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再一次愛上你

來談談後續的發展吧。

京耶等人沒能成功逮住『死神』。在將近百名的心靈使自外界出現的當下，她就知道這次行動註定失敗，因此選擇鳴金收兵了吧。

由於這回的作戰幾乎是琉璃子個人的獨斷決定，因此她現在正忙着搞定賽菲洛特公司內部的善後處理，說穿了也就是找藉口開脫和疏通關係。

她在公司的立場本來就搖搖欲墜。發生這次事件後她在公司的未來會怎樣沒人說得準。

另一方面，被矇在鼓裏的心靈使似乎都對擊退『死神』的大型連續休假特別活動予以一致好評。擺脫隊伍的框架所有人齊心協力挑戰同一巨大敵人的戰鬥，似乎讓他們感覺非常新鮮。甚至還有希望可以再舉辦同樣活動的聲音出現。

雖然無關緊要，不過有個幾乎全身光溜溜只拿着一把黑劍就殺向『泥巴』的『全裸戰士』，在『塔納託斯遺產』的官方討論區引起了小小的話題。

至於守部京耶他——

『我一定會回來的。』

他留下這句話後，就自巴洛克面前消失了。

「京耶，能遇見你——我真的很幸福。」

銀髮紅眼的少女眺望眼下那片遼闊的大海，靜靜地喃喃自語。

這裏是人稱『賞海公園』的熱門情侶休閒景點。

也是巴洛克和京耶約好要來、卻遲遲未能成行的地方。

巴洛克坐在面海高臺上的其中一把長椅上。

在耳邊沙沙作響的浪濤聲，隨海風搖曳的銀髮。一身清涼的純白連身洋裝。

巴洛克就像用珍珠打造的花朵般美麗——而孤單。

有如西洋瓷器娃娃的臉龐，紅寶石的眼眸。

皮膚白皙透明，脖子和肩膀都纖細得彷彿禁不起攀折。

雖然總是爲了某人在旁邊留下一個人份的空位，可是究竟何時才能等到那個人來填補那個空位，她其實也不明白。

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的深藍色大海，跟過去巴洛克和京耶一同去過的遺產內的清澈大海有着截然不同的風情。

夕陽在沉入暗紅色天空和大海境界線的那一瞬間，是最美的。

腳邊傳來了狗叫的聲音——少女把紅色眼睛從海面移到腳邊的小狗上。

「總有一天會死吧。」

「京耶。」

還是一樣眉頭緊皺的京耶，莫名有種像在對牛彈琴一樣的疲倦感。

「咕嚕嚕嚕嚕嚕！汪！汪！」

「我最喜歡布丁奶昔了。」

「唔，我也不知道，不過它很黏人，很可愛，我就跟它玩了一下。我可以養它嗎！」

「你剛纔謝過了，廢話少說，快喝吧。」

「我會死嗎？」

不過，聽說這片大海最美的一刻是日落的時候。

「難道你不會死嗎？」

一和京耶對上視線，晶耶立刻露骨地露出恐嚇的模樣發出低吼。

內心又在想着誰呢。

就像謝掉的花一樣顫抖。

「……」

「爲什麼什麼都不跟我說？」

「晶耶，你喜歡晶耶這個名字嗎？」

巴洛克的紅色眼睛爲之一亮，滿心歡喜地注視着布丁奶昔。

「唔！我有喝到京耶滿滿的愛喔！」

「放心吧，你的名字是京耶，而它則是不同字的晶耶。」

「唔唔，反正之後你們一定會變好朋友的。」

小狗有樣學樣似地也「嗚」的一聲頭往旁邊倒。

巴洛克彎下身子撫摸小狗。

「唔，最教我高興的，是你還記得我喜歡喝什麼飲料。」

巴洛克愉快似地咯咯笑着，在她腳邊的小狗晶耶也汪汪叫。

「京耶答應了喔，恭喜你啊，小狗狗。」

「你說自動販賣機壞掉了是嗎？」

京耶沒理會她，自顧自地喝起自己的飲料。

布丁奶昔是口感會隨手搖次數改變的奇特飲料。搖的次數多，布丁會整個碎掉容易入口；搖的次數少，則會保留布丁的形狀。

「汪汪！」

「謝謝你。」

京耶看着眼前遼闊的大海，語帶嘆息地開口說道：

「所以說這哪分得出是在叫狗還是叫人！」

「那隻狗是打哪來的？」

「耍什麼白癡啊。」

長相又兇又冷酷的他每當露出這種表情，感覺就像憤世嫉俗的文藝青年般令人害怕。

「哦，是嗎，偶然啊。」

「對，就是布丁奶昔沒錯。」

「白忙一場了哪。」

「你真乖啊，如果京耶也有你這麼乖就好了……」

紅色眼睛凝視遠方，銀髮隨着海風飄搖。

一個平靜的聲音呼喚了她。

「你也是孤伶伶一個人嗎？」

隔着小狗，她的眼睛到底在看着什麼呢。

巴洛克的紅色眼睛定定地盯着京耶的側臉瞧。

「今天剛好有進貨吧。」

即便如此，她還是強忍住淚水沒有流下。

就像白雪融化一樣沉靜。

現在她的嘴裏肯定滿滿都是細細碎碎的布丁的口感，還有香醇的甜味吧。

「我哪知道。」

巴洛克向京耶投以靦腆的微笑。

他嘆了一口氣，在巴洛克的旁邊坐下來。

「那麼，我要喝嘍。」

輕輕摸摸頭後，巴洛克把小狗放回地上。

「京耶，你也要跟晶耶好好相處喔。」

京耶冷冷地說道，同時像是突然感到害臊一樣，把視線從她的臉上別開。

「——京耶！」

巴洛克搖了整整十下，打開瓶蓋，把櫻桃小嘴湊在瓶口上。

「嗚？」

那隻狗似乎跟巴洛克真的很親近的樣子，就算沒有刻意命令，它也擺出『待命』的姿勢乖乖地蹲在一旁。

京耶不動聲色地觀察咕嘟咕嘟地吞下布丁奶昔的巴洛克。

「只要你肯好好照顧它的話。」

吁了一口氣後，京耶把果汁罐遞給巴洛克。

「我收回前言，一點也不可愛。」

「你知道嗎，這附近的便利超商並沒有在賣布丁奶昔。」

小狗看着她的臉發出困惑的叫聲，純真的眼睛像鏡子一樣倒映出她的身影。

小狗或許天生喜歡與人親近，好動地不停搖着尾巴。

名字意思爲『無秩序』的少女面露璀璨的笑容揚起脖子。

「嗯？」

小狗有着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仔細一看臉長得也挺討喜的，看來確實是……

巴洛克露出溫柔——而且悲傷的微笑，抱起了小狗。

「什麼小狗狗，你認真幫它取個名字好不好。」

「巴洛克。」

「我只是去買個飲料而已吧？爲什麼要搞得好像我已經死了一樣？」

「純屬偶然，剛好看到我就買回來了。只是偶然而已。」

「原來如此，真的還滿可愛的。」

就像感受到巴洛克的悲傷一樣，小狗也發出揪心般的叫聲。

「唔，等你回來的時間太閒了，所以我就預演一下。」

雖然不確定它是否真的有聽懂意思，不過被巴洛克高高抱起的小狗一邊猛搖尾巴，一邊貌似心喜地汪汪叫。

巴洛克晃着大波浪卷的銀色雙馬尾模樣可愛地側起腦袋。

「求求你，再喚一次我的名字。」

京耶避開她的視線，只是皺着眉頭開始喝起飲料，好像一點都不好喝一樣。

笑容燦爛的巴洛克若無其事地說了很觸黴頭的話。

「爲什麼要拋下我？」

「汪！」

「謝謝。唔，是布丁奶昔啊。」

「話說回來，京耶，你的動作也太慢了吧。不是隻是去買個飲料而已嗎？」

就像水滴滴落般微弱。

巴洛克拿開罐子，呼地喘了一口大氣。

京耶皺起深深的眉頭犯嘀咕。

「這樣哪分得出是在叫誰啊！」

「咕嗚嗚……」

「附近的自動販賣機故障，我跑去便利商店買了。」

京耶又嘆了一口氣。

京耶隔着眼皮搗着還是金黃色的眼睛，搖搖頭。

「那麼，看在你爽快答應讓我收養的份上，我就替它取名叫晶耶吧。」

那是隻可愛的幼犬，小小的身體看起來有些像柴犬，擁有一身明亮又毛茸茸的茶色毛皮。大概是無人飼養的野狗吧，脖子沒套項圈，身材也瘦了點。

兩人之間霎時陷入沉默。

「對啊。」

「唔，我要喝了。布丁奶昔可是至高無上的飲料，太教人開心了。」

「那就好。」

「就我所知，這一帶有在賣布丁奶昔的地方，只有日雁高中而已。」

「汪！」

「到頭來還是沒拿回我的右眼。」

預視能力何時會再發動沒有人可以確定，放着不管的話，『因果』又會被喫掉。

『因果』。

人與人的羈絆，也是攸關一個人的存在的『鎖鏈』。

京子說過，京耶的因果比常人還難維持連繫，容易毀壞。

巴洛克當初就是爲了修復京耶的因果，才慫恿他參加『遊戲』。

「吶，喪失記憶前的我是個怎樣的人啊？」

「這個嘛。就某種意義來說你是個很高潔的人喔，是個可以爲信念犧牲性命的人。可是你在人格上有個致命的缺陷，所以過去的你似乎有偏離人道的衝動。」

巴洛克像是在回想般沉默了 一會兒。

她蹲下來摸摸腳邊的小狗晶耶。舒服地眯起眼睛的晶耶與其說是小狗，感覺更像小貓一樣。

京耶見那模樣感覺又可愛又好笑，不禁輕聲笑了出來。

看到他的表情，巴洛克也安心似地莞爾一笑。

「喪失記憶前的你，是不會露出這種笑容的。」

「是嗎？」

「你就像個失控的騎士一樣。是那種會讓旁人看了也跟着痛苦的類型。雖然琉璃子好像就是喜歡上你這一點啦。」

琉璃子，喪失記憶之前的戀人。

「怎麼了，突然對之前的往事有興趣嗎？」

「坦白說，我沒想到自己是那種會毫不猶豫下刀砍人的狠角色。」

「唔，你如果大感震驚的話，我的胸部可以借給你哭。」

「………我不需要。」

「你還真的考慮了一下啊，悶聲色狼。」

他握緊拳頭，拚了命地剋制彷彿就快抖起來的手。

「那還用說。」

「哦？」

「所以呢，你要介紹什麼給我？」

京耶有戰鬥的理由。也有戰鬥的必要。

京耶自暴自棄似地大叫道。

「少囉嗦！」

「如果同樣的狀況發生在現實中的話，我會幫忙阻止你的。」

「不僅如此！她對你的愛有大海那麼深，有時也會表現出像天使一樣心地善良的一面。而且從剛纔的小插曲得知，她似乎是深受動物喜愛的類型。」

「剛好，這個還你。」

「你的鼻孔都露出來了。」

「竟然出爾反爾！」

京耶真正害怕的，是自己再也回不來的情況。

「所以說，我要介紹一個超棒的商品給你！」

「你只需要擠出一半的生活費，實際上等於免費。」

皺巴巴的臂章上寫着『我是京耶老婆』的幾個大字。

巴洛克站起來繞到京耶的面前。

「好吧，實際上如果你不要我的話，那我可就悲慘了。」

京耶緩緩點頭承認。

兩人面前的大海微微起浪，傳來平靜溫和的拍浪聲。

「可是你非戰鬥不可。」

「你這小子實在是……這種沒價值的便宜貨還拿出來做什麼，好歹也準備一隻戒指吧。」

「而且一旦進入戰鬥狀態，我就會忘記現在的恐懼。」

「喔喔，你太厲害了京耶！完全被你猜中了！」

「啊～那令人在意的價格呢？」

「唔，我要介紹的，就是一個能適時輔助迷惘的你，與你一起面對挑戰的完美顧問。」

「你自薦的方式也太露骨了。不久前不是才裝腔作勢地說『我不用愛你也沒關係』嗎。」

「吵不吵啊。這種丟臉的事情我怎麼做得出來。」

「我很害怕。我害怕我會把此時此刻我所懷抱的恐懼給忘記。」

「呼呼呼。總之你聽到最後吧。這可是很厲害的。」

京耶把手伸進口袋，掏出塞在裏面的臂章。

京耶靜靜放開巴洛克的手。

「拜託別那麼做！可惡，你還真是愛我啊！」

太陽剌眼到令人討厭。

「唔！我就是出爾反爾！你有意見嗎！」

「你爲什麼要突然模仿電視購物頻道的語氣說話？」

「是喔～」

「外表是絕世美少女，不但家事萬能而且還特別擅長做菜煮飯，對你所碰上的複雜情況通通了若指掌，所以也不需要對她一一說明。」

已經遺忘的過去，偶然挖掘出的某一部分的自己——竟然是個怪物。

夾帶着海水鹹味的風吹拂兩人，消逝而去。

他必須奪回右眼。爲了修復日漸崩壞的因果，他也勢必需要參加『遊戲』。

巴洛克胸有成竹地把頭向後仰，挺出包在純白色洋裝底下的微凸胸部。

「你對自己還有失去的記憶感到害怕對吧。」

「汪！」

「那還真是令人感動。還有還有，她的頭髮是銀色，眼睛是紅色，現在購入的話還附贈一隻完全不給我好臉色看的小狗。」

巴洛克露出宛如高掛在天上的太陽般的笑容，在純白的連身洋裝上別上臂章。

被這麼一說後，她向後仰的角度收回來了一點。

巴洛克突然握住京耶的手。

「好吧，那就由我送戒指給你好了。」

京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靠在長椅的椅背上抬頭仰望天空。

「這時候你應該要說『不想被我拋棄的話就乖乖聽話』來威脅我纔對。」

「啊，那個我只是礙於情勢隨口亂說的，你當真了？」

「我沒有不要你喔。」

「不用擔心。」

「因爲我是你的老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