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微不足道的愛的證明
《巴洛克騎士》 · 葉村哲 · 1萬 字
「說謊的騙子。」
巴洛克嗤之以鼻。
她無視虎視眈眈的槍口,紅色的眼眸直直地凝視琉璃色的眼睛。
「你分明是下不了手殺掉京耶,才跑來殺我的吧。」
黑白色調的房間,坐在寶座上的巴洛克=京子。
用冒着黑色瘴氣的反器材步槍對準巴洛克的琉璃子。
塔裏只有她們兩人,塔外的世界則離毀滅愈來愈近。
無論是幻象都市也好,還是幻象都市的居民也罷,皆被兩人拋諸腦後。
「哎呀,我看起來像那麼死心塌地的女人嗎?」
琉璃子的聲音跟她在學校和人閒聊時聽起來沒什麼不同。
巴洛克豎起了右手的三根手指。
「你只有說你『開槍射了京耶』,可是你沒說你『殺了京耶』。再者,假如京耶真的死了,那我們也沒有理由再鬥個你死我活。」
她彎下其中兩根。
「重點是——」
巴洛克輕輕搖動僅剩的食指說道。
「除了你之外,我沒看過這麼死心塌地的女人了。抱着不切實際的一絲絲希望的你,是不可能狠得下心殺害京耶的。難道不是嗎?如月早香死了,接下來只要『巴洛克』和『京子』死在這裏——京耶或許就會選擇楠木琉璃子了。」
琉璃子什麼也沒說。琉璃色的眼睛和瞄準了目標的槍口都一動也不動。
就像那頭長長的黑髮一樣靜悄悄的。
巴洛克悠悠哉哉地聳起肩膀,銀色雙馬尾跟着搖晃了起來。
「唉,我說做人再怎麼死心塌地,再怎麼卑鄙,再怎麼恬不知恥也該有個限度。你以爲你這麼做就能得到京耶的愛嗎?你已經迷失方向、失去了理智,又錯得非常離譜。」
「全部都是京耶的錯,把責任推給他就好了。」
琉璃子之所以沒有扣下扳機,要歸功於瞬間產生的令人驚愕的自制力。
「好了。」
「事實如何我不知道,或許就連你自己和京耶也不敢確定吧。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或許能安慰到你——從以前到現在,我每次都輸得心服口服。所以我在輸給你之後,每次都祝福你們擁有美好的未來。」
琉璃子突然開口說道。顏色和名字一樣的琉璃色眼睛冷冷地盯着巴洛克。
巴洛克下不了手殺死京耶,琉璃子也下不了手殺死京耶。
「就這麼辦吧。我是用橡膠彈從後面射他的,再過不久他應該就會爬上來這裏。」
「原來如此,那我們兩個可以繼續在這裏閒話家常等京耶過來了。」
「真想不到,你有那麼害怕被他知道真相?」
「住口。」
「真是的,看來因果的連結太強所造成的反效果也值得注意。」
「看來已經病入膏肓了呢。」
被這麼一問,琉璃子微微眯起顏色和名字一樣的眼睛。
「該不會連京耶也跟着想起來了吧?」
是死亡也是永恆。
巴洛克鬆了一口氣似地輕聲嘆息。
「來吧。」
儘管方向性不同,可是恐懼跟愛情一樣容易使人發狂。
琉璃子稍稍用力扣住了扳機。
這樣的下場,很適合一個除了殺戮之外什麼也不會的凡人。
——融化——
『我』終於可以解脫了。
就算『我』的存在消滅了,構成『我』的所有要素還是會繼續存在下去。
「他從來就沒有真正愛過你。」
「開始吧。」
她一如在壓抑嘴角的顫抖般咬緊了嘴脣。
她柳眉倒豎,嘴脣用力咬到幾乎就快見血。不久,只見那紅潤豐滿的雙脣被紅色的鮮血濡溼。
『我』沒有死,只是失去了『我』的形狀而已。
也不用再打打殺殺。
彷彿看穿了琉璃子心中念頭的巴洛克開口說道:
甚至到了由於太過害怕失去心愛之人,因此想要用鎖鏈把對方綁起來的程度。
劍。
讓自己置身在安逸的睡夢中似乎也不錯。
琉璃子放鬆了咬住嘴脣的力道。
從此不需要再去思考。
「我只是試着說說看。」
背部捱了一槍後,『我』失去意識,被捲進了幻象都市的崩壞。
「連這種事情你都想起來了嗎?」
巴洛克兀自把話說完。
巴洛克那紅似鮮血的眼睛非常溫柔,語氣也十分平靜。
「我知道還有個差不多一樣死心塌地的女人。」
在『大海』中存續直到永遠。
勢必會爲對方的死掬一把眼淚,感到惋惜吧——可是——
「你以爲那有可能嗎?」
琉璃子斬釘截鐵地斷言。
沒有什麼傳說,能以固定的姿態存在於上層世界的『大海』中。
「你對他的愛意有可能是根源於因果,而他對你的愛意,也有可能是根源於因果。說不定——」
『我』被包覆住了。
在回到現實世界之前,『我』就會撐不住消失不見。『我』也沒什麼驚天動地的傳說可以成爲『遺產』。
她們在追尋着虛幻的海市蜃樓。
『我』在漸漸融化。
即便如此惺惺相惜,還是有想要自己一個人獨佔的東西。
雖然互爲情敵,可是反而都很欣賞對方。
『廢物也只能以廢物的方式盡力而爲了,難道不是嗎?』
「是啊,彼此彼此。」
巴洛克起身離開王座的同時,琉璃子扣下了扳機。
「哦。」
這是什麼,誰,你是誰。
「少開玩笑了。」
「你害怕了,對吧?」
『你可不許死喔,人類是很容易說死就死的。』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說話。
紅髮的女人,你是誰。
「那個算是『因果』嗎?自從你消失之後,我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比如說有個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試圖向我橫刀奪愛可是屢戰屢敗,即便如此還是不肯放棄的愚蠢女人。」
既然如此,就不算是死亡。
「他如果有想起來,我一定會發現,京耶這個人最不會隱藏祕密了吧。」
融進了睡起來跟子宮一樣舒適的『大海』,一個讓人感覺溫暖舒服的地方。
『我』在漸漸融化。
兩人相視而笑。
簡直是爲『我』量身打造的下場。
所以——就這樣成爲永恆也沒什麼不好。
「你說的也有道理……基本上現在的京耶曾失去過因果。跟你不一樣,他想起過去的可能性非常低……是嗎?」
「拿這種話安慰我有什麼用,又不能保證什麼。」
「————!」
「我只知道過去曾經發生過那種事。如果我連以前的我是怎樣子的人,又做了什麼事情都能具體想起的話,腦袋早就爆炸了。」
如果對方死了,自己一定會覺得很難過。
「讓我們開始吧。」
哪怕自己變成死心塌地又卑鄙又恬不知恥的人,也非要不可的東西。
「那是不可能的。」
「你說得對極了。」
「假如京耶拋棄一切來到我的面前,我就將它視爲愛情的證明。」
你要『我』不許死嗎。
琉璃子一語不發。這個時候若不表示否認,意思恐怕就跟默認是一樣的。
甚至到了不惜毀滅一切,也想打造出只剩自己與對方兩人獨處的世界的程度。
『我』掉進了上層世界的『大海』——開始融化。
盡最大的努力,沒錯,有件事情在等着『我』去解決。
不過,爲什麼。
「假如京耶願意原諒破壞了一切的我的所作所爲,我就將它視爲愛情的證明。」
變白的頭髮,失去血色的皮膚,金色的右眼。
她們並沒有仇恨對方。
等到跟『大海』融爲一體後,『我』將不斷隨波逐流。
所以『我』會融化。就像默默無聞的所有人類一樣,成爲無名『大海』的一部分。
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手掌手臂腳掌腿軀體內臟骨骼腦髓記憶——紛紛融解了。
但巴洛克狠得下心殺死琉璃子,琉璃子也狠得下心殺死巴洛克。
『你、去吧,加油……我會、支持你、的。』
這不是死亡,這是永恆。
「彼此彼此吧。你、我、京耶三人的命運已經被因果綁得密不可分了。我們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斷相遇。想起這個事實,你有何感想?」
融進這片『大海』裏。
接着是一個持刀的女人。
所有的一切都將融化消失不見。
「除了我之外……」
巴洛克用手扶着下巴做沉思狀。
有什麼東西維繫住了『我』。
還有其他連繫,是另一個女人,她又是誰。
沒錯,『我』非走不可。
『我』得走了——有個黑髮的女子在哭泣着。
『如果我求你別走呢?』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可是,『我』還是得走。
要變成永恆還太早,『我』必須走,『我』一定得走,去某個地方。
『我』必須去找某個人。
『京耶。』
那是我要去找的人的名字嗎,不對,那是『我』的名字。
在呼喚『我』的是誰。
有個銀色的女人。
長長的銀色頭髮,紅色眼睛,嬌小的身體。
『因爲我是你的老婆!』
臉上掛着不可一世的笑容,得意洋洋地挺起平坦的胸部等着『我』。
你是——
「巴洛克!」
守部京耶睜開了眼睛,他尚未完全失去五感。
他大叫着擺動四肢掙扎,奮力游泳。
現在還不到被『大海』吞沒融化消失的時候。
原本待起來是那麼舒適的『大海』,彷彿主動纏捲上來。
巴洛克發出腳步聲向前跨出一步。
「我怎麼知道啊,笨蛋!」
琉璃色的眼睛沒有一絲恐懼,琉璃子面露和巴洛克差不多程度的狂妄笑容說道。
「我在玩什麼!」
彷彿掉在蜘蛛網上再也無法掙脫開來。
「好了,你要拿什麼法子對付我呢?琉璃子。」
她放下盤在胸前的雙臂,張開背後的翅膀——
「『幻象武裝·天使血晶』。」
繼續這樣下去琉璃子必敗無疑,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
來勢洶洶、彷彿要貫穿心臟的觸手貪婪地搓揉着。
起身離開寶座的巴洛克就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面露妄自尊大笑容的巴洛克又聳起了肩膀。
「到底該怎麼辦!」
從她腳底下伸出的無數『泥巴』觸手配合視線的動向蠢動,試圖抓住琉璃子。
「我以朋友的身分給你一個忠告,巴洛克。」
槍械完全不管用,開再多槍子彈也是陷入泥沼,一點作用也沒有。
「哦。」
「現在不是做這種低俗惡作劇的時候吧,笨蛋!給我認真點啊,笨蛋!」
絕對不可侵犯的墮落天使的證明。
巴洛克面露微笑,繼續停留在寶座前面,一如指揮者般揮動手臂。
理所當然地,琉璃子斷了氣。
兩副翅膀隨着轟轟作響的聲音上下拍打,無數的『觸手』蠢蠢欲動。
「那我也以朋友的身分聽你怎麼說吧,琉璃子。」
到底是在揉什麼東西就不明講了,總之巴洛克的表情變得愈來愈可怕。
琉璃子當着她的面,緩緩把手伸進深藍色的裙子裏面。
長長的黑髮在空中瓢揚,琉璃子縱身躍起閃避觸手攻擊的瞬間,同時開槍擊碎觸手。
琉璃子一邊怒吼,一邊用散彈槍從根部轟爆觸手。
「這我知道。」
「可是我還有無敵的盾。」
咚的一聲着地後。
琉璃子接着向巴洛克開槍,不過還是一樣對巴洛克完全沒有作用。
明明心跳停止喪失了性命,可是她卻還能站着動來動去和說話。
兩副翅膀所颳起的風和翅膀本身,以及源源不絕湧出的『泥巴』觸手就像海嘯一樣洶湧而澎湃地湧向琉璃子,試圖將她壓垮。
「我的意思是你別再裝出一副陷入苦戰的樣子了。依你的個性,我相信你早就準備好一兩套可以殺死『泥巴』、殺死我的方法了。」
拍動翅膀時所掀起的風讓巴洛克的銀髮飛了起來,紅色舞會禮服也隨之飄搖擺動。
在白皙肌膚的映襯下顯得耀眼奪目的紅色禮服,大膽又不失優雅的設計。
效果只有在被逼到生死關頭的情況才能發揮,而且不能進一步治療,若是受到不足以致死的傷勢就會死第二次。
「原來,這就是同時擁有最強的矛與盾的感覺嗎。」
像是要把剛搗好的麪糰揉成一團一樣使勁地揉弄。
「要說我在玩,你不也是嗎?琉璃子。」
我要去找巴洛克。
「你太掉以輕心了。」
『泥巴』是萬物生命的根源,擁有吸收其他生命和物質能量的能力。
她身上的服裝變成了舞會的禮服。
「真是,看了就教人討厭。」
爲了要把先前四處逃竄時所拉開的距離縮短,琉璃子向前衝刺。
琉璃子情不自禁地發出了聲音可愛的悲鳴。
同時她用阿蒂蜜絲朝巴洛克的翅膀開了一槍。
「那死掉的我,應該就能殺得死天使了吧。」
被勾起興趣的巴洛克紅色眼睛爲之一亮。
理所當然地,斷了氣的琉璃子站了起來。
就算擁有超過『泥巴』吸收能力的強大火力,在絕對不可侵犯的翅膀面前,所有的攻擊手段都不具有意義。
就像劍一樣,或者像長槍和弓箭一樣,虎視眈眈地隨時準備發動攻擊。
反正不需要拖拖拉拉,勝負將在眨眼間決定。
「如果你在等我出招就早說嘛,好吧,我不藏招就是了。」
然後,琉璃子毫不猶豫地拿着那把匕首刺進了自己的心臟。
她就在那座高塔上等我。
可是琉璃子沒有因此退縮。即便面對翅膀和『泥巴』那海嘯般的攻勢,她還是朝着巴洛克直奔而去。
長在巴洛克背上的兩副紅黑色翅膀,絕對不可侵犯的天使的證明。
一隻觸手鎖定着地的瞬間襲向了琉璃子。從低角度的位置一口氣竄來,對準了心臟的位置——
已死的軀殼沒有痛楚,縱使流血、挫傷、骨折,她也絲毫不覺得痛苫。
「不,你纔不是什麼天下無敵。」
翅膀劃過了琉璃子,側腹有一道深深的割傷。『泥巴』的觸手打在她的身上,右邊肩膀應聲骨折,每前進一步身體就多了一個受傷的地方。
從戰況的發展看來,結果已是顯而易見。
巴洛克彈了一下手指。翅膀和『泥巴』同時展開進擊。
不過巴洛克還是一動也不動。露出不痛不癢的表情,任子彈打在自己身上。
「天使是絕對不可侵犯的存在,所有有生命的生物都無法傷害到天使。」
琉璃子開口了: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嗎。」
「原來如此,很有意思的方法。」
從琉璃子的角度看去,那波攻勢恐怕就像一場海嘯吧。
她的身體是『泥巴』形成的。
琉璃子那因憤怒而漲紅的臉逐漸變白,紅脣微微泛着笑意。
「這是怎麼回事!尺寸又變大了不是嗎!」
「真是的,雖然早就料到會是這樣,不過再荒謬也該有個限度。」
「『泥巴』的力量和天使的力量合而爲一,你要如何破解?」
她從裙子裏拔出的,是一把亮晶晶的大型匕首。
被翅膀無力化的攻擊會被『泥巴』吸收,再進而轉化爲翅膀的能量。
至於琉璃子則和巴洛克保持距離,一邊用變形成散彈槍的阿蒂蜜絲擊落襲來的觸手,一邊趁機朝巴洛克開槍。
「唉呀,被你發現了嗎。」
要突破『泥巴』就必須突破『翅膀』,要突破『翅膀』就必須突破『泥巴』。
問題在於衝擊本身讓她差點失去意識。
「呀啊!」
巴洛克晃着銀髮微微聳起肩膀,面露彷彿不把琉璃子當對手般的笑容。
雖然是一種看似很有用卻難以發揮優勢的『遺產』,不過在這個當下,關鍵在於它賦予琉璃子的『死亡』屬性。
前提是如果能闖過這波勢如海嘯的『泥巴』的話——這時,前方傳來身影被擋住的巴洛克的大笑聲。
巴洛克的身影被『泥巴』的海嘯擋住無法看見。
根本是天下無敵的狀態,思考什麼對策都是在浪費力氣。
「『遺產』階級一,『死者的蠟燭』。」
它們通通鎖定琉璃子爲目標。
翅膀上開了個洞。
她撩起長長的黑髮,抓緊冒着黑色瘴氣的阿蒂蜜絲急速奔馳。
大片敞開的胸口,碎裂之心的刻印『銀之追憶』。
『死者的蠟燭』——它的能力是讓死者在死亡的狀態下短暫活動一段時間。
張開的翅膀和從腳底下湧現的『泥巴』,擴散到整個黑白兩色的房間。
「囉嗦的女人。」
她不但有無敵的盾『泥巴』保護,還有翅膀可當作攻擊的手段。
要把巴洛克=京子炸飛,需要更大範圍、火力更強的武器。
只不過這個能力只能用在『遺產』的持有者上,而且所有的恢復能力都會失去效果,如果受到足以失去意識的重創,就會再次死亡無法復活。
「怎麼了,琉璃子?瞧你那跌跌撞撞的模樣,就算花一輩子也不可能殺到我面前的喔?」
巴洛克就像在享受這場戰鬥的樂趣般,笑得好不開懷。
不熱不冷的溫度,感覺就像被溼答答的手抓住一樣。
她向上撩起銀色的頭髮,抄臂抱胸,只有一雙紅色的眼睛骨碌碌地追着琉璃子跑。
整個黑白色調的房間被灌爆後無處可逃,不需要什麼戰術和花招,只是單純地試圖用質量壓垮琉璃子。
無意義地咬緊嘴脣的琉璃子,憑意志力保住意識。
琉璃子喃喃自語,邊跑邊把手伸進裙子裏面拿出東西。
她拿出的是三個一捆的圓筒形燒夷手榴彈。
她用嘴巴拔掉保險絲,砸向來襲的『泥巴』。
轟然巨響,炸裂,燃燒。
琉璃子先前所欠缺的大範圍火力,在『泥巴』上炸出了缺口。
只見巴洛克的身影出現在『泥巴』的另一頭。通往巴洛克面前的道路被成功開闢了出來。
「喂喂喂,你裙子裏面是四次元空間嗎?」
「哈!女孩子的裙子可是藏有很多祕密的!」
這些東西原本是賽菲洛特公司偷偷藏放在日雁市各地的研究設施用品,幻象都市連這種部分也原封不動地移植,說是上天的眷顧也不爲過。
雖然不可能就此斬草除根地消滅『泥巴』,不過至少可以暫時嚇阻。
琉璃子必須搶在被『泥巴』重新堵住前,在短短几秒內穿過手榴彈所炸開的洞。
黑塔的外牆「啪」地出現了裂痕。金色火焰噴進塔內。
上天又眷顧了琉璃子一次,同時這也預告幻象都市即將瀕臨毀滅。
『泥巴』霎時停止動作,轉去堵住外牆的裂痕。
琉璃子抓住那幾秒的機會,站到了巴洛克的面前。
「瞧你這副傷痕累累的模樣,也太慘不忍睹了吧。」
「沒什麼要緊。」
朋友間對話的距離,只要往前走半步就能拉住對方的手,或者動粗打人的距離。
巴洛克的舞會禮服毫髮無傷,銀色的頭髮隨風搖曳,一副氣定神閒的姿態。
想在琉璃子身上找到一處沒有受傷或流血的地方非常困難。
她用手指把染血的黑髮往後梳,開始稍稍整理儀容,抹掉臉上的污垢後,拍落了衣服上的髒東西。
琉璃子垮下肩膀垂低着臉,身體微微顫抖。
出現在眼前的是黑暗色的少女。
只剩這座黑塔聳立在都市中,其他所有一切都遭到金色火焰吞噬,大地也被一片不知從哪來的,彷彿黑水般——不像是『泥巴』——的大海取代。
琉璃色的眼眸自始至終都只注視着巴洛克。
阿蒂蜜絲閃耀着美麗的銀色光芒,黑色瘴氣早蕩然無存。
然後她面露最燦爛的笑容轉身回望。
「太可惜了,已經都結束了。」
琉璃子用力扣緊扳機。
巴洛克一句話也沒留下。
琉璃子沒有回話,而是向前伸出了空下來的左手。
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珠,彈性絕佳的皮膚,看似充滿力量的肉體。
瀰漫着黑色瘴氣的阿蒂蜜絲射出了最後的子彈。
「威威,尼豬是在甘霞摸。」
停止的時間一開始流動,一抹讓她心裏發寒的恐懼掠過她的心頭。
「幻想回歸——」
「向我說聲『問安』,向你說聲『歡迎回來』。」
她仰望着天花板發狂似地大笑。
「她死了,巴洛克被我殺死了。」
爲什麼琉璃子殺死的不是京子而是巴洛克?爲什麼只剩兩人獨處?
她那『扭曲』的願望要實現了。
心中油然而生的違和感促使京耶不依照邏輯做跳躍性的思考,也因此意外抓到了真相。
「是嗎?」
噹的一聲,一顆彷彿由黑暗濃縮而成的子彈掉到了寶座上。
「如此一來,幻象都市就只剩我和京耶同學兩人了。」
直接射進巴洛克嘴裏的子彈是深黑色的。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京子正面直視了京耶那清澈的眼眸。
「說我是巴洛克也不能算錯。因爲巴洛克她一直在這個地方。」
「你就見識一下……自從你不在後,整個變得『扭曲』的我的一切吧——」
黑白色調的地板一陣搖晃,笑聲在房間裏迴響繚繞,漆黑的牆壁和天花板垮了下來。
京耶爲了救『我(巴洛克)』犧牲了一切,『我(巴洛克)』願意用等價的愛來回報他。
她愛他,所以也希望被愛。
浮在汪洋大海中的一塊斷掉的板子,就是幻象都市所留下的最後的痕跡。
京子=巴洛克的沉默到底持續了多久的時間呢?
「如此一來,幻象都市就只剩你我兩人了。」
「啊啊……我懂了,原來你就是巴洛克啊。」
紅色的眼眸興趣濃厚地注視着那黑漆漆的槍口。
翅膀和『泥巴』也被吸進這發子彈裏面消失不見。
幻象都市的末日就在眼前。
「這個距離我不可能射偏,只要有能扣下扳機的手指就夠了。」
京耶說道,朝她邁進了一步。
「什麼!」
她向守部京耶投以微笑。
琉璃子沒有一絲猶豫和迷惘——毫不客氣地利用了巴洛克的大意。
他的眼神非常清澈透明,那是做出了結論的人所特有的眼神。
着彈點率先撕碎了巴洛克,把她捲入吸收進漩渦裏面。
本以爲不可能會被他發現,本以爲他會被憤怒矇蔽雙眼,把『我(京子)』當作敵人來仇視。
可是現在的守部京耶思緒非常清晰。
京子臉上漾着平靜的笑容說道。
他拋棄了一切所連帶產生的悔恨,全由『我(京子)』來概括承受吧。
琉璃子發出驚愕的叫聲,一如連那個聲音也要吞沒般,『泥巴』將她包覆了起來。
那一滴黑暗迅速膨脹,纏住了琉璃子的身體。
能做的都做了。不管最後結論會是什麼都無所謂。就只能坦然接受而已。
琉璃子應該不用看也知道來者何人吧。
一如她所期盼的,京耶拋棄一切來到了她的眼前。
琉璃子舉起瀰漫着黑色瘴氣的阿蒂蜜絲——小型手槍指着巴洛克,面露微笑。
外形從京子變成了巴洛克。
意料中的人影出現在她所轉身面對的方向。
子彈形成漩渦,不僅將四周的空間撕裂,還將其捲入吸收。
「好久不見了,京耶。」
紅色的部分只有嘴脣,白色的部分只有皮膚。
長長的銀髮,紅寶石的眼睛和紅色舞會禮服。
那是一把尺寸看起來不怎麼有殺傷力的槍枝,難道這就是她引以爲傲的大炮嗎?
黑色的眸子像鏡子一樣,倒映着她那發抖的臉龐。
打從一開始,巴洛克就對這場明顯勝券在握的戰鬥掉以輕心。
守部京耶這名男子,在精神層面上跟一般人沒什麼兩樣。
京子=巴洛克感覺時間像是暫停了一樣。
他有着一副彷彿纔剛脫胎換骨過的肉體。
京子=巴洛克則說過『幻象都市只剩我和京耶同學兩人』。
失敗了。在最後的最後露出了馬腳。計劃功敗垂成。
她在琉璃子的慫恿下使用了天使的力量,假如她認真打的話,這場戰鬥早就不知分出多少次勝負,然而她卻一拖再拖,或許是因爲她下意識懷抱着想要先毀了琉璃子當作王牌的殺手鐧,再贏得勝利的念頭吧。
然後,有個男人從那片大海爬上了黑塔。
「……」
「換句話說,你打算靠這一槍孤注一擲嗎?」
「可惜了,只差那麼一點點。」
她——京子=巴洛克的願望終於就要實現了。
「你的『扭曲』還不足以把我喫掉。」
大概是嘴裏塞了把槍很難發音標準的關係,巴洛克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可笑。
他身上沒有沾到任何一滴水,明明全身一絲不掛,手上卻拿着一把劍。
『泥巴』化成了少女的模樣。
她露出和心情一樣平靜的笑容,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感覺好比是規模非常小的黑洞。
黑塔慢慢地開始崩陷倒塌。
京耶忽然說道。
甚至有種如釋重負般的感覺。
所以即便被憎恨她也在所不惜。和得不到他的愛的現實相比,她寧可被憎恨,還覺得比較痛快。
過長的黑髮,黑色眼睛,黑色水手服。
讓他斬殺『我(京子)』,來解救『我(巴洛克)』吧。
「欸,京耶,我——」
她的想像並沒有錯。直到這個瞬間爲止,京耶連想都沒有想到自己被設局,捲入一場格局浩大的遊戲裏。
琉璃子說過『我殺了巴洛克』。
那是如花朵般璀璨,彷彿終於從所有的壓力中獲得解脫的笑容。
所有的一切都在京子=巴洛克的計算之中,接下來只需要等京耶打倒她,整個計劃就大功告成。
掉在寶座上的子彈流出了一滴黑暗。
「爲什麼?」
難得她也會說出這麼拙劣的謊言,聲音在顫抖着。
「《愛人死於宵暗中》。」
她原本是這麼以爲的。
「你不要誤會了,我和京子是在雙方同意的情況下才合體的。我覺得自己跟她個性十分合得來,我不是跟她同化之後才『扭曲』的。從一開始就是。」
京子=巴洛克面露純潔的笑容,把手放在裹在黑色西裝外套裏面的豐滿胸部上。
美麗的黑色長髮沾到自己的血染成了暗紅色,溼溼地貼在頭皮上。
用左手摟住巴洛克的背部後,接着她把右手的槍塞進了她的嘴巴。
心頭那抹讓人發寒的恐懼消失後,她的心情變得異常冷靜。
「啊啊,你猜對了。我打從一開始就在這裏。」
京耶問道。雖然只是短短三個字,可是卻包含了各方面的意思。
巴洛克差點忍不住笑了出來。她能回答的也只有最單純不過的答案。
一如銀色花朵綻放的那一瞬間,巴洛克=京子露出燦爛的微笑。
「因爲我希望你能愛我。」
自始至終,她的行動原理都只有這麼一個。
無論是來到幻象都市之後還是之前,從來都沒有改變。
「是嗎?」
京耶點點頭邁步往前走。在最後一個還浮在『海』上的地方,一聲不響地走完很短的距離。
「原來是這樣嗎。」
「無論是對『我(巴洛克)』還是對『我(京子)』而言,這樣的理由就足以賭上一切了。」
「我可不是值得你這麼做的出色男人。」
「你說得對極了,你確實是無可救藥的男人。比你更有魅力的人多得很。」
一如要給持劍走上前的京耶擁抱般,巴洛克張開了雙臂。
紅色舞會禮服露出的胸口,浮現了碎裂之心的刻印。
「可是呢,我愛過的男人不論在過去還是未來,都只有你一個。」
這樣的舉動是想要給京耶一個擁抱,還是希望被他一劍殺死呢。
無論結果是哪個,對她而言意思都是一樣的吧。
「大傻瓜,誰教我愛上了你呢,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是嗎,原來是這樣。」
京耶緩緩靠近。
所有的一切都慢慢地沉沒,沉沒到上層世界的『大海』裏。
「我不會道歉的,京耶,就算投胎轉世,我也會做一樣的事情。」
腳底有觸到『大海』的感覺。幻象都市要毀滅了,夢就快宣告結束了。
她用紅色的眼睛注視着京耶,只是被動地等待。
隨着平靜的喃喃自語,京耶被海水淹沒。
「……京耶?」
京耶揮下手中的劍。
「爲了你,我千辛萬苦地來到這裏。」
她將這麼窩囊的男子抱在自己的懷中,彷彿要將他的肉體給徹底包覆起來似的。
京耶下定了決心,他要照單全收地接納『她們』的『扭曲』,給予擁抱。
她是巴洛克——名字有『扭曲』的含意的少女。
「如果那是你的願望的話,我願意捨棄我最後擁有的東西。」
京耶不慌不忙地往前走,不久在巴洛克=京子的面前停下腳步。
「來到這裏的一路上,我拋棄了許多東西,也殺了許許多多的人,他們大部分都是無辜的。」
兩副紅與黑的翅膀將他緊緊摟住。
地板忽然一陣劇烈的晃動。
「是嗎。」
如此一來——
京耶向巴洛克伸出原先握劍的那隻手。
「我和你就永遠不會再分開了。」
巴洛克把京耶摟向那沒什麼起伏的胸部。
京耶那雙黑色的眼眸顯得平靜而安詳,當中帶着不可撼動的意志,他開口說道:
鏗啷。
儘管滿心困惑,巴洛克還是握住那隻手,他的手掌冰冷得教人難過。
被隨手擲出的劍掉在黑白相間的地板上。
「……你這個大傻瓜。」
原本笑得很平靜的巴洛克露出半哭半笑的表情。
京耶舉起了手中的劍。
「把我也吸收進你的『泥巴』裏吧。」
這是除了使劍之外一無是處的男子,在除了使劍之外唯一能做的事。
「對啊,或許我是個傻瓜沒錯。」
清澈的黑色眼眸裏倒映着巴洛克那平靜的笑容。
最後一個還殘留在海面上的建築物也快沉沒了。
她所愛的男人身體異常冰冷。
「這裏好溫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