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菲欧妮娜

「——哈，嘶————哈，嘶——」

「食人」的空腹居然会如此的痛苦。

像是在人类应有的内脏之外又新添了个胃一样。

「食人」那无形的胃袋正在逐渐清空。原本空无一物的内部，却如无底洞般愈发深邃。随之而来的是无止境膨胀的食人欲望。营养匮乏使气力流失，全身仿佛正被削肉剜骨般痛苦。虽然实际并非如此，但却不由得觉得自己已经瘦骨如柴。

若有人目睹，定会被误以为行尸走肉。

渴求人类而前伸的手臂肌肉失调颤抖，双腿无论多么用力都如婴孩般蹒跚不稳。食人冲动却仍驱使这具躯体踉跄前行。

肚子饿了。

野生动物的肉无论吃多少都无法满足。

体会着非普通食物无法满足的虚无饥渴已数日。

虽为不殃及他人而远离故土，悔恨却不断翻涌。

早知道至少应该吃一个人再走。不管是父母，孩子还是恋人谁都可以。

虽然只要吃掉一个人就会丧失理智，但是为什么不在猎物尚近时给自己一个解脱呢？控制不住地责备起了自己。

但这饥饿缠身的旅途即将终结。

再过片刻，我便能获得满足。

抵达之处是片花田。盛开着小白花，唯花瓣边缘泛着如人类红发般的色泽，附近被这花填得满满当当。

这是数年前才被发现的新品种，却不知不觉间已遍布全世界。一种奇妙的花。

关于这小小的白花，有一个传说。

『过去曾有化作「食人」的魔法师凭借己力重归人类。目睹此景的神明，将与此人相似的白花赐予大地作为祝福』

荒唐至极。一种刚被发现没多久的花，竟被赋予如此浮夸的传说。

那些编造故事的庸人，根本不懂这份痛苦。对「食人」充满恐惧的凡夫俗子，杜撰的救赎传说，此刻只令我作呕。恨不得将他们从头啃食殆尽。

下定决心的瞬间，连仅存的一丝理智都完全消失。

是有着温柔嗓音与湛蓝眼眸的——

过度扩张的瞳孔灌入海量信息，将视野染作纯白。

即便相隔遥远，那甘美浓郁的芬芳仍清晰可辨，无比幸福的

人

类

芬芳。

虽然我未品尝过人类，却能确信那家伙比任何东西都要美味。

「好啦～来检查下瞳孔颜色吧」

嘴角因狂喜扭曲，黏稠唾液垂落。「食人」的獠牙裸露而出，还没吃进嘴里，獠牙已因幻想的鲜美空嚼。瞳孔扩张视野锐化，眼球转动搜寻猎物。期盼已久的时刻近在眼前，亢奋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翠绿的叶片上凹痕很深，尖端锐利如棘刺。顶端抽出长长的花穗，无数小白花像小舌头般垂落。

我正试图理清状况——却猛然发觉惊人之事。

「啊，菲欧等一下！」

新长出来的是一株高大的直立植物。

「好大！……好臭！」

「是呢。不过花的故事，太多数都是像这样的哦」

头脑混乱跟不上现状。

到极限了。吃吧。

总算找到了。下口前再品味一番香气吧。

噢噢，噢噢。想必她是深受家人宠爱吧。洋溢着幸福的气息。

与眼前的少女不同，另一名女性的声音呼唤起了白色小花的名字。

「诶—。明明很稀有的说……」

或许是被「食人」吓到，她僵在原地瞪圆双眼。

连翻身都嫌麻烦，正当我蜷缩着呻吟时，某人的手指粗暴地撑开了我的眼皮。戳到了点眼球，好痛。

用我的香气作诱饵来钓「食人」也变得更轻松了。

尼娅说得轻描淡写，我却怎么都无法释怀。要是能是蕴含着更加美好故事的花就好了。

花之魔力开始盘旋。被召唤出来的是一朵带着红色斑纹的巨型花朵。

「「

华美觉醒

」菲欧妮娜」

我作为「食人」来此，绝非为寻求这种廉价的慰藉。

「嗯。太好了呢」

即将能从饥饿中解脱，初次便能品尝极品人肉的期待。

「呐呐。要去把她送回家对吧？」

花园中庭开始吹起暖风，正是适合坐在长椅上消磨时光的好时节。

遮住令人焦躁的烦人阳光，投下阴影俯身向我望来的是。

那家伙绝对是个顶级货。

再次嗅闻。猎物很近。

罪魁祸首正是那位采花少女。

看来我是晕过去倒在了地上。

尼娅不情不愿地操纵花之魔力。散发着腐臭的大王花瞬间化作魔力雾气消散了。

就像是新诞生的，以我的名字为名的花一样。

对「食人」而言的猎物是人类。越是活得幸福的人类，生命越是鲜美多汁，美味到令人发狂。

只记得自己被施加了某种魔法。虽然很难以置信，但那个魔法将我重新变回了人类。

自我意识也随之远去，唯有躯体癫狂前冲，欲将獠牙刺向稚嫩肩头。

「嘛，算了。那接下来，变出最大的花给我看！」

白皙肌肤或许对阳光比较敏感，正泛着淡淡红晕。

「STOP—！我可没听说会这样！果然还是不要大王花了！」

那般折磨我的食人欲望，竟未留丝毫痕迹地消失了。既然少女活着，那显然并非靠食人果腹。

在欢快的声线牵引下，意识终于平复了下来。这次主动撑开眼皮时，瞳孔却来不及收缩，耀眼的世界就这样迎接着曾经的「食人」。

「哼哼哼。我特地召唤了正在散发气味的时期呢」

「——真是的，真拿你没办法呀」

「……你看。已经不红了哦」

就在我眼球干涩到如针扎般疼痛时，那无礼的手指才终于松开。

在这刹那之前。

「嗯—。最大的吗。最大的花，那就是这个吧。大王花」

「啊啊。这么说来，自很久以前没了之后就没再看过了呢。那就，莨苕」

◇◇◇

虽然这是个有名的传说，但身为人类时根本无法理解。如今却能切身理解了。

「我说啊，菲欧。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把她安全送到家。可不是去玩的」

循香望去，山脊线处现出身影。我与她四目相对。

「想久违地看看那个花了。就以前围在花园边那个的白花」

「啊—就是这个。好怀念呀。为什么这个能驱散「食人」呢？」

「原来如此。但是我讨厌这个故事。精灵明明没有错嘛！太可怜了！」

已经无法忍耐。无论是罪孽，过往还是今后，一切都无所谓了。

坐在尼娅的双腿间，后背靠着她，用些小游戏打发时间。

连一日行程外的距离都能嗅到香气，滋味必然非同寻常。

她那就连打水都显得力不从心的纤弱小手上攥着白花，花影与少女神似。

饥饿感消失了。

是个年岁尚浅的少女。披散着被世人忌讳的红色长发，面容却可爱得能激起保护欲。

是香气引诱了我。

「诶诶—！有什么关系嘛！去玩嘛！最近都没出门玩！听说现在主题公园新增了好多游乐设施！去嘛去嘛去嘛！」

「那今天就来说说这朵花的故事吧。很久很久以前，有位神明和精灵。神明非常中意美丽的精灵，想将她留在身边，便向她求爱了。但精灵拒绝了，坚决抵抗。神明却不死心，死缠烂打。最终被激怒的精灵转身时刮伤了神明的脸。扫兴的神明说『你就变成跟你一样的花吧』，把精灵变成了长满尖刺的莨苕。就是借这个连神明都能击退的故事力量，用这种花来驱散「食人」」

我不晓得自己在失去意识前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我身在一片漆黑的地方，身体的重心往右倾斜。

如太阳穴遭重击般眩晕。浓香呛入颅腔，似药物直灌血管般，多重幸福感包裹全身。面部血管几欲爆裂，鼻间喷出猩红。

「是啊。总不能丢下她不管」

「真是辛苦你了呢。不过已经没事了哦」

「那是不是又能玩好久啦！」

有人在对话。明明近在咫尺，却因意识模糊显得异常遥远。

「你是故意让我闻那个气味的吧……」

「没这么回事哦～？」

这语气明显就是故意的。尼娅偶尔就会像这样使坏。

既然她要这样，我也有我的打算。

「那接下来，给我看看最漂亮的花！」

「嗯—，嗯？就算说最漂亮……」

「啊咧～？难道不知道吗～？」

受到挑衅的尼娅鼓起了脸。

世界上花的种类那么多，怎么可能有"最漂亮"的标准答案。但作为姐姐的她从不会敷衍妹妹的请求。

所以即便是这种刁钻的要求，她也会认真烦恼起来。

「那就这个，山荷叶」

「哦？噢噢—」

正当我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尼娅给出了答案。难以置信地望去，那确实是很美的花朵。

花瓣与普通的花不同。是透明的。如同玻璃雕刻般晶莹剔透，却又散发着生命的气息而非人造物的感觉。仿佛触碰就会破碎的花瓣闪耀着虚幻的光芒，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很神奇吧。满足了吗？」

「……嗯，太厉害了」

「虽然世界上还有很多漂亮的花，但我觉得菲欧会喜欢这个呢」

姆姆。被看穿了。

这样下去会一输到底的。不甘心的我决定抛出下一个难题。

「那，最蓝的花！」

但正因如此，我们才能永远纠缠下去。

就在几年前，由花之魔法师亲手创造的，蕴含着某种特殊力量的白色小花。

「虽然纯白的花瓣很美，但我更爱这瓣尖的一抹红，就像某个人的红发一样呢。不过啊，菲欧的这头红发，可比花瓣还要令我喜欢千百倍哦」

「尼娅——」

唯独这种时候既不温柔也不像个大人。

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声音。

而这朵刚诞生的、平凡无奇的白色小花，竟是她最喜欢的花。

名字是——

我们终究是这样，互相把想做的事推给对方。

我的动作瞬间凝固，视线被那朵白花牢牢锁住。

这样至少能遮住耳朵和脸吧。

这样下去脸红永远都不会消退。啊不管了，既然到这一步，干脆破罐子破摔进行最后的报复。

你看，又扯平了。

「菲欧妮娜」

「又来这种的？太难了呀——」

心脏开始砰砰乱跳，一股燥热渐渐爬上脸颊。

「所以说啊，就像真正的菲欧的脸一样。为什么要藏起来呢？」

虽然手段有点耍赖，但总算能小小报复一下了。

明明想求她放过我，却根本无处可逃。

假借恶作剧之名，不断堆叠彼此最真实的渴望。

「我也最喜欢你了哦」

「那下一个是，最喜欢的花！」

我正沉浸在依依不舍的情绪里，尼娅又发起了反击。

距离全世界的人们被我们的花所拯救的日子，一定不会太遥远。

我死死盯着正前方不敢看向她。

崭新的花之物语正在缔结，魔法也随之增长力量。

「我说啊！等一下嘛！」

我也要完成最后的恶作剧才行。

这株以我的名字命名的新品种花朵，是由尼娅亲手创造的。

纤长的手指轻轻穿过我的发丝。

每当这种时候，就会从心底庆幸能和尼娅一起变回人类。

直到最后的时刻到来为止，这场嬉闹想必都永无休止。

完蛋了。太羞人了。早知道会这样，刚才就不该动什么坏心思。现在简直后悔得要死。

（END）

明明最开始使坏的是她，现在却非要让我羞到无地自容才肯罢休。

但我可不会任由摆弄。突然偷袭钻进了尼娅的嘴里。

意识不受控制地偏离，神经变得异常敏感。酥麻感顺着脊背窜上来。因为身体紧贴着，我肩膀的颤抖肯定被她察觉了。

根本什么都藏不住。

当她把这种话说得如此坦率时，我顿时不知所措。

好不容易找到弱点，当然要乘胜追击。

「最喜欢的是这个哦」

我背过身偷笑。尼娅嘴上抱怨着，却伸手来挠我的肚子想阻止调皮妹妹。

既然不再是「食人」的獠牙，即便触碰这里也不会再吞噬人类。

这应该也是个难题。知道的花种类越多就越难抉择才对。

随即立刻贴上她微微张开的唇瓣——

这样就扯平了。

被宽恕的那一天，也是同样如此。

湿热滑腻的舌尖舔上我的犬齿。

我转身如她所愿露出正脸。不过只有一瞬。

毕竟不这样根本赢不了。身为花之魔法师的她，只要给点时间肯定又能答出来。

她指尖拈着的，是如今遍布世界的平凡花朵。

她明知我的反应，却故意这样追问。

出乎意料的是，尼娅瞬间就给出了答案。

「噗噗—时间到～！接下来是最红的花」

像是要将我逼入绝境般，刻意压低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一股寒意窜过我的脖子。

如此循环往复，早已分不清是由谁先挑起的了。

糟了。从脖子到额头都在发烫，耳朵肯定红透了。我慌忙用手指梳着头发。

她像是在引诱我似地在我耳边细语。

「没…没什么……」

正在轻抚我后背的手突然僵住。就是现在，

「好想看看你可爱的脸呀。是吧，菲欧？」

我又试图用头发遮住脸，结果连脖子都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