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失落的男子
《巴洛克騎士》 · 葉村哲 · 5004 字
『有個悖論叫「忒修斯之船」 。』
所謂的忒修斯之船,簡言之可以把它視作爲一條老船。爲了保存船隻,得經年累月不斷保養維修,如果發現有零件耗損就用新的交換。
不知不覺間,船隻原本的零件都被換光光了。
這樣的一條船還能叫做「忒修斯之船」嗎?
失去了因果和記憶的他,還算是守部京耶嗎?
如果不算,那麼他又是什麼人?』
「京耶!雖然夜深了,可是我還是依約做出來了喔!」
巴洛克面露自信滿滿的笑容說道。
「巴洛克小姐特製漢堡排·放上了起司&半熟荷包蛋!」
巴洛克自豪地挺出包在白色圍裙底下那微凸的胸部,大波浪卷的銀髮隨之晃動了起來。
和琉璃子分開後,回到家的京耶和巴洛克這才準備喫晚餐。
纔剛出爐的熱騰騰漢堡排就坐鎮在客廳的桌子上。
巴洛克用閃亮亮的紅色眼睛看着隔着桌子面對面而坐的京耶。那眼神就好比渴望獲得主人讚美的小狗。
「……」
大份量的漢堡排上頭,放了 一顆有着鮮橙色蛋黃的荷包蛋,融化的起司從荷包蛋下頭溢出,從漢堡排的側面流了下來。
光是聞到肉和脂肪那香噴噴的味道,就足以讓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
漢堡排旁邊擺放有快炒的胡蘿蔔和青椒當作配菜。
「看起來好像很好喫哪。」
「嗯!」
巴洛克晃着銀髮點點頭,脫掉白色圍裙坐在椅子上。
完全不痛反而令人覺得害怕——
京耶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她就展開了行動。
「琉璃子……」
她點點頭答應了京耶那語帶苦痛的請求。
「那當然!裏面可是有老婆對你滿滿的愛啊!」
京耶默默不語地看着一切發生。被換掉的右眼果然絲毫不覺得痛。
京子低頭看着用手搗住右眼蹲在地上的京耶,嘴角掛着笑意向他說道。
京耶背靠在牆上,抬頭看着天空。他一邊平復激烈的喘息,一邊淋雨冷卻身體。
有如黑夜般的黑色頭髮,有如黑暗般的黑色眼睛,有如靜寂般的黑色衣服。
像這種濃厚強烈的重口味,說不定正合高二男生的胃口。
「那我就快點把事情辦完吧。」
「那麼,我們快點喫吧。」
黃金劍?
發出沙啞呻吟聲的京耶,被獨自丟在月亮高掛天上的黑夜。
他又夾起一口吃下。有沙子的味道。
「爲我們的再會說聲『晚上好』,京耶同學。」
巴洛克露出像太陽一樣光輝燦爛的笑容說道。
然後夾起一塊上面裹着濃稠半熟起司的漢堡排,沾了蛋黃液後送入口中。
就像變魔術一樣,一點真實感也沒有——她就這樣把自己的右眼和京耶的右眼做了交換。
兩人的眼珠子都是黑色的,就算互相交換,外觀上應該也看不出變化纔是。
夜間的散步有月亮陪伴,多雲的天空不見星光。
巴洛克從頭到尾心滿意足似地微笑着。
我有喫下那份漢堡排,接受她微笑的理由嗎?
只見巴洛克的紅色眼睛帶着溫柔,小嘴微咧——露出了可愛的笑容。
「好好喫。」
「……」
「嗯,我開動了。」
當時的他,到底是『失去記憶前的守部京耶』,還是『失去記憶後的現在的守部京耶』?
「…………」
深夜未歸的醉漢踩着蹣跚的步伐從京耶的面前通過。
「你滾吧,我不想奉陪。」
一會兒後,痛楚終於稍微獲得紆解。
遠遠可聽見救護車的鳴笛聲。
下雨了。
琉璃子向上撩起淋溼的黑髮,用冷漠無感情的聲音淡淡說道。
疑問在京耶的腦海中盤旋,煩悶的感覺揮之不去。
想起來了,是在被傳送到那個單色調房間前所拔出來的『混沌遺產』。
才一眨眼,京耶就把所有事拋到九霄雲外,沉浸在喫的世界裏。
「我講一個世上最好笑的笑話給你聽。」
拔走的人是京耶。所以黃金劍現在在他身上?
京子嘴角掛着淺笑向後退開半步——
「我覺得拔走了黃金劍的京耶同學,比較適合金色呢。」
「好喫。這是我這輩子喫過最好喫的。」
「那麼,希望你會滿意這個救贖。」
「笨蛋。」
京子用右手挖出自己的眼睛,然後用左手挖出京耶的眼睛,就像在更換零件一樣輕輕鬆鬆地完成了交換。
一個唐突到只能用冷不防來形容、有着女性外型的『某個東西』出現了。
瞬間,沉默籠罩了兩人。
剎那間,詛咒在京耶的腦海閃現。
「我聞到絕望的味道。一股我必須解救的味道。」
「瞧你狼狽的樣子。」
「不是很好喫的樣子,是真的很好喫。」
——然後就像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融入夜色裏消失不見了。
「發光的金色和吞噬的黑暗——嗯,很匹配呢。」
「『現在的京耶同學』和『喪失因果前的京耶同學』——不曉得她們等待的,是哪個京耶同學喔?」
京耶漫無目的地信步而行。
瞬間,京耶忘記了右眼的灼熱。
舒緩了眼睛像是沸騰般的不適。
京耶身着洗舊的上衣和短褲,腳踩拖鞋,他板着愁眉苦臉的凝重表情,在沒有半個人影的住宅區徘徊遊蕩。
跟想像中一樣口味濃厚,蛋黃、起司、肉與脂肪奏起和絃,在口中擴散開來。
「怎麼了,京耶?一直盯着人家的臉看……哈哈,該不會是重新愛上我了吧?」
首先他刺破蛋黃,將漢堡排分成兩半。
忽然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京耶半反射性地轉頭望去。
當天晚上,等到巴洛克熟睡之後,京耶把胃裏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京耶無從得知,也沒有愚蠢到詢問這個問題,只是默默地把喫起來有沙子味道的漢堡排連同配菜喫得一乾二淨,甚至還續了白飯。
「運氣還真好。」
「說不定是命運使然呢。」
爲了去除討厭的酸味,他連漱了好幾次口,大口大口地灌水。
那長得驚人的黑髮和身後的背景融成一片,隨着夜風飄搖。
京子的聲音在腦裏響起。
「抱歉,現在不是聽你說笑的時候,你聽我說——」
交換的右眼在燃燒,不對,燙得就像被人倒入了融化成黏稠液體狀的金屬一樣。
京耶不用刀叉而是舉起筷子,準備大快朵頤。
春雨的冰涼和雨滴打在身上的隱隱痛楚令京耶感到舒暢。
京耶避重就輕地嘟嚷道後,視線又挪回到漢堡排上。
「瞧你喫得好像真的很好喫的樣子,我辛苦下廚也有價值了。」
「原來外界的空氣是這種滋味啊。我覺得有些懷念呢,好奇怪。」 『某個東西』=少女=京子像在閒話家常般說道。
「我家就在這附近。」
如精緻玩偶般美麗的她,面無表情地微笑着。
眼睛好燙。上天就像在垂憐京耶一般,從遮住月亮的厚重雲層落下了水滴。
「我以前曾有個戀人,他叫守部京耶,是個惹人厭的傢伙。」
那天在傍晚的屋頂上,巴洛克曾說她要把失去的因果找回來。
一開始是滴滴答答的零碎細雨,不久雨勢加大,下起了嘩啦啦的大雨。
京耶稍稍抬起頭,看了巴洛克一眼。
胃裏除了水以外什麼東西也沒有,可是卻沉重得像裏面塞滿了石頭一樣。
淋溼的黑髮,受凍的紅脣,貼附在溼透的身子上的白色水手服,纖瘦的身體輪廓從變成半透明的白色水手服底下透了出來。
好燙。
這味道一定非常下飯,甚至一個不小心很有可能會喫得太撐,京耶忍不住喫了個狼吞虎嚥,光是看他喫飯的樣子就會讓人激起食慾。
「好的,我知道了。」
他連誇了好幾十次的好喫。
京耶像是要去散心似地,搖搖晃晃步出了家門。
「……那個守部京耶……是之前的我嗎?」
「——啊啊啊!」
「她們眼中所見的那個人,真的是你嗎?」
「……」
實際上京子的表情也幾乎沒有變化,就像一下子就習慣了新的眼睛般眨個不停。
京子的詛咒在腦海裏響起。
漢堡排嚐起來有沙子的味道。
有着和名字同名的鮮豔琉璃色眼陣的少女雙手空着,正站在那裏淋雨。
瞬間,琉璃子咬牙切齒。
這麼說來,那東西后來跑哪去了?
她是爲誰露出那燦爛的笑容,這份美味的漢堡排又是爲了誰製作的呢。
路過的野貓發出長長的喵喵叫聲,用琉璃般的眼珠看着京耶。
「不曉得他們的笑容,是向哪個京耶同學露出的呢?」
那個人就近在眼前。是因爲自己一直抬頭看着上面的關係,纔沒注意到嗎?
京耶的聲音裏帶着無自覺的自嘲語氣。
琉璃子什麼話也沒說。沒有回答,恐怕就只有默認這麼一種意思。
「你想起來了?」
「是有人告訴我的!」
琉璃子那形狀優美的眉毛微微地向上挑起。
「誰告訴你的?」
「是京子!那個女人……」
京耶把他所記得的所有稱呼通通大聲說了出來:
「『因果律的死神』!『無名的黑暗』!『起源的混沌的領路者』!具有意志的混沌!」
「原來你遇見了『死神』嗎!」
「沒錯,而且你看看這個!」
京耶自暴自棄似地向驚訝的琉璃子大叫,然後拿開了搗住右眼的手掌。
「……金色的眼睛?」
「這是京子的眼睛!剛纔她拿走我的眼睛做了交換!」
「等一下!『死神』現身了?詳細的來龍去脈你說明——」
「誰管你那麼多!」
京耶發出一如要穿雲破雨般的咆哮:
「到底鬧夠了沒有!什麼『因果』什麼『遊戲』什麼『塔納託斯遺產』什麼『新世界的神』什麼『死神』!煩不煩啊,我根本一點都不記得!你這臭女人以前是我的女朋友?關我屁事!快滾,從我眼前滾開!別再讓我看到你!別談以前的我怎樣,我根本不記得!我就是我!別把我跟你們認得的守部京耶混爲一談……拜託,別再管我了。」
徹底發泄過後,京耶忽然渾身乏力,一如筋疲力盡的老人般垂低了頭。
「拜託你,別再管我了。」
既冰冷又殘酷,可是卻又擁有甘甜果實的氣味,是蘋果的氣味。 「並且和混沌相連。」
琉璃子彷彿在思考該說什麼話纔好。
「爲了對抗『死神』,現階段『遊戲』還是有存在的必要。」
這裏溫暖舒適,還有股淡淡的花香。
京耶抬頭看了琉璃子。
那是會令人心生恐懼的愛的言語。
我會就這樣被啃蝕殆盡嗎?
「不可以。」
「來聊聊、過去的往事好了,雖然那些事情、你早已經、不記得了。」
你喜歡過那個男的嗎?
那是不可能的。
「除了我們,找不到有能力跟『死神』一戰的組織了。」
現身的是被冰冷雨水淋溼銀髮、紅色眼睛的嬌小少女。
琉璃子開口說道,她把右手伸到腰後,用掏出來的那個東西指着京耶。
「我希望和你結爲一體。」
琉璃子的表情就像完成的雕像,僵硬沒有變化。
「以前、我和琉璃子、還有你,三人曾一起組隊參加『遊戲』。」
在悲痛的呼喚中——大雨中響起了一記槍聲。
之所以會這樣,一定是因爲自己正受到金色眼睛吞噬的緣故——京耶點頭表示理解。
不知何故,唯獨對那蘋果的氣味有種懷念的感覺。
中間曾發生什麼事?
「那把『遊戲』收起來不就得了,負責經營的不就是賽菲洛特公司嗎?」
「我再也不要失去。無論是內心的悸動、或身體的連繫,我再也不願失去第二次。我要重新奪回你我的因果,不要從我的身旁消失、不見。」
他以爲自己身在一處非常寒冷的地方。
「誰要對抗『死神』,你們賽菲洛特公司嗎?」
京耶用灼熱的金色眼睛瞪了琉璃子。
溫熱的吐息令人感覺舒服,觸碰在自己肌膚上的那東西會是嘴脣嗎。
「沒錯,沒有比他更惡劣的男人了。想法自私,從來不考慮別人的心情。拚了命壓抑自己、嗚、啊、想要假裝成冷酷的人。」
右眼。都是被交換的右眼出了問題。
這時候的她,一臉快控制不住眼淚哭出來的模樣。一如遭到相信到最後一刻的夢想背叛擊垮,眼睜睜地看着不想看到的現實在眼前發生的可悲少女。
「哈!天大的笑話,反正真正的原因是出在你們身上吧!」
「……你忽然、消失不見,迫使『遊戲』、半途、中斷。」
「我和你的因果正在急速消失,我會強行重新連繫,所以你要認真聽我的聲音,感受我的存在。」
你很痛苦嗎?
跟剌激着右眼宛如地獄般的灼熱不一樣,這是生命的溫度。
這個『你』指的是誰?
京耶以爲自己身在一處非常溫暖的地方。
有人在叫京耶的名字,可是他聽不清楚完整的名字。
爲什麼?
站在他眼前的不再是受傷少女,而是冷酷的戰士。
「我要把你帶到賽菲洛特公司。你是當面見過『死神』還倖存下來的樣品、重要的情報源,我們會保障你的安全。」
「只要失去記憶就可以撇清責任?你也太自私了吧。」
看到那個被春雨淋溼、冷冰冰又空洞的槍口,京耶沒來由地知道那是真槍,可是他不覺得恐怖,甚至覺得荒謬至極。
在這個寒冷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從金色的眼睛竄了進來。
那是一把造型精簡俐落的自動手槍。
「金色的眼睛會喫掉與人連繫的因果。」
「我要成爲『新世界的神』。爲了不再失去,我在所不惜。」
「!」
跟失去的『因果』有關的事嗎。
那東西往身體裏面鑽,慢慢把京耶喫掉。
「不——我喜歡的人只有你而已。」
「你若再繼續抵抗,我只好開槍了。」
也有可能是金色眼眸自己長出了觸手。
「京耶!」
「是啊,說得沒錯。是你我和賽菲洛特公司把人稱『死神』的人類救贖者召喚出來的。」
「爲了毀滅、啊。你毫不保留地、破壞所有的一切、啊、也重創了賽菲洛特公司、嗯、你把我們也一起拖下水、可是卻拋下我們、打算自己一人、結束全部……」
「要開就開。快點一槍斃了我!」
「嗯……你還聽得見我的聲音吧,■耶?」
「別把喪失記憶以前的我跟現在的我扯在一起。」
天空烏雲密佈,春雨傾盆而下。
「『死神』是一種寄生在『遊戲』裏慢慢毀滅人類的怪物。」
真是過分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