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無盡的雨
《巴洛克騎士》 · 葉村哲 · 5147 字
「這樣好嗎?大小姐。」
「當然。一點問題也沒有。」
在京耶和雷妮迪絲離去後的前賽菲洛特公司大樓大廳。
賽菲洛特坐在沙發上,一旁有老執事隨侍。
他們的視線停留在京耶和雷妮迪絲離去時所經過的大樓出入口。
玻璃自動門雖然面朝馬路,可是幾乎沒有車輛行駛的幻象都市聽不到車聲,四周非常安靜。也沒有人知道這樣的寂靜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剛纔有幾個疑似是在巡邏途中聽到廣播內容,急忙要趕回西日女子高中的風紀委員迅速從門口經過。
「這麼做真的好嗎?大小姐,如此一來會使守部京耶受苦難折磨。」
老執事多加了一句話再問一遍,不過仍謹守執事的分寸。
「當然。」
稚氣未脫的臉孔看似冷峻,賽菲洛特用音樂盒般悅耳的嗓音淡淡地斷言道。
「那個男的直到今天爲止都能過着風平浪靜的日子,實在太奇怪了。」
「他似乎把自己隱藏得很好。」
「如月早香。」
賽菲洛特喃喃地嘟囔——用名爲天野彩乃、如向日葵般陽光的少女的身體。
金色雙馬尾,還帶着稚嫩氣息的可愛面孔,白色水手服,深藍色裙子。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冰冷莫名。
「那個女人所組織的風紀委員就結果來說發揮了防堵的效果。『塔』的混沌也停止了動作。守部京耶能躲躲藏藏這麼久,完全是受惠於環境的幫助。」
賽菲洛特讓交疊的兩條腿互換了位置。
「現在讓他去面對苦難纔是正確的狀況。」
老執事喚了短暫沉思的賽菲洛特。
廣播結束後,所有風紀委員收到了招集令。
儘管他擁有優異的劍術,可是他的精神層面卻不若劍術那麼超凡。
賽菲洛特的臉擠出了笑容的形狀。
賽菲洛特會依附在臨時的肉體上,有很大的原因是爲了節約『生命』。
「看來作戰有必要大幅重新規劃了。」
「這下無路可走了哪。」
賽菲洛特的另一半,在過去還是一個完整天使的時代所分裂出去的另一半。
「……不,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
守部京耶現在正準備『墮入深淵』——賽菲洛特理解了。
「或許賽菲洛特該說聲恭喜。」
哪怕要付出什麼樣的犧牲,哪怕自己的下場會有多麼悽慘,他也會一心求勝吧。
究竟是會去尋找她所敬愛……應該說感覺有點敬愛過頭,感情已經有點變質的那個『學姊』呢,還是會去救陷入困境的守部京耶呢?
「…………『執事』。」
能騙人騙到什麼時候就不曉得了。
如果要確認真相的話,實際跑西日女子高中一趟是最實際的方法。
這樣的狀況說起來或許非常可笑吧。
想必他不會造就什麼千秋大業,終有一天會消逝在歷史的洪流中吧。
與其如此,還不如一直由賽菲洛特掌控肉體,不過這麼做就是本末倒置了。
一個個性我行我素、難以捉摸的國中女生,竟然讓活了漫長歲月的天使感到一籌莫展。
從廣播得知如月早香的死訊後他一臉驚愕。
過去天使所追求的東西。
「大小姐。」
再一次交換了雙腳交叉的位置後,賽菲洛特站了起來。
或許是檸檬黃連身洋裝的影響,那雙看起來意外低調不起眼——雖然只是錯覺——的胸部很不明顯地搖晃了一下。
『戀』、『愛』、『慾望』、『憎恨』。
「我最擔心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真正的大小姐的安危。」
這是古老的警世格言。
下個瞬間,那個男的——笑了。
老執事最後又問了一次。
兩人邊走邊談,躲在洋傘下面的雷妮迪絲輕輕聳起了肩膀。
然後就此沉默不語。
「這樣真的好嗎?如果硬要在守部京耶和楠木琉璃子兩者之間抉擇的話,選擇後者比較有安全性——」
爲了拯救世間萬物,現在還不能『死』。
「有困難嗎?」
「有困難。」
「是的,或許有困難這個說法換成不可能也沒什麼不對。」
「事情才正要變得有趣呢。」
「那個男的打算主動進入深淵。他沒想過這麼做會帶來什麼後果,只因爲有人在深淵裏面等他這種單純的理由,他不顧一切拋棄了自己。好愚蠢,簡直蠢到無可救藥。無視這麼做會付出多慘痛代價的蠢貨。」
這樣的判斷儘管冷酷,可是卻也非常正確。
因爲她活到現在就是爲了這個目的,那纔是『天使』的使命。
「賽菲洛特把鑰匙讓給我了。至於琉璃子……我不知道她人在什麼地方,也完全沒有方法可以聯絡她。」
「好吧。」
「……你覺得最後結果會是如何?」
『扭曲』的愛最後所抵達的終點。
守部京耶應該會毀滅一切吧。
雖然是因爲身高差距而自然變成如此,不過京耶還是看着這一幕然後說道:
在毀滅了這名你曾經愛過的男人後。
在毀滅了這名一般善良可是也一般惡劣,只是再平凡也不過的男子後。
她的笑容充滿氣質,齒輪圖案的眼眸閃耀着好奇心的光芒。
「賽菲洛特也對這問題感到頭痛。」
她模仿守部京耶在得知如月早香死後所露出的表情,擠出了『扭曲』的笑容。
不對,那個光芒除了好奇心與冒險心之外,還有其他京耶看不懂的東西。
離開前賽菲洛特公司大樓的京耶和雷妮迪絲——白髮黑服的執事,和身穿檸檬黃連身洋裝、手持蕾絲洋傘的氣質大小姐走在蕭瑟的街道上。
「不,楠木琉璃子已不值得信賴。她已完全是另一邊世界的人了。她和等同我姊妹的另一半已屬同領域的人了。完完全全地。」
「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
賽菲洛特搖頭打斷了老執事的話。金色雙馬尾輕輕地搖晃。
因爲她是被動性的存在,『他人願望的實現者』——那麼,這又會是誰許下的願望?
《影男》=京耶那身像在惡作劇的變裝至今依然有效。
「我跟你有同感。」
賽菲洛特在腦子裏想着剛離開不久的京耶。
「即便如此,他還是比早已經墮入深淵的女人還值得拯救。」
「是的,想阻止衝動起來的女國中生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打算和已經『扭曲』的女人去同樣的地方。他現在正準備從被住在自己心中的死神隨心所欲擺佈的平凡人,變成連死神都稱不上的存在。」
現在肉體的主導權握在賽菲洛特手中,所以她的意識陷入沉睡。
「我想也是。話說回來,早香真的死了嗎?」
現在還不能『死』。
把京耶逼入絕境後,如果只是想要擊垮他,應該早就可以做到。
住在『塔』中的混沌,京子=遊戲主持者。
「等同我姊妹的存在啊——」
《生命之樹》組織,『十席』,以及彩乃的存在,全是爲了這個目的。
「不錯。因果早決定好一切,現在發生的,不過是遲早會發生的事情。」
「別怪我沒提醒你,要退出的話只剩現在這個機會了。」
賽菲洛特靜靜地閉上冷冷的眼睛。
「狀況變得麻煩了呢。」
「要找機會接觸真的很難。」
視《影男》守部京耶爲敵的大多數幻象都市居民=玩家。
天野彩乃。一無所知的少女。她究竟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如月早香、山城美佳,要跟與風紀委員有關的人接觸變得更困難了呢。」
賽菲洛特淡淡地喃喃自語,用手指撥弄金色的頭髮。
可是賽菲洛特早知道她不會那麼做。
「事情愈來愈奇妙了。」
「哎呀,你這是在奉勸小女子趁早退出嗎?」
「這就難說了。不過,小女子認爲應該不會有什麼好事吧。」
她的行動難以預測。
天使以音樂盒般的聲音回答。
她張開雙眸。
「有可能只是情報操作。不過很遺憾的是,那個可能性很低。雖然小女子跟她的關係並不是很熟稔,不過看得出來她不是會使用那種手段的人。」
她手拿蕾絲洋傘,張開雙臂轉圈圈。
「你是指賽菲洛特的軀殼?」
雷妮迪絲輕快地往前跳躍。
一旁的老執事隱隱皺起眉頭閉上了眼簾。那張看似有些感慨的臉,就跟目送擁有大好未來的年輕人一馬當先勇闖地獄的老人一模一樣。
「您確定這樣好嗎,大小姐。」
「只能這樣了嗎?」
巴洛克或者琉璃子她們要是知道,恐怕會嘲笑賽菲洛特吧——不過她是認真的。
一對男女將這些情感賦予了過去曾是一個完整個體的天使。
賽菲洛特印象非常深刻,守部京耶是在理解了什麼事情後,靜靜地露出微笑。
「那就隨她高興吧。可以的話,最好誘導她傾向協助守部京耶。」
「你的願望終於就快實現了。」
京子從一開始就支配幻象都市的一切,而且也知道《影男》的真面目。
不過等她醒來後會怎麼做呢?
「你將以幻象都市爲祭品,得到你所渴望的『愛』。」
雷妮迪絲眼珠向上轉動,看着京耶莞爾一笑。
「『小心,當你在注視深淵的時候,深淵同樣也在注視着你』。」
京耶用手扶着下巴,說出了兩人心裏有數的答案。
畫出一道大弧線,隨風飄起的紅色長髮,鼓成了橢圓形的檸檬黃連身洋裝的下襬。
她就像嬉鬧的小孩子一樣雙眼閃爍着光輝,同時用鼻子哼歌。
「小女子我覺得有趣極了。」
雷妮迪絲倏地停止轉動。
她背朝着京耶,仰望幻象都市的天空。
「請你不要誤會,一開始會幫忙你,除了友情之外真的沒有其他理由。萬萬沒想到居然會演變成現在這種狀況。」
「可是你樂在其中。」
「接下來該怎麼應變呢。該如何利用眼前這個狀況,又該創造出什麼樣的道具來呢——」
雷妮迪絲的聲音興奮得就像遠足前夕的小孩子,她向上撩起長長的紅髮。
「身在幻象都市的小女子我無所不能。」
風在吹。
長長的紅髮飄了起來。
京耶向身着連身洋裝的背影詢問:
「你那麼討厭現實嗎?」
這個問題京耶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就脫口而出。應該說他只是隨口問問比較正確。
假如這番話惹她生氣,他應該馬上就會道歉。
京耶之所以會認爲她討厭現實,是因爲有某一種傾向只在她身上纔看得到。
只有雷妮迪絲隨時隨地都在『演戲』。
無論是症狀近似雙重人格的『開膛手傑克』=山城美佳,還是內心裏藏着京耶所捉摸不透的瘋狂的楠木琉璃子,都跟雷妮迪絲不一樣。
她的本名似乎是叫照代的樣子。
長長的紅髮晃了晃。
「並且開開心心地生活,然後帶着笑容死去,這就是我對Fuck you的現實的復仇。」
「換作是在幻象都市,只要一個晚上就能從垃圾山裏面把它生出來,很棒吧。」
「那樣的機器人就算是在現實世界,小女子我也能打造出來。」
不祥的預感成真了。
「是嗎。」
「唉,真是個害羞內向的男孩哪。」
或許那是她第一次顯露出來的真面目也說不定。
氣質大小姐詢問,白髮黑服的執事點點頭。
「聽你這麼說也有道理。」
雷妮迪絲做作地鼓起腮幫子,裝出鬧彆扭的模樣。
「我們來舉辦學園祭吧!」
當然京耶這麼做有他的理由和目的——因爲他快失去了因果,所以必須騙倒大多數的人,讓《影男》的存在殘留在他們的印象之中。
「那天是小女子的生日。」
氣質大小姐那溫柔賢淑的笑容裏,參雜了約一茶匙分量的哀痛。
雷妮迪絲說道。
「當然了,好歹也是尺寸跟大樓一樣高的金屬塊耶。」
「後來碰的一聲發生了追撞事故,除了小女子之外其他的家人全都死了。」
「吵死了。」
他用手抵着得意忘形到想抱上來的雷妮迪絲的額頭,然後把她推開。
身着檸檬黃連身洋裝的大小姐,背影隱隱約約地在顫抖着。是因爲忍不住快笑出來還是哭出來則不得而知。
「小女子受到當時所收看的動畫影響,吵着說要喫法國料理,所以全家前往了餐廳。還記得小女子我打扮得像公主一樣,一家人搭車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京耶說道。她回眸一望。
可是從『她』身上嗅不出這樣的味道。
在背影的另一側,雷妮迪絲露出諷刺的笑容。
「所以小女子我要自由自在地——」
就連偶爾會不小心露餡的『用關西腔說話的照代』,說不定也是她演出來的角色之一。
「現實說穿了不過就是兩個字,Fuck you。」
當然,只有雷妮迪絲的智慧是不可能辦到的,還需要『遺產』的力量,不過還是很了不起。
「那你還真是厲害。」
被京耶用冷冷一句話打發,雷妮迪絲聳起了肩膀。
「那當然是也!」
「只不過需要非常龐大的資金和時間。」
下個瞬間,雷妮迪絲又變回了『氣質大小姐』。
「小女子有跟你說過家人是怎麼離開世間的嗎?」
可是在幻象都市的她以『雷妮迪絲』自稱,現在則是無名的『氣質大小姐』。
說穿了就是主體的問題。
「事故責任算在本小姐頭上那還得了,嚴格說來,必須負責的是從後方追撞的傢伙!」
「小女子我從家人的死學到了一件事。」
京耶點點頭後,雷妮迪絲一如靈機一動般,有着齒輪圖案的雙眼爲之一亮。
「你還記得以前被你破壞掉的歌利亞吧。」
「那就是人類很容易無緣無故地說死就死。」
外觀設計非常糟糕,看起來就像一臺有手有腳的冰箱,就算想忘也很難忘記。
京耶有不祥的預感。
輕輕敲掉傘上的灰塵後,她闔起了洋傘。
「……沒這回事。」
「那種東西也需要嗎……」
「是、是嗎。」
她演戲是爲了騙誰,她演戲又是爲了誰。
見京耶滿臉困惑,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京耶的額頭。
她隨手擲出洋傘,一如要託高胸部般抄臂抱胸,接着向後弓起身子刻意強調,一邊哈哈大笑一邊搖晃着乳房。
「小女子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不是你的錯。」
京耶默默地注視着她的背影。
「好吧,提升悲劇女主角形象用的昔日故事分享,就此打住是也。」
「你那麼說不會是想安慰本小姐雷妮迪絲吧?守部同學好溫柔喔~」
不再是『氣質大小姐』的雷妮迪絲,毫不掩飾地露出帶有滿滿嘲諷的笑容。
她面露能突顯角色個性的高雅笑容,撿起丟在地上的洋傘。
京耶也是在飾演《影男》。
「我只知道你家人都不在了。」
歌利亞是雷妮迪絲打造的巨大機器人。
只見她啪地雙手掌心合十。
京耶攢眉蹙額,板着一張臭臉把視線別開。
她輕輕地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臟上方,一如在對天發誓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