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話 地獄的牢籠

尼婭的眼睛染成了赤紅，是因爲我的血濺污了她的臉龐。

六根血刃自地底刺出，盡數貫穿她的身軀，其中一根波及了我。

位置在我胸口，貫穿了我的心臟。

隨着如沙流淌般的聲音，血刃驟然消失。

與此同時，我的生命從胸口的空洞中開始流逝。

氣力流失得更快，我一下子癱倒了下來。但在倒在地上之前，被尼婭的雙手接住。

我的致命的空洞被大手堵上。尼婭最先做的，並非治癒自身六處貫穿傷，而是使用『蠟菊』的魔法拯救我。

不死之花爲我一人飄落。

「魔…女啊啊啊！」

嘶啞的咆哮響起。狩獵「食人」之人的雙眼已被瘋狂浸染，似乎除了魔女背影已看不見其他任何東西。

甚至未發覺被魔女護在懷裏的我。

刃之魔法師將全身溢出的鮮血混入魔力，在周身掀起血色漩渦。

相隔十步之遙，鋒銳殺意已刺痛肌膚。

他將赤紅長劍往後一揮，隨後便筆直向魔女刺去。

尼婭！

我本想呼喊尼婭，可被貫穿的胸腔根本無法正常工作，呼出的氣僅僅只是讓喉嚨振動了一下。

血刃擰轉着刺向尼婭的後背。

尼婭明明預判到攻擊，卻未閃避。恐怕是害怕波及我，又一次選擇了保護我。

劍刃貫穿了尼婭的胸口，從我臉旁擦過。

仍發不出聲，使不上力，魔力停滯。

無法靠近相助。若上前她定會再次推開我。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

鳥羣貫穿了尼婭原本就殘破不堪的身體。隨後蠟菊先恢復起了較大的傷口。

「嗚哇啊啊啊！」

忽然，錚！如刀刃碎裂般的銳響炸裂。

片刻前還鮮活跳動的肢體，此刻卻靜止得如同拙劣仿品。原本與肩膀相連的手臂根部，被炙燒的傷口正冒着煙，已經連血都流不出來了。

方纔還肆虐的地獄血牢，被某種猙獰之物強行突破。魔力潰散，隨鮮血一同消逝。

我許久都沒能理解情況。尖銳的耳鳴是因爲刀刃碎裂的銳響嗎？還是因爲那道閃光的破風聲？

他拔出刺入的劍刃，如揮鞭般甩回手邊。同時跑着縮短距離，借勢一記斜斬，砍在了尼婭背上。

毫無疑問，我倆都會被撕成碎片。鳥羣的赤喙朝向了我們，擺出向我們衝來的架勢。

「啊」

面對我扭曲的面容，尼婭仍維持着平靜神情。

那個總是溫柔待我，擁有令人不由得看得入迷的湛藍眼眸的尼婭，已然消失無蹤。

「噢噢噢噢噢！」

第一次從她嘴裏聽到痛苦的悲鳴。與她嘴脣一樣，通透的聲音。

以人類的記憶與生命爲食的，食人魔女，正佇立於此。

「別過來！」

在她背後，狩獵「食人」之人正將藍色魔力凝練進自身的血液中。右手長劍舉至齊眼，刃鋒飛出成羣赤紅小鳥，環繞他周身盤旋。

即使全身噴湧着鮮血，左半身被炙燒，內心佈滿裂痕。仍持續戰鬥的惡鬼。將自己生命源頭沸騰，鑄造出赤紅長劍，陷入瘋狂的惡鬼高舉利刃。

蠟菊的花雨再次停下。來歷不明的閃光迸發，在視網膜烙下殘影。

即使如此，尼婭依舊沒有治癒自己的傷勢。我的心臟終於恢復了原狀，隨着心跳與呼吸重啓，可謂真正意義上的死而復生。

待灼燒般的殘光消退，視野終於清晰。

「魔女！」

花馬上開始治癒傷口，但下一擊又緊接上。

「怎麼，回事……？」

赤紅軌跡強迫着尼婭起舞，蠟菊仍不斷飄落。血泊每秒都在擴大疆域。

腦袋似乎還沒有從瀕死狀態下清醒過來。但我也無法坐視不管。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讓這個停下，我就這樣搖搖晃晃地衝了過去。但我並沒能到達那邊。

彷彿像在對我說「沒事的」一樣。

與此同時，啪嗒一聲墜地的，是那隻曾緊握血刃的右臂。

在這緊要關頭，我們的想法卻背道而馳，連去幫她都無能爲力。被吹飛時我仍朝她伸着手，結果摔得狼狽不堪。我在地面上翻滾的這段時間裏，慘劇仍在持續。

當我意識到時，已是在異變發生之後。

慢了半拍，像是在尼婭的背後綻開一般，潑灑出觸目驚心的赤紅。

在這座赤紅殘酷的牢籠中，尼婭反覆死去又復活。此地已然化作了地獄。

那滿溢而出的食慾，近乎肉眼可視般的濃度，籠罩在她身上。此刻從她嘴中冒出的吐息，肯定帶着野獸的腥臭。唾液從獠牙上垂落，渴望着人類的生命，渴望着能夠果腹的進食。

明明我是魔法師，明明我還算是有些實力。但就連阻止這個地獄也做不到的我，究竟對她來說算是什麼呢？

來回飛舞的刀刃之中，每當刀刃貫穿手臂，遲半拍手便無力垂蕩。

斷臂的衝擊與眼前驟變，似乎讓惡鬼都清醒了過來。

「尼婭！」

斯雷不管不顧的斬擊沒有絲毫停歇。

『蠟菊』飄落她身上的剎那，斯雷的刃光同時殺到。

這次終於喊出了聲。

創造出這個地獄的惡鬼咆哮着。

「——啊啊，尼婭！」

尼婭朝着我剛恢復的部位一推。一陣柔和的風將我捲起，凌空迴轉一圈，將我送出了危險的場所。

這場異變的真面目，唯有我與斯雷目睹。

我最開始並沒有發覺，這咆哮是誰發出的。

「啊啊啊—！」

風魔法再次將我推開了。即使需要暫停不死魔法，她也想讓我遠離危險。

戰慄自腳底直竄頭頂。斯雷應該還不知道她是何方神聖吧。但是，我再熟悉不過了。

她目送我脫險後獨自站起，如釋重負般舒展眉目望着我。

顯然打算在此用盡一切手段，爲討伐魔女而竭盡全力凝聚魔力。

血沫飛舞在劍尖的軌跡上。

命中一次，斬擊依舊沒有消失。在空中劃出弧線迴旋。如蜂羣般盤旋，反覆撕扯着尼婭的肢體。

因此，尼婭身上的傷又進一步增多。

取而代之的是無比鮮紅，比血與焰更加鮮紅，眼睛閃爍着猩紅光芒的，「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