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話 早晨與刀刃

我又夢到了媽媽。

幼小的我步履蹣跚，被媽媽溫柔抱起。

相貼的肌膚如絲綢般柔滑，令人無比安心。今日又能尋回一段珍貴記憶，滿心歡喜。

◇◇◇

最先入耳的，已然習慣了的尼婭睡時的呼吸聲。

映入眼簾的，卻是「食人」那駭人的嘴。

我彷彿瞬間全身血液凍結般。卻又不能發出聲音。

不能吵醒她。

我儘可能不發出聲響，慢慢坐起身來。被脫下的睡衣竟不知何時被穿上，想必是我昏迷後尼婭所爲。

注意不被發現，我小小翼翼挪向自己的小包。找到放在裏面的小刀，不發出聲響拿在手裏。

這是昨天斯雷給我的小刀。斯雷說過『刃之魔法師』製作的小刀，只要在危險的時候拔出，小刀就會通知他，他就會來救我。

我背後的牀上，正躺着被譽爲最強最兇惡的食人魔女。

即便此刻呼救，斯雷也未必能勝。徒增犧牲罷了。可除此之外，我又能怎麼辦呢。

我的『歪曲魔法』還不成熟，僅靠我一個人肯定是沒辦法逃走的。既然如此，爲了那萬分之一的得救可能性，我也應該立刻拔出這把小刀。

「請你聽我解釋。菲歐」

從身後傳來了呻吟，驚得我倒吸冷氣。

回過頭，發現尼婭已經醒了，站在牀邊看着我。

「昨天的事情，我想向你道歉。對不起，菲歐。真的對不起」

尼婭並沒有搶走我的小刀，也沒有像昨天那樣強行壓制着我，就只是一個勁地道歉。雙手在胸前交握，如向神明祈禱般般緊緊握在一起。

……說實話，我很不知所措。我根本不知道尼婭現在在說什麼，尼婭到底在想什麼。

昨天的事情也根本就不是原諒不原諒的問題。說到底，這是在我願不願意聽她解釋之前的問題。

「真的跟菲歐說的一樣呢。我總是隻顧着自己，完全沒有對背叛了菲歐這件事進行道歉。沒有注意到你的心情，我真的是個笨蛋呢」

「「

華美覺醒

」 鉤藤」

「……已經夠了，我已經不想聽了！反正尼婭根本就理解不了我被背叛的心情！明明我都把你當成了真正的姐姐！沒有奪走我的記憶，是因爲還想跟我在一起？開什麼玩笑。隨時都有可能被喫掉，我怎麼可能還繼續跟你在一起！希望我原諒你？一直假裝溫柔，隱瞞自己身爲「食人」的事實，說什麼救了我來騙我，就只是想把我放在身邊。反正媽媽也是被你給殺了……這我怎麼可能原諒你！現在也是一樣，假裝有在反省，實際只是又想騙我！因爲我是魔法師，只要堆積起淤，就能用來填飽肚子。作爲食材來說這麼方便，想必肯定不想輕易放棄吧！尼婭說的事情，全部全部不過都是爲了自己！」

已經夠了。這單純只是個鬧劇罷了。她不管說什麼都不值得信任。比起這種事情，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活下去。

尼婭的目光遊離在小刀與虛空之間，低聲道。她的眼中充滿了無力，彷彿從心底感到無可奈何，彷彿放棄了一切，表情漸漸喪失了感情。

不合常理之處太多。說起來，爲何我還保留着昨日的記憶？

現在我只是堆積起淤，用來填飽她肚子，作爲便利的食材而苟活。爲什麼面對隨時都可以喫幹抹淨的對象，她還要像現在這樣懇求我的原諒呢。

「這是——」

「家畜什麼的，這怎麼可能。我從來沒有這樣看待過菲歐。跟你推測的一樣，我確實是「食人」。昨天也是，因爲壓制不住食慾，對你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情……但是，我從沒有把你當成過家畜。唯獨這點我可以肯定！對我而言，菲歐比什麼都重要！這是真的！之所以沒有消去你的記憶，是因爲我想像現在這樣直接向你道歉。我認爲若是擅自操縱你的記憶，我將永遠失去與你在一起的權力。所以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菲歐……」

「——已經夠了，煩死了！」

我的腦袋瞬間被點燃。她所說的話中，沒有任何一點爲我着想的成分。沒有任何一點對我心情的顧及。

尼婭是「食人」，而我很弱小。現在原本應該是我會不會被喫的情況。

什麼聽我解釋。我還想聽聽她怎麼說，結果卻是這樣。雖然很意外她這麼老實就坦白了自己是『食人』，到頭來還是在撒謊。

「哈哈，這算什麼。我比什麼都重要？放縱食慾啃食我的時候，怎麼就不見你說這種話」

尼婭還是重複道着歉，站起身來。

尼婭以近乎心碎的聲音向我傾訴。最後還跪在地上，向我低下了頭。雙手依舊如祈禱般緊握着，不停道歉。

什麼叫…什麼叫食慾啊。說什麼我比什麼都重要，對尼婭來說，我終究不過是被食慾吞沒後，就會輕易遺忘的微小存在罷了。

「……菲歐，真的對不起，我就只能做出這種事情。只顧着自己。這麼沒用的姐姐，真的對不起」

「你要幹……」

「……什麼啊」

伸出的藤蔓彷彿聽從着主人一般，將釣走的小刀遞給了尼婭。

藤蔓前端生長出一個更大的鉤爪，將我手中的小刀釣走。

面對尼婭拼命懇求的樣子，我的腦袋卻一下子變得冰冷。該怎麼說呢，感覺有點索然無味。

霎時，尼婭手中流轉起藍色魔力，抵在了自己脖子上。這藍色的魔力與『刃之魔法師』所使用的魔力一模一樣。

「……對不起。昨天真的對你做了太多過分的事情。希望你能原諒我。求你原諒我吧。沒有你，我真的不行。請聽聽我的請求吧。我很害怕身爲「食人」的自己。我再也不想喫人了。明明我真的不情願，真的再也不想喫人了。即使如此，我也阻止不了自己。對像那樣失去理智的自己感到恐懼。但是現在多虧了你，我才能忍受。像這樣的，我也是第一次遇見。只要喫下你的淤填飽了肚子，我就能夠剋制食慾，不去襲擊其他人。所以，要是沒有菲歐在，我的內心就再也支撐不住，食慾也會，控制不住。所以求你了，菲歐。不要消失不見。求你了，跟我在一起……」

尼婭一副馬上就要哭出來的表情。明明我只是說了理所應當的事情而已，我剛纔說的話到底有什麼地方，會讓她露出這樣的表情呢。

「爲什麼沒有消去我昨天的記憶？尼婭身爲食人應該可以做到的吧？只要喫掉對自己不利的記憶，把我變成一個一無所知的愚蠢家畜，不就能更加方便地飼養了嗎」

是想要騙我嗎？總之決不能大意。我將斯雷的小刀緊緊握在胸前，向她表達我隨時都能拔出鞘。

爲此，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我握緊了手裏的小刀。

「……那麼就這麼辦吧。菲歐。我有個請求。最後的，唯一的一個請求」

尼婭只留下這一句話，然後在我說完之前，便用化作刀刃的手切斷了自己的脖子。

翠綠葉片間伸出鉤狀細枝，看似纖弱卻異常堅韌，彼此纏繞在一起增加搶奪。我還未來得及反應，全身已被禁錮。

尼婭小聲嘀咕了什麼。瞬間，藤蔓從我腳邊急速攀升。不止是一根，幾十根交纏着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