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在渺小世界的盡頭
《巴洛克騎士》 · 葉村哲 · 9024 字
「呼哈哈哈哈——各位,我們這就出發去都市外緣部探索吧!」
「唔呣,我們走吧。」
「出發前先確認一下。目的地是『死者之館』,所有人行李都準備好了吧?」
「是的,琉璃子學姊!妖精、食物、飲料、藥品、還有其他東西通通都帶了!」
「嗯,沒問題。全部都帶上了。」
少女們穿得繽紛亮麗,有紅色西裝外套、有白色水手服、有紅色緊身迷你裙裝搭配白袍、還有修改成左右非對稱、顏色近似靛藍的黑色水手服。
每個人的身高體重各有千秋,胸部的尺寸也分成一片平坦、精緻小巧、大於一般水準、波濤洶湧四個等級。
儘管各有各的特色,不過應該沒有人會否定她們都是美少女吧。
可以看到雷妮迪絲的『七大黑槌』妖精從她們的揹包探出了半張臉來。
『遺產』的持有者——雷妮迪絲爲自己留下兩隻妖精,其餘的五人則一人分配一隻,當作帶領他們在都市外緣部探索的嚮導。
「我們。」「我們。」「會努力。」「幫忙帶路。」「就算不小心走散。」「用這個方法。」「就不必擔心了?」
此行的目的是取得『尼古拉·特斯拉的鐵金螺旋』,目的地爲位在都市外緣部的『死者之館』,雖然大家都抱有隨時保持團體行動的警惕,可是在那個空間扭曲的地帶,隨時都有可能會走散。
不過即便發生走散的情況,只要身邊有妖精跟着,最終還是可以在『死者之館』集合。
當然,前提是抵達前能好好活下來。
依京耶個人的看法,雷妮迪絲是委託人也就算了,他傾向讓缺乏戰鬥能力的彩乃留下來,可是這個意見被彩乃和琉璃子給聯合否決了。
『你一定是想趁我不在的時候,對琉璃子學姊毛手毛腳對吧!』
其中一個人企圖抹黑。
『不用擔心。別看她柔弱的樣子,其實還挺深藏不露的。』
另一個人則用乍聽之下充滿信賴,實則放牛喫草的說法爲理由。
不過彩乃的加入還在京耶的意料之中。
「Garuuuuuu!」
「呃,說要把你做成熱狗是開玩笑的啦,可以放我一馬嗎,嘿嘿。」
可是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Garuu——」
是狗。
……纔剛開始探索不過幾十分鐘,便宣告分崩離析。
京耶一聲大吼,不等其他人回話,就徑自出發。
「Garuuuuuu!」
可以聽到追跡者口水滴落在地上的滴答滴答聲響。
其他人跟在京耶的後頭橫跨道路,進入了都市外緣部。
一團黑色的物體從彩乃旁邊兩公分的地方呼嘯而過。
不過我能跳成功嗎?說不定會兩腳打結絆倒呢。
兩腳的肌肉早已不堪負荷,痛楚在試圖阻止肉體運作。
「……應該不是那麼一回事。」
「呼哈哈哈哈,鐵拳正妻嗎,助手小妹,你還挺有兩把刷子的!不過你們家的事務所還真是淫亂啊。」
一度以爲自己逃過一劫而放鬆的身體不聽使喚。
彩乃劇烈地晃動着綁成了雙馬尾的一頭金髮,就像陷入混亂狀態的貓咪般,卯足全力四處逃竄。
在這等同於絕望的狀況——
可是精神把緊追在後的硫黃臭味跟死亡連結在一塊,不允許彩乃停下腳步。
——於是,以京耶爲首的一行人……
這裏原本是通往市外的重要幹道,有着八線車道的寬度,是幻象都市實質上的盡頭。橫跨這條道路後,對面就是都市外緣部了。
黑色的體毛,燃燒着火焰的眼眸,散發着硫黃味的吐息。
日照不足的地面溼氣沉重,每跑一步鞋子都會陷入地面。
「真是的,別急着走啊,京耶,不可以一個人脫隊行動。」
「快逃快逃」,彩乃在大腦的命令下拔腿狂奔。
雖然也算不上什麼一石二鳥之計,不過至少比保護市民安全這種理由有說服力多了——畢竟在場的人有誰是需要保護的居民呢。
彩乃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有驚無險地撿回一命的激動感和興奮感,讓她一時之間忘卻了身體的疲憊。儘管兩條腿又麻又抖不聽使喚,不過她還是坐起沾滿泥土髒兮兮的上半身。
「彩乃,不要玩弄京耶玩弄得太過分了。」
尤其是被那個金髮的小女生嫌棄得一文不值的樣子。
「嗯,因爲阻止不了你們,所以爲了保護居民的安全,我也要去。」
彩乃發出慘叫般的叫聲,身體往旁邊傾斜,奮力一跳。
它吐出帶有濃濃硫黃臭味的吐息,嘴邊掛着味道腥臭的口水,用冒火的眼睛看着彩乃。
彩乃現在人在森林,不,應該說是樹林吧?樹木的密度沒有森林那麼高,可是隨處可見又高又粗的樹木。
京耶環顧了四周。
肺部和脾臟也發出哀號,口乾舌燥,側腹部隱隱作痛。
追着她跑的那個東西究竟長什麼模樣,她正眼都沒瞧過。
此行成員有銀髮紅眼的巴洛克,黑髮琉璃色眼睛的琉璃子,陰魂不散似地纏着琉璃子的金髮的彩乃。
「原來如此。」
現在的狀況已不容許她哭哭啼啼。也不容許她停下奔跑的腳步。
西日女子的風紀委員長如月早香眼神一如既往的銳利,用理直氣壯的口氣如此說道。
她一屁股坐在柔軟的土地上,注視地獄黑犬消失的方向。
然而她的威脅對黑犬並不管用。
地獄黑犬——一種英國傳說中的魔犬。
「……該走了。」
身子摔在柔軟的地面上,失去了升力的金色雙馬尾軟趴趴地垂了下來。即便如此,彩乃還是連滾帶爬地在地上滾,試圖儘量拉開距離。
「好啦,我會剋制自己,會適可而止的啦。」
弱點是大量的水。而且它一旦開始直線衝刺,便無法改變方向。
只見彩乃她——
那是個猛一看貌似牛,身軀巨大的龐然大物。可是這世上不可能會有這種尺寸的牛。
然後就着癱坐在地的姿勢,將石頭高高舉起。
「啊、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嗚哇~琉璃子學姊,你看那兩個人的氣氛啦。這是劈腿、劈腿啦,果然那種男人不配跟琉璃子學姊在一起。」
她的眼眶噙滿了淚水。
「下次再讓我碰到你,我就把你做成熱狗喫——」
「唔呣。不過不管是在私底下還是公開場合,支持像他那樣無可救藥的丈夫,正是我這般賢妻良母的責任。總之,可以在他有劈腿之實給予鐵拳制裁的,只有我這個正妻哪。」
「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到頭來,還是隻能邊跑邊往旁邊跳了!
「耶……耶!笨~蛋、笨~蛋!不過就只是隻身體長得很大的狗而已,想侵犯我還早了一千年啦!應該說,可以侵犯的我只有琉璃子學姊而已,不對不對,應該說我歡迎學姊快點來侵犯我!」
「你敢往前靠近一步的話,我就用力把這顆石頭砸在你的鼻子上喔!」
「嗯喵!」
硫黃的臭味變得更濃烈了,試圖纏覆在飄蕩於空中的金髮上。
一把抓起附近地上的石頭。
只繫了一邊的麻花辨,改造成左右非對稱的制服,一圈又一圈纏繞在左手臂上的繃帶。
「……欸,早香。風紀委員長的工作放着不管沒關係嗎?」
裝滿了用品的揹包早已不在她的背上。她在半路搞丟了。連彎下腰撿起充當嚮導的妖精的餘裕也沒有。
腳果然打結了,兩隻手像在游泳一樣在空中揮舞,有種身體飄浮在空中的感覺,不過一下子就往下墜落。
「啊,他眉頭的皺紋變深了耶。那表示他拼命在壓抑火氣吧。」
「走了啦!」
或許是因爲危機解除整個人鬆懈下來的關係,彩乃滿嘴胡言亂語。
得改變行進方向,角度最好是直角,往旁邊跳是最保險的。
彩乃察覺了追跡者的真面目。
「阻止居民前往危險地帶,也是風紀委員的責任。」
「哎,受不了,那個混球怎麼不乾脆死一死算了。」
茂密的綠色枝葉在地面形成深黑色的陰影,令人感到一絲不尋常的寒意。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琉璃子學姊————!」
還是先停下來再往旁邊跳?可是停下來的話又會被追上。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還在追着我跑啦————!」
追在後頭的,是一頭有着硫黃臭味的狗。
以及徹底堅持白袍和緊身迷你裙裝的穿搭,留着螺旋鑽子狀馬尾髮型,自稱邪惡天才科學家的雷妮迪絲。
身軀巨大如牛,一旦盯上獵物,就不會停止追蹤。
只見燃燒着火焰的眼睛伴隨着硫黃的臭氣,在虛空拉出兩道長長的紅色光芒。
「……騙人!」
「你是無法阻止我們的喔。」
那聲低鳴是從她的右手邊傳來的,她緩緩轉過淚水沒來得及擦乾的眼睛,往那個方向望去。
「呼哈哈哈哈,守部京耶還真是充滿了幹勁啊。」
因應危機的產生,就像忽然受到高人指點般,知識自然而然地在腦海浮現。
可是一旦屈服痛楚,把速度放慢,死亡和自己的距離也就更近一步。
——有人在後面說三道四,講得很是難聽。
京耶皺起眉心,放棄爭辯似地搖了搖頭。
「想打是嗎,放馬過來啊!臭狗!」
淚汪汪的彩乃甚至沒有轉頭查看的餘力。
一旦停下來的話,恐怕死去的不是隻有雙腳,而是全身上下。
早香豎起大拇指說道。雖然這樣的理由過於牽強,不過她好像對自己的判斷感到很滿足的樣子。
「呼、呼……呼……」
都市外緣部是被都市管理局明令劃分爲禁止進入區域的場所,從這邊放眼望去,除了一片白茫茫類似霧的東西之外,什麼也看不見。
一行人在朦朧的白霧中行進。
而且實際進入之後,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狀況。那裏是氣候、地形都不安定,空間扭曲的場所。
「風紀委員有人顧嗎?」
「Guuraaaaaa!」
彩乃臉部肌肉凍結,原本紅通通的臉瞬間刷白。
在那裏的是讓人聯想到砂石車的地獄黑犬。
不過,京耶認爲比較年長的自己這時應該拿出氣度忍氣吞聲,所以皺着眉頭,假裝沒聽到她在罵人。
「嗯,我交給美佳帶領了。大家都很優秀,不必擔心。而且風紀委員有慢慢變成我個人一枝獨秀的趨勢,那也是個問題。得訓練她們在沒有我的情況下也能完成任務的能力。」
最後還有京耶自己。一行五人正準備前往都市外緣部進行探索。
可是襲擊者的咆哮和速度極快的腳步聲,以及一股味道類似硫黃、聞起來像臭掉的雞蛋般的噁心氣味,在在證實自己成了被追逐的獵物。
地獄黑犬帶着硫黃的惡臭,露出輕易就能撕碎彩乃的牙齒衝了出去。
「可惡!」
彩乃說到做到,奮力擲出手中的石頭。
地獄黑犬完全覺得不痛不癢,繼續往前衝。
終於,彩乃放聲尖叫——在她體內的另一個她準備切換過來。
就在同一瞬間。
——唰——
忽然。
污朽的黃金如一陣風般,摟住了彩乃的身體。
「嗚耶!」
彩乃忍不住發出奇怪的聲音。
左手摟着彩乃的他若維持這樣的位置,他將與迎面撞來的地獄黑犬擦身而過。
黑犬無法停止衝刺,帶着砂石車的重量和速度一頭衝撞過來。
兩者交會的瞬間。
「《燃燒殆盡吧》。」
右手的黃金劍刀光一閃,斬殺了地獄黑犬。
地獄黑犬幾乎可說是自己去撞上黃金劍,讓自己被切開的。
京耶以借力使力的要領,斬殺了質量與速度皆佔壓倒性上風的地獄黑犬。
被切開的地獄黑犬在慣性法則的驅使下,儘管已經苟延殘喘,仍是繼續往前衝,就像失控的砂石車般一邊滾動一邊前進,直到在地面撞出大坑並撞倒了一堆樹木,把黑色的身體弄得渾身都是鮮血泥巴和折斷的枝葉,才終於停了下來。
就連距離很遠的彩乃,也能聽到地獄黑犬倒下時所發出的巨響。
京耶倏地眉頭一皺,露出兇巴巴的表情轉頭一瞧。
「別問了,快脫掉!」
只見兩隻妖精頭上頂着巨大的揹包蹦蹦跳跳地趕了過來。
那絕對不是我的興趣,京耶最後不忘再次強調。
彩乃露出看上去有些茫然的眼神抬頭看着京耶(全裸)。
京耶拔腿衝刺。
它們散發出硫黃的臭味,用燃燒着火焰的眼睛瞪視着兩人。
「亂叫小心咬到舌頭。」
京耶吁了一口氣後,把劍插在地上,讓挾抱在腋下的彩乃在地上坐好。
「我會想辦法解決它們。你只要拼命抓緊我不要掉下去就好。」
雖然他那個舉動單純只是好奇『有什麼事情需要說明嗎?』的意思,可是看在彩乃眼中,只覺得那代表的意思是『沒什麼好跟你這臭女人說明的』。
京耶從妖精手中接過揹包後,開始翻裏面的東西。
雙方都加快速度,眼看就要撞成一團的瞬間,京耶有如在表演特技般,忽上、忽下、忽左地進行閃避。
根本無處可逃。就算閃過一頭,八成也會被其他地獄黑犬撞個正着。
「不是,你沒有聞到有一股臭味嗎。」
「你、你這女的有什麼毛病,一下子要我穿、一下子又要我脫掉!」
彩乃驚聲尖叫,就像隨風飄搖的金色馬尾一樣,拉着長長的尾音。
「你身體受傷了啦!稍微治療一下比較妥當吧!」
與此同時,他揮出右手的黃金劍砍殺地獄黑犬。
「好、好的……是說我像貨物一樣被你抱着,是還能怎麼拼命啊!」
全身赤裸裸,只持有一把黃金劍的男子。
京耶沒有多說什麼,把視線投向林子深處,開口呼喚:
牛隻大小的龐然大物張着散出硫黃惡臭的嘴巴,朝着京耶狂奔而來。
這下慘了,彩乃心想。
其他的地獄黑犬受到那頭黑犬的帶動,也發動攻擊。
京耶鎖起眉頭,「唔」地發出呻吟。
「你會準備備用衣物,也就表示你早預料到自己會全裸了吧。是說爲什麼打鬥需要脫光衣服,那是你的興趣嗎?你是變態暴露狂嗎!還有,你脖子後面的奇妙圖案也讓人挺好奇的!」
彩乃露出不安的眼神抬頭看了京耶。
「我們被包圍了。」
她奮力擺動四肢,就連白色水手服的裙子掀了起來,她也絲毫不引以爲意。
等京耶套上褲子後,彩乃忽然大聲嚷嚷:
「什麼?」
地獄黑犬就像在回應他的舉動般跟着衝刺。
「爲、爲爲爲爲爲爲爲爲、爲什麼你會全裸啊!」
彷彿讓自己化身爲指揮棒一樣,牽着這些地獄黑犬的鼻子走。
那感覺就像搭乘雲霄飛車一樣。
「討厭!太奇怪了,爲什麼倒楣的事情會接二連三發生在我身上!變態、變態、變態,我要被強暴了!救命啊!琉璃子學姊!」
彩乃說的倒也沒錯。
「啊,那是我剛纔弄丟的妖精……」
守部京耶——手持黃金劍的男子。
「啊,我沒跟你說過嗎。脖子後面的圖案是我的原罪刻印。這個原罪刻印叫『喪失者』,形狀不具意義,能力是『用犧牲某物來換取另一物的力量』。」
彩乃的治療技術出乎意料地優秀。
彩乃忽然想到,在他抱着自己和一羣地獄黑犬展開亂斗的期間,他從來沒往右側跳過。
鬧了那麼久的彩乃也不禁安分了下來。她被抱在腋下,面有不安地環顧四周。
「說明?」
左手摟抱着彩乃,右手率性地提着一把黃金劍的男子他——
「好的。」「這就過去。」
「…………原來如此。」
彩乃冷不防握住了他的那隻手。
彩乃拿着從揹包掏出的繃帶和消毒液,還莫名地擺出拳法般的架式,向京耶提出警告。
她不顧雙腳還有點疼痛,用力地踩穩腳步,在胸前盤起雙臂,仰着頭狠狠地瞪視京耶。原本就看起來有些像貓的上吊眼吊得更高了。
他頭痛的地方在於,今天會造成這樣的誤會,他沒有道理怪罪別人——誰叫他是全裸。
京耶雖然被團團包圍,可是他纔是這個戰場的主宰者。
「是興趣還得了。我的作戰風格不能犧牲力量也不能犧牲速度。迫於無奈只好把聊勝於無的防禦性能全部犧牲了。」
「怎、怎樣?我是不會屈服威脅的!我要抱着玉石俱焚的覺悟吶喊到最後一刻!」
「——你安靜。」
「真是的,沒想到數量不多的備用衣服這麼快就派上用場了。」
京耶一邊指着脖子後面的羅夏克刻印一邊說道。
京耶嘆口氣搖搖頭,一副拿眼前這金髮小女孩沒轍的樣子。
京耶一邊發牢騷,一邊把從揹包裏翻出來的新上衣、長褲和內褲一件件往身上穿。
「……呼。」
「脫這樣就夠了。再脫下去,別怪我把消毒液灑在黏膜上。」
像包裹一樣被夾抱在腋下的彩乃在聽到這個聲音後,這才知道救了她一命的人是誰。
「用力把石頭砸在鼻子上嗎?你還挺勇敢的嘛。」
「要我加油是怎樣,也太隨便了吧————!」
「等、等一下。你不要不理我,快跟我說明啊!」
啊啊,還真的有。這邊有。那邊也有。
只見有好幾頭地獄黑犬包圍了四周,有的跟剛纔那頭砂石車級的一樣大,有的則跟一開始追着彩乃跑的一樣大,和牛差不多。
「呃,換句話說你會全裸不是因爲興趣,而是被迫的嗎?」
「我是先發現那隻妖精才找到你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呢。」
「你有受傷嗎?」
他用傻眼又像深感佩服的語氣如此說道。
反應慢了半拍的彩乃也聞到了。四周瀰漫着一股硫黃味。
而且不只一頭,彷彿連鎖反應般,有好幾頭都有了動作。
「加油吧。」
彩乃第一次看到京耶背後長什麼樣子,從頸子到背部有一片奇妙的圖案。
被警告後,彩乃連忙閉上嘴巴。
「沒、有。」
「喂,你不要亂動。」
「喂~已經安全了。帶着行李過來吧。」
不過,她的膽子沒有小到會就此退縮。
京耶也點點頭,伸手拿起上衣準備繼續穿衣服時——
彩乃搖晃着像尾巴一樣的金色頭髮——不,應該說全身上下都處於晃動的狀態,不斷反抗。
彩乃的表情雖看似仍有幾分怒氣,不過還是晃着金色的馬尾點頭。
「要是這麼多頭同時發動攻擊的話……」
受傷的人反而是京耶,有些看起來頗爲嚴重的傷口集中在他右半側的身體。
屍體也隨着硫黃的臭味消失得無影無蹤。
「臭味?」
因爲地面土質柔軟,京耶也很想幹脆把她丟下去算了,可是她現在精神這麼混亂,放手的話,她搞不好會讓自己摔傷。
京耶理解原因後,脫下了褲子。
於是她以跟京耶差不多的視角,見識京耶的行動。
京耶在移動的狀態下,猛地拐了個銳角的彎,向另一隻地獄黑犬衝去。
只靠左手把她摟在腋下的京耶,光是要保持身體平衡就喫盡苦頭。若非彩乃的個頭跟巴洛克差不多嬌小的話,恐怕彩乃早就摔下來了吧。
沒多久,所有的地獄黑犬都一動也不動。
被夾抱在腋下的彩乃自然覺得尷尬。
板着一張不管怎麼看都和全裸不配的嚴肅表情如此說道。
因爲她無法避免眼睛被一些不乾淨的東西給污染。
「唉,算我求求你,拜託冷靜一點。」
「好,處理完了。」
「是嗎,好吧,姑且就相信你。」
「脫掉?」
「……不會吧。」
「被全裸的男人抱住,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啊!」
「當然要亂動了,怎麼樣,只不過幫我打贏一條狗而已就自以爲恩人,垂涎不久前還只是國中生的年輕肉體嗎,你這蘿莉控!」
他頂着逆風踩着柔軟的地面,從正面朝着地獄黑犬直奔而去。
「謝謝。我們可以動身了吧。」
「說得也是,我想快點跟琉璃子學姊她們會合。」
「出發了~」「走吧~」
京耶和彩乃還有兩隻妖精所組成的隊伍,從地獄黑犬之森出發。
京耶穿上黑衣黑褲,遮住集中在右半身、纏好繃帶的傷口,背後揹着揹包,腰上懸掛着把黃金劍。
白色水手服金色雙馬尾的彩乃也一樣,背後揹着揹包。
兩人的揹包上都坐着一隻負責帶路的妖精。
京耶和彩乃並肩行走的時候,彩乃也不知道是怎麼了,不時用眼睛餘光偷瞄京耶,然後欲言又止似地張動嘴巴,然後又別開視線。
「幹嘛?」
「沒什麼。」
「是嗎。」
兩人繼續前進。
「欸,妖精,往這裏走對嗎?」
「就是這裏~」「沒有錯~」
兩人繼續前進。
「那個……呃,可以等一下嗎?」
「幹嘛,要方便喔?」
「纔不是!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是的!謝謝你救了我啦!」
京耶訝異地望向彩乃。
彩乃面紅耳赤,臉上表情幾乎跟生氣沒什麼兩樣。
她看起來似乎相當生氣,感覺連那兩條金色馬尾都要倒豎起來了。
「女孩子有權利跟男生耍任性啊。」
因爲記憶的破碎造成人格的不連續,『我是什麼人』成了消失不了的疑問——
「我們快點趕路吧,離『死者之館』應該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呢。」
——就像一把利刃般刺進了京耶的心窩。
京耶這才明白。
「積極正面……嗎。」
其實他很清楚,逃避面對纔是最卑鄙的行爲。
「總·而·言·之!京耶學長你的思考應該要再更積極正面一點纔是!」
「京耶學長,你是那種一開始胡思亂想,就會打不定主意的類型吧。對以前的事情感到好奇也是無可厚非,可是我覺得你可以不用想那麼多。順從自己的本能撲倒就對了。」
「我知道巴洛克和琉璃子都對我懷有好感。」
「如果又碰到襲擊,你要好好保護我喔,京耶學長。」
話鋒一轉,彩乃拉着京耶的手邁步往前走。
「喝啊!」
雖然彩乃的態度看起來像是在生氣,實際上有可能只是在害臊而已。
明明纔剛過半年沒多久,卻發生了許多光怪陸離的事。
京耶加快腳步,馬上就和彩乃並肩而行,可是她卻沒有放手的意思。
「被她們討厭的話或許還比較輕鬆。」
「京耶學長,如果你恢復了記憶,你能從她們之中做出選擇嗎?」
「你真的很過分!」
在空間的扭曲中,不是隻有地形產生改變,就連京耶和彩乃兩人肉體的輪廓也以牽在一起的手爲中繼點,開始變得曖昧不明。
那也讓京耶對巴洛克她們懷有罪惡感,束縛着京耶。
「……是嗎。」
彩乃的聲音。
「若是這樣的話,我會看不起你。」
揹包上的妖精用坐看好戲的口氣調侃道。
彩乃的指頭忽然摸了過來。
「怎麼可能有那種權利,你是笨蛋嗎,京耶學長好笨。」
不再使用混球學長稱呼京耶,或許就是感謝的證明吧。
「你是笨蛋嗎?你是笨蛋嗎?你是笨蛋沒錯吧!能被巴洛克和琉璃子學姊這種正妹喜歡,你還好意思挑剔,去死吧!」
跟瀰漫在都市外緣部邊界的霧是同一種。
「那你還建議這麼做!」
「不、不要以爲我對你心懷感激,就代表我對你有什麼好感喔!我心裏只有琉璃子學姊一個人而已!」
京耶和彩乃手牽手,踏進了空間的扭曲。
「嗚嗚嗚嗚!」
記憶的空白和京耶的迷惘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
「被女人騎在頭上了~」「騎在頭上了~」
內心有個部分始終保持着清醒。
京耶輕嘆了一口氣,開口道:
「咕嗚嗚嗚嗚!你、你這女人真的沒把人放在眼底。」
「這是空間扭曲。」「我們要跳到下一個地點了。」
「呃、喔,不客氣。」
她們很久以前就認識京耶。
「你連『我要讓她們愛上現在的我喔Baby』這種話也說不出來嗎,真是沒用!」
京耶的屁股冷不防捱了一腳。
「我的原則是絕對不對自己的發言負責。」
「就、就算你這麼說——」
彩乃和氣得七竅生煙的京耶手牽手,一臉開心地笑得闔不攏嘴。
大概是心情鬆懈的關係,京耶不小心吐露了自己的心情。京耶瞬間露出「糟糕了」的表情,只可惜彩乃都一清二楚地聽見了。
「我想也是。」
「你真的很過分。」
「假如你無法做出選擇,那麼糾結於過去真的沒有意義,要是你選擇的依據只有過去,那也就表示你否定現在的一切。」
即便如此——守部京耶還是被困在名爲過去的牢籠。
剛纔那個英勇地殺害了一整羣地獄黑犬的京耶,彷彿換了個人似地,對一個國三女生擺出忸怩寡斷的態度。
她的臉上浮現了和手指一樣軟綿綿的笑容。
「不管怎麼想也不能真的撲倒吧。」
「瞧你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是不是又在想什麼負面的念頭了?」
所以京耶到現在還是無法百分之百相信她們的好感。
彩乃的聲音——
兩人走着走着,四周忽然被濃煙般的白霧覆蓋。
「B、Baby?」
如果大方接受她們的好感,總覺得那是一種非常卑鄙的行爲。
京耶遲疑了一會兒後,決定坦承一切。
沉浸在思考中的京耶被彩乃的聲音拉回現實。
從這個角度去想之後,就覺得能用一笑置之的心情去面對眼前這個任性的金髮小女孩了。
彩乃就像緊抓着獵物不放的野獸一樣,用力握住京耶的手指,彷彿想要咬人般把臉湊上來臭罵一頓。
「被人討厭或許還比較輕鬆吧。」
「我只記得這幾個月所發生的事情。」
他成了因果的俘虜。
「死者之館。」「應該就快到了。」
——意識、記憶和空間的扭曲混雜在一起——
彩乃的手指緩緩勾住京耶的手指,讓十指相扣。
京耶所能想起的最早的記憶,是今年四月剛升上高中二年級,教室座位的鄰居變成巴洛克的時候。
「京耶學長,你說的話還真奇怪呢。」
這要求對京耶太困難了。失去的過去,和巴洛克的聯繫——喪失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