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被否定的救贖

「……投降。」

「唔，加上這一勝，我已經幾連勝了？」

「超過一百場後我就沒再計算了。」

「唔，那加上這一場你已經幾連敗了？」

「超過一百場後我就沒再計算了。」

在模擬世界史教科書裏都會介紹的古羅馬角鬥場——圓形競技場的虛擬遺產裏面，換上了黑色鎧甲的京耶躺在地上，仰望着虛擬的晴朗天空。

巴洛克威風凜凜地岔開雙腿站着，睥睨倒在她胯下的京耶。

京耶發動埃力格的遺產，以黑色鎧甲與黑劍爲裝備。

巴洛克則是身着一般的紅色西裝外套，用白色緞帶系起銀髮，手持用遺產能力製造出來的紅色刀槍。

角鬥場外觀有如研磨鉢上半部，外緣是觀衆席，兩人身處的地點在鉢底部的鬥場中央附近。

雖然外觀沒像教科書上的照片那麼陳舊，可是理所當然地也沒有半個觀衆。

「別看我敗得這麼慘，打鬥的時候我可是有在動腦的。」

「所以對手應付起來也輕鬆，你何不試着不假思索地揮劍攻擊呢？」

「這樣豈不是很矛盾嗎？」

「這道理對你來說還很困難嗎。嗯，對了，差不多三場前的那個表現還不錯。」

「那是哪一場啊。」

京耶仰望擺出威風八面姿勢的巴洛克，眉間爬滿皺紋。

順帶一提，由於巴洛克的角度站得很好，因此京耶看不到她的裙下風光，不過這不是他皺眉的原因。

「就是利用『喪失者』的能力提升速度，攻其不意的那個作戰。」

「可是那個作戰犧牲了力量做爲代價，雖然成功擊中你，可是卻完全打不出任何傷害。」

「京耶，我們徹底擊潰她吧！」

「不過你們以爲這點程度的傷害就能阻止我嗎？」

京耶看到這樣的討論覺得有些諷剌。

雖然速度沒有像第一天一個晚上就冒出六名犧牲者那麼驚人，不過犧牲人數一直有在持續穩定增加。

京耶貌似煩惱地說道後，巴洛克微微聳了個肩彎腰坐下。

「如果我沒有跟你碰面，你應該早就喪失所有因果，根本沒半個人認知得到你的存在，已經從世上消失了吧。」

京子她——就出現在躺在地上的京耶和騎在他身上的巴洛克的旁邊。

混沌遺產——受到京子侵蝕的遺產。

「……沒想到會這麼簡單。」

光輝形成立體的魔法陣，把體無完膚的京子關進了籠子。

「對了，我好像還有其他遺產。」

「我本來是想嚇你們一跳的，結果反而遭到你們埋伏了呢。」

京子微微低頭——黑色的大劍和紅色的刀貫穿了她那鼓鼓的胸部。 大大的黑色眼睛眨了一下後，京子像恍然大悟般點點頭。

「但我們另有準備。」

「啊、啊、等、等一下、你們可以先、住手嗎——」

「喂，沒事不要坐在人家身上。」

「就算你這麼說也沒用，我原本又沒有想認真玩『遊戲』的意思，後來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想這些事情。」

只不過，那些對內幕一無所知的玩家們所發表的言論，有大半都是掛念消失的朋友會不會是離家出走或身體有什麼病痛，爲他們就這樣白白糟蹋難得的長假感到不捨。

·根源『失落光輝的象徵——』。

「白癡啊。」

只見身穿白色水手服的琉璃子用兩手扛着一把跟她身高不相上下的反器材步槍，一如霧靄散開般突然浮現。

雖然胸口被刃器貫穿，但京子仍舊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被封印了。那用途呢？」

一個聽似活潑的少女聲音回應了槍聲。

琉璃子判斷時機許可，朝天空開了一槍。

「嗯？」

「喂。」

空氣發出震動後，只見角鬥場的場地——研磨鉢的底部、京子的腳邊發出了淡淡的藍色光輝。

京子的身體速度飛快地被碎屍萬段。

京子姿勢端正地跪坐着。

「嗯，我不痛不癢地反擊了。」

「唷。」

「你們好。」

「有什麼關係，我平時看你都要抬頭耶。」

京耶和巴洛克一邊扭轉刀身，一邊把刀劍從她身體抽出。

撿起掉在角鬥場地上、把『京子』壓縮在內的結晶體後，京耶忍不住出聲呢喃。

巴洛克和京耶站起來的同時，一邊揮刀猛砍。

「埃力格的階級是三吧，剩下的階級二空缺只要設置其他遺產補上，就能輕鬆提升戰力了。這可是基本常識耶，京耶。」

「……什麼？」

琉璃子就像在變魔術一樣，神不知鬼不覺地奪走那個結晶體，收進了白色水手服裙子裏的口袋。

「我也這麼覺得！不對，問題不是那個。」

京耶笑了。巴洛克也露出爽朗的微笑。

「這是怎樣？」

京耶用手掌遮住面孔吁氣。

京子的臉有三分之二被炸爛了。

「對了，你是不是隻有埃力格這個遺產而已？」

琉璃子則在近距離用反器材步槍轟擊。

眼睛還是一樣閃耀着金色的光輝。

京耶等人所設下的圈套徹底發揮了作用。

「記得好像是叫黃金劍吧——狀態顯示。」

黑漆漆的黑髮，沉寂的黑色眼眸，像在服喪的黑服。

「的確，你的預視真的非常有用呢。」

「別白費力氣了。覆寫是沒有用的，因爲那是我和京耶的羈絆的證明。不只我們的羈絆超堅固，劍本身也是超堅固的，不如試着活用這個優點如何？ 」

『黃金劍。』

「唔，不過只有一邊的眼睛是金色的，你不覺得有點帥嗎？」

「你以爲我們會手下留情嗎？」

「根據我的猜測，只要用其他遺產把原先的覆寫掉就可以了吧？」

紅色眼陣炯炯有神，笑得好不狂妄的巴洛克，志得意滿似地挺起包在紅色西裝外套底下的微凸胸部。

·效果『——目前被施加了封印——』。

「這個我也不清楚呢。從賦予給我的知識裏面也找不到答案。」

京耶不小心——或者說幾乎根本忘記自己握有另一個遺產。

像噴泉一樣從京子的身體噴出的不是紅色鮮血，而是黑色的不明物質。

「哇喔。」京子淡淡地表示驚訝。

京耶和巴洛克轉頭望向不知不覺間加入對話的聲音。

「話是這樣沒錯……」

「原來如此。」

■連結遺產

『耶～任務完成了嘛！』

坐在黑色鎧甲上的她又小又輕，銀色的頭髮柔順地隨風飄搖。

巴洛克說的也不無道理，京耶嘆了口氣，輕摸自己的金色右眼。 「可是被人交換了奇怪的右眼。」

京子傻眼似地說道，試圖用幾乎可說屍骨無存的身體逃走。

黃金劍的能力值傳送到了京耶和巴洛克的腦海裏。

發出藍光的籠子以京子爲中心開始收縮。

「呣，說到這個，明明是我拉你參加的，可是我卻忽略了基礎教學哪。」

「冷靜想想，纔不到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卻什麼糟糕的事情都被我碰上了。先是被捲進什麼莫名其妙的『遊戲』，然後又得知自己記憶殘破不堪的事實。」

京耶、巴洛克、琉璃子從支離破碎的京子四周退開。

原本不敢輕忽大意、保持備戰態勢的京耶等人也解除防備，往『京子』所在的地點靠近。

京耶的右眼和京子交換後變成了金色，在那隻右眼的預視能力能得到大有助益的情報前，他一直在巴洛克的陪同下進行特訓。

紅色的眼眸有股莫名的魅力，跟那幼小的身軀一點也不搭配。

「我怎麼知道。」

一聲悲鳴也沒有，可怕、安靜地畫下句點。

「跟我右眼看到的畫面一樣。」

『收到學姊的暗號！賽菲洛特公司謹制的混沌封印程式啓動！』

「唔？」

在『塔納託斯遺產』的官方討論區上，也有消失的心靈使的朋友現身發表了相關的文章。

「下次試試看吧。」

忽然，一個又圓又粗的槍口抵在京子的側臉上。

「就算是隻能被動應變的賽菲洛特公司，有一年這麼長的時間可以準備，也是拿得出專門對付『死神』的防毒軟體這種程度的東西嘛。」

「京耶、巴洛克，你們兩個退開！」

一聲槍響。

原本皺着眉頭面色凝重的京耶放鬆表情，摸了摸自己的右眼。

「我怎麼知道。」

「這東西我們賽菲洛特公司會負起責任好好保管的。」

京耶和巴洛克輕輕舉手打招呼。

「我們不這麼認爲。」

只見籠子就像被雙手擠壓般受到壓迫，最後『京子』被壓縮進大小約莫能用掌心捧住的結晶體裏。

「你們真是一點都不留情耶。」

「呃？」

在海邊和琉璃子——和賽菲洛特公司締結了短期同盟關係之後，數天的時間過去了。四月也步入尾聲，從明天起就開始放五月初的連休假期。

·階級『★』。

「我好奇的是『封印』的理由。」

京子僵硬不自然地也回了個笑容。

「嗨。」

「你好，第三人。」

「你就隨她去吧，京耶。只要你的眼睛能復原．我們就別無所求了。」

『警告·混沌遺產正在展開侵蝕。』

虛擬的太陽被塗抹覆蓋上了一層黑色。

天空就像遭到大火燃燒般，染成了一片紅蓮。

「向我說聲『你好』，向你們說聲『可惜了』。」

背對着暗黑的太陽，黑暗的『死神』佇立在虛空中。

「這怎麼可能？」

「——嘖！琉璃子，跟外部的連絡呢？」

「等一下！」

三人皆驚愕地大叫，『京子』明明已經被封入結晶體，爲什麼還會出現？

「難道你們從來都不曾懷疑過嗎？」

佇立在虛空的死神露出淺淺一笑，彷彿和黑暗融爲一體的過長黑髮隨風搖曳。

就像稚氣的少女一樣，她天真無邪地掛起可愛的微笑。

「我和京耶同學『交換了右眼』耶。京耶同學發現了預視的能力，我怎麼會不知道呢？」

京子就像真的百思不得其解般微微側着腦袋。

那舉動就像把人偶的頭倒向一旁般，看似有些做作不自然。

「你的想法確實沒錯。」

本來是打算設下圈套埋伏，沒想到卻被對方將計就計反咬一口。

京耶一臉痛苦地撇嘴發出呻吟，偷偷瞅了琉璃子一眼。

面色沉重的琉璃子晃着黑髮搖頭。

「無法恢復正常通訊。不過遺產外面應該也有發現內部發生了異常纔對。」

把擁有人類形體的東西斬斷的他如今已儼然是——

巴洛克、琉璃子、京子都無法完整目擊他的劍技。

「對吧，再多讚美我一些。」

聽到那句臺詞，琉璃子瞬間全身僵硬，然後又咋舌似地嘆了口氣。

巴洛克細細地眯起紅色的眼睛，語帶狂傲地做出宣言。

「大敵當前，你要不要先冷靜下來呢，琉璃子。」

如果這就是所謂的幸福，那麼京耶勢必會抗拒幸福吧。

可是不知何故——看在京耶眼中，他們就像一羣毫無分別的昆蟲。

只不過是個看到眼前有敵人，就會忍不住衝上前殺掉的狂人而已。 黑色積水的數目累積到十一灘，劍尖剌進了最後一人的脖子。

巴洛克予以祝賀。

「一旦決定下手，就要做得夠心狠手辣，對吧？」

『得到幸福。』

『就能踏入涅槃這個祥和的境界。』

「……這是……」

被京耶斬殺的那人化作一灘宛如黑色黏液的積水，沉入地面。

「是十三打三才對。」

「給我慢着，京耶！我對你的發言抱有重大的異議。看來我們得盡最大的可能花時間好好來場促膝長談了！」

「這提議真的是棒透了。」

「看看他們臉上那幸福洋溢的表情。」

只見四周的空間忽然搖晃起來，『一羣東西』現身將京耶等人團團包圍。

搶在思考之前，只是把眼前敵人通通殺光的神速邪劍。

腦子裏才閃過「殺了他們」的念頭，京耶的身體早已動了起來。 黑色的鎧甲像風一樣突襲，黑色的劍像光一樣一閃即逝。

「這些人沒有執着。這世上不存在任何會讓他們產生執着的東西。他們不會有喜怒哀樂的感情，只是身在一個有如風平浪靜的大海之中。」

就像在摘山茶花一樣，一個接着一個，不費吹灰之力地斬殺混沌人類。

劍的速度快到連京耶本人都得慢半拍才感受到斬人的感覺。

喪失了記憶的守部京耶，還算是守部京耶嗎。

京耶的聲音十分平靜，不帶一絲的高潮和半分的罪惡感。

看起來甚至就像是在跳舞一樣。

即便如此，其餘的人臉上依舊掛着同樣的笑容。

敵人就在眼前。

顏色和名字一樣的琉璃色眼眸顯露出焦慮，琉璃子以不必要的過猛力道握緊拳頭。

京耶的心中有某種開關被開啓了。

『要不要和我們結爲一體呢。』

京子說道，彈了下手指。

失去了記憶和因果之後依然保有的這般身手，說是特技也不爲過。

他向最後一人開口說道：

「京耶同學，感覺你比我還像死神呢。」

「我就是這個意思沒錯。」

混沌人類，京子所歌頌的幸福生命的存在方式——

「抱歉，你的命我要了。」

京子也是知曉他們三人並未放鬆警戒，所以纔沒有輕舉妄動吧。

搶在思考之前，劍已經砍了十二人中的其中一人。

「人類的痛苦來自人類的執着。過得好，就會因爲害怕失去而痛苦。過得不好，就會因得不到而痛苦。」

十二個人影。

若是有賽菲洛特公司的倖存者見到這一幕，一定會恐懼得渾身發抖吧。

「我好像要喜歡上你了，巴洛克。」

「…………？」

「是嗎。」

挖掘出過去的自己後，才知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唔唔，這羣人感覺真噁心。」

眼前那面露幸福洋溢笑容的生物是京耶的敵人。

巴洛克發出有些驚愕的聲音。

京耶用沒有人能聽見的細微音量喃喃嘀咕。

「他們是混沌人類。接受混沌的救贖，獲得拯救的人們。」

三人說說笑笑化解彼此緊張的同時，眼睛始終盯着背對暗黑太陽佇立在虛空之中的黑色 『死神』。

「恭喜你，京耶！」

「自己和其他人對他們來說沒有分別。一個人代表全體，全體代表一個人，從靈魂深處連繫在一起的他們，是幸福的生命共同體。」

「不需要慌張。」

那十二個人誠如京子所言，面露出看似幸福的微笑。

『忒修斯之船』的悖論。

那十二個人影性別有男有女，儘管平均年齡十分年輕，可是年齡層分散，有才剛就讀國中的國中生，也有大學時模樣的人，至於長相和身高體重自熱更不用說，每個人都不一樣。

沒有一絲的激動，也沒有半分的罪惡感。

「什麼啊，京耶，你雖然失去了記憶，卻是一點也沒變嘛。」

那終究不是一般人可以接受的。

『我們一人代表全體，全體代表一人。』

他緩緩轉動脖子，環視臉上掛着一樣笑容的十二個人。

巴洛克語帶唾棄地喃喃自語，京耶和琉璃子應該也都贊同她的看法。

「原來如此，這就是我嗎。」

「我們三打一贏定了。」

「如果我們能平安無事回家，我一定要對你的臉賞個幾發橡膠彈。」

京耶也張大眼觀察自己。

跟京子一樣，臉上都貼着有如面具般的滿足笑容。

琉璃子心灰意冷。

「你們兩個少在那邊打情罵俏了！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啊！」

「當然知道了。」

沒有激情，沒有罪惡感。揮舞黑劍的身影也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京耶倏地停止了動作。

「簡單地說，我們只要設法解決漂浮在空中的『死神』就好了。」

然而——

浮在虛空中的少女像在頌揚、像在高歌般說道。

京子面露微笑。

「京耶」

等自己發現時，又有一人被斬於刀下。

京耶苦思不得其解，所以在下雨的夜晚傷害了琉璃子，拒絕了巴洛克。

京耶則笑了出來。

「哦。」

巴洛克開懷大笑，琉璃子則是皺着眉頭痛苦呻吟。

「歡迎你回來——我本來一點也不想說這句話。」

嗅到敵人存在的劍，無法停止攻擊。

過去的守部京耶所擅長的——把他自己也逼上了絕路的劍技。

『我們並沒有被殺死。』

就像水分滲入地面一樣，京子的聲音傳進了京耶等人的耳裏。

被殺死的其他十一個混沌人類所留下的黑色積水散落在四周。

『理解四聖諦和老病死苦之後——』

「——啊哈！」

「幸會，京耶同學。」

不只巴洛克和琉璃子，連京子都如癡如醉地深受吸引。

「你這意思不就像你從來都沒喜歡過我嗎！」

巴洛克就像在勸她冷靜下來似地拍拍琉璃子的肩膀。

京子靜靜地攤開掌心介紹他們。

守部京耶連同因果失去了所有——知道了這個事實的他對自我產生迷惘。

所謂身體會自然而然地行動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面露同樣笑容的十二人同時張開嘴巴，用盡管嗓音各不相同，卻一樣充滿了喜悅——聽在京耶耳裏只覺得可怕——的聲音異口同聲地表示。

京耶的劍技令她們感到了懷念。

『沒關係，你不用放在心上。』

積水增加到了十二灘。

劍士收回黑劍，舉頭仰望紅色的天空。

仰望背對着黑色太陽的無垢黑色少女。

以金色的眼眸注視着京子。

黑暗色的少女也沉默不語地注視着京耶。

「不好意思，你提倡的幸福我似乎無法接受。」

「是嗎，那真可惜。」

「把我的眼睛還來。」

「我不要。」

「我剛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事呢？」

「說來我自己也感到驚訝，我似乎是可以毫不遲疑砍死有着人類外貌物體的那種人。」

「沒錯，你的身手漂亮極了。」

「我現在想要砍了你。」

「京耶同學，我愛你，你願意加入我這邊嗎？」

「我拒絕。」

聽到冷漠的拒絕，京子瞬間緘默，微微輕晃着過長的黑髮搖頭。

「到底該以救贖的使命爲重，還是以對京耶同學的愛爲重，我做不了決定。」

「琉璃子，開槍射她。」

京耶抬頭看着京子說道。

子彈命中了流動的表面後，似乎就被吞沒了。

「而且我還有最後一張王牌沒打出來呢。」

巴洛克把注意力移往四周的瞬間，彈指的聲音響起。

一道看不見的障壁彈開了子彈。

巴洛克大喊。碎裂之心有如另一個心臟般開始跳動，發出銀色的光芒。

「——唔！」

「對於結爲一體的完全幸福來說，連人類的外貌都可以拋棄。就是這麼一回事。」

或許應該稱做是一團混沌的泥巴。

「戰力和物資都是我方佔優勢，所以我就拿來利用了。等時機成熟之後，賽菲洛特公司會在官網上和透過電子報，向所有心靈使發佈今天有特別活動要舉辦的訊息，藉此招集人力。」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把她推開的巴洛克則連同結晶體，被十二灘黑色液體給吞沒。

「巴洛克……」

根據京耶自己的預測，前者的可能性比較高。雖說是一對一單挑，但京耶是貨真價實的一個人，對方則是十三個人結合而成的集合體。追根究柢，連那個『泥巴』到底會不會感到疲憊都是問題。

「幫我爭取一點時間。」

一個跟現場氣氛相比顯得突兀的活潑聲音響起的同時，紅色天空出現了裂縫。

「住手，巴洛克！」

「琉璃子！小心一開始封印的結晶體！」

「唔、唔呣？」

「嗚咕……」

兩人位置關係的變化之快令人眼花繚亂。

手持兩把衝鋒槍的琉璃子用掃射援護京耶的劍戟。

京耶一邊揮劍斬除觸手一邊喃喃嘟囔。雖然京耶的劍技脫離了肉體與感情的控制，攻擊時看不出有一絲的動搖和猶豫，不過他其實也很掛念被吞噬的巴洛克的人身安危。

既然對手是黏液聚集而成的，京耶的劍恐怕發揮不了效果。

「不，好戲還在後頭呢。」

角鬥場上方的紅色天空慢慢恢復藍色，黑色太陽則變回紅色。

「嘖！」

至少來到場上的心靈使——這些京耶第一次打照面、或者先前曾經在官方討論區看過名字的傢伙，每一個看起來都像打從心底享受着戰鬥的樣子。

「嗚喔喔喔喔，那是啥鬼東西啊，好惡心！」「好像很厲害，可是很有趣的樣子。」「Honey——！不管什麼時候看，換上戰鬥服的Honey都好帥氣喔！」「吵死了給我閉嘴。」「換做是你，你會怎麼攻略那個大怪物？」「在下開始熱血沸騰了！」「哼……我會用 我的邪火把它燒個精光！」「不不不，這時候就輪到小咪的風魔法大顯神威了。」「熊～」

「太慢了！」

劍的速度凌駕了思考，又或者其實是劍的意志在命令京耶。

「京耶，你可以不要用命令的口氣跟我說話嗎？」

觸手移動的速度就跟一般的手臂沒什麼兩樣，看在京耶眼中就好像時間暫停了一樣。

「可惡。」

「反正我活下來的機率比你高多了。」

劍戟和彈幕的組合跟觸手戰得平分秋色，不對，應該算略佔上風。

「無所謂。反正會參加『遊戲』的人本身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

然後——

十二灘積水就像史萊姆一樣，朝着扛起反器材步槍瞄準天空的琉璃子飛撲而去。

『大大大大家家家家家一起幸福福福福福福福福福福。』

「……也有道理。」

「『銀之追憶』！」

她現在是否仍然平安無事呢。

「這可不妙。」

被推開的琉璃子由京耶接個正着。

「沒什麼。」

「正確答案，可是已經太遲了。」

『學姊——！讓你久等了——！』

「也只能直接進去『泥巴』裏面了吧。」

先前有可能只是在逞強吧，琉璃子背靠角鬥場的牆壁，癱坐在地。

約莫跟一棟小房子差不多大小的泥巴的頂部上方，冒出了一張有如把哭啼啼的嬰兒扭曲化般的醜惡嘴臉。

這就混沌的救贖。

被摟在黑色鎧甲懷裏的琉璃子抬起了頭。帶着成熟韻味的美貌蒼白依舊，豐厚的紅脣隱隱在顫抖着。即便如此，她還是把生理上對『泥巴』的嫌惡感抑制在可以忍受的程度吧。

它抖動着巨大身軀，從流動的表面伸出大量的細長觸手朝兩人襲去。

醜惡的臉發出不成聲音的呻吟。

從口袋掉出來的結晶體在空中飛舞，巴洛克伸長了手作勢推開琉璃子——不行，就差那麼一拍，來不及趕上了。

『感謝今天前來參加塔納託斯遺產特別活動的各位玩家！在現場中央那個巨大惡心的怪物，就是我們特地爲各位玩家精心準備的特殊敵人喔！對技術有自信的心靈使們，請盡情施展你們的身手，今天的MVP說不定有獎品可以搬回家喔？』

『結結結爲爲爲爲一一一一體體體體體。』

儘管口頭上頂嘴，琉璃子還是聽令用反器材步槍射擊京子。

被京耶抱在懷裏的琉璃子鐵青着臉搗住嘴巴。

若從戰術的角度思考，京耶雖然明白最好先拉開距離以求保險，可是他也清楚要抱着陷入失魂落魄狀態的琉璃子逃走不是一件易事。

黑色液體——如今已形成一巨大的混沌。

雖然有部分的子彈命中『泥巴』，可是看不出有造成損傷的跡象。

「真懷念。」

同化欲求。『泥巴』試圖把滿到快溢出來似的幸福分享出去，用幸福包覆世界。它現在就是想吸收京耶和琉璃子當作這個行動的第一步。

「我要去回收巴洛克。」

那些觸手雖說細，也跟女生手臂差不多粗。雖然不曉得力量有多大，但要是被抓住就沒戲唱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

「就如你所見囉。」

咚。

京耶揮劍砍掉了十二灘積水中的三灘，琉璃子白色水手服裙子那裝有結晶體的口袋也被砍破。

一羣『遊戲』參加者——心靈使陸陸續續被傳送到角鬥場外緣的觀衆席上。有的穿戴鎧甲，有的身穿和服，有的身穿學生制服，有的身穿滿滿荷葉邊的蘿莉服，有的穿上布偶裝，男男女女加起來將近有一百個人。

京耶一邊若無其事地幫琉璃子摩娑背部安撫情緒，一邊深深蹙起眉頭瞪視着那個怪物。

一部分的人則留在觀衆席上，開始準備大炮或魔法之類的武裝。

「咦——？」

巴洛克大聲嚷嚷着衝上前，冷不防遭受突襲的琉璃子反應慢了半拍。

恐怖的『泥巴』依舊盤據在角鬥場的底部、京耶等人的面前。

「不會有事嗎？這跟『遊戲』不一樣，沒人保證會發生什麼意外。」

「京耶同學你真冷淡。就不能稍微猶豫一下嗎？」

巴洛克發動一天只能使用一次的絕招——『銀之追憶』的刻印能力彌補不足的那一瞬間， 推開了琉璃子。

想不到可以擊敗這頭怪物的方法。

趁着這個機會帶着琉璃子退至安全範圍的京耶，一臉愕然地說道。

「巴洛克不是那種會輕易死掉的女人。」

「這就是你的王牌嗎？」

斬——京耶揮劍砍飛襲來的觸手，但觸手源源不絕地不斷從身後湧現。

「巴洛克，小心四周，她八成還有設下其他陷阱。」

吞掉了巴洛克的『泥巴』睜眼盯着京耶和琉璃子。

「我就相信你了。」

近百名的心靈使異口同聲地發出歡呼，不管是鎧甲騎士還是日本武士還是熊，通通一手抓着武器衝出觀衆席撲向『泥巴』。

遭到京子帶來的混沌侵蝕的空間在外界的干涉之下，正逐漸被奪回。

「你在說什麼？」

「你打算怎麼做？」

琉璃子的槍也一樣，若無法像大炮那樣一舉轟炸，她就無法有效應戰。

面對『泥巴』的可怕模樣，他們非但完全不覺得畏懼，還嘻皮笑臉地上前挑戰。

感覺就像在比賽耐力。看是京耶先精疲力盡，還是『泥巴』的再生先瀕臨極限。

「是嗎。」

「這是什麼情況？」

無數的交談聲突然響起，角鬥場的氣氛頓時變得喧鬧。

只見地上那十二灘被京耶斬殺、幾乎沒人還記得的積水忽然彈了起來。

浮在虛空中的京子不慌不忙地伸出右手。

感覺就像胃部被人抓着拉扯一樣，讓人聽了非常不快的聲響。

京耶瞅了琉璃子一眼，她怕得身體直打顫，拚命抓住京耶不放。

她輕輕撫摸反器材步槍，使其變成兩把衝鋒槍。

那些觸手還沒逼近京耶兩人，便全部被砍斷。

「嗯——相信我吧。」

「準備工作之類的把我累壞了，我要稍微休息一下……你呢？」

「你有辦法避開觸手和心靈使兩邊的攻擊？」

「我受到那傢伙讚賞的地方，也只有速度而已了。」

「什麼意思？」

「總之你看着吧。」

一如要她不用擔心般，京耶輕輕摸了摸琉璃子的頭。

「別把我當小孩子看。」

鬧起彆扭似的琉璃子漲紅了臉，嘴噘得尖尖的，十分可愛。

顏色嬌豔奪目的紅脣感覺有如玫瑰花般。

「我一定會帶她回來的。」

京耶露出淺淺一笑後，高聲吶喊：

「《焚燒殆盡吧》！」

脖子上的『喪失者』原罪刻印·羅夏克的符號就像心臟一樣開始跳動。

包覆在外的黑色鎧甲從身上彈飛，刻印在京耶的皮膚上蔓延，描繪出紋路。

看起來就像精靈召喚師——用咒術性質的圖案妝點全身的薩滿一樣。

京耶的肉體充滿了力量。

京耶的刻印能力，是犧牲某項能力數值來提升另一項能力數值。

失去鎧甲保護後提升速度——手拿黑劍的京耶加速衝刺。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有如野獸般的嘶吼，不斷加速的肉體。

京耶毫不猶豫地衝入『泥巴』觸手與心靈使展開五花八門大亂斗的殺戮領域。

這回就像要攀爬斜坡般，京耶朝着斜上方揮劍。

穿上禮服的巴洛克張開雙臂，向京耶的懷裏飛撲而去。

除此之外還有隨附在紅色禮服上的小飾品。

大波浪的銀色長髮別上了花朵形狀的髮飾，細長的脖子上繫着一條有蕾絲和緞帶的領結。

京耶一邊揮劍抵抗失去障壁保護後湧來的『泥巴』，一邊撈住巴洛克。

京耶觸碰了紅色球體後，身體被吸入了內側。

「《高唱墮天使之名吧》——」

「祭出我的殺手鐧吧。因爲使用後全身都會露出破綻，如果我沒能一擊殲滅目標，就勞煩你保護我了。用你的力量守住我吧！」

京耶和巴洛克一同在空中飛翔。

對於全身爬滿黑色紋路不斷加速的京耶來說，連聲音都顯得太慢。

那是一把長度約有她身高一倍，又長又大的鮮紅色刀刃，她將其取名爲『鮮血舞蹈』。

「那個聲音是京耶嗎？唔，我很好，沒事，我在這邊。」

巴洛克做出宣言。

「唔呣！可是我一直深信京耶會來救我的喔。」

一手握着握柄，一手扶着刀鍔，京耶和巴洛克就像在扛着炮筒般同心協力舉起『鮮血舞蹈』。

「嗯！那我就相信你了！」

「咯咯咯，剛剛你害羞了對吧。」

只見『泥巴』裏面有個直徑一公尺左右的紅色球體，巴洛克就被包在裏面。

「唔！那我可得想辦法活下來纔行了！京耶，麻煩你在上面割開一條通道。」

「交給我吧。」

他揮劍劈開『泥巴』製造出通道，侵入有一棟房子那麼高的巨大身軀裏面。

腰後繫着大緞帶，雙手戴上長手套，兩腳穿着吊帶式的膝上襪。

『幸福福福福福福，好想把幸福分給所有人人人人人——』

荷葉邊裙襬的裙子之所以形狀像裂成兩半的花一樣中間分岔，似乎是要兼顧優雅美觀和行動方便的樣子。

「你打算怎麼做？」

「別提全裸了……雖然我自己也是全裸。」

「那是什麼？速度好快！」

全裸的巴洛克不知何故莫名有些開心，晃着銀髮聳起肩膀。

轟然巨響頓時炸開。

一絲不掛地露出白皙肌膚，雙手環膝坐在球裏的巴洛克，面露太陽般的燦笑舉起一隻手打招呼。

身穿紅色禮服的巴洛克用紅色眼睛俯瞰下方的『泥巴』，用攻擊距離理應不夠長的鮮紅刀刃直指目標，放聲大喊：

在歡聲雷動的角鬥場，琉璃子靜觀那些被活動吸引而來一無所知，只是單純在享受『遊戲』樂趣的心靈使和『泥巴』的戰鬥。

京耶看着抱在懷裏的巴洛克。她紅色的眼眸炯炯有神，面露胸有成竹的笑容。

掌心裂出一道傷口，融有『賢者之石』的鮮血從中滲出。

「真少見，她竟然使出真本事了。」

「我等你很久了，京耶。雖然我張開障壁擋住了『泥巴』，可是卻也陷入恐怖平衡的狀態。如果貿然把資源分配到攻擊去，『泥巴』就會一口氣灌進來，所以我正傷腦筋呢。而且又是全裸。」

『鮮血舞蹈』一如巨大的雷射炮般噴射出一股濁流。

一路直行的京耶往聲音的方向轉彎，揮劍劈砍。

砍了又砍、砍了又砍、砍了又砍，京耶往『泥巴』裏面深入。

巴洛克開心地點點頭後，朝着『泥巴』伸出一隻手。

「呆子。」

「很適合，下次有機會再穿給我仔細瞧瞧。」

「我答應你。」

「巴洛克，你在哪裏！你沒事吧！」

「《晚宴禮服》。」

「『幻象武裝·帕拉塞爾蘇斯的紅色之夢』。」

「那傢伙殺進來了 ！他不會是想爭奪MVP吧！」

「唷。」

「也對，那我穿個衣服，你認真幫我把風——」

包覆在四周保護巴洛克和京耶的紅色障壁慢慢回到她的身上。

巴洛克開心地看了京耶一眼後，又轉過視線瞪視『泥巴』。

巴洛克的紅色禮服背面變成一雙天使般的翅膀不停拍動。

禮服風格大膽又不失優雅，宛如幻想世界住人的妖精。

「全裸戰士也太屌了！」

就跟她穿在身上的禮服一樣，鮮血塑造出適合她全力以赴的武器。

不待巴洛克的吩咐，京耶主動幫忙扶穩刀鍔。

忽然，有什麼東西從『泥巴』的頂部飛衝而出。

『泥巴』在遙遠的眼前蠕動着。

是全身佈滿黑色紋路的京耶，和身着有如紅色妖精般的禮服的巴洛克。

「羣體暴力還真是偉大啊。」

巴洛克的遺產能力是操作溶有鍊金術的頂點·賢者之石的血液。

賢者之石在白皙肌膚上編織出鮮豔的鮮紅色禮服，包住她的身體。

幸福和救贖的『泥巴』——被巴洛克所擊出的紅色炮火擊潰，燒成一堆灰燼。

濁流一如流星般貫穿天際往地面墜落。

巴洛克的小小玉手握緊了『鮮血舞蹈』的握柄。

「兵裝集結，『鮮血舞蹈』！」

這個方法唯有揮劍比『泥巴』再生速度還快的京耶才辦得到。

「全裸？」

「呆子，我們還是快點閃了吧。」

就像要把位在胸部中央、兩團乳房間的碎裂之心符號——『銀之追憶』的刻印給襯托得更美般，鮮血化作一件從肩膀經過胸口開到肚臍的深V字性感上衣。

火炮類的攻擊似乎果然比較有效，原本有一棟房子那麼大的『泥巴』如今也縮小了一圈。

「適合我嗎？」

巴洛克的禮服背面化成一雙翅膀，展翅高飛。

在反作用力颳起的強風的吹拂下，巴洛克的銀色雙馬尾、鮮紅禮服、分岔的鮮紅裙子、系在腰後的緞帶就像翅膀一樣拍動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