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全世界最尷尬的早晨
《巴洛克騎士》 · 葉村哲 · 4154 字
京耶醒來一睜開眼,發現旁邊就是巴洛克的臉。
「早安,京耶。」
「………………咦?」
「咦什麼咦,是我把你抬到這裏來的耶。」
巴洛克鬧彆扭似地,把小小的嘴巴噘得跟花蕊一樣。
在窗外晨曦的照射下,散亂的銀髮發出耀眼奪目的光芒。
京耶東張西望,確認這裏是自己的房間沒錯。
地上鋪着棉被,不知道爲什麼自己和巴洛克會睡在上面,身上蓋着毯子。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京耶衝出被窩,抱着頭在棉被四周來回打轉。
「昨晚發生了什麼事,記得我是在路上……被琉璃子槍殺了!」
「那一槍沒有打中你啦,正確而言,她本來就沒有真的要射你的意思。」
「啊,是、是這樣子嗎。」
「後來,你淋雨淋到身體失溫,是我把你揹回來的。」
「啊、啊,謝、謝謝。」
「唔。然後你因爲不明原因,記憶開始慢慢消退。我看出我們之間的因果正逐漸喪失,於是使出了某種密技,才維繫住你我的因果。短時間之內應該是不需要擔心了。」
「……」京耶赫然停住腳步。
他看着自己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臉,右眼確實變成了金色,那不是在做夢。
他就像要被右眼吸進去一樣定睛注視。
灼熱的感覺消失了——眼睛肯定牢牢地固定在裏面了吧。
「我想喝咖啡。」
京耶一臉納悶。
「…………」
「呃,抱歉。你先穿這個將就一下吧!」
坐在棉被上的巴洛克把毯子拉到脖子的高度遮住身體,露出非常困擾的表情說道:
「而且我自己也想穿衣服。」
「應該是失去因果所連帶造成的記憶喪失吧。」
「…………人家身體痛到站不起來,都是你害的,你要負起責任。」
「我沒有跟你組隊,我也不記得你這個人,我不是你所喜歡上的那個守部京耶。」
雖然這不是他真正想要問的,不過這確實也是非常嚴重的問題。
京耶本身也有這樣的感覺。
巴洛克說道。
「嗚。」
「嗯?你剛剛一直欲言又止,不就是好奇想問這個問題嗎?」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你有決心固然是件好事,京耶……」
兩人在一樓客廳的桌子面對面而坐。
不知何故,淚汪汪的紅色眼眸透着一股不容許爭辯的眼神瞪着京耶。
不知何故,京耶汗流浹背溼成了一片。
在灑入客廳的陽光的照耀下,巴洛克的銀髮閃閃發光,臉頰看似隱隱泛紅。
巴洛克說道。
他皺眉苦着一張臉,彷彿是在思考自己該說什麼纔好的樣子。
她那紅色的眼睛凝視着咖啡的黑色水面。
「這隻眼睛有毒。」
「命你抱我倒客廳,沖泡咖啡納獻給我。」
巴洛克用襯衫的過長衣袖包着掌心,一邊用雙手捧住冒着熱氣的馬克杯,一邊繼續說道:
印象中自己好像跟琉璃子說了很過分的話。
可是這些美好的事物都幫不了京耶。
「我一定要奪回我的眼睛。」
「你這男人實在是……」
說到這,巴洛克暫緩了一口氣。
她那揮動寬鬆衣袖嬉戲的模樣非常適合嬌小玲瓏的體態,看起來就跟小孩子一樣天真可
「是嗎。」
巴洛克大大地唉聲嘆氣,手上馬克杯冒出嫋嫋熱氣。
被京子交換的右眼金色眼睛隱藏着某種危險。
剩餘的左眼燃燒着暗淡的火焰。
於是國防總省看上了……或者說有可能是賽菲洛特主動上門推銷的『遊戲』。無比擬真的環境,殺人體驗,可是卻完全不需承擔受傷和死亡的風險。國防總省將『遊戲』視爲高密度的訓練系統,寄予厚望。同時也對原罪刻印和塔納託斯遺產抱有極大的關注,向賽菲洛特公司提供了莫大的援助。」
京耶有些困惑地點點頭。
「遵命。」
「原、原來如此。」
「是說,爲什麼我們會睡在同一張棉被上?」
「什麼啊,原來你在在乎那種事情啊。」
揚起的視線自然而然地停在對面的巴洛克身上。
「國防總省算是賽菲洛特公司的幕後黑手,琉璃子的槍就是從那裏來的。」
宛如高掛在窗外天空上的太陽般的金色。
也不知道是哪裏有趣,穿上襯衫的巴洛克曲膝坐在棉被上,啪噠啪噠作響揮舞寬鬆的衣袖。
儘管她還是鬧彆扭似地嘴巴噘得尖尖的,可是卻看得出有幾分開心
巴洛克身上依舊只套了件寬鬆的襯衫,兩人的前面各有一杯倒了熱騰騰咖啡的馬克杯。
那跟現在的京耶一點關係也沒有。
巴洛克一如忽然想起什麼事般,臉上泛起櫻花般的粉桃色。
然後京耶這個糊塗蛋完全沒有發現,傻傻地被誘入了陷阱。
「唔呣,哦哦哦~穿起來好寬鬆啊。」
「嗯。」
京耶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
銀色的頭髮,開心的紅色眼眸、從襯衫領口露出來的鎖骨和白皙脖子。
京耶舉起右手遮住金色的右眼。
巴洛克同樣抬起頭,開懷大笑。
不需刻意喬裝,態度顯得很平靜的巴洛克輕晃着銀髮點頭。
巴洛克緩緩捧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京耶靠着牆邊坐下,在有些遠的距離下觀看巴洛克的樣子。
好神祕啊。
京耶火速套好上衣和褲子。
「沒有啊,我對這種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我知道了!稍等一下!」
巴洛克說她使出了密技維繫住因果,那麼,那招密技到底是什麼東西?
京耶舉棋不定,不知該如何開口。
巴洛克打破了沉默。
還有一股甜甜的花香味。
杯子裏冒出的白濛濛熱氣,濃醇的香味,窗外晴空萬里,彷彿前些日子的雨天都是騙人的一樣。
京耶整個人凍結住了。
她的紅色眼睛閃閃發光,不停重複揮袖的動作,像真的樂在其中的樣子。
「……?」
「啥!」
……是在害羞嗎?
她停止揮動衣袖的遊戲,紅色的眼睛定定地注視着京耶。
一如要衝淡那個感覺般,他含了一口苦澀的黑咖啡。
京耶萬念俱灰似地嘆了口長長的氣,放下馬克杯揚起視線。
見京耶全然無法理解,巴洛克鼓起了櫻花色的腮幫子。
「國防總省設立的空殼公司也是其中之一 。」
「是嗎。」
搞不懂她幹嘛說這些的京耶抬頭看了巴洛克。
京耶這才發現。巴洛克雖然精準地猜測到他好奇想問的事情,可是她卻刻意假借其他完全無關的話題來不着痕跡地替他釋疑。
故作平靜的京耶感覺滿嘴都是口感粗糙的沙子。
京子的眼睛,混沌的眼睛。
「…………?」
「所以說,巴洛克,我不再是我了。」
「軍隊的中樞當然就是軍人。無論哪種組織都一樣,最不可或缺的就是負責實際行動的士兵,不過這時出了點問題。」
「事情我都聽琉璃子說過了。」
京耶完全被搞得無話可說,一股莫名尷尬的沉默籠罩着餐桌。
「賽菲洛特公司有許多贊助商。」
「我是你的老婆耶。幫忙你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這樣啊……」
猛一回神,發現巴洛克也在看着自己。
「哦哦~」
屁股黏在棉被上的巴洛克朝京耶伸長雙手。
「有訓練中完全沒有異狀,可是實際上戰場後因受不了良心苛責而扣不了扳機的『無法殺生的士兵』;也有雖然敢扣下扳機可是承受不住殺人的沉重壓力,導致出現創傷後壓力症候羣的『假裝殺得了人的士兵』。像這類沒辦法完全割捨人類的良心的士兵佔了一定的數量,除非上場實戰,否則光靠目前的訓練很難徹底辨別出這類士兵。
不過自己說的也是事實,老是拿失去的過去做文章也只是讓人覺得頭痛。
京耶拿制服的襯衫給巴洛克。
京耶好奇地詢問。
「你不要放在心上。」
「可是你先把衣服穿上吧……在我前面甩來甩去,會害我不知該往哪裏看。」
跟熱呼呼的、令人覺得通體舒暢的事情有關係嗎?
「問題?」
抱在懷裏的巴洛克又小又輕。
「我好像喪失記憶了。」
「你打算一笑置之嗎!你這女的對我……」
「我喜歡你。」
「所以說,我不是你所知道的——」
「所以說,我不是說過很多次我喜歡你了嗎。」
「啊啊!你這女的是白癡嗎!爲什麼就是不懂!」
見京耶心浮氣躁地大叫,巴洛克的臉上還是掛着冷靜沉着的笑容。
「你對『失去記憶前的自己』和『失去記憶後的自己』是否爲同一存在感到懷疑,最後做出了兩者是不同存在的結論。換句話說,對你而言記憶就是你這個人的根幹。原來如此,可是!」
「怎、怎樣!」
「可是,可是——呢!」
巴洛克作勢對抗似地也站了起來,挺出那微凸的胸部。
裏面什麼也沒穿——從尺寸過大的襯衫底下所露出的白皙脖子和美麗的鎖骨線條,看起來顯得莫名性感。
「我不會把人類的根乾和記憶畫上等號。」
「不然人類的根幹是什麼?」
「當然是愛!」
「你是白癡嗎。」
「喂喂喂,喂喂喂,缺乏理解能力的人是你吧。」
簡言之,巴洛克想表達的意思就是她喜歡現在的京耶0;或者說,現在的京耶她也一樣喜歡1;,可是京耶緊繃的精神已經沒有餘力去用心感受。
他現在仍受到京子的詛咒的束縛。
詛咒就像某種種子一樣,靜靜地、深深地殘留在他的內心深處。
「人類就是這麼莫名其妙,直到現在還是無法理解何謂愛情。」
「當務之急,我們還是先想想辦法奪回你的眼睛吧。假如狀況真如琉璃子所言,對手可是相當棘手的哪。」
「看來你好像不願意這樣想。好吧,沒辦法。」
苦着一張臉的京耶猶豫了幾十秒後,開口回答:
京耶的眉心爬滿了皺紋。
「那隻眼睛就好比定時炸彈。如果真的有定時器的話,問題還比較好解決呢。」
這瞬間,她露出了有如天上春陽般的甜美笑容。
「那你把翅膀丟哪去了,自稱天使?」
巴洛克的眼陣像是在說「意下如何?」般地直視着京耶。
「這問題只有你自己能做決定。」
在巴洛克視線的促使下,京耶也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知道嗎,天使是用愛孕育出來的。」
「這就好比有好感度繼承系統的遊戲。」
「唔,那你可以嘗試這樣思考,京耶。」
「我應該還是我吧?」
京耶的手指隔着眼皮在右眼上——在和京子交換的金色眼睛上游移。
「婚約也取消吧。我不會再自稱是你的老婆,也會把別在制服上的京耶老婆臂章給拿下來。聽好了,是我自己要喜歡你的。你不需要感到任何的負擔。」
「我不小心把翅膀給弄丟了,所以再也無法回去天國了~!」
「沒想到你這傢伙心眼還真壞。」
京耶苦着一張臉瞪了輕輕聳起肩膀的巴洛克。
「你不用愛我,也不用信任我。」
巴洛克豎起一根指頭。
京耶抬頭看着上方,春天的太陽被天花板遮住無法看見。
「啊,其實我是天使。」
「我有點想跟你好好討論一下天使和生物學的問題了。」
大概是充當翅膀之用吧,自稱天使的巴洛克啦噠啪噠地揮舞寬鬆的衣袖。
「總之,我已經知道你根本不能理解。」
然後她把掌心放在自己的胸口——放在位於雙乳之間的『銀之追憶』的原罪刻印、『碎裂之心』的圖案上。
「明明你也是人類吧。」
「只要有心愛的人陪伴,無論是在天上還是地底都一樣。說是大同小異也不爲過。」
「想對我做什麼都隨你高興。」
「我就當作你這是在誇獎我吧。」
「你也稍微表現出一點困擾的樣子吧。」
經過這麼一場胡鬧,坦白說神經也沒那麼緊繃了。
京耶眉心的皺紋皺得更深了。他啞口無言,也有可能是對她的提議感到目瞪口呆吧。
巴洛克接着豎起第二根指頭。
巴洛克所言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