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話 事與願違的再會

我有在正常喫飯。但是空腹卻無法填補。「食人」的胃在渴望着獵物，將食慾強加給我。

她最後送給我的『魅惑魔法印記』也開始變淡了。

必須要在這個完全消失之前，變回人類纔行。

「求你了，求你了……」

黑色魔力盤旋。

我拼命祈禱能將牙齒恢復原狀。但是牙齒卻無論如何都恢復不了原狀。不肯讓我變回人類。

是因爲我心底還在牴觸回到母親身邊。潛意識裏，寧願以「食人」的身份結束一生，也不願以人類之軀重回以前的生活。

……啊啊。

肚子餓了。肚子餓了。

「肚子餓了……」

◇◇◇

咚咚，敲門聲響起。

最先進來的是房主大嬸。

「菲歐妮娜醬？你媽媽來接你了哦。太好了呢」

「……嗯」

大嬸一直以爲我是因爲寂寞纔沒有精神的。

所以媽媽能來，也令她放了點心。

但她卻全然不知媽媽是什麼樣的人。

「斯雷呢？」

「啊啊，附近出現「食人」了呢。他去看看情況了。比起這個，你看，媽媽來了哦！來來來，您女兒在這邊哦」

又有「食人」出現了，嗎。我甚至希望能把我帶到那邊去。但是，想要逃走也爲時已晚了。

就算我集中意識使用魔法抵抗，魔力也湧現不出來了。魅惑魔法已經束縛住了我。

我有印象。這是斯雷用過的魔法。

「哎呀哎呀，嘛嘛嘛。看到這種久違重逢的場景，大嬸都要哭出來了。菲歐妮娜醬，就和媽媽好好團聚吧。媽媽也是，想在這裏待多久就待多久哦。那我先告辭啦！」

對啊。我還從她那收到了花之魔法，什麼時候都能回想起她。她正在守望着我，不該奢求更多。

是因爲尼婭的魔法印記解除了？

媽媽盯上的是在我胸口隱約殘留的魔法印記。

「食…「食人」？你居然覺醒成爲了「食人」嗎。啊啊，啊啊啊。不可能。爲什麼偏偏我要遇到這種事情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明明好不容易成爲了打敗魔女的英雄的母親，眼看就要被所有人認可了。明明馬上能拿到豐厚報酬自由生活了。我還以爲可以重頭再來了，還以爲這次可以奪回一切。結果每次都是這樣，最後總是被你毀掉！這哪是什麼英雄母親，這根本就是第二任史上最兇惡的魔法師「食人」的母親啊。不要，我真的受夠了。快放過我吧……爲什麼我淨是遇上這種事啊。爲什麼就我不行啊。爲什麼就我不能得到幸福啊……混蛋，混蛋混蛋混蛋！啊啊啊啊。誰來救救我啊。救救我……」

又要回到那個時候了。到頭來，我還是無法成爲人類，不斷重演那些日子嗎。

「嗚啊啊，啊，啊」

在記憶裏聽過無數次的笑聲。那鑽透鼓膜的不快聲音。

「——」

施完魅惑魔法之後，脖子終於被放開。籠罩在腦中的迷霧散去，全身沉浸在舒服到快要吐出來的感覺中。

「啊！」

「這是城鎮裏出現「食人」時的……」

房門剛關，冰冷的手便鉗住了我的喉嚨。

「嘎啊！不要，不要啊！嗚啊啊！」

「沒想到居然還有跟我一樣的魅惑魔法師。但是大英雄可是我的小孩。這種弱小的魔法印記，看我給你覆蓋掉」

那就這樣算了吧。放棄反而輕鬆。就當是命中註定這般結局吧。

「啊啊啊，都是你這傢伙的錯，都是你這傢伙害的。你這傢伙，你——」

她那直到剛纔都還熱衷於欺負弱小的雙眼，像是感到失望般地逐漸消沉。

我將食人魔女從地獄中解救了出來，更從她那裏獲得了無數美好回憶。

「嗚！這是什麼聲音？」

「哎呀呀—？怎麼啦？怎麼哭喪着臉啊？媽媽來了哦？嗯嗯？真是好久不見了呢。還記得媽媽吧？很寂寞吧？喜歡媽媽嗎？說愛我呀？哈哈，啊哈哈哈！」

……我嗎？

看到我這副樣子，媽媽露出了卑劣的笑容。恨意又進一步高漲，幾乎要哭出來了。

並非我寧可無法變回人類。我深知淪爲「食人」是我的過錯——但我始終無法挽回這個錯誤的根源，就在於你長期以來的束縛。

「該死，居然還成了「食人」。開什麼玩笑啊。我該怎麼辦……」

她留給我的最後的寶物在逐漸消失，逐漸被掠奪。

「——哈！咳噗，咳咳」

在空中顯現出數百把劍，互相鳴響劍刃的那個魔法。

我拼命擠出的哀求無濟於事，脖子傳來強烈的電流。

「我放着沒管的時候，被其他飼主撿到了嗎？菲歐妮娜這個名字，也是那傢伙起的嗎？真是的，誰允許你可以有名字了啊？」

我自己無法確認。但與我對視的媽媽瞳孔深處，隱約映出紅光。

她毫不在意我的感受，只是將污濁的內心傾瀉而出，不斷傷害着我。

正當我望着可悲的媽媽時，突然響起一陣刺耳聲鳴。

魔法所產生的電流，與掐頸造成的窒息痛苦。

「你這雙紅色的眼睛，是怎麼回事。你這雙像「食人」一樣的眼睛是怎麼回事啊……！」

反正不管怎麼掙扎都無法抵抗。若沒有魅惑控制，我或許真會喫掉誰。

鏘鏘鏘，鋼鐵互相碰撞的尖銳噪音籠罩了整條街道。

我試圖開口求救，卻被媽媽一瞪，嚇得不敢出聲。

明明從不給我美味食物或美好回憶。

刺耳的噪音吐露着自私的言語。

不過，就這樣吧。

自從人生崩壞那天起，她對我的稱呼就只有"喂"或"你這傢伙"。

與拋棄正經幸福的我不同，仍試圖抓住希望的人類活得是真辛苦。

可能是因爲發現了我是「食人」，媽媽變本加厲地對我施加魅惑。

「不管用的啦～。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彷彿像是在嘲笑給與我一切的她一樣，此刻最差勁的人正在將魅惑的魔法印記覆蓋掉。

「嗚嗚嗚」

卑劣，卑劣至極。憎恨令我眼前發黑，但我卻無能爲力。不甘咬破的下脣滲出血腥味。

「這是……」

「喂喂，你這傢伙剛是想要求救吧？膽子不小啊，這就敢反抗？要我再教訓教訓你嗎？嗯？你胸口這魔法印記怎麼回事……這不是我的吧？」

「食人」？誰是？

媽媽還在不甘地自言自語。

對我而言已經做得很好了，已經足夠努力了。若能懷抱這些寶物生活，定能比失憶前活得更加美好。

「……媽媽」

而且並非一切都是無意義的。

所以放棄吧。放空思緒，過上地獄般的生活吧。這就是我現在最明智的選擇。

媽媽從來沒叫過我的名字。或者說，我已經沒有名字了。

被帶進房間的人，是個跟我一樣有着一頭紅髮，長度齊肩，眼神慵懶，脣色豔麗的女性。

是覺得我瞪她的眼神不爽嗎？我一開始是這樣以爲的，但並非如此。

「哈哈，啊哈哈哈！啊？你這眼睛怎麼回事」

房主大嬸自說自話完便離開了房間。

多虧了她，我才能坦然放棄許多事情。

沒想到親耳聽到時，竟能如此擾亂心神。

明明什麼都沒有給予我過，掠奪時卻恣意妄爲。明明曾一度拋棄了我，現在又在對自己有利的時候來接近我。

模糊晃動的視野邊緣，映出了藍色的勿忘我花。

陷入喉嚨的指尖，逐漸阻斷我的血流。

「嗚——」

這是她最後留給我的魅惑。有時限的，最後的寶物。

之前食人魔女出現時，他也使用了相同的魔法發出聲音。這是通知居民快點逃走的信號。

「「食人」總指的不是你吧。應該還沒有人發現。說起來，剛纔好像說過附近有「食人」在吧……」

媽媽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一樣，嘴角一歪。

我隱約猜到她想讓我幹什麼。

「「食人」嗎。這不正好嘛！被衆人吹捧成英雄的你，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你是「食人」的話，一定會很失望的吧。而使役這個「食人」拯救了城鎮的話，那下一個被吹捧的人不就是我了嗎？能夠使役打敗食人魔女的英雄之力，那我不就是大英雄了嗎！這也太棒了吧！喂，快走！讓我來見識一下，你那打敗食人魔女的力量吧！」

……又要被迫去與「食人」戰鬥。往日生活即刻重演。

就這樣算了吧。我在心中反覆默唸着扼殺內心。

爲不再有任何感受，我將自我沉入意識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