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食人魔N的禮物

※這是在前作尾聲之前的故事。

與菲歐妮娜一同迎接的第一個平安夜熱鬧非凡。

「吶—！尼婭那是什麼!? 好厲害～！」

「嗯。真的好厲害。這些全部都是光魔法」

在光之魔法師所守護的『弗羅茲』城鎮中，此刻正點綴着前所未見的絢爛光芒。不同於電燈的光亮，這是由魔力編織而成的淡雅透明光輝。細碎的七彩光點與雪花一同飄落，恍若羣星降臨人間般絕美。

中央廣場上聖誕市集張燈結綵，各色攤位鱗次櫛比。以柊樹的翠葉紅果爲基調的裝飾隨處可見，每處細節都精心設計，放眼望去盡是華美景象。

此時的弗羅茲寒意正濃。往來行人都裹着厚實外套或斗篷，內裏還層層疊疊穿着冬裝。

身爲『食人魔女』的我，即便將兜帽壓得極低也不顯突兀，這倒幫了大忙，畢竟容易遮住面容。

我給菲歐妮娜縫製的蓬蓬軟軟外套，裏面注入了滿滿的魔力，應該格外暖和。紐扣扣到頂時絨毛會埋住她整個脖頸，活像雪國裏的小精靈般可愛。

「說起來，菲歐，想好向聖誕老人許什麼願了嗎？」

雖然用"說起來"起頭，但這其實才是我們進城的主要目的。

即便要這孩子向聖誕老人許願，她沒有見識過多少事物。想着若能在祭典中找到心儀之物就好了，於是便帶着她來到這裏。

當然，讓她享受出遊時光同樣重要。

「哈～？啊啊。尼婭給我買嗎？不用費心啦」

「啊…啊咧？不不不，是問你想向聖誕老人要什麼禮物哦」

「不用顧慮我了……媽媽說過，聖誕老人不會來我這的。從最開始就告訴我了」

「哎呀呀」

真遺憾，出師不利。雖然多少預料到了。畢竟對菲歐妮娜的母親是什麼樣的人心裏有數，更多是『果然如此』的感慨。

還有就是，這孩子果然不相信有聖誕老人。

但都在預料範圍內。我可不會讓難得的出遊就這麼泡湯。

「——哈？」

「——大姐，大姐你真是個好人啊！隨便看慢慢挑啊！你看這個看這個，快看快看！」

剛說完就有攤主精力十足地招呼我們。雖然我們倒也沒擺出無趣的表情。

造型扭曲不說，紅色毛線支棱着像濺開的血沫，再加上光魔法造成的反光效果，簡直像內臟般獵奇。

這事先放着不管，總之用兜帽遮住臉避免被看穿。

此刻這「食人」的嗅覺正通過氣味告訴我菲歐妮娜的情緒。從中能或多或少猜到她在想什麼。

這個女人身上，有股好聞的氣味。

她還說了動用特權什麼的。難道不就是這個原因嗎？

這孩子現在正有些高興。即便認定『絕對是在騙人』，依然在高興着。

「噢—，原來如此」（原來是這種設定的忽悠啊……）

夢之魔法師什麼的都是我胡扯的。不過，只要能成爲她相信的契機就好。

「嗯嗯。回來啦！好孩子好孩子！重新歡迎光臨！那我們就算初次見面啦！我是守護這座城市的光之魔法師！莉希特・萊特福爾！要不要看看這位超厲害偉大魔法使特製的手工

裝飾品

呀？」

「尼婭，Ornament是什麼？」

攤位上還裝飾着些詭異的東西，起初還以爲這裏是販賣詛咒道具的店……看來這些全都是她引以爲傲的商品。

喂，別擺出這麼沒興趣的反應嘛。我纔剛開始說呢。

像剝皮小雞一樣的聖誕老人，和變成了惡魔化身的馴鹿。別說是招人喜歡了，更像是一對邪惡反派。若讓它們在聖夜四處派送禮物，分發的絕對是詛咒、噩夢與不幸。

是否偉大暫且不論，聽到自我介紹時我內心一陣躁動。

這人笑得真粗俗。啊哈哈的。

菲歐妮娜的毫不客氣右直拳。真棒。想喫。要是現在拜託她的話，會不會讓我在角落裏偷偷喫一下淤呢。

菲歐妮娜直接把話題給掐了。這副我行我素的模樣也很可愛。肚子開始躁動。怎麼辦，想喫。

尤其是充滿活力的人類，總會讓我忍不住想嘗上一口。

她嘩啦啦地在櫃檯上擺出一堆手掌大小的裝飾品。

啊，發出超無語的聲線了。像是在說『這大人在胡扯什麼』。嗚咕咕，視線好刺人。但不能認輸。

「嗯嗯—。歡迎光臨，小姑娘還有大姐！真了不起哦～！Merry Christmas！Merry Chri！Merry Merry！Happy Holi！」

菲歐妮娜戰戰兢兢地指向某個物體。嗚哇，有個散發着不祥氣息的茶色人偶。不過至少形狀還算接近人型。雖說聖誕裝飾通常都是圓滾滾的造型，這點就先不追究了。

「哼～。但是，莉希特小姐的店裏卻沒有客人呢」

「不只是人偶哦！這個也很可愛，還有這個這個！」

還真是被個活力旺盛的人給纏上了。明明還想陪菲歐妮娜一起逛祭典來着呢。

爲了尋找更加幸福，更加美味的人類，「食人」擁有着特殊的嗅覺。比如人類喜悅時會散發好聞的氣味，幸福的人類會飄出濃郁誘人的香味。

但我絕不會讓她幼時的夢想永遠被母親扼殺。

這孩子意外地敏銳，被看到表情就會識破謊言。不，絕對不是我不擅長說謊……大概。

「那棵聖誕樹很氣派吧？那棵冷杉可是我精心照料的！連祭典籌備我也幫了大忙呢！多虧冷杉樹和我的魔法還有努力，每年這時候都生意興隆！整座城鎮都是！啊哈，啊哈哈哈！」

「沒錯。夢之魔法師世上僅有一位。是靠大家的相信的心來獲取魔力的特殊魔法師。作爲獲得魔力的回報，會用魔法變成聖誕老人這個夢中存在的角色。傾聽孩子們夢寐以求的願望，把禮物送到他們手中。就是這樣的魔法師哦」

「是啊！就是這樣啊！明明都動用了魔法師的特權，仗着權勢佔了最好的攤位，可只有我的攤位完全賣不出去啊！我可是很認真做的耶？還注入了光之魔法耶!? 爲什麼沒人來買啊!? 連這城鎮裏的人都不肯買！我爲城鎮付出這麼多，那羣傢伙太冷漠了，比這漫天飛雪還要冰冷！」

「原來如此～。菲歐的媽媽是這樣告訴你的呀。騙你說「聖誕老人不存在」什麼的」

莉希特小姐接二連三擺出得意之作，可沒一件是常見的圓滾滾造型。每件都像詛咒儀式道具，至少怎麼都稱不上可愛。

「小姑娘！這是馴鹿！」

萬萬沒想到這居然是照着人型做的。那疑似眼睛的部位正死瞪着我們。這個聖誕老人怕不是恨透了這個世界。

「嗯嗯，有眼光！正如大姐所想，這正是我自信之作的聖誕老人！」

「嗯」

「是真的哦？但不好好許願的話，夢之魔法師也不知道該送什麼對吧？所以只要菲歐誠心相信魔法師的存在並許願，今年聖誕老人就會來哦」

「咳哼。爲什麼會這麼說呢，因爲聖誕老人其實是『夢之魔法師』哦」

「額，我想稍微看一下，有什麼推薦的嗎？」

「啊，那個呀。真的好多，好時髦」

「喂—！我還沒展示呢！還沒給你們看好玩的東西！來看看我家攤位嘛！超多有趣的東西哦！」

呵呵呵。雖然她小聲嘀咕了什麼，但我都聽見了。可別小看了魔女的順風耳哦。

「嗯嗯!? 那邊的小姑娘和大姐！擺着這麼無趣的表情可不行！過來過來！快過來！有好玩的東西哦！快快快！」

雖然通過氣味已經隱約察覺，這女人果然是魔法師。流淌着魔力的人類。魔法師比普通人類更強大，自然也…更美味。意識到眼前是絕佳獵物，胃袋開始隱隱抽痛。

「哇—，這還真是……非常獨特呢」

雖然語氣和臺詞依舊冷淡，但似乎稍微提起興趣了。估計開始產生『姑且假裝相信一下』的念頭。這可不是我的自作多情或盲目樂觀。

理由恐怕是因爲……比起母親，更想相信我的話。爲這份明知是謊言仍給予幻想的顧慮感到欣喜。說明她如此信任我。唔，心裏癢癢的。

「原來您是魔法師呀。這座城市的燈光，莫非都是莉希特小姐的魔法？」

或許對早已過了會相信聖誕老人年紀的她來說，重拾這樣的夢想實在太難。

「聖誕老人的真面目呢，是孩子們的夢想具現成真而來的哦」

「Ornament指的是裝飾在聖誕樹上的東西哦。你看，那邊的大樹上也掛着很多吧？」

但是這次稍微有點不一樣。菲歐妮娜很招人喜歡，不管跟誰都能打好關係，但現在就連她都有點望而卻步。

「呵呵。小姐姐你真有意思呢。也祝你快樂。那我們走吧菲歐」

嗯嗯。這下完全明白這攤位門可羅雀的原因了。

雖然笑得像賺得盆滿鉢滿的商人，但"生意興隆"的說法令人生疑。城鎮裏確實熱鬧，但唯獨這個攤位門可羅雀。

「……知道了。我會的」

爲什麼馴鹿反而更接近人型啊。爲什麼要設計成兩足行走啊。那對角還做得偷工減料，不管怎麼看都是山羊角，害得我誤會了。

總之，只要願意聽就足夠了。計劃正在順利推進，就算被當作謊言也沒關係。

嗅嗅。菲歐妮娜的氣味告訴我，她沒怎麼相信。不過無所謂，只要肯許願就行。只要她能認真想象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就夠了。

從氣味上能明白。

「……哼～嗯」

「吶尼婭……這是什麼？」

「嘿誒—」

而且靠近前就有不祥的預感……不止是因爲對方看起來很吵。

話說回來，這人偶雖然看起來還像是人類，但頭上長的卻是山羊角？記得惡魔化身確實是會以這種姿態出現。

「聖誕老人是存在的哦～。姐姐知道聖誕老人的真面目哦？」

不過聽着她原本活力十足的嚷嚷聲漸漸帶上了哭腔，不知怎的竟有些同情了起來。

「……夢？」

我是真的應付不來這種熱情的商販。原本就不善與人交際，這點我自己也知道。就算勉強應付，也很快就會露出破綻。更何況作爲「食人」的本性使然，面對人類時總難免心虛。

感想，像只被剝了皮的小雞。

「噢！被發現啦？超漂亮對吧？這可是本地的招牌景觀！就算現在滿街都是電燈，也永遠比不上這光輝吧！」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紅色人偶。

估計連煙囪都懶得鑽，直接破窗而入。搞不好還會當面把禮物踩個稀巴爛，看着孩子們哭泣的模樣嚎啕大笑呢。

「好惡心，全都不要。而且好嚇人」

「GANG—！」Orz

菲歐妮娜精準補刀。真是個坦率的孩子。可愛。不過說話有點太毒舌了，待會兒得提醒她注意點。

「嗯嗯—！煩死了煩死了！快買快買！不買不準走！不要不要！不許不買！」

莉希特小姐終於拋棄了作爲商人的尊嚴。順帶連人類的尊嚴也……這副拼命耍賴也要推銷詛咒道具的模樣，比死纏爛打強買強賣還要難看。

本來打算隨便挑件像樣的商品誇兩句安慰她，結果發現根本找不到能誇的東西。正發愁該怎麼辦時。

「啊啊莉希特小姐。我正好想要這個，請給我一個」

我找到的是，裝飾在聖誕樹上的銀色松果。或許注入了魔法，正泛着朦朧的光暈很漂亮。作爲裝飾很穩妥，而且我是真心想要。

「誒—！這就只是我用撿來的松果塗了個顏色而已呀！完全沒有任何原創性！唯一的特別之處就是施了點魔法……但偏偏這個賣得最好。都沒人能理解我的藝術……」

莉希特小姐一邊收着錢一邊小聲抱怨着。原來她也有不被理解的自覺啊。其他商品要是也能不劍走偏鋒，正常做就好了……作爲正經藝術品來說應該是不可能被人接受，但當成詛咒道具來看這才能簡直驚人。話說回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明明是光之魔法師，黑暗系的才能是不是太超標了。

雖然只是買了一個松果，但她還是好心地重新補充了魔力。她直接遞給了菲歐妮娜，我便讓她收好。

「嗯嗯，多謝惠顧。說起來，小姑娘你多少歲呀？聖誕老人來你家了嗎？」

「……額，今年十三歲，聖誕老人……今年打算第一次許願」

菲歐妮娜瞄了我一眼纔回答。這是在照顧我的心情……真溫柔。我忍不住嘴角上揚，好想緊緊抱住她。

還有肚子餓了。想喫淤了。

「唔誒—！十三歲還信聖誕老人!? 這就有點丟人了哦。十三歲還信聖誕老人很丟人的哦，小姑娘！聽好了哦，聖誕老人是——」

「那什麼！請給我一個那個馴鹿！」

這人怎麼回事!? 我好不容易纔讓菲歐妮娜半信半疑，她幹嘛非要拆臺!? 雖然是爲了轉移話題，但情急之下居然買了這種垃圾玩意兒！

「噢！多謝惠顧！謝謝大姐啦！啊不對不對，重點不是這個。聽好了小姑娘，要是一直相信聖誕老人的話——」

「這個像小雞一樣的東西也不錯啊！莉希特小姐請給我這個！」

畢竟是本地傳說，莉希特小姐應該也深有感觸。她難得安靜下來，沉浸在故事的餘韻中。

「啊，嗯。那我們找個地方慢慢講——」

光之魔法使又恢復了吵鬧本性。有點煩人。

我稍稍用力回握，她便轉過頭來。稍作停頓後，那張稚嫩的臉蛋突然嘻嘻一笑。明明什麼都沒說，她卻總能自然而然地露出我最想看到的表情。

菲歐妮娜突然揪住我的右袖口，臉上的表情好像有些不高興。眼神莫名黯淡。啊咧？難道莉希特小姐說的話意外奏效了？明明她本來也不太相信什麼夢之魔法師的……

答案跟我預想的一樣，是繪本。

「這棵樹上的松果比較好哦」

身爲食人魔女活到現在，說實話從沒想過會聽到這種話。被她折騰得團團轉，但卻依然感覺不壞，我自己也有些意外。

「大姐，你沒事吧？剛纔眼神超可怕的。啊哈，啊哈哈。大姐原來是個危險人物呢」

「嗯—，據我所知，老爺爺的真實身份至今也沒有定論哦」

「嗯—，但是尼婭說夢之魔法師是聖誕老人……」

「——好了。那菲歐，我們差不多該去逛下一個地方了」

他所指的地方，有一顆冷杉樹。

＊＊＊

「好的。謝謝款待」

有一天，礦工染上重病，缺錢少食走投無路的家人決定上山採集松果換錢。

「啊—對了—！菲歐，我來給你講松果的故事吧！來來來！」

唯獨這股氣味，無論如何都不肯如我所願。

「所以根據這個故事，人們直到現在還會在聖誕樹上掛銀松果來討吉利」

「『夢之魔法師』!? 這種東西怎麼可能——」

「誒誒—！就要走了嗎！聊得不是挺開心的嗎！反正我這兒也沒客人，再多待會兒嘛！」

從前，在某座山附近住着一戶礦工人家。

「大人們告訴我說是『某種魔法師』！這個解釋最合理啦！肯定是稀有的銀之魔法師之類的！因爲用了不該用的魔法，所以這其實是在警示不能成爲這樣的魔法師呢！雖然我很喜歡就是了！」

真的求你了。明明是自己挑起的話題還這麼不識趣……這個女人能不能消停會兒。

＊＊＊

「吶尼婭，森林裏出現的老爺爺到底是什麼人啊？」

靠這筆意外之財，這家人順利渡過了難關。

誒誒。沒想到會被這傢伙這樣說……不過確實有點失態了。可能我也被聖誕氛圍衝昏頭了吧。

簡短道別後，我們重新匯入祭典的人潮。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燈火與喧囂之中。

我也想親手將她渴望的東西送給她。

「喂喂喂？尼婭要走了哦」

但是，爲什麼？明明只是說出願望而已，爲何唯獨這種時候，這孩子總會偏離我的計劃的呢。

嗯嗯。感覺能順利問出來。說回來，菲歐妮娜想要的固定的東西，我也大致能猜到。除了點心這種消耗品之外，這孩子會想要的東西。

爲了趕快脫身，我故意營造出要前往下一站的氛圍。果然愛喫甜食的菲歐妮娜立刻上鉤。嗯，真好哄。單純。小手暖呼呼的。可愛。輕盈的紅色長髮，被寒氣染上淡粉的臉頰。完美。這孩子沒準是這世上第一可愛的存在……

「——嗯。其實，我想要的東西一直都是固定的」

老人這樣說道。

所有松果竟都變成了銀子。

「不過，我也聊得很開心哦！祭典會持續到聖誕後，記得下次再來玩！」

爲什麼身爲食人魔女的我，如今能這樣生活？每當思考起這個理由，胸口深處便隱隱作痛。這般奢侈的喜悅與苦澀……能像普通人一樣生活，能擁有這樣的感情，一切的一切，都是多虧了這孩子。

「再見～！」

「啊—！銀松果的故事嗎！真不錯呢！這故事在這一片很有名呢！我也好久沒聽了。快講快講！快點講給我聽！」

「啊，嗯」

望向走在我身旁的菲歐妮娜，發現不知何時已緊緊牽起了手。我們相依得如此之近，近到連體溫都在無聲交融。

實在不好拒絕這番好意，我們三人只好一起坐在了攤位裏。莫名變成了小型故事會，我緊張地清了清嗓子。

「對不起，莉希特小姐。我們還得逛祭典呢。菲歐，接下來去找好喫的點心怎麼樣？」

願望雖在意料之中，這氣味卻始料未及。

「嗯嗯—，真懷念。我小時候也經常聽這故事……」

會不會是我搞錯了。嗅嗅。我再次聞了聞氣味，但果然還是沒變。

「啊」

聽從老人說的話搖晃樹幹，飽滿的松果頓時如雨落下。全家人歡天喜地拖着沉甸甸的籃子將松果帶回了家。

不過——嗅嗅。當我聞了聞的瞬間，心頭因不祥的預感重重一顫。

我原本是想借機離開的，結果莉希特小姐興沖沖從攤位後面搬出小板凳，熱情地招呼我們就座。嗯……。

回到家後，打開籃子一看，再次喫了一驚。

「……尼婭。我想聽松果的故事」

好想讓這個魔法師閉嘴。現在喫掉她也沒關係吧，乾脆一口吞掉算了。

「噢噢—」

「額—。關於爲什麼要在聖誕樹上掛銀松果呢。這是冷杉樹在這一帶所流傳的故事——」

菲歐妮娜的眼睛閃閃發亮，和剛纔判若兩人。不用聞氣味也能知道，她很喜歡這個故事。

「雖然已經有很多了。但我還是想許願要一本新的繪本」

我終於明白這攤位沒人光顧的另一個原因了。專門破壞孩子的夢想，這已經超出商業道德的範疇，根本就不配當成年人。至少帶孩子的家長絕不會靠近這裏。

……下次再來，嗎。

踏入森林時，他們遇見一位笑眯眯的白鬍子矮小老人。

真是個毫無夢想毫無浪漫細胞的魔法使。難怪她的才能都點在黑暗系方向上了。

「吶，菲歐。想好向聖誕老人許什麼願了嗎？」

「點心？我想喫～！」

連聖誕老人都帶不來的禮物，她卻源源不斷地贈予早已長大成人的我。想到這裏，作爲姐姐的我不由覺得，必須好好回禮纔行。

明明不該如此。怎麼辦，我有點慌了。明明連作爲禮物的繪本都準備好了。

明明她已經信任了我。我也不管是什麼都會爲她準備。本應由我挽回她被母親摧毀的夢想。可事到如今，她仍不願向我袒露真心。在心底最深處，她終究未能真正信賴我。

菲歐妮娜所說的「想要繪本」的願望，無論我確認多少次，都摻雜着「謊話」的氣味。

＊＊＊

在夜深之前，我們從弗羅茲回到了花園。

這趟出遊本就是爲了逛祭典，現在也是按照計劃回到了家。

「啊—，真開心！腳走累啦～」

「走了不少路呢。不過，確實挺盡興的」

「那些光之魔法一直飄到最後呢。回來時瞄到了一眼莉希特小姐，好像魔力用太多累壞了哦」

菲歐妮娜壞笑了起來。

我也不禁嘴角上揚，但該做的事還尚未完成。

我還沒有問出這孩子真正想要的禮物。必須在她入睡前設法問出來。

「哼哼。雖然菲歐看起來已經玩得很盡興了，不過今晚還有特別節目哦」

「噢噢？」

突如其來的預告讓菲歐妮娜眼中漾起孩童般的光彩。圓溜溜的眼珠轉來轉去實在可愛……不對不對，現在可不是被萌到的時候。

「那麼，跟我來庭院吧」

牽起她的小手向花園的庭院走去。

若這孩子心底仍築着心牆，若她始終不願對我敞開心扉。那我就用更特別的方式，撬開這扇緊閉的心扉。

然後，我們來到花園最開闊的地方。在這裏，縱使召喚參天巨樹也沒事。

「看好咯，菲歐！」

「嗯…嗯」

施法前刻意提高聲調提振氣勢。這般反常的舉動讓菲歐妮娜的應答裏摻進了一絲遲疑。

「還要喫淤吧？」

「沒什麼。嘿咻」

而且與我的意識無關，光流全然隨着孩童的手任性遊走，描繪出連我都預想不出的軌跡。

「好美——吶尼婭，這太厲害了！」

「好～高！好厲害～！」

必須要讓她累到中途醒不過來纔行。

讓這株冷杉如長槍般刺透夜空。

即使如此，我也希望你能相信我。

最後再叮囑一下。

「OK，寫好了哦。額，這個是要藏起來嗎？」

「嗯—。開始有點困了」

我們一起抬頭看着冷杉樹。由於實在太高，根本看不清樹頂是什麼樣的，但這樣一來這孩子也能安心吧。她一定能相信沒有人能看到。

菲歐妮娜站起身來，背對着我開始寫起了信。此刻我能做的，唯有靜候。

我手裏拿着的是從莉希特小姐店裏買的銀色松果。將花之魔力注入其中。

我也起身，坐在地上跟她面對面。那麼就開始聖誕最後的儀式吧。

剎那間冷杉破土而出，但這還沒有結束。我要讓它長得比弗羅茲裏任何樹木都更加高大。

如果是連我也不能告知的願望，那在無人可見的信紙上，或許她就能寫下真正的願望。雖然可能也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好了，準備完了哦。菲歐過來」

她的小手覆上我的手背。我早已在指尖蓄滿魔力。

「噢噢—。噢——！」

「你猜～。來，像我這樣」

魔力自脈搏湧向右手指尖，又注入銀松果中。經過精心凝鍊後，我將這顆飽含魔力的松果擲向空地。

「啊，這樣呀。只要寫上想要的東西就行吧？」

「——好～厲害」

「風啊」

「「

華美覺醒

」冷杉」

純真的小手在天幕畫布上揮灑斑斕。

「按照菲歐的想象來動動看」

「——嗯」

所以，希望你能將真正的願望告訴我。儘管我是個滿口謊言的大人。是個仗着「食人」的嗅覺，單方面識破謊言的狡猾大人。

菲歐妮娜通過我的手，操縱周遭的光繪成圖案。當菲歐妮娜用力揮舞時，光粒便如煙霞般升騰，整片夜空隨之變換容顏。

「——聽我說，菲歐。只要是你想要的東西，我都能爲你準備。若想看見特別的風景，也能像現在這樣隨心變幻……」

整片夜空驟然變色。

或許是因爲我突然中斷話語，菲歐妮娜疑惑地停下游戲支起身子。當她四肢着地湊近看向我時，紅色長髮垂落輕撓我的臉頰。只需凝視那雙稚嫩眼眸，心臟便不由自主地搏動起舒適的韻律。

「該給聖誕老人寫信啦。記住，不能給任何人看，包括我在內」

嗅嗅，果然還是沒有相信夢之魔法師之類的設定呢。要是連這樣的童話都不願相信，那至少希望她能將真正的願望告訴我。不過事已至此，強求也是徒然。

「好～。要做什麼呀？」

「嗯…這樣？」

「菲歐，開心嗎？」

啊啊，果然是這樣。比點綴天幕的流光，遠要奪目——此刻幻想般世界當中，最美的正是這孩子。

我使用紙之魔法，召喚出白紙。

「呼—。我也是第一次造這麼高呢」

「嗯？」

「那這次再抓住我的手」

「「

雪舞流光

」」

看來她並沒有忘掉。其實因爲今天使用魔法過多，肚子已經很餓了。拜託她稍微讓我多喫點吧。

夢幻的世界愈漸深邃，將我們帶往遙不可及的遠方。

我們仰望着夜空，景色像全景畫卷般在視野裏鋪開。頭頂是刺破雲霄的聖誕樹，天幕流轉着夢幻彩光。除此之外視野中再無他物，雖是我的魔法所創，卻恍若置身遙不可及的異界。

……不對，要是讓她半夜醒來就不好了。既然如此，今夜就必須得多要點了。

「唔姆」

我先仰躺在草坪上，再讓菲歐妮娜也仰躺在我身上。

「是呢。差不多該去睡了」

但這只是序幕。下一個魔法。

我們交疊着身軀，共同仰望流光飛舞的夜空。

參天冷杉不斷拔高的磅礴氣勢，引得菲歐妮娜連連驚呼。很好，就要這個效果。就這樣讓聖誕樹不斷生長，直到樹梢沒入雲端。

我將被迫從莉希特小姐那裏買來的飾品丟了過去。特意讓它卡在低處的枝葉上好讓菲歐妮娜看清。

當然，我是個狡猾的大人，待會兒肯定會去偷看就是了。

在這一個魔法中注入龐大的魔力。當我輕輕吹散捧在手裏的魔力光團時。

「額，這樣？啊，好厲害，好厲害！」

風輕輕吹起，捲起摺好的信紙翩然而上。到樹腰處便再難追尋蹤影。是不是有點長得太高了……？

「買都買了，這個也加上吧」

「必須要寫上真心想要的東西纔行哦。否則願望會無法實現的。反正我也看不見，不能隱瞞的哦」

我召喚出的是，比祭典上還要大量的光粒。它們如細雪紛揚落下，將夜幕中的花園點綴滿透明的星芒。

隨心所欲操縱景色的魔法。看來很合她心意。菲歐妮娜的興奮不斷高漲，連身旁的我也不禁心跳加速。

「啊—。這麼回事呀」

「尼婭？」

「不用。我會用魔法把它掛到冷杉樹頂。這樣就沒人能偷看了」

「——嗯。拜託你了」

＊＊＊

冷杉樹頂傳來呼嘯的風聲。

確認菲歐妮娜熟睡後，我偷看那封寫給聖誕老人的信。本想着只要知道她想要什麼，現在用魔法也來得及準備。

但我的想法太天真了。

這根本不是準不準備的問題。世上根本就不存在這樣的東西，是我絕對無法實現的願望。

正因她心知肚明這是無法實現的願望，才退而求其次選擇了普通的繪本。

信上這樣寫着。

『我想要，溫柔的食人魔女的美好故事繪本』

關於食人魔女的繪本也是有的，但根本不存在以溫柔形象出場的故事。就算是我的魔法，也創造不出。

即便讓我去製作自己的繪本，我也沒有寬恕自己到能將食人魔女塑造成溫柔角色的地步。

無論如何，我都準備不出來。也不存在會創作這樣繪本的人。

所以菲歐妮娜纔沒將這個願望說出口。要是沒能將溫柔魔女的繪本送給她，那我編造的「夢之魔法師」謊言就會敗露。本該實現孩子夢想的聖誕老人，卻連一本繪本都拿不出來，這種事情絕對不能存在。謊言將無可挽回地坐實。

因爲不願傷害彼此，菲歐妮娜也被迫說了謊。

但這完全就是我的錯。最開始編造謊言的是我，自作主張讓菲歐妮娜產生期待。從頭到尾都只是我一意孤行。自己都對自己的愚蠢感到作嘔。

從一開始就不該說謊的。究竟要重複犯多少次同樣的錯誤我才能學會教訓。明明精通所有的魔法，卻連一個孩子的夢想都無法守護。這樣的魔法還有什麼意義？枉爲成年人，枉活百餘年，我又一次搞砸了一切。

——事到如今，只剩兩個選擇。

假裝沒有看過這封信。或是——。

——繼續將這個謊言貫徹到底。

＊＊＊

「嗯—。呼啊啊……啊」

「——早上好，菲歐」

「嗯啊—……早上好」

「該起牀啦。菲歐快起來。快看，枕頭旁邊有什麼東西哦？」

「嗯—，不看看的話還很難評價呢」

遇見的是，一位笑眯眯的白鬍子矮小老人。

「太好了呢，菲歐」

那並不是溫柔食人魔女的繪本，而是我準備的與之無關的普通繪本。

還沒睡夠的孩子回應到。這孩子半夢半醒睡眼惺忪的模樣格外可愛。我輕輕撫摸她的腦袋，結果她又閉上了眼睛……啊糟了，這是又要睡過去了。

我清楚看到了她臉上轉瞬即逝的陰霾。

「——嗯」

「菲歐，怎麼了？」

菲歐妮娜能輕易識破我的謊言，所以此刻她明白這是真話。

「不是我哦」

「誒誒—？怎麼會有兩份呢？怎麼回事呢」

聲音好像有點做作了。雖然沒看過內容，但我知道里面是什麼。

「好了！我要去專心讀書了！」

昨晚我使用魔法生成的冷杉樹，承載着某個故事。

「咦？這是什麼。這裏怎麼也有一份禮物」

關於聖誕老人的由來衆說紛紜，但在這個關於冷杉的故事裏，那位笑眯眯的老人也被視爲聖誕老人的化身。

「耶——！」

願終有一日，菲歐妮娜懷中的溫柔食人魔女的繪本，能從虛假的故事變成真實的故事。

「呵呵。那我也起牀了」

「嗯—？」

「噢—，哇。這就是聖誕老人的禮物？」

她猛地背過身藏起書本，不肯讓我看見表情。

「這是尼婭準備的嗎？」

「呵呵。太好了呢，菲歐」

一直背對着我的菲歐妮娜，終於願意轉過身來。臉上露出着羞澀卻發自內心的笑容。

這種時候她總會擺出小大人的模樣。據本人宣稱，對繪本鑑賞她可是專家。

「繪本耶」

某戶人家，爲了拾撿松果進入了森林，在那他們遇見一位老人。

小手嘩啦嘩啦地將包裝拆開。隨着包裝被撕開，看見菲歐妮娜的瞳孔激動到顫抖。

今天一起牀就活力十足呢。明明這孩子平時起牀氣都挺嚴重的。

特意向我請示，不就等於完全知道送禮的人是我嘛。

「嗯。剛起牀就有禮物，這感覺真的超新鮮。現在能拆開嗎？」

「嗯……，噢噢—……」

枕邊立着包裝簡單的禮物，從輪廓就能看出是本書。睡眼惺忪的孩童眼睛頓時像被施了魔法般點亮起來。

這樣是否算是又奪回了一些她所失去的東西呢？

願她懷中的繪本日益多彩。一頁一頁累積下去。

這句話讓我忍俊不禁。

「——嗯。還中意嗎？」

足以修復被母親所傷的幼小心靈。

我輕輕搖晃她的肩膀。菲歐妮娜看向我手指的方向。

這份禮物並非我準備的。是我作爲保險召喚出的冷杉樹，具現化了這本繪本。

「應該可以吧」

我跟着她一起從寢室到了客廳。走向她的"讀書聖地"，話雖如此，其實那也不是書桌，只是餐桌而已。其中的一角便是她的"讀書聖地"。她總想邊喫飯邊看書，爲此沒少挨訓。

只要有人相信故事裏的角色就是聖誕老人，這個故事便會孕育出力量。至少足以讓『花之魔法』再現傳說，實現菲歐妮娜的願望。

「啊…啊啊。騙人的吧……」

雖然我認爲聖誕老人的起源應該是其他傳說。不過，即使冷杉的這個故事是後世附會的產物也沒關係。

我本想憑一己之力實現願望，但終究力不能及。即使吞噬過十萬魔法使，卻還要藉助傳說之力才能實現一個孩子的小小心願，真是可笑至極。但即便如此，也要一點一點地彌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