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少N失蹤之夜
《巴洛克騎士》 · 葉村哲 · 1.1萬 字
「巡邏辛苦了,京耶。」
「也辛苦你了,早香。雖說是巡邏,其實我們什麼也沒做。」
「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期待能偶然碰見『開膛手傑克』了。」
「啊,抱歉,我不是想挖苦你……」
「我沒放在心上。我知道這只是我個人的感情用事。」
「……希望你的妹妹能平安獲救。」
「我們會救她出來的,不用擔心。」
「是嗎?」
「嗯,明天琉璃子應該會聯絡我們纔對。」
「她說再過幾天就會準備好新的圈套之類的,沒記錯的話……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嗎?」
「嗯,琉璃子雖然有很多謎團,不過工作態度很腳踏實地。」
「謎團嗎……算了,你要回家了嗎,我可以送你一程。」
「我實力很強,不會有事的。」
「不是那個問題……啊——我家也在那個方向。」
「那就麻煩你了。」
早香應該早就發現京耶是在說謊,他只是平時老愛耍帥裝酷的老毛病又發作了而已,不過她還是點頭答應,沒有戳破他。
結束這幾天儼然成了例行公事的兩人巡邏,京耶和早香並肩踏上夜路。
柏油馬路,等距離排列的路燈,夜空很遺憾地烏雲滿布。
兩人邊走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有時會有對話突然中斷的時候。
「京耶,你結婚了嗎?」
只紮了一邊的麻花辮上下彈跳,看起來好像有些開心的樣子。
早香自己也心知肚明,要在茫無頭緒的情況下找出藏身在日雁市某處的『開膛手傑克』宛如海底撈針。所以她才說此舉不過只是一種感情用事的行爲。
「真的嗎?」
「你在外面逗留這麼晚,都在做什麼啊?連巴洛克也不在。」
她手指拎着京耶家的鑰匙,舉在眼睛的高度輕輕搖晃。
自己竟然做了跟拿石頭砸自己的腳差不多的事。
彷彿算準話題中斷的時機似地,早香單刀直入地問道。
京耶眉心的皺紋皺得更深,忍不住露出厭惡的表情。
「我失去了記憶,我完整記得的只有最近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而已。」
「如果給你造成困擾,我就不問了。」
「當然是爲了『開膛手傑克』的事情了,案子也慢慢有解決的頭緒,所以我纔來找她討論細節。沒想到她竟然不在家。」
「感覺你問題還滿多的耶。」
他皺起眉頭露出可怕又嚴肅的表情,注視着早香開口說道。
「你這樣說我也很頭痛…………啊,我和她本來是男女朋友的樣子。」
明明聽起來像在開玩笑,早香卻一臉正經地點頭答腔。
一路邊走邊想,不知不覺已經來到離家不遠的地方。屋子裏的燈光流瀉到了外頭。
「我知道這麼做很沒禮貌,不過我還是擅自進來你家了。」
「是嗎,所以說你問這些有什麼意義?」
「說得也是,她可能是突然想喝布丁奶昔了。」
早香掉頭轉身,逃也似地一溜煙跑走了。
「你有老婆了嗎?」
「真是奇怪。我沒接到巴洛克的聯絡啊。」
不過,自己跟巴洛克的關係到底該如何對他人說明纔好呢。
那是京耶從來沒看過的——惹人憐又帶了點羞澀的笑容。
「……回家好了。」
「……」
京耶疲倦地嘆了口氣,仰望被烏雲遮蔽住的夜空。
「京耶的手掌很大呢。」
與其浪費時間在這種毫無益處的事情上,還不如想想其他辦法II說自己完全沒有這種念頭是騙人的。
「唔?」
「巴洛克她啊,好像是我記憶喪失前的朋友。她是看在那個情面上才這麼照顧我的。」
「是嗎?」
最後京耶放棄隱瞞,決定向她坦承。
琉璃子打趣似地說道,京耶感覺背部打了個冷顫。
答腔的是一個比預期中還要成熟沉穩的聲音。從屋內出來迎接的她身穿白色水手服,有一頭長長的黑髮和琉璃色的眼眸以及性感紅脣。
京耶按照指示把攤開的掌心伸到早香的面前。
「…………我也不是很清楚。」
不只是話語,從早香的眼神也看得出來她興趣濃厚。
「……嗯。」
雖然他馬上悶不吭聲地裝出面無表情的模樣,不過琉璃子愈笑愈是開心。
這時兩人剛好走到交岔路口,早香停下了腳步。
「是你給我的啊。只不過你可能不記得了。」
沒辦法打入對方的內心,可是也沒辦法疏遠對方,處於不上不下的半吊子狀態。京耶把視線挪回早香臉上,她仍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京耶。
「哎呀,會不會是已經不愛你而離家出走了呢。」
「我回來了。」
「不過她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吧。大概是突然想喫冰便跑到便利商店去了……這種情況應該很常見吧?」
傘。
「啊啊……她只是我的同居人而已,會幫忙做家事,照顧我的生活,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那我們明天見了——掰掰。」
明明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情,可是『殺人鬼傑克』的戲言卻莫名讓京耶留下深刻的印象。這樣的願望對殺人鬼來說,未免太像是開玩笑了。
京耶全力否定。要是點頭承認的話,天曉得會變成多麼可怕的情況。
「歡迎回來,京耶。」
雖然跟現在的話題無關,不過依早香拔刀術的實力,要砍下人類的頭顱可說不費吹灰之力。
或許是右手使力的緣故,裏面藏了刀的番傘隱隱喀嚓喀嚓作響。
京耶的眉頭蹙起了皺紋。巴洛克不在家?
他回想起巡邏的事。
「這個時間還不在家,確實是滿稀奇的……」
「對了,晚餐你喫過了嗎?」
「…………琉璃子?」
「不過巴洛克不在,那可就傷腦筋了。」
「真好奇。我很想知道詳情。」
走在旁邊的早香揚起清澈的眼陣直盯着京耶。理所當然地,她的右手握着裏頭藏了刀的番
「謝謝,大致情況我瞭解了。」
「嗯,咳咳……話說回來,爲什麼你會有我家的鑰匙?」
「什麼?呃,像這樣嗎?」
「嗯,跟我想像的一樣。」
『雖然我是殺人鬼,可是我有榮幸可以跟你交個朋友嗎?』
厚厚的烏雲遮住了所有的星星與月亮。今晚感覺隨時有可能會下雨。
京耶點點頭,告訴自己這種事沒什麼好擔心的。
「你是喫軟飯的?」
「大錯特錯!」
「你在說什麼啊。」
琉璃子開心地眯起琉璃色的眼睛,露出淘氣的笑容。
京耶發現自己顯得莫名心浮氣躁且心神不寧。
這件事果然難以啓齒。早香聞言後也有些喫驚似地睜大了眼睛。
「那你跟琉璃子又是在哪裏認識的呢?」
「嗯,不爲什麼,就是想知道而已。」
烏雲變得愈來愈濃了。看來稍後勢必會下一場雨。
早香豁然開朗地頻頻點頭,京耶則是一臉錯愕。
早香把纏上一圈圈繃帶、手指無法開闔的手放到京耶的掌心上。
「不對,把手往正面伸直。」
「不瞞你說……」
「嗯,我會注意……對了,京耶你能把手伸出來一下嗎?」
京耶不明白爲何早香會問這種問題,一臉困惑地回答。
「啊、啊啊。你找她有什麼事嗎?」
「大錯特錯!」
早香的手比想像中還小,是一般女孩子的手。
「放心吧。如果你被她拋棄,我願意把你撿回家的。」
「老、老婆?啊、啊啊啊,呃不,巴洛克可不是我的老婆……喔?」
假如她說的是真的,那應該是發生在京耶失去因果和記憶前的事。
琉璃子那聽似格外開心的聲音讓京耶冷汗直流。
「好吧。路上小心。」
「你腳踏巴洛克和琉璃子……兩條船?」
一如不是劍士的平凡少女——又一如野菊般,早香露出那個年紀的女孩應有的、楚楚可憐的笑容。
「不討厭啊。」
京耶也掉頭踏上歸途。
也就是琉璃子和京耶還在交往的時候。
京耶被早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一跳,無意間被早香的笑容深深吸引住了目光,在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之後,不自覺地看了自己的掌心。
京耶一如既往打開門,向屋子裏呼喊。
早香晃着只紮了一邊的麻花辮微微側起腦袋,京耶火速否定她的說法。
一如反映內心那煩躁不安的情緒般,夜空一片漆黑。
「送我到這裏就好了。謝謝。」
「你喜歡她們兩個嗎?」
這是京耶的真心話。
雖然兩人的第一次接觸是透過頗爲罕見的手法發生的,京耶的說法也不符合實際情況,不過在他的認知中事情就是這樣沒錯。
「還沒。」
「機會難得,我下廚做菜給你喫吧。」
「不用了。我也沒道理承受那麼多的好意,我等巴洛克回家就好。」
「哦。」
琉璃子面露微笑。
「原來你不想喫我的親手料理啊。」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沒問題了。」
「……好吧。」
不敵琉璃子的積極熱情,京耶點頭答應。
「我這就立刻下廚,你等着好菜上桌吧。」
琉璃子不等回應,轉身小跑步衝向廚房。
繫上了緞帶的長長黑髮,像尾巴一樣在白色水手服的後面搖來晃去。她步伐輕盈,彷彿十分雀躍似的。
「那傢伙是怎樣啊。」
假如巴洛克也在場的話——
『嗚,你是想趁我不在的時候抓住京耶的胃,搶奪老婆的寶座是吧!』
她可能早已經這樣嗆聲了。
京耶納悶地目送琉璃子進廚房後,先去洗手。
然後回二樓臥房放好書包脫掉制服外套,前往琉璃子所在的廚房。
因爲廚房跟客廳緊鄰,所以京耶先到了客廳。
「幹嘛一直看我?」
「有件事……雖然也沒啥好大驚小怪的……」
在喪失記憶前自己曾跟她交往的說法忽然充滿了真實性。
「可是琉璃子,你一直盯着我喫飯,我覺得很不自在。」
「是嗎?」
「我最喜歡你津津有味地喫飯的模樣。」
晶耶趴在鋪了木質地板的客廳角落,明明是狗,卻跟小貓一樣縮着身子睡覺。說不定是等巴洛克回家等太久忍不住睡着了。
「哎呀,你想喫生雞肉嗎?」
「你喜歡喫炸雞吧。」
琉璃子把手指湊在嘴邊露出笑容。
即便琉璃子面露幸福洋溢的表情看着自己,他也視若無睹——雖然也不是真的視若無睹,不過只能教自己別在意。
「是這樣嗎?不然你喜歡喫什麼?」
「是嗎?」
京耶的眼神在廚房裏四處遊移,彷彿在尋找什麼似的。
「除了炸雞,還有漢堡排和炸豬排、咖哩的樣子。你愛喫的料理都很簡單,我很喜歡。」
「沒想到還挺孩子氣的嘛。」
「不會,我不介意。」
琉璃子彎腰用手指戳戳晶耶的小鼻子。
「感謝你不嫌棄粗茶淡飯。請喝茶。」
喝了一口味噌湯後,京耶問道:
雖然這隻小狗跟京耶個性不和,不過睡着的樣子就跟布偶一樣可愛。
「我就是會在乎。」
琉璃色的眼眸和紅色的雙脣漾着帶有調侃的笑意。
她朱脣輕啓,露出溫柔婉約的笑容,如自枝葉隙縫灑落的陽光一般。
「是嗎?」京耶點點頭假裝繼續喫飯的樣子,深鎖眉頭拚命思考自己是否該找點什麼風趣的話題。
溫熱的味噌湯嚐起來有一股家鄉味,是會不禁放鬆身心的味道。
至於琉璃子沒多久就忍不住放聲大笑的事——就先姑且不提了。
京耶胃口大開,不知不覺間有一半已進了五臟廟。
「啥?咳咳……啊啊。」
他第一個伸手去夾的就是炸雞。纔剛起鍋的炸雞還是熱的,儘管表面炸得有點焦,京耶還是大口吃下。大火油炸的面衣咬起來口感酥脆有嚼勁。
「……是嗎?」
「不討厭。」
「我知道了。話說回來你現在在做什麼?」
不知有什麼好笑的,琉璃子輕輕地笑出聲來。
回憶與真實只存在於琉璃子的心中,京耶對此無話可說。
「真好喫。」
原本熟睡的小狗似乎也受到香氣吸引,從睡夢中醒來。
「那你可以幫忙擺盤子嗎?我已經喫飽了,所以準備一個人份的餐具就好。」
顏色和琉璃子名字一樣的眼陣,忽然浮現出懷念的光芒。
「呣……」
「汪!」
「啥!」
大概是對琉璃子的第一印象很好,晶耶跑到她的旁邊坐下,用圓滾滾的大眼睛看着她。
「我下廚請你喫飯耶,稍微忍耐一下。」
琉璃子的男朋友——喪失因果和記憶前的守部京耶。
京耶雙手合十說道。
整體而言她的動作相當熟練。看得出她不但很熟悉做菜,也很習慣在京耶家下廚的樣子。
京耶輕輕搖頭,一如假裝自己沒發現這件事情般。
平時京耶用餐的時候,巴洛克有時也會露出這樣的笑容看他。
「你從以前就是這樣子了。」
京耶皺着眉頭,用力咬牙抿起嘴脣。
現在正在享用琉璃子的料理的京耶,對過去的自己一點印象也沒有。
他背過身子,一語不發地開始從櫥櫃拿出餐盤。
「噗……嘻嘻、嘻。」
「你不需要在乎我的視線。」
就在京耶想着這種蠢事的時候,琉璃子主動開口說話了。
隨着筷子夾個不停,京耶的肚子愈來愈鼓,最後料理被一掃而空,喫得乾乾淨淨。
酒足飯飽的京耶,就像上了年紀的老人般忍不住「呼~」地吁了口氣。
「對不起,我不該提起以前的舊事的。」
京耶靜靜地做了一口深呼吸後,重新擺出嚴肅表情動起停下來的筷子。
她圍了一件白色圍裙遮住白色水手服。因爲那是巴洛克專用的圍裙,所以尺寸對她來說略小一些,因此波濤洶湧的胸部感覺繃得很緊。
瓦斯爐上放着平底鍋和小小的鍋子。平底鍋上的油花啪嘰啪嘰地發出噴濺的聲音。
「你不可以喫,這對身體會造成負擔。」
「京耶,我喜歡你。」
「啊啊,我開動了。」
「真的嗎?」
「……我有嗎。」
「每次用餐時,你只要覺得東西好喫,就會沉默不講話呢。只有一開始會連續強調幾次『好喫』,之後就會默默地喫到結束。」
京耶接過上桌時機巧妙的茶杯,一口氣喝光了熱茶。
「琉璃子,需要我幫忙什麼嗎?」
只見她彎腰捧着肚子,肩膀一抖一抖地拚命忍笑。
「對啊,很美味。」
「這些食材都是我家的吧。」
「謝謝招待。」
「…………築、筑前煮。」0;譯註:用雞肉和根莖類蔬菜燉煮而成的家常料理。1;
「我不討厭。可是也不到喜歡喫的程度。」
在她彎腰時,白色水手服底下的大胸部像在搗年糕一樣,形狀受到擠壓而變形。
儘管有突發狀況發生,不過琉璃子還是秀了一手廚藝,客廳的餐桌上擺放着京耶耽擱了許久的晚餐。
一口炸雞一口白飯,偶爾夾些高麗菜絲,以味噌湯潤喉。
多倒了點醬油的日式調味嚐起來令人讚不絕口。
京耶雙手合十,拿起筷子。
「我在做炸雞啦,然後還有高麗菜絲和味噌湯。」
「京耶,快點趁熱喫吧。」
只見架式十足的琉璃子正咚咚作響地在流理臺切高麗菜絲。
果然好喫。雖然前面發生過一些糾葛,不過美味料理當前,那些事情都可以姑且擱在一邊不談。
「哎呀。」
回答雖然冷淡,聲音卻很溫和。
感覺自己理虧,京耶皺起了面孔。
京耶放輕腳步聲走進廚房,以免把它吵醒。
京耶用手掌遮住不自禁漲紅的臉。
「你這傢伙……」
目睹全程的京耶內心有種無法釋懷的感覺。
琉璃子忍不住噗哧一笑。
他無意間發現,琉璃子兩隻手肘靠在餐桌上,一雙眼睛直直盯着他看。
晚餐的菜色是附高麗菜絲的炸雞和豆腐味噌湯。
還是說,在這種場面保持沉默比較酷呢?
琉璃子面露婉約的笑容注視着京耶,不知道什麼事情那麼好笑。
「沒有啊。」
「是啊,跟現在的你很像。」
琉璃子有些意外地轉頭看了京耶。
京耶掩飾不小心發出的奇怪聲音,努力維持酷酷的形象。
晶耶乖乖聽了琉璃子的話,回到客廳角落——它專屬的位置之後,開始喫起了狗糧。
京耶和脫下圍裙的琉璃子面對面而坐。
「汪、汪汪!」
京耶攢眉蹙額,擺出兇巴巴的表情。
「實在太好喫了。」
他想把喝光的茶杯放回桌上,結果手滑了一下。
隨着低沉的聲響掉到地上的茶杯,幸好並沒有打破。
「啊,不好——」
京耶彎腰打算撿起地上的茶杯時,身體卻失去平衡、使不上力,摔倒在地上。
「怎……麼、了…………」
京耶倒在木質地板上努力想要爬起來,可是卻四肢麻痹,無法正常行動。
他只能扭着還能正常動作的背部勉強讓自己翻身,面朝上方。
一道影子蓋在他的臉上。無聲無息地靠近的影子——是琉璃子。
「啊啊這樣不行啊,一看到那個人不在,我就忍不住了。」
晚餐被下藥了嗎?雖然京耶意識到這個可能,只可惜爲時已晚。
她就站在京耶的腦袋旁邊,一雙眼直盯着他看。
京耶揚起視線注視琉璃子,發現——
她的眼睛就像深深的水井般,呈現污濁的黑暗。
一定是因爲影子的關係。京耶如此告訴自己。可是他發現這麼做一點意義也沒有。
「琉、琉璃、子。」
嘴巴僵硬,沒辦法很靈光地開闔。她一動也不動地睥睨着京耶。
然後向上撇起嘴角。
露出宛如死亡面具般的冷冷笑容。
「我活着就是爲了復仇。」
淚水從顏色跟名字一樣的眼睛裏滾滾落下。
悲慼得無以復加。
但琉璃子恐怕早已不對他的回應抱有奢求。
因爲她萬萬沒想到『開膛手傑克』竟然會知道京耶的聯絡方式,並且試圖傳訊給他。
所以今晚啓動衛星定位功能時,並未抱有太大的期待。
她傘也不撐,踩着路上的積水狂奔。
那個聲音聽起來就好像拚了命在壓抑某種正在翻騰的情緒。
這樣就行了。援軍已安排妥當。如此一來就能毫無顧慮、大膽地趕去尋找妹妹。
京耶的身體幾乎無法動彈,只能勉強轉動眼珠看琉璃子。
她坐在倒地不起的京耶的胸膛上,把臉湊在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吐息的距離呢喃細語。
即便她行動如此匆忙,可是一路上卻沒撞到半個人,或許是她發揮了劍士的矯健身手吧。終於抵達了。
「我要把我的身影刻印在你的心裏,以免你又忘了我。」
白色水手服隨着拒絕的言語一起落地。
不等回答,她用紅脣封住了京耶的嘴。
「看我。」
真正的山城道場空間只有教室一般大,委婉形容的話就是老舊,實際上說是廢墟也不爲過。地板在不明顯的位置還有破洞。
直到目前爲止,她還沒收到過來自妹妹手機的反應。
那是喜悅。歡喜的鮮豔黃色在他眼前忽明忽暗地閃爍。
她正陷入拿手機照相功能嘗試自拍的苦戰之中。
琉璃子伸出纖細的手臂,白皙的手指勒住了京耶的脖子。掐喉的力氣時大時小,彷彿心有迷惘似地——
「我恨你。我恨你拋棄了我。我恨你忘了我。我恨你選擇了她,而不是我。」
收到反應了。一時之間千頭萬緒,教她幾乎腦袋一片空白。
那是她解開白色水手服胸前領巾的聲音。
琉璃子的大叫傳進耳裏。
可是京耶並不愛她。他對她一無所知。
琉璃子的聲音就像嗡嗡作響的鐘聲,在京耶的體內迴響。
「——————!」
「我喜歡你。京耶。」
…………京耶放在二樓的手機響起了鈴聲,沒有人聽見。
「那個人給過你的,我也願意給你。」
楠木琉璃子。
琉璃子解開繫住黑髮的白色緞帶,她的長長黑髮就像扇子一樣披散在白皙的背部上。
「住…………手。」
早香從道場移動到主屋前往玄關,途中從傘架抽出改造成武器的番傘,和手機一起握在右手。
早香放下木刀,用手帕輕拭汗水後,拿起擔任賽菲洛特公司的『十席』後習慣攜帶,也會拿到道場的手機。
『我會比她更深入、更熱情,做得更好。』
「這就是我對你的恨。」
緊接着裙子滑落到琉璃子的腳邊。
——早香放下最新款式的手機。
「美佳!」
雖然京耶無法看見,不過在琉璃子肚子旁邊的『朧』字和他脖子後面的『羅夏克』——兩人的原罪刻印正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屋外天色幽暗,不見月亮也不見星星,只有厚厚的烏雲遮蔽天空,還下着雨。
「你可以看見、感受得到吧,接受我的思念吧。」
早香壓抑想直接衝出道場前去尋找妹妹的衝動,首先撥打電話給答應幫忙拯救妹妹的京耶。
巡邏完畢後的夜間練武——早香一如在掩飾放心不下妹妹的不安般,拿着木刀揮砍。
「Yeah……嗯,怎麼拍就是不好看耶。」
京耶捲動着不靈光的舌頭,試圖說話。
「放心吧,其實我都懂。你並沒有錯。」
「愛我吧,京耶!」
早香的聲音消失。手機在螢幕上留下『未接來電』的字樣後,陷入沉默。
有某個說不上來是什麼的東西——從琉璃子的身體流進了他的體內。
只紮了一邊的麻花辮,白色道服和暗紅色褲裙,她不斷拿木刀揮砍,直到右手感到疲倦爲止。
那東西就跟融成濃稠狀的巧克力一樣黑濁,又像流動的熔岩一樣火紅。
她的身體有如寂寞難耐的蟒蛇般,和倒臥在地上的京耶身體糾結在一塊。
「——!」
所以感覺更顯悲慼。
兩條大馬路中間的巷弄,兩棟大樓之間——在大樓與大樓最頂樓一帶,有一條串連兩棟建築物的通道,剛好形成一個宛如屋頂的空間。
她沒傻到見傑克的行動看似愚蠢就放鬆警戒。
她查看了自從『開膛手傑克』出現後便養成習慣性檢查、可是就跟巡邏一樣一點意義也沒有的衛星定位機能。
白色道服和暗紅色褲裙被雨水打溼,還沾到了積水濺起的水花,多了幾處污漬。
領巾輕飄飄地飄降到京耶身上。
「你在…………說什、麼……」
注入京耶體內的愛恨熱量隨之增幅,她的聲音帶着甜蜜的氣息。
她一腳踢開主屋的拉門,衝到了路上。
「我愛你,京耶,無論我有多恨你,也比不過我對你的愛。」
『所以恨我吧。』
『我是早香。說來你很難相信,可是我找到「開膛手傑克」了。我決定立刻動身。希望你聽到留言後也能趕來……拜託你了。只有我一個人…………會感到有些不安。』
『如月早香』的名字在螢幕上忽明忽暗地閃爍,鈴聲響了又響、響了又響之後,手機的簡易語音留言機能啓動了。
早香站在屋頂外,距離傑克有三步遠。
可是——她喃喃嘟囔。
京耶貼身地強烈感受到琉璃子的存在。
「就讓我一個人填滿你的身體吧。」
因爲電話沒人接聽,她只好使用語音留言,並且附上地圖資料。
『開膛手傑克』就在那個地方。
一個熱熱的物體纏上了麻痹的舌頭。
白淨的肌膚,包裹住豐滿的乳房和腰部的內衣,肚子旁邊浮現有『朧』的字樣。大腿上掛這小型手槍的槍套。
「我要把我的一切都傳給你。」
京耶發出無聲的悲鳴。
『別再忘記我了。』
「所以愛我吧。」
『爲了你我什麼事也願意做。我願意把一切奉獻給你。』
「我不要。」
如字面所示,琉璃子的思念不斷直接注入給京耶——
憎恨肯定就像暴風般,席捲了她的內心。
她視若無睹。冒雨在往來行人衆多的街道上奔跑固然引人側目,但她依然視若無睹。
「我沒辦法原諒你。」
那模樣看在京耶眼裏,只覺得無比悲哀。
她喊着妹妹的名字,以破門之勢衝出了道場。
凍結的微笑和怒火中燒的呢喃細語。
不加快腳步的話,對方很可能會切掉手機的電源。
衛星定位機能所指出的場所離道場很遠,位在車站附近有居酒屋等商店集中營業的地方。
刻印一如鎖煉般,把兩人牢牢地、牢牢地連在一起。
彷彿肌膚和肌膚,肉和肉,靈魂和靈魂互相融爲一體似的。
『我最討厭你了。』
「你懂嗎,京耶。」
曾是她男朋友的男子,對京耶來說是陌生人。
雨水打在她的身上,縱使溫度再冰,她也不當一回事。
琉璃子邊哭邊掐着京耶的喉嚨求愛。
自從她的祖父在一年多前過世之後,來過這間道場的人只有早香和她的妹妹。
京耶的耳裏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音。
冰冷的鈴聲從掛在牆上的西裝外套口袋裏傳了出來。
京耶和琉璃子的靈魂已經連繫在一起。
他感到一股來自體內——不對,一股宛如被人拿液態鉛注入神經般的劇痛。
這就是我對你的愛——與此同時,京耶也聽見了這樣的聲音。
黑色長髮,顏色和名字一樣名爲琉璃的——雖然現在黑黝黝的——眼睛,性感紅豔的朱
「美佳!」
可是她卻傻到喊出了妹妹的名字。
果不其然,傑克開口說道:
「你叫誰啊?我的名字是『開膛手傑克』喔,大姊姊。」
層次參差不齊的短髮和高禮帽,老舊的長大衣和少女風格的粉紅色連身洋裝。
「啊,不過你來得正是時候。大姊姊,你知不知道拿手機自拍要怎麼拍纔會好看啊?我不管怎麼拍,拍起來就是不可愛耶。」
像小丑一樣戲謔的笑容,像玩具一樣亮晶晶發光的匕首。
她的腳邊,倒着一具屍體。
不是在『遊戲』裏面——現實世界裏真的有人死了。
從屍體流出的鮮血,在水泥地上形成一灘濁黑色的積水。
因爲光線昏暗的緣故,無法判斷屍體的身分,就連是男是女也不曉得。
不曉得。不曉得。不曉得。不曉得——
早香發現自己的呼吸開始紊亂。心臟無意義地劇烈跳動,而且有酸酸的東西從胃裏面往上竄。
「……咦,大姊姊,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原本語帶興奮地說話的傑克,覺得不可思議似地側起腦袋。
『開膛手傑克』身上沒沾到半滴死者噴出的鮮血。
透過祖父傳授的知識,早香知道,這樣的技術若沒有驚人的劍速,是辦不到的。
「我知道了!」
微微側着腦袋思考事情的傑克,「啪」地槌掌露出會心一笑。
「我知道了,大姊姊你被這具屍體嚇到了對不對!」
她岔開穿着暗紅色褲裙的雙腳踏穩腳步,搖晃着白色道服,高舉右手的刀刃。
傑克一如在觀察什麼有趣的東西般,盯着倒地不起的早香從頭到腳細細打量。
高舉的右手力量流失,刀掉到了地上。
她在『遊戲』裏砍過不少人。雖然她從沒實際手刃過任何人,可是也體驗過寫實得宛如真實般的血淋淋殺人感覺。
在刀子喀啷一聲墜地之後,她的身體也跟着倒下。
被一語道破了。
和持刀的祖父對峙的男子,是一個年紀和早香差不多的青年。
一旦砍中的話,刀身勢必也會折斷,這一刀就是如此剛猛迅速。
胸口被刺,脖子被挖掉一塊的屍體。
她認得死神的長相。
保持冷靜、保持冷靜,有什麼畫面在她的腦海裏呼之欲出。
她用手按着高禮帽,大衣衣襬輕飄飄地飄了起來。
「嗯~不小心把她給殺了,應該沒關係吧?這個人好像有看過又好像沒看過。」
「京耶看了我的照片會喜歡嗎?他一定會喜歡的吧。好期待喔,禮物也快完成了。」
「大姊姊——?」
底定勝負的關鍵,在於失去冷靜的劍士和一般殺人鬼實力上出現了差距嗎?或是因爲她半途想起對方附身在親生妹妹的身上呢。
對了,是祖父,早香的祖父,也是一名劍士。那天他一邊笑說「我可能會在今天死去喔」一邊喝酒,後來提着刀出門去了,不放心的早香也偷偷在後面跟蹤。
在連結兩棟大樓的通道下面,一個不會被雨水淋到的地方,除了屍體之外什麼也沒有。
早香的尖叫音量勝過了癲狂地吼叫的傑克。
沒想到近距離接觸真正的屍體會如此教人震撼,早香自己也深感意外。
只紮了一邊的麻花辮有如淚痕般貼附在早香的臉頰上。
身體沒來由地自己做出了反應。
心情愉快的傑克就像在跳舞似地原地旋轉了一圈。
「……啊、啊…………啊啊。」
「嗯~傷成這樣,看起來應該是沒救了。」
咻。
有着死神眼睛的幽暗色男子拔出劍。
彷彿填滿了虛無的眼珠子,眉頭深鎖不苟言笑的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早香丟下右手的手機,用右手握緊了番傘,精通的拔刀術早被她拋到腦後。
她的臉上突然露出開心的笑容。
但她從沒看過屍體。『遊戲』裏不會有屍體存在。因爲玩家一旦身負重傷,就會被遣回現實世界,變回毫髮無傷的身體。
「我聞到絕望的氣味。有一股需要我伸出援手的氣味。」
「差不多該回去了——幻象空間演算開始。」
「這樣不行啦,大姊姊。只玩過『遊戲』而已,就當自己真的殺過了人嗎?累積現實的手感還是很重要的。」
『開膛手傑克』蹲在地上查看了早香的傷勢。
被砍得死狀悽慘的屍體以前也曾經看過——自己是在哪裏見過的呢?
「喂~大姊姊,有沒有聽見啦,幹嘛把我當空氣呢?」
「雖然挺讓人在意的,不過算了。」
在泛紅的晚霞之中。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喃喃自語的瞬間,傑克和早香的身體被亮光籠罩,然後隨着亮光一起消失。
在早香的刀揮下來之前,傑克的匕首已經刺進了她的肉裏。
明明不想看,可是視線會自己飄向屍體。昏暗的光線導致視野模糊,不過依稀可見。
臉長得跟京耶一樣的死神,握起滿是鮮血的劍指着她。
「…………救、我。」
傑克驚訝大叫,用匕首擊落迎面飛來的番傘。
傑克用匕首的握柄向上托起高禮帽,貌似滿足地頻頻用力點頭。
老舊的大衣搖晃,高禮帽從頭上掉了下來。
不知道向誰發出的求救訊號,微弱到無人能聽見的程度,融入夜晚的空氣逐漸煙消雲散。
早香只是氣喘吁吁,卻說不出話來。
兩人揮刀互砍。刀刃切開了祖父。死亡、死亡、死亡、死亡。
她只是胡亂揮舞番傘,甚至失手把傘甩了出去。
「不要無視我——!」
如蒙上了一層霧般的朦朧影像從腦海閃過。就像原本斷掉的線又重新連起來一樣,早香被勾起了回憶。
「嗚哇!」
留在現場的,只有像路邊石子一樣被人遺忘的屍體。
高舉過頭的刀直朝着傑克揮下。
傑克把匕首收回老舊大衣的內側,重新戴上高禮帽。
早香發出嘶吼,展開了行動。經年累月的劍士修練下意識地讓她動了起來。甩出去的番傘裏頭藏了把刀。那把筆直銳利的刀還握在她的手上。
一如火勢消退而熄滅的火苗般,她的叫聲慢慢變小、消失。
「不過就是殺人而已,你不覺得應該要早早累積經驗嗎?欸,大姊姊。你有沒有在聽啊,大姊姊?」
早香的刀沒有砍中。
死神揮下手中的劍。
殺死祖父的青年的長相,他的長相——早香和他四目交會。不小心看到了死神的眼睛。裏面什麼也沒有。
死神的臉長得跟京耶一樣。
想不出來,那畫面就像沾到水而暈染開來的圖畫一樣模糊,難以完整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