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姊妹
《巴洛克騎士》 · 葉村哲 · 1.2萬 字
『賞海之丘公園』對住在日雁市的戀人們來說,是極爲熱門的約會勝地。
尤其是黃昏時,有如巨大火球的太陽和大海融合在一起的光景,不管看多少次還是一樣令人歎爲觀止。
可惜今天是陰天,畢竟適逢梅雨季,看來是無法期待能欣賞到夕陽了。
在這樣的放學時間,京耶獨自一人來到了公園。
「你等很久了嗎?」
京耶走到其中一張沿着海邊擺設的長椅旁說道。
「不會,你很準時。」
這是京耶和劍士·如月早香第三度的見面。
今天她的穿着依然走不對稱風格——只有一側頭髮紮了麻花辮和改造過的水手服,雖然原形相當難以分辨,不過京耶好不容易終於猜出那是西日女子高中的制服。
注視着京耶的那張臉孔不苟言笑,眼神銳利。身材就像豹一樣沒有一絲贅肉,四肢和身高相比顯得十分修長。
那是身爲劍士的理想肉體,她的精神肯定也像個真正的劍士。
長椅上,在她右手隨時都能勾到的位置,靠着一把時下罕見的番傘。
感覺不賴。每次一看到她,體內的死神就會開始騷動。
「找我有什麼事嗎?是你強調要隻身赴約,我才一個人來,不過我可是花了一番功夫才擺脫巴洛克的。」
京耶完全不讓內心想法表露出來,皺着眉頭露出苦瓜臉問道。
早香搖晃着只綁了一側的麻花辮,靜靜地站了起來。
她站在京耶正面,用凜然的眼神定睛注視。
「嘶……哈……」
只見她像是要放鬆緊張的心情般,做了一口長長的深呼吸。
「守部京耶,請你跟我在一起!」
「你說得沒錯,巴洛克!可是你要小心,就算輸的人是京耶,插旗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簡單地說就是這種情況!
「我所謂的在一起,是指那天晚上的往來。」
反而因此產生危機感的巴洛克甩着一頭銀髮,闖進京耶和早香之間。她大大張開雙臂,用背部把京耶往後擠,逼他和早香保持距離。
「咦,啊、對啊……好、好巧喔。」
「晚上的往來!」
海風吹得她們身影搖晃。
「總之先冷靜下來吧。你們兩個也不要再玩弄人家了。」
繫上白色緞帶的銀色雙馬尾以及黑色長髮。紅色和藍色的裙子。
「呼呼。」
早香『……這麼晚了還在修行?不要太勉強自己了。』
等早香發現時,她早已滿腦子都在想京耶的事了。
「京耶,不可以,這女的很危險!」
雖然早香隱隱約約察覺自己的心情,可是她卻不願承認。
被搞得完全不知所措的早香,變成啊嗚啊嗚叫的好玩生物了。
早香像是察覺了什麼事情,漲紅了臉頰。
早香『又輸了。奇怪,我不懂爲什麼我就是打不贏守部京耶。』
她把手放在左右非對稱的制服上,貼着微微鼓起的胸部——亦即心臟一帶上。肅穆的聲音,光明磊落的態度,如劍刃般筆直的視線。
雖然聽得出來她說的都是真的,但——
早香『…………謝、謝謝。』
總之早香再一次深呼吸,讓心情穩定下來。
早香『………………啊。』
快下跪吧!只剩下跪這招了,守部京耶!
體力恢復後,她下了最後一次的戰帖,最後——
「嗚嚕嚕嚕嚕嚕嚕!」
有。」
早香晃着只紮了一邊的麻花辮,轉身面對巴洛克和琉璃子。
一如要甩開什麼念頭般,她逼自己更寄情於劍術的鑽研。
不只『開膛手傑克』莫名其妙地對自己懷有好感,現在連如月早香也主動投懷送抱——難道說這就是傳說中的桃花期嗎!
「什麼?」
嚓,一個微弱的金屬聲響響起。
「唔,既然聽到人家說對自己沒有興趣、感到些許心灰意冷的當事人都這麼說,那就這樣吧。」
就算搞懂了也是無濟於事,京耶僵在原地。
「咦,不是吧?爲、爲什麼?不對……你在開什麼玩笑?」
「不、不是的。很抱歉讓你們誤會了。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知不覺間,早香開始期待兩人一起相處的時間到來。
「…………啊。」
「哦。」
早香『嗯,這套衣服看起來會很奇怪嗎?』
相較於陷入混亂的早香,恢復冷靜的京耶站出來緩頰。
她手忙腳亂地揮舞雙手否定,動作之大,讓只紮了一邊的麻花辮也跟着劇烈搖動了起來。
京耶和她互望,輕輕點頭。
她是認真的,不管怎麼看她都是認真的。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京耶在腦子裏大喊。
早香『難道說……我對守部京耶他……』
早香『我打算從頭開始鍛鍊修行。守部京耶你也一起幫忙吧。』
早香『怎麼可能……自小就把生命奉獻給劍道的我竟然吞敗。』
就會變成這樣的結局,攻略完畢!」
只見有兩個人躲在不遠處的路燈後面,以彷彿要喫人的眼神瞪着這裏。
「沒錯!這種手段很常使用在拉抬『對自己的擅長領域抱有絕對自信』這一系角色的好感度上——簡單地說就是這種情況!
她的右手握住了靠在長椅上的番傘。
貓咪發出低吼。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可是貓咪在低吼。原來如此,那是老虎嗎?拿它們當老虎的意思嗎?
「對啊,京耶,也未免太巧了吧。」
早香『在你面前的時候……我可以當個平凡的女孩就好嗎?』
「昨天在假面舞會的戰鬥——讓我們做出個了斷吧。」
「你們交手的時候,可以讓我和巴洛克在旁觀戰嗎?」
早香的凜然眼眸定睛注視着京耶。
「唔,你會做出這樣的提案也不是不能理解。」
在朦朧的意識中,她誠實面對自己,接受了自己的心情。
早香用筆直、沒有一絲動搖的視線仰望京耶。
「你不覺得這樣講,聽起來一樣話中有話嗎?」
明明自己並沒有做壞事,可是照這情況看來,講道理應該是不管用。
早香『是我贏了。明天陪我上街購物,你要負責提東西。』
早香『咦?臉紅?是、是你多心了……我纔沒有害羞。』
早香『我沒有、勉強自己。別擔心,我還、可以。』
兩人在京耶面前停下腳步,用矯情不自然的動作撥弄着長髮。
「唷,京耶,怎麼會這麼巧呢。」
京耶慌忙掩飾臉紅心跳的態度,反問早香。
受不了嚴苛的修行,她終於體力不支倒下。
「——!」
「巴洛克!琉璃子!」
京耶突然感覺心裏發毛,猛地轉頭一瞧。
口頭上雖說可以理解,巴洛克卻盤起雙臂面露狐疑的表情。
琉璃子微微向上撇起妖豔的紅脣,向早香提出要求,但——
「就某種意思而言,你還挺有一手的嘛……」
柔軟的銀髮和滑溜的黑髮像隨着海風跳舞般飄揚。
「我對守部京耶有一事相求。」
一起修行的時間拉長後,兩人的距離逐漸拉近。
「不管怎麼看,這明顯是如果打贏就會插旗的類型的段子。」
先前的面無表情破了功,實際上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酷的京耶,忍不住發出困惑的叫聲。
「呼。」
早香『好奇怪,我的劍術出現迷惘。我到底是怎麼了?』
琉璃子眯起琉璃色的眼眸,用比平時還要粗魯的動作,向上撩撥長長的黑髮。
「這樣的說法讓人感覺也不是很舒服。雖然他這男人確實是挺不中用的。」
「……這樣啊。」
早香『不、不是的。這不是約會,只是單純上街購物。你不要誤會。』
嘴巴雖然這麼講,可是一到當天,這個女人就——
早香『爲什麼……一想到守部京耶我就會心痛。』
「我希望我們兩個可以單獨交手,我保證你們所擔心的事情絕對不會發生。」
巴洛克和琉璃子離開燈柱,朝這裏走來。
「哼。」
早香『我贏了,不過你的實力也不錯。有沒有興趣一起練劍?』
早香因生平第一次敗北而感到困惑。可是隨着交手次數的增加,早香的心境慢慢產生了變
早香『還早得很呢,打不贏我的。不過你實力慢慢變強了。加油。』
兩人臉上掛着看似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面具的笑容。
重低音的BGM在京耶的腦海裏咚轟、咚轟地作響。
而且不知何故,有兩隻銀與黑色的貓咪基於京耶完全無法想像的理由,分別坐鎮在她們兩人的頭上!
早香『今天的比試,輸方必須服從勝方的命令……可以接受嗎?』
紅色眼睛和紅色西裝外套的巴洛克,以及琉璃色眼睛和白色水手服的琉璃子。
早香『我要再戰一回。之前會輸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啊、啊嗚,那個、總而言之不是你們想的那回事。呃,我對守部京耶一點興趣也沒
「我以劍士的身分發誓,我絕沒有被男女感情給衝昏了頭。」
「啊、啊嗚、又讓人會錯意了。我是想繼續昨夜未完的活動。」
早香目瞪口呆,交互打量着僵硬不動的京耶,和躲在路燈後面的巴洛克與琉璃子。
「謝謝你一針見血的分析啊。」
巴洛克的左手佩帶了清清楚楚寫着『我是京耶老婆』的臂章。
本以爲自己甩開了她,看來這結論似乎下得太早——是說,跟蹤的人還多了一個。
啊啊,這跟變成人家的俘虜是一樣意思。太嫩、太嫩了,早香。最後結局會是怎樣根本不用說了。
早香『在你面前的時候……我可以當個平凡的女孩就好嗎?』
結局就像這樣攻略完畢!」
巴洛克和琉璃子握拳大叫。
「一定就是這樣沒錯啦!」
「一定就是這樣沒錯吧!」
「故事也太長了,笨蛋!而且兩個結局還一模一樣丨」
我敲、我敲。
就像在關掉鬧鐘一樣,京耶敲了巴洛克和琉璃子的腦袋各一下。
「你們看,早香到現在還是跟啊嗚啊嗚叫的謎之生物一樣。」
「啊、啊嗚、啊嗚嗚、呃呃、你們說的那種情況、我從來沒想過。」
原本意氣風發的態度早已蕩然無存,早香的臉漲得紅通通的。
與其說不會被男女私情衝昏頭,倒不如說她不知道怎麼經營男女感情吧。
「真的嗎~?」
「真、真的。」
「好,那你想過的是哪種情況,說來聽聽啊。」
「咦?呃、呃,對象是像王子的男生吧。會送我玫瑰花束,實力比我強,個性溫柔,擁有一雙大手掌的人……」
「哦。」
「是喔。」
「啊嗚、我、我說錯了。一不小心就、那個、呃,反正不是那樣!」
京耶的腳步滑過道場地板,稍稍改變站位。
「事情就這麼說定了。我們走吧,守部京耶。」
鏘,京耶隨着奇怪的聲響拔出了黑劍。
「京耶,要記得在晚飯前回家喔。」
如月早香啓動手機裏『十席』專用的應用程式,創造·展開·固定擬似遺產。
「唔,你儘管去吧。」
身體被宛如掉進水中的浮游感包覆,回過神來時,人已身在另一個地點。
京耶向巴洛克和琉璃子說道。
「請稍等一下。」
「我好想再看一次呢。」
從黑色鎧甲深處發出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平靜。
京耶揮手驅散煙靄,向前跨出一步。
早香露出淺淺一笑。
心靈使『殘心斬鬼』如月早香。
巴洛克挺起紅色西裝外套底下的小胸部,回以微笑。
雙方都備妥武器,繼續按兵不動。
兩人點點頭,互相宣言。
黑色的煙靄從京耶腳底湧出,包覆住他的身體。
「真棒。」
寬廣的空間,清澈的空氣和長年吸附的血汗交織的味道,木片地板,白色牆壁。
「我的刻印能力是『斬心殘鬼』,可以聽見『物品』的聲音,激發出『物品』的潛能。好比說我手上的刀,我可以激發出刀的最大性能,至於我能否妥善利用,那就另當別論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和『開膛手傑克』完全相反嗎?」
晃着單邊麻花辮啊嗚啊嗚呻吟個不停的早香,做了數不清是今天第幾次的深呼吸,在讓自己平靜下來後,開口回答道:
領域類型『道場0;山城特製1;』。
「打吧。」
「我的『遺產』是忍城的甲斐姬。階級三。戰國時代,爲了保護城堡和臣子和家人,拔劍親上前線,成功擊退了敵人的女武者。特殊能力無,不過我手上這把刀大有來歷,其名爲名刀『浪切』。」
「那可真是天大的誤會啊。」
雖然才說過一次,不過……與其說不會被男女私情衝昏頭,倒不如說她不知道怎麼經營男女感情吧。也可以說她抱有太多的幻想了。
早香站在距離京耶十步遠的地方。
登入的感覺跟以往經驗沒什麼不同。『山城道場』的名字灌輸進了腦裏。
「你有那種東西嗎?」
「你們也鬧夠了吧。如果要繼續昨天的比試,我願意奉陪,反正只打到一半,我也有意猶未盡的感覺。」
「在我眼前打情罵俏的情侶怎麼不去死一死算了。」
「晚禮服固然也很想看,重點還是你的劍術。」
「在我這賢妻良母眼中看來,你這丈夫就跟小孩子一樣。」
巴洛克和琉璃子的視線十分冷漠,用誇張不自然的動作聳起肩膀。
有一種近似麻痹的感覺在早香的背部遊竄,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微笑。
那個像身處在水中的浮游感,就是肉體被分解進而轉換成精神體的感覺嗎?
琉璃子露出冷冷的眼神一瞪,不屑地說道。
身着西裝外套的京耶不禁嘖嘖讚歎。
「你以爲你的操守有信用可言?」
「惡魔『埃力格』,所羅門王七十二惡魔的第十五柱。階級三,特殊能力無。」
早香舉起按住刀鞘的左手,伸出五指無法握合的手掌朝向京耶。
她把刀插在左腰,用左手手腕壓住刀鞘。
「她是能力和戰鬥力有直接聯繫的那種類型的玩家。」
「開玩笑的啦,京耶。坦白說我們也沒在擔心那種事。」
揮出第二刀,刀鞘包住了刀身。
「這裏是重現我當年練劍道場場景的擬似『遺產』。」
「在我的擬似『遺產』,現在就能出發。」
強烈的寒風吹得她們身影搖晃。
早香的眉毛隱隱抽動了一下。
筆直的視線和只有一邊留長綁成的麻花辮,以及纏繞在左手的繃帶。
「謝謝……很少有人會稱讚我的服裝。」
改造成左右非對稱的道服散發出一種像是女武士或女劍士的氣息,一如先前所言,穿在她身上真的非常合適。
「挺帥氣的不是嗎?」
「無所謂,重點的部分我有刻意隱瞞,再說就算能力全都泄漏,也幾乎沒什麼影響。」
「況且就算只有我們兩個人,也不代表有什麼亂來的可能性。我本身也沒有動歪腦筋的意思……我自認我的操守應該還值得相信吧?」
『幻想連結』。
京耶鬆開緊皺的眉頭,忍不住被逗笑了。
沒有架式的架式——無形之位。
早香的聲音隱隱帶着亢奮,筆直的視線就像經過打磨般一樣銳利。
掌心上有着宛如人魂般的印記。
四周忽然颳起一陣夾帶濃濃海水味的強風。
飄逸的黑髮、白色水手服、只紮了一邊的麻花辮,左右非對稱的制服和纏繞在左手臂上的繃帶。
京耶扭曲嘴角,面露冷笑地繼續說道:
「原來如此,難怪感覺銳利多了了。不過你泄露自己的能力不要緊嗎?想當然爾,我是不會把我自己的刻印能力泄漏給你知道的。」
「你們兩個……是鐵了心不讓我有耍帥的機會嗎?」
「反正剛纔我們鬧着玩說的那些,也不可能成真。」
京耶氣得牙癢癢的。
「那也不意外。平時的衣着是爲了遮掩左手嗎?」
「沒錯。」
「『幻象武裝·玉鋼緋牡丹』。」
輕柔的銀髮、紅色西裝外套、短裙,穿上了吊帶式膝上襪的雙腿。
裏面有一處神龕和無花紋的掛軸當作裝飾。
「晚禮服嗎?」
揮出第一刀,刀身倏地浮現。
眉間爬滿皺紋的京耶靜靜地嘆了口氣。
「還真是方便,那就麻煩你了。」
《影男》就是我——京耶沒有如此回答,而是開口說道:
早香握着一把只有握柄的刀。
心靈使『喪失者』守部京耶。
白色道服和暗紅色褲裙穿在勻稱的身體上顯得非常合適。從上下交合的胸襟隱隱露出的,應該是白色遮布吧。
「我好想再見識一次『漣』。」
那低沉的聲音就像是在耳邊細語似的。
早香瞥了從黑色鎧甲縫隙露出的黃金右眼和手握黑劍的黑騎士,好奇地詢問。
「要開打了嗎?」
早香從口袋掏出最新款的手機開始操作。
銀色與黑色的長髮隨海風搖曳。
「我想起來了。那時候你穿的晚禮服很好看,非常適合你。」
「在假面舞會看到你的裝扮時,我就在懷疑了。你就是傳聞中的《影男》嗎?」
「……雖然心情很複雜,不過還是謝謝。」
「我去去就回。」
「我知道了。」
與其繼續奉陪她們,還不如快點談好正事。
京耶定睛注視早香,提着劍露出無防備的站姿。
「早香,我們要去哪裏繼續昨天的決鬥?」
右手輕輕放在握柄上,擺出拔刀術的架式。
遺產『擬似遺產·山城道場』。
「『幻象武裝·第十五柱的黑騎士』。」
早香向京耶伸出手,京耶和她牽起手來。
「嗯,『十席』的人只要開口要求,公司就會做給你。」
京耶張眼一瞧,發現自己身處在大致合乎想像的場所。
「路上小心。不過你不要玩得太過火喔,新的圈套在三、四天內就會準備好,到時得麻煩你幫忙逮捕『開膛手傑克』。」
兩人露出滿不在乎的表情斷言道。這兩人個性真的很惡劣。
「守部京耶——說不定你是我的命運之人。」
雖然聽起來像是墜入情網,但話中的語氣卻帶着不尋常的尖銳。
「命運?」
「就是讓人有像被雷劈中了一樣的感覺,想要與他比劍直到生命盡頭爲止的那種人。」
早香愈說愈顯亢奮。
纏繞着繃帶的左手臂——手指無法握合的手臂用手腕的部分緊緊按住腰際上的刀,使其固定不動。
「一年前,我祖父就是遇到這樣的人,和對方經過一番激戰,最後被殺了。」
「……是嗎?」
京耶一邊壓抑內心小小的動搖,一邊點頭。
「祖父的表情看起來很滿足。就像玩到精疲力盡後纔回家的小孩子一樣。」
「聽起來……似乎不錯。」
所以才叫命運的對手嗎?
「嗯。我覺得祖父是以如他所願的方式離開人世。不是躺在醫院和複雜的機械綁在一起像朽木般死去,而是以一名劍士的身分戰死。」
她的聲音像烈火般炙熱。
早香的右手輕輕放在刀柄上。
「我希望自己也能像那樣子死去。」
「喂喂喂,拜託別鬧了。照你這樣說,我不就非殺了你不可嗎?」
呼,京耶苦笑。
呼,早香像是要把充滿體內的熱氣給排出般吁了口氣。
「『斬心殘鬼』!」
早香整個人頓時開朗了起來。
這是發動『原罪刻印』的能力,犧牲防禦換取速度。
具體而言,是早香騎在他的身上拚命揍他。毆打的同時手上還是握着劍,這或許是值得嘉許的地方。
來吧,我已經出招防禦了。
京耶——京耶的劍無視物理法則,半途突然加速。
結果還是一樣來不及,他的速度也不可能追得上已經離鞘的劍。
京耶心想。
而且京耶也以最快的速度第一時間反應——
那麼,爲了方便隨機應變,改在不上不下的時機使出防禦如何?
「哦哦……痛楚和傷口都消失了。『遊戲』真不是蓋的。」
「太好了。真危險。要是我誤會的話那可就糗大了……」
肚子捱了一刀倒地後,京耶被狠狠痛毆了一頓。整個人被揍得滿頭包。
見京耶露出大大鬆了一口氣的樣子,早香不禁莞爾。
還沒結束。
早香的刀子在切換模式時,那細如汗毛般的瞬間被掌握住了。
「然後呢,我合格了嗎?」
京耶的心飛躍了起來。
躺在道場的地板上、渾身無法動彈的京耶,承認自己的敗北。
「這座道場也太方便了吧!」
展現出來吧,別小氣了,讓我見識見識。
「所以說直覺算不上是根據。」
我做做樣子,假裝已經出招防禦了。
「…………我不擅長思考太困難的問題。」
『漣』。
取了搞笑名字、有如詐欺般的伎倆,成功破解了早香的『漣』。
厲害,就是要像這樣違反常態,才稱得上是魔劍。
「我想你是合格了,你這個人應該可以信任。雖然我也提不出根據。」
有如從海面上呼嘯而過的疾風,又藍、又美、又快。
早香拔腿衝刺。
沒錯——感覺早香似乎如此回答。
現在只是把不可能擋住的魔劍給擋下來而已。
如果是以對方的劍會伸長爲前提來進行防禦的話,結果會如何?
刀身上籠罩着一層光芒。
「『焚燒殆盡吧』。」
無論是西裝外套的損傷還是身體的傷口,通通都治好了。京耶盤腿坐在地板上,像在檢查自己的身體狀況般,又是轉動手臂又是動動手指開闔掌心,似乎安然無恙。
死神動了起來,京耶動了起來。
但是京耶知道,就像平靜的海面在疾風的吹拂下會掀起微小的波浪一樣,這華麗一閃的背後,其實藏着不紊不亂的冷酷刀刃。
「請慢用。」
『漣』只有這點本事嗎?不,我不這麼認爲。
京耶的鎧甲全部向後方彈飛。變回完全沒有防禦能力的西裝外套。
即便是加速過後的京耶也來不及防禦。
刀光一閃,劃出一道堪稱藝術的弧線。
早香點點頭,那模樣感覺格外孩子氣。
「結果拿不出根據喔!」
她十分小心謹慎,右手仍放在佩帶在腰際的刀上。
「是我不好。你願意信任我,我應該大方跟你說聲謝謝纔是。」
早香同樣面露微笑。
之所以會面泛紅潮,是因爲纔剛做過劇烈運動,絕不是因爲痛毆京耶而感到愈來愈興奮的關係——京耶也希望她說的理由是真的。
我還沒感到滿足呢,你也是一樣吧,早香——
原來如此,確實是魔劍。
只要能抓住那細微到宛如一根汗毛般的瞬間,就能獲勝。
那聲音聽起來有些喪氣。
「追的『逆波』。」
京耶喃喃自語的同時,感受到刀子往肚子裏插入的感覺。
下一瞬間,早香再次施展拔刀術。
「了不起。」
「這能算是根據嗎?」
「我流魔劍——『漣』。」
早香的『漣』加速了,京耶的劍也加速,追上她的速度。
往前跨步。身體向前站。出劍。
「不、不用費心了。」
「在建構擬似『遺產』時,我硬是拜託公司幫我加上這個機能。」
「……算是直覺?」
『漣』的精髓不在半途加速,而是扼殺對方的防禦系統。
要突破『漣』,就只能從這一點地方下手。
雙方距離十步之遙,只見她眨眼即逝,踏進刀的斬擊範圍。
「…………呃,你用劍的方式給人一種很直率的感覺。」
問題是她沒有殺意。
京耶揮出黑劍。試圖擋住早香的刀。
與她一樣冷酷,但沒有殺意,京耶他——京耶體內的死神笑了。
攻擊一旦失敗就會露出破綻,防禦方會利用那瞬間的破綻加以反擊。
然而早香的行動卻打破了這樣的理論。那是殺死理論的劍技。
「你這女人真的不懂得手下留情。」
正因爲如此——
我要把你剝得一乾二淨。
京耶輕輕鬆鬆地坐起上半身。
身穿白色道服和暗紅色褲裙的早香,面露非常嚴肅的表情回答道。
腰際上的刀,不,是左手的『原罪刻印』發出了水光般的淡淡光輝。
她會自以爲聰明而提早施展的防禦,用一般的拔刀術斬殺自己。
「我嚇了一跳,不過你說的並沒有錯。」
「那當然,見對手倒地就放水的話,是一種失禮的行爲。」
無名的黑劍和名刀『浪切』發出了撞擊在一起的聲音。
早香的刀驀然消失了。
早香在京耶面前把手放在地板上。只見她像是在掀開鍋蓋般手向上一提,一張茶几忽然冒了出來。
茶壺、茶杯、煎餅和坐墊全都一應俱全。
「是我誤會了嗎?我還以爲你那麼堅持要我們兩人獨處,是因爲你有不想讓巴洛克和琉璃子知道的要求。」
讓攻擊後露出的破綻歸零,再攻擊。
可是等到可以判斷出刀是否會伸長時再有動作,就太遲了。
如果早香心懷殺意的話,京耶早已和死神合而爲一,使出神速邪劍了吧。
「那戰鬥到此結束。先讓傷勢恢復再說——擬似『遺產』輔助機能,全玩家回覆。」
早香訝異地_大了眼睛。
從道場地板湧現的光之粒子包覆住了兩人。『遺產』的武裝0;京耶的劍和早香的刀1;被強制解除,等到光消失之後——
刀子會伸長嗎?不會伸長嗎?她會伸長刀子嗎?還是不會伸長嗎?縱使成功抓住早香下定主意的那瞬間——
只要在同屬近身戰武器的領域戰鬥,是不可能防得住『漣』的。
早香的眼神彷彿在說:「你又要重蹈覆轍嗎?」
「我去準備茶水。」
結果跟上次一樣。明明應該可以成功擋住的,可是刀身卻伸長、加速,在被擋住前就砍中了京耶。
京耶強忍痛楚開口:
「僞流魔劍——『漣』。」
「……是我輸了。」
早香的頭髮在搖晃,只紮了一邊的麻花辮在搖晃,一雙眼睛睜得又大又渾圓。
早香恐怕會使出不會伸長,看似平凡但又威力驚人的拔刀術吧。
如果這招真是魔劍,應該不只這樣而已。
就是因爲如此防不勝防,『漣』這一招纔會稱做魔劍。
他預測刀的攻擊距離,把黑劍放在預期刀會砍到的位置想要擋住這一擊。
不知道是否自己多心,早香有些貌似得意地挺起了胸部。道服衣襟雖然有缺口,可是裏面被白布包得緊緊地,什麼也看不見。
「……真不愧是『無所不能的驚人能量』啊。」
「……?你在說什麼?」
「咦,奇怪。你不知道擬似『遺產』的材料是什麼嗎?」
「這麼說來,擬似『遺產』是怎麼建構而成的呢?」
早香一臉困惑的表情。早香好歹身爲組織的一員,可是卻一無所知……相較之下,身爲局外人的巴洛克對這方面的知識卻瞭若指掌,京耶不禁感到納悶。
不知對京耶的表情做了什麼樣的解讀,早香用聽起來像在爲自己辯解的語氣說道:
「我不懂太艱澀的事情,所以理論方面的事情我沒有多問。不過楠木琉璃子很喜歡這種話題,或許她知道吧。」
「不,抱歉。你不必把這種事放在心上。」
「好吧,我不放在心上就是了。」
早香以乾脆得令人咋舌的態度二話不說點頭答應,再次開口請京耶入座。
京耶在早香的力邀下,彎腰在坐墊上坐了下來。
穿着褲裙的早香屈膝跪坐,用茶壺倒了兩杯茶後,把其中一杯放在京耶面前。
「謝謝。」
杯子裏的綠茶是清澈透明的翠綠色,溫度適中,喝起來溫潤不燙口。
非常適合劇烈運動後飲用。
京耶一飲而盡,吁了一口氣。
早香定睛注視着他暢飲茶水的模樣。
自己則完全不碰茶水,以抬頭挺胸的姿勢端正地跪坐着。
早香開口了:
「我知道。可是完全不採取行動的話,我會很痛苦的。」
事關寶貝的妹妹,京耶可以理解早香爲什麼會這麼小心謹慎。
京耶曾跟『開膛手傑克』對話過。
「你會有這樣的疑問也是很正常……要救我妹妹,有『危險不穩定』,和『既安全又穩定』的兩種方法。」
他的眉間皺起了深深的皺紋。
那個笑容就好似逐漸沉入水中的花朵似的。
京耶帶着半是感嘆,半是預感成真的心情看着早香。
早香的嘴角隱隱浮現出落寞的笑意。
「山城。」
早香落寞地點點頭。
她有一雙以劍士而言十分柔嫩,可是又像劍士一樣富有彈性的手。
「好,我答應你。讓我爲你的妹妹盡一份力吧。」
「我今天度過了非常愉快的時光。」
「我是認真的。」
「安全的方法就是滿足奪走肉體的『遺產』的願望。滿足之後,情勢自然就會逆轉過來,肉體主導權重歸玩家所有。」
希望黃金右眼所預見的未來不會成真。
「我妹妹是『開膛手傑克』的事,我沒跟任何人說過。」
「我要解救美佳。請你助我一臂之力。」
而且有人陪,比孤單一人巡邏更有散心的效果吧。
京耶可以深刻地感受到她的決心。
「我妹妹的手機有衛星定位裝置,如果電源有開啓,就知道她在什麼地方。」
早香豎起兩根手指。
冷靜想想,殺人鬼也沒有刻意開機打電話跟人聯絡的必要。
明明是同一個身體,裏面的靈魂卻不一樣。
「如果殺了我可以滿足『開膛手傑克』的願望,我願意赴死。」
那是一種很有人味的特質。
「我也一樣。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
說得含蓄一點,她就跟故障的時鐘一樣整個人都失控了。
「『開膛手傑克』是我的妹妹。」
「沒錯,賽菲洛特公司只考慮『驅邪』這個會使公司也受到波及的方式。這個方法公司揹負的風險最低。反正出事的只有一個玩家,想瞞天過海不難。」
她的眼神沒有一絲的虛假。
基本上雖然可以增強玩家的力量,可是也殘留有身爲靈的性質。
有早香的味道,汗水的味道,以及一抹淡淡的綠茶香。
「『驅邪』的相反……也就是『使其成佛』的意思嗎?」
京耶握住的那隻手微微在發抖着。
「原來如此,那安全的方法呢?」
「自從祖父死後,我妹就成了『遊戲』的玩家……她會跑去當玩家,是爲了實現讓祖父復活的願望。」
「萬一碰到傑克,有兩個人也比較安全。」
如月早香用宛如一把長劍般的銳利眼神注視着京耶。
「對,所以我想用安全又穩定的方法。」
「我們『十席』就是爲了處理這樣的事態——逮捕肉體被『遺產』佔據的玩家,逮捕濫用『原罪刻印』的玩家。而雖說調查有『死神』之稱的莫名其妙人物也是我們的工作之一,但基本上解決跟『遊戲』相關的紛爭纔是我們的工作。所以理性思考的話,公司的方針是正確的。」
早香口中的女孩,跟京耶遭遇的『開膛手傑克』形象完全無法契合。
京耶起身和她握手。
「我要檢查妹妹的手機是否有開機,然後進行例行公事的巡邏。」
希望我不會對『開膛手傑克』產生恨意。
「那樣子也太沒有效率,或者說也太沒有意義了吧?」
「我妹適應能力很低,個性也不堅強。有一天,意外發生了。」
京耶在心裏默默祈禱——
「這就是你找我幫忙的理由嗎?」
所謂的『遺產』,是由傳說、鄉野傳奇、軼聞這一類自這個世界失落的東西變成的。
「你的苦衷我明白了,我也願意幫助你。可是爲什麼只找我呢。也跟琉璃子說明原委不是比較好嗎?」
「所以我纔會每天都去巡邏。說不定能巧遇『開膛手傑克』。」
「最糟的情況就是暗地處理掉嗎。」
「唔……」
早香輕輕點頭。
話雖這麼說,可是情感上無法接受吧。
「嗯,她好像都沒開機的樣子。」
「普通、嗎?」
十九世紀,倫敦東區。
「第一種是帶有風險性的方法,一般俗稱『驅邪』,就是使『遺產』無力化,然後再強行驅離。可是不保證能完全驅除乾淨,很有可能會留下後遺症。」
京耶不假思索地說出了那句話:
京耶對愛耍帥又心腸軟的自己感到討厭。
「那是在幹嘛?」
聽到她這麼說,京耶沒有笨到還問「那你父母怎麼了」這種問題。
想要幫忙救人,這是多麼正當的理由。
「我妹她……本來是一個很普通的女孩子。長得普通可愛,也會很普通地關心家人,個性像普通人一般溫柔。」
「喔喔……啊,就是因爲她手機電源都沒打開,所以才一直找不到她嗎?」
聽說『遊戲』的優勝者的獎品,就是成爲『新世界的神』。
早香剋制情緒,以平靜的語氣談論自己妹妹的事。
雖然很荒謬,感覺實際上應該沒有人會相信,可是聽在痛失親人的少女耳裏,或許還真帶有幾分真實性。
坦白說,京耶很欣賞她。
撇開性別不談,京耶從她身上感受到了某個東西,那正是巴洛克和琉璃子以及那個京子所缺乏的——至於『開膛手傑克』就更不用說了。
傑克的願望很有可能就與謠傳的內容一致。
「所以我希望救出美佳。守部京耶,你可以幫助我嗎?」
她有爲了妹妹不惜一死的覺悟,所以,所以——
「雖然琉璃子說再過三、四天下個圈套就能完成,要我別輕舉妄動,我也知道琉璃子說得沒錯,可是我必須做點事,纔不會胡思亂想。」
『雖然我是殺人鬼,可是我有榮幸可以跟你交個朋友嗎?』
打算伸手提茶壺的京耶倏地停止了動作。早香代替半跪的京耶把空空的茶杯注滿茶水。她身體微微前傾倒茶,只紮了單邊的麻花辮在京耶眼前輕輕搖晃。
「她的名字叫山城美佳,雖然跟我不同姓,但我們確實是有血緣關係的親姊妹。」
只紮了一邊的麻花辮,白色道服和暗紅色褲裙,英凜的氣質和直率的眼神她向京耶伸出右手。
不過也有可能不是。京耶還記得她用開玩笑般的語氣認真說的那番話。
「你是認真的嗎?」
「我個人認爲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我也陪你一起去巡邏好了。」
「這樣好嗎?」
早香從地上站了起來。
不知該說是正直,還是真誠。
這麼說來,這個擬似『遺產』的名字就叫山城道場。
「那是……」
「……是嗎。」
「謝謝你,守部京耶。」
「嗯。」
「山城道場是祖父經營的道場。我的劍術也是祖父教我的。小學的時候,每天放學回家我就會來道場跟祖父一起練劍,晚餐則是跟祖父及妹妹三人一起喫……我很喜歡那段時光。」
「這樣啊。」
如果是真的,那就能解釋爲什麼早香口中的『普通妹妹』,和京耶認知裏的『開膛手傑克』會有這麼大的落差。
是因爲對只能採取無意義行動的自己感到懊惱嗎,是因爲放心不下妹妹嗎,還是兩者皆有呢。
「……這種事有可能發生?不,實際上已經發生了,是嗎?」
希望我心懷殺意、變成死神拔劍砍人的這種事情不會發生。
歷史上首樁劇場型犯罪——專挑女性開膛破肚的殘忍連續殺人魔。
「我知道了,我也不會告訴任何人。」
「等一下,你說『開膛手傑克』的願望?」
儘管有增強力量的作用,可是玩家意志不夠堅強的話,反而會被奪走主導權的樣子。
白色的道服和暗紅色的褲裙,挺直的腰桿。彷彿一朵快墜地的牡丹花。
「祖父去世之後,妹妹就是我這世上僅剩的重要家人。」
「那是非常罕見的意外。妹妹她被『開膛手傑克』的『遺產』奪走了身體。」
想必巴洛克也一定會非常生氣吧。
可是京耶已下定了決心。
因爲他想要幫早香實現她『拯救獨一無二的妹妹』的心願這樣的念頭已經在他的心中成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