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話 謊言

被迫約定殺死尼婭後，根本就沒有心情在城鎮中玩。於是當天就回花園了。

穿過蒲公英魔法連接的山間小屋的門。將飄來的草木芬芳送入胸腔，僅一日之別竟已如此令人懷念。

方纔前往的，刃之魔法師所守護的『夏普拉城鎮』，與那裏相連的門把手，尼婭牢牢地加固鎖上。說是「如果有人擅自進來就麻煩了」。真是方便呀。

「在外面玩這麼久一定累了吧？外套我幫你掛上吧」

「嗯」

「來來，坐到這裏。好好休息一下吧」

「啊，謝謝」

「紅茶泡好了哦。這是用我魔法栽培的，呵呵，非常好喝的哦」

「好快」

嘬嘬。好喝。

……總感覺尼婭服侍得有點過頭。

不對，不是服侍，這更像是獻殷勤吧。總之差不多就是這麼一回事。

在回來路上的森林裏也是這樣。腳邊突然出現條蛇，我剛發出聲音，尼婭就一口氣把蛇吹飛了。我望着蘋果樹，然後尼婭就幫我試完毒，專挑甜的給我。路上出現小水坑，還把長袍鋪在地上讓我走。說實話，把長袍鋪在地上那是真讓我說不出話來，但尼婭實在太執着，我只能無可奈何從上面走過。但水還是滲出來，進到了鞋子裏，那根本就是多此一舉嘛。

這大概是那個。她所說的「你渴望的任何東西，我都會滿足你的」。

或許她覺得強加於我太多東西，覺得讓我揹負了太多，可能是她在以自己方式揹負着責任。

這份愧疚，讓她做出了這樣的行動。沒想到尼婭內心意外地纖細呢。

……突然有點想試試玩呢。

「咳哼。可有甜點？」

「回小姐，有燉梨蛋奶派」

「哎呀」

「……下次我會抓給你喫的。今天就先喫這個吧」

所以現在就讓我來消消愁吧。做個討人厭的孩子，看她爲難的表情。這樣一來，我的這份悲傷，說不定也會緩解一些……

「誒」

「我又口渴了」

很有可能。而把我騙到這裏來了，現在終於要把我喫掉了嗎？

但是她卻不肯那樣說。這實在令我太不甘心。悲傷無處安放。

「雖然熊肉這東西本身是能喫的，但我還是不推薦你喫食人化後的生物哦」

但是，一旦決堤就再也無法停下。

……難道說現在的我。

「居然想反過來把差點喫掉你的熊給喫掉。菲歐你可真是彪悍……」

尼婭將我的餐盤挪了過去，用湯勺把自己的雞肉挑給我。……雖然這是很高興，但是。

瞬間呈上的小碟盛着甜點。先不管是什麼時候做好的。淺嘗一口。好甜。

「我覺得那種肉可不值得拿來做遺言呢……啊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對不起對不起，菲歐，我是開玩笑的哦～」

殷勤侍奉的尼婭動作迅捷無誤，倒是相當愜意。真不錯。

那樣至少能自欺欺人地相信可以永遠在一起。

我直接被嚇得摔倒在地，顧不得倒下的椅子。雙腿發軟，只能爬了。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哈哇，哇哈」的喘息。還有些奇怪的東西好像也要漏出來了。但現在逃命要緊！

「在死之前，好想喫一次熊肉啊……」

傷痕不斷變深，完全無法癒合，我又怎麼能止得住這血呢。

雖然瞳孔尚未染上「食人」的猩紅，但她那盯着我的模樣，已如威嚇一般。我心臟狂跳了起來。

她拿着溫度恰好的溼巾，褪去外衣將手探入吊帶衫內側。不錯不錯。

「又要騙我？快點去給我抓回來吧。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嗎。說到要做到啊。我可是因爲尼婭才變成孤身一人的哦？因爲尼婭把我的媽媽和其他人都喫掉了，我才變成孤身一人的。這點小事肯定會答應我的吧？怎麼了？不去嗎？也是呢，反正我這種不可愛的孩子，也不值得你費心。只不過我恰巧是能填飽你肚子的食材，才僥倖活下來。你最開始本來就沒打算照顧我對吧。開始照顧我就發現我既任性又麻煩。魔法還學得慢。啊—啊。好不容易倖存下來，要是能被其他能更加珍惜我的人撿到就好了呀。這樣的話，我就能一直幸福了。可沒想到偏偏卻被食人魔女撿到了。嘛，畢竟尼婭把所有人都殺了呢，這也是想當然呢。我還真是不走運呢」

尼婭用花之魔法在這個花園裏培育了各種各樣的食物，所以我們從不用爲食物發愁。

氛圍不對勁。難道尼婭的本性出來了？

「之前不是打敗了那個熊的「食人」嗎？當時就該把熊肉帶回來嘛～現在就能大快朵頤了～」

雖然是自從住到這裏以來後很常見的餐食。

「菲歐——」

這純屬遷怒。並不是因爲喫飯的事或者昨天的事。

尼婭臉上的表情驟然消失。方纔還殷勤討好的神色，此刻如止水般歸於平靜。

「菲歐，爲什麼要生氣……」

接待過家家沒多久就玩膩了，現在餐桌上擺好了晚餐。

「什麼嘛。但還是好浪費呀。好想知道熊肉是什麼味道呀～」

「誒誒—。爲什麼？」

「嗶!? 」

討好我不過也只是計劃中的一環。意識到尼婭那深不見底的陰謀，寒毛倒豎。額頭像貼了冰塊一樣冰冷，寒意蔓延至腋下。自己都能清楚感覺到自己臉色依舊鐵青。就在冷汗滑落至鼻樑時。

難道這是被襲擊的本人才會有的感覺嗎。尼婭的話，應該從沒體驗過被襲擊的感覺，所以應該理解不了吧。

……是打算喫掉我嗎？難道在夏普拉對我所說的，關於食人魔女的苦惱全部都是假的，只是爲了將我再次騙到手的演技？

尼婭變回了平時和藹的表情，有些着急地這樣說到。

糟了。我錯信她了。明明昨天都被啃食成那樣了，居然還屁顛屁顛地跟着她走了，仔細一想我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大蠢貨。

話說回來。

「嗷嗚！」

畢竟應該沒有人能襲擊食人魔女。從來只有她襲擊別人的份。包括我在內。

被尼婭襲擊而受傷，拜託我殺死她時的態度也令我很不甘心，再次給我留下了傷痕。

「啊，太少了？對不起，那把我的這份給你吧」

就在我磨蹭着的時候，魔女慢慢向我這邊走來。已經不行了。要被喫掉了！

「這就爲您續杯」

嗚哇！發出了像小雞一樣的聲音！果然是這樣，被騙了！

既然是在花園裏栽培的食物，那自然也多爲植物。雖然湯裏的雞肉是這次在城裏買的，但這分量整體來說還是太寒酸了。明明可以多買些的。

主食是小麥麪包。撒着橄欖油、檸檬汁與香草碎的番茄洋薊沙拉。還有洋蔥胡蘿蔔燉雞濃湯。

「因爲「食人」這東西非常難喫哦。雖然不知道要怎麼形容那味道……即使有地方打敗了「食人」，也絕對不會有人去喫，因爲都知道很難喫。之前在城鎮旁襲擊我們的那個魚的「食人」不也是，身體很大看起來肉很多，但不還是放着不管了嗎？」

姆姆。我覺得這是很自然的想法呀。既然它都想殺我了，那反過來被幹掉後讓我喫掉又有什麼不合理的嘛。

而是今早向許下「不再喫人的願望」時，哪怕尼婭騙我說「好」，我心裏也會好受些。

「人家肚子餓了嘛。人家就是喜歡喫肉嘛。我不想全是蔬菜。尼婭什麼都會滿足我的吧？」

「吶，尼婭。肉還是不夠。既然你說什麼都會滿足我。那現在就去給我抓些什麼回來吧」

若是有心，說不定能征服世界？

尼婭將添了雞肉的餐盤還給了我。但還是太少。正思索該向何處發泄不滿，一個壞主意浮上心頭。

「我來幫您擦拭」

一旦開口，惡毒言語便如決堤般傾瀉而出。連自己都對自己心生厭惡。彷彿閥門損壞，詛咒的話語止不住地從嘴中流出。

嘬嘬。舒坦。

這一定是從我心底傷口中流出的血。比淤要更加腥臭，更加醜陋。無情踐踏玷污着我自身，與尼婭的真心。

「流汗了呢」

「……誒？」

話說回來，那個傳說中的食人魔女居然對我言聽計從？

「肉好少呀—」

被這樣一說，好像確實是這樣。被斯雷切碎之後，因爲沒啥興趣所以我都沒有去在意。

若無人相助，我終究無能爲力。

「哈誒？」

「所以說是玩笑，玩笑啦！我原本是想假裝生氣，結果看你嚇成那樣，就一下子沒忍住。想捉弄你一下了……」

「喂！真正的「食人」開這種玩笑可不好笑！我是真的很害怕！還以爲你又騙我了嘛！」

「啊哈哈。對不起對不起」

什麼對不起對不起的。別想着能糊弄過去。

我真的以爲又要變成昨天那樣。以爲又要被背叛了。

這麼想着。嗯？

我的眼眶擅自發起了熱。啊，奇怪。我明明沒打算這樣。

「菲歐？」

「不是，這樣的……」

我強忍着淚水，用力繃起眼睛。能感覺到血管正充血泛紅。

真的不是這樣的。雖然確實是被嚇到了，但尼婭也說是玩笑了。所以，根本沒有必要哭。但是爲什麼。

這一定是，那個。一直忍耐着的事情，事到如今正在藉機決堤。我的內心正在拼命勸着我，藉着這個被嚇到的機會，將真正的想法傾瀉出來。該怎麼辦，要哭出來了。明明我不想讓尼婭看到我的這幅樣子。

明明打算讓那些惡語相向成爲最後。撒嬌任性也該到此爲止。

因爲尼婭始終對我溫柔相待。孤獨一人醒來時，是尼婭將我從孤獨的地獄中拯救了出來，尼婭她是我的希望。因爲至今都是我單方面的依賴她，所以想要回報她。所以纔想着要好好面對。

努力練習魔法，讓記憶恢復。向尼婭證明，我能夠殺死尼婭，一定能將尼婭從這個痛苦的世界中拯救出來。本打算這樣讓她安心。

「菲歐，過來」

「啊」

輕飄飄地，毛毯如包裹身體般溫柔地，尼婭抱住了我。

我的身體誇張地一顫。這才意識到自己仍然害怕被尼婭這樣觸碰。但維持這個姿勢稍許，又漸漸感到舒適起來。

有什麼東西要從喉嚨深處湧上來。快要溢出來的某種東西。分不清是髒東西還是別的什麼，卻根本無法抑制。而現在，已沒有了忍耐的理由。

尼婭抱我抱得更緊了。我的臉埋在她的胸前，臉頰感受到的柔軟物體擠得幾乎要撐開，這份觸感如此珍貴，淚水變得更加滾燙。

盡是些不可能實現的願望，說出這樣任性的話，連自己都厭惡起自己。

我原以爲，哪怕只是謊言，只要她說出「會和我在一起」，這份痛苦就能減輕。但我錯了。

永無止境，停不下來。心底深處究竟積壓了多少，詛咒般的話語不斷湧出，無法枯竭。

在這之後，我的嘴巴比腦子先動了起來。

「……對不起菲歐。你忍耐很久了呢。姐姐又沒能察覺到呢。我知道了。從今以後，我們會永遠，永遠在一起的哦」

比起言語，比起溫暖，比起任何事物。最爲重要的是尼婭一次次給予我的那份溫柔，它輕輕撫摸着連魔法都無法治癒的心底傷痕。就連那些傾瀉而出的污穢話語也被一併抹去，原諒了一切。相觸之處，細微的顫抖傳遞着彼此的真實。而接收到這份真實的我，內心正一點一點地被治癒。

啊，壞了。我還沒來得及說「果然還是算了」，眼淚便一顆一顆往外掉。

能消除痛苦的，不是言語，也不是行動，那些都只是表象。

「……怎麼哭了呀？被嚇到了嗎？」

「嗚咽，因…爲」

「尼婭，昨天那個，時候。我真的，抽噎，好害怕。都說了不要了，還是不肯停下……那雙「食人」的，紅色眼睛也好可怕。我以爲，被背叛了，很懊悔。結果醒來後，又突然自殺，什麼的。抽噎。那讓我，胸口好痛。明明我已經那麼難受了，還自顧自地，說什麼自己是，「食人」，要我殺了你。明明在那之前，我就已經，承受不住了，還那樣只顧着自己。明明我根本，不想，殺死尼婭。爲…爲什麼，要讓我去做，這麼多痛苦的事？抽噎。明明我根本不願意。從昨天，開始。我就一直，不願意。別再總把痛苦的事情，強加給我了啊。明明我，一直一直，那麼痛苦。我只想要尼婭。再別說什麼花園以外的地方，尼婭以外的人，明明我就，只想要尼婭。求你了。我不想要你消失。我不想要，你死。也絕對，不想殺死你！和我在一起吧！我一個人，是絕對不行的！尼婭不在，的話，熊也抓不到，我什麼，都喫不了。一個人喫飯，一點也不好喫。雖然，現在被，尼婭觸碰，還有點害怕，但我會習慣的。魔法，我也會練習的。所以，別再說，讓我殺了你。答應我，不再喫人了啊！答應我，會永遠和我在一起！不要丟下我。都是因爲尼婭把大家都喫掉了，讓我變成孤身一人，卻又對我那麼溫柔。讓我離不開你，現在又要拋棄我？這樣也，太過分了。太過分了啊。其他人，我不管，我只要，一直對我，溫柔的你。不是溫柔的尼婭，我不要。睡覺的時候不讓我枕着手臂的話，我不要。不從背後抱着我，我就睡不着。總是給我做新衣服的，不是尼婭的話，我不要！給我梳頭髮的，也是……不是尼婭的話，我不要！一起創造新的回憶，我也只想和尼婭一起。做飯也好，點心也好，出門玩也好。全部，都只想跟尼婭一起。求你了，我不會，再說那些，討人厭的話了，也不會再任性了。不要死呀，不要消失不見呀。不要，留下我呀。尼婭總是，擅自決定一切，我最討厭這樣了……。好好聽着，我的請求呀，求你了，求你了，一直和我，在一起，我只要，尼婭……尼婭，尼婭，尼婭啊啊…………」

最後的部分，尼婭的聲音似乎有些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