对你感到惋惜,你明明都还有改变的空间。」
学姐一时说不出话,但在短暂的沉默后,或许是承受不住这些不可理喻的压力了,再次开口时她几乎是哭着吼着质问。
「谁知道,但我或许谁都不是喔,你又怎么猜到的?」
终究得面对眼前的现实,学姐还是不愿醒来。我和A子联手破坏了学姐的梦,就算我不是动手的那位,现在学姐恐怕也对我恨之入骨。
雪停了。
学姐不甘地咬紧双唇,只不过转折却突兀地出现,A子的手突然伸了出来——摸了摸国王企鹅的头。
但学姐没有做出最漂亮的雪国,所以她不该就此永远躲入梦境中。
她的背影仿佛在说:我能做的就到此,剩下就交给你了。
「……」
「我后来——选择相信你在高雄说的话,那时候你看起来特别哀伤,我才会……」学姐注视着我回应道。「而『袁少华』我一查就发现了,他也有一个妹妹。你一定很重视她,描述中充满感情……」
「尽是些歪理……」
让她找回思考能力后,就只会提些刁钻的问题。我微微侧头,然后——还是只能选择开心地笑了。
她语塞,低下头不想说话。
接着,A子的视线瞟向对方,学姐下意识抱紧了企鹅,深怕连最后的动物都会被杀害。
「学弟,你说得这么多,是不是太看得起我、或者说你自己了?对你来说,就没有完全不能达到的事情?你真的不会对那些现实无力吗?」
即便,这又与我再来想做的行为有所抵触。
在最近这么长期的忧郁后,学姐难得再次笑了。
「你们这么做有何用意?毁掉别人的梦很好玩——是在嘲笑我的没用吗!为什么?我连自杀都不行?」
我没有否定学姐的选择,事实上,如果痛痛快快用直播复仇后,学姐想就此离去我也不会阻止她。
尝试跟我亲近后,他提出跟我交换灵魂,由他用我的肉体去说服自己的父亲。
我本来以为是荒诞的玩笑,但现实就是如此,他真的能做到这种不可思议的异能。
但刘松霖失败了,在我的肉体中迎来生命的终点。
而被留下来的受害者,则被迫用加害者的后代这身份,去重新适应这充满各种意念的世界。
这并不是最痛苦的事情,远远不是。
「真正痛苦的事情——是我没办法证明『刘松霖』是『好人』。」我无奈地笑了。
但这一笑,或许是我很少对人显露的,真正夹杂着很多负面情感的笑容。
「就算我用刘松霖的身份达到世俗定义的『好人』,人类这个群体也不会接受这个事实。」
「……」
在这几年,我也怀疑过我是不是袁少华?
会不会是刘松霖因为同情被害者而产生的妄想?
所以,当时我才在袁少华的头七笑了,一切都太过荒谬了呀!
学姐沉默不语,要告诉她这段回忆也太沉重了,我也不是想用「这世界还有更不可理喻的事实」这点去说服她。
那种你说自己可怜,但有人比你更可怜,并不是我想传达给学姐的无聊心灵鸡汤。
「所以学姐,我不会想死,至少现在还不会。我确实曾经想消极过活,但这样子的想法,被一位女孩强行介入而改变了。」
那位女孩,就叫做A子。
是她的话语,给予了我力量。
只是微不足道的几句话,就证明我的过去不是妄想。灵魂交换是真正能够发生的,仅仅这样就是救赎。
所以,对于同样被怪物所困的学姐,或许我才会想去帮助她吧。
「……学弟。」沉默良久,连极光都停止后——学姐再次开口了。「不管如何,就算你不是袁少华也不是刘松霖,但你——还是我那爱撒谎的学弟,我是被你拯救的。」
我需要跟她询问更多梦的情报,以及好好讨论一下自己的梦境异状。
【问卦】遇到小圈圈该怎么办?
「就算在看完这段影片后,相信你们还是会骂她婊子和公车之类的、你们道听涂说得到的评价。这也不重要,对她来说这根本不应该放在心上。」
明明我也睡了一整晚来着。
看来还是不想将惩罚与交往关系连结在一起,学姐果断收起了算盘,用眼神示意跟着她进入屋内。
——结果只是瞎猜一通嘛,虽然好像知道我跟学姐在同间学校,不过仅止于此,也猜不到我就读的科系,这只能怪学姐最近太低调了。
花费一点时间,我重新回到了学姐的住处。途中有想过要不要找个礼物赔罪,不过后来被我的自尊否决了。
在熟悉的房间中,他戴着将哭与笑两种表情拼在一起的白色面具。
「这只是COSPLAY的道具啦!不过你不好好说明的话,我就要用这条鞭子勒住你的脖子,让你提早去帮我重建雪国。」
果然一接起电话,就传来学姐气急败坏的大吼。
就是太纯粹,才会有那样无垢的雪国。
雪再度缓缓落下。
但这天却没达成。
头上疼痛的感觉消失了,身后的学姐悄悄抓住我的手,能感受到背后的她正微微颤抖着。
之前的颓靡样消失了,她穿着普通的T恤和短裙,似乎方才也好好梳洗过,传来淡淡发香。
「不用特地改名啦,继续叫我学弟或松霖就可以了,我还是想以这个身份活下去。」
最终,我没有将她的称呼代换为任何人。因为我知道,我终究不是她那边世界的人。
「第三,也是最后一点……」
影片中的我翘起了二郎腿。
虽然梦中的感受真实到仿佛没有睡过觉,但之前造访学姐的雪国后,明明起来时精神都还不错呀。
不过——就算这是没有意义的作为,犹如对风车挥舞木棍的唐吉轲德,我还是想做些什么。
「没有你们想看的露奶实况真是抱歉,不过正如雪梦所说的话,她不会开实况了——」戴着面具的我,在影片的这个时间点应该早露出笑容了。「所以,我来代替她开实况。」
我做人一向坦荡荡,成为刘松霖后除了爱说谎外,并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并没有!
不是鞭打而是勒脖子,真的超恶劣耶。
「算了,睡觉吧……」
「雪梦她,是我认识过的——最棒的女孩子。一心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得到他人认同,纯粹到太蠢了。」
谁都会被这个社会的无情打击。所以困难的部分是——在这无聊的现实中,还能保有好的一面。
于是我转念一想,对抗似地露出灿烂的笑容。
带着祈祷的心态转过头,想看看背后的她反应如何,肯定撑着不努力笑到肚子痛吧。
「为……为什么?」哭得泣不成声,但她还是想挤出那个疑问。「要对我……这么好?」
我能感觉到学姐的颤抖渐渐平复。
仔细一想,可能跟我尝试在梦境中创造事物也有关系?
「第二,雪梦就是你们所谓的卖奶实况主,这我不否认,她也借此快速累积人气。但我想说的是——你们无法否定她的努力。」影片中的语气加重,「COSPLAY可不便宜,你们以为那都是扮家家酒的玩具?衣服与道具不全是她设计的,她也愿意给合作伙伴不少的薪水,跟实况收入平衡后,实际上雪梦并没有赚多少。」
【问卦】人生最帅气的告白是什么样子?
我们无法对无形的存在复仇,例如多数人形成的共识甚至偏见。
我尝试挤出一抹善良的笑容。身后的学姐露出嫌弃的表情,关掉BBS后点出另一段影片。
听到身后学姐嘟嚷着,同时用力揉着我的头。
【爆卦】我知道面具男的身份
于是,我戴上了面具,开始一场滑稽的表演。
而且讨论度都不算低,我先点开其中最在意的那个【爆卦】话题,稍微松了一口气。
「第一,某些人是伪君子,我就不挑明是哪些人了,毕竟你们也还想『做事业』嘛。在法律上,你们或许不触法,你们也自认是为了她好,但我只想告诉你们——这种行为真她妈恶心,希望我这辈子不会认识你们这种『朋友』。」
实况影片到此就结束了。但实际看完自己的实况后——
「……油嘴滑舌,明明连交往都没有。」
痛痛痛痛——我只能继续盯着萤幕转移注意力。
「一开始我在梦境里没看到你——原来是在干这种蠢事……」
学姐点了下去,影片开始拨放。是某一段实况画面的撷取,一开始是习惯的黑画面,最后才跑出场景。
但学姐才不会笑得那么开心,她笑得让人心里发寒。
我眯起眼,垂下头注视着地上发出寒光并排的两个算盘。
跟平常一样的态度,但她这次害羞得脸红了。
压根儿没在学姐的租屋处看过这东西,就算她堪称是商学院的才女,这个年代也没有人在玩珠算了。
【问卦】有没有COSPLAY要花多少钱的八卦?
「过去的事件对她会是很好的经验吧,但我还是希望,她个性中那好的部分不会改变。」
妈的,这也太羞耻了吧!
听着学姐愤怒但充满活力的声音,我心中最后那块大石也渐渐放下了。睡几个小时而翘起的头发也懒得整理,不感到意外的我再次出门。
「我在门口放了两个算盘,罚你跪算盘。」
我选择紧紧回握,而影片依旧继续拨放。
到底哪款游戏会用到这种道具?我不禁感叹,有时实在不能怪罪网友对雪梦有非分之想。
极光也是无法触及之物,虽然还是好过更加无形的存在。
「因为?你是我的学姐吧?」
只不过有一种直觉,没想到这一天将要到来——
「如果害怕曝光的话就不要乱来啊!」
扣除那些无关紧要的标题,罗列其上的就是以下的内容:
【问卦】我们是不是欠雪梦一个道歉?
眼前却是哭得唏哩哗啦的学姐。
「抱歉~我第一次用雪梦的电脑开实况,聊天室的各位有看到画面吗?」
不过,也难怪她会气愤到有点不像平常的学姐。
沐浴在细雪中的学姐,双颊带着一抹红、微微笑了。
「我没有SM的兴趣。」我假装颤抖着回应。
「本来,雪梦不希望我开台,她总是将我保护得很好,也把私生活跟实况分得很开。但我想把一些事情说清楚,否则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她对游戏的热爱。」镜头前的我挺身坐直。「事情自有公评,再来我的话你们随意解读也无妨,反正我只说一次。」
又是难得的,我发自内心露出笑容,举起手,想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然后,主角现身了。
离开梦境后,趁着学姐因为药性影响还没醒来,顺利溜出她家的我哪里都没去,而是回到住处继续补眠。
学姐要我乖乖坐到电脑前,好好解释萤幕前所呈现的画面,手里还抓着一条鞭子。
在心情如此解放的现在,我或许,能对过去的他好好道别。
萤幕上呈现的,号称是台湾最大的论坛,那个最热门的讨论版。
看着来电的人名,我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或者说,在我眼前的画面开始成形前,我被迫回到了现实。凶手是放在床边充电,响个不停的手机铃声。
抱着这样的期待,我阖上双眼。
就像在真实世界中的国家,就如美国那样的民族大熔炉,即便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努力,仍然存在着明显的种族歧视那样。
还有,本来就是谎言,所以什么东西都查不到。
「虽然我没做亏心事,不过跪算盘能让老婆你开心就好了,毕竟全天下的女友和老婆最喜欢罚心爱的人跪算盘了呢。」
念着这些恶心巴拉的台词,实在不是我这嘴炮的风格,而且有够矫情的耶!八卦版也有人在嘲笑呀!
然而——就算免除了跪算盘的命运,也不代表我从危险的处境中脱离了。
我懒洋洋地回应,电话那头似乎传来吸口气的声音。
一反先前带着批判与讽刺的态度,实况中那个我最终转为温柔的语气。
「没想到会被你安慰呀。」总觉得怪尴尬的,但胸口却很暖和。
最后短暂的沉默。
「刘——袁少华!你给我过来!」
躺回住处的床上,盯着从窗帘缝中渗出的阳光……如果能到梦境中,跟那位「刘松霖」再对话一次——
课也继续翘掉了,实在是莫名的疲倦,脑袋完全无法去思考,甚至连钱包里的钱都没办法数好。
确实是最秘密的地方啦,如果梦境要算的话……
找个机会,我或许得跟A子问个清楚。醒来后她早已不见踪影,恐怕是乖乖去上学了吧……
「……呃,对不起——但别想借此转移话题!你出来面对喔!你到底在搞啥啊!」
「我今天在此实况,只想证实——她的身边,还是有人支持着她。仅此而已。」
沉默了许久,影片中的那个我将双手放在桌面上撑起、交握。
学姐银铃般的笑声传入耳中,我也满足地点点头。
它们无法被枪刃击伤,任何人无心的一行字、都能成为滋长这个「怪物」的养分。
「她为了下一款实况游戏或水管影片所做的努力我一直看在眼里,而且你们不是最爱嫌女生游戏玩很差?我现在玩游戏可都打不赢她了呀。还有最重要的——喜欢《Fairytale》的玩家,都不是坏人。」
这样的坚持,直到我按响门铃、学姐笑咪咪来迎接我为止。
拜托不要有人肉搜到我的身份,我不希望黑历史又增加一笔。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朝我伸出手。「因为是你给了我新的目标——下次,一起去看极光吧?」
「我今天是想说明一些事情,如果没兴趣请左转离开,我也不会开放斗内与订阅,这里不是敛财台。首先你们一定会想问,我是谁?怎么会在雪梦的房间出现,而且用她的账号开台?」戴着面具的我摆了摆手,假意环顾四周。「我只能回答你们,我是雪梦身边一位重要的朋友,连她最秘密的地方都看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