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喚起記憶的夢

當我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正走在某個村中。

抬頭看向身側，一位女性牽着我的手不斷前行。她未束的長髮隨步伐搖曳飄散。

「要去哪裏……？」

「今天要一起出門哦」

？

總感覺對話有點微妙地沒對上。

除了我們兩人之外，沒有任何人。

瓦磚與木頭建造的彷彿，還有石板小路。偶爾擦身而過的田地，牧場與水井。從路過的房屋窗口往裏看，能看到老舊的油燈，和雖簡樸卻別緻的木製傢俱。

平平無奇，隨處可見的鄉下村莊。

當我仰望着她的側臉時，她忽然轉身。

陰影籠罩了她的臉。這人…本該是什麼模樣呢？

她突然駐足，屈膝溫柔地將我擁入懷中。

牛奶般的芬芳盈滿胸腔。

這份觸感，與任何人的擁抱都不同。

「我愛你。我心愛的孩子」

忽然一陣舒適的暖風，從我腳下向上吹起。

啊啊。

啊啊對啊。我一直都想聽到這句話。

自甦醒那日起，一直想要尋回的某個記憶，但無論如何都回想不起的重要之物，終於在此刻得償所願。

我忍不住大聲喊了起來，呼喊她。

被食人吞噬的感覺。

再次失去媽媽的絕望，與生命消逝的恐懼交織。

血泊圍住了我。仔細一看，我的側腹被撕開了一道猙獰的傷口，黑紅內臟隱約可見。鮮血以不可阻擋之勢汩汩湧出。

如同品鑑食材般，揣測着眼前獵物會是什麼滋味。

「食人」正在嗅聞我的氣味。

哈…溫熱的吐息拂過耳廓，激起一陣戰慄。

淚水模糊了視線，原本就看不清的面容更顯朦朧。我像是在說永不放手一般，用盡全力擁抱。

欣喜之餘，更令人在意的是中途出現的「食人」。

那熟悉的臉與脣。

「食人」走向了趴在地上的我，然後壓在了我身上。體型差令我幾乎被完全遮蔽。

陰影中隱約可見的那端正臉龐，也是我所熟悉的面孔……。

即覺得美麗，又覺得十分可怕。

雖然沒能回想起全部，但那擁抱的溫暖觸感，在我醒來後仍清晰記得。這段記憶並未消失。

構成村莊的一切——木材斷裂的脆響、石塊粉碎的悶響、玻璃破碎的尖嘯、金屬扭曲的呻吟、血肉粘稠的聲音。萬千聲響匯成人類無法承受的轟鳴。

「嘶————…………」

唯獨這份記憶，再也不想失去。在找回全部記憶之前，絕對不放手。絕不。就在我下定決定的瞬間。

整座村莊頃刻崩塌，被刮飛。

她的嘴脣很美，但卻不知爲何，十分可怕……

是夢，嗎……

村莊只餘殘骸。

心臟狂跳不止，好難受。

沒錯。絕對不是尼婭。畢竟那就只是個單純的夢而已。

顏色通透偏淺，脣瓣略顯豐盈，觸感如外表般柔軟。恍若由水做成的一樣。當我凝視着時，便漾起一股引誘我主動觸摸的色氣，可若真被吸引過去，又彷彿會被吞噬殆盡般散發着危險芬芳。

突如其來的衝擊將我掀翻在地。

「食人」的臉向我逼近。

「食人」猛然張大嘴，利齒刺入了我的脖子。

我卻對此感到熟悉。正巧與被某人治療時，那伴隨着疼痛的感覺相同。

哈…重複，不停重複，我才終於明白。

「食人」摩挲着我的身體，將鼻尖湊近耳畔。能感覺到我的頭髮正在被撥開。

「不是尼婭吧」

尼婭正發出着睡息，從背後擁抱着我。我翻身與她相對。

將被喫掉的預感，令我血液凍結。

縱使聲嘶力竭呼喚，媽媽仍未回到我的身旁。

跟尼婭是一樣的。

非常柔軟。

我又一次放手了。

無數閃光自右向左炸裂。

最開始跟我走在一起的那個人是……

不對，那並非普通的夢。而是我的記憶。

猶如被龍捲風席捲，磚瓦雜物如星河般飛舞在空中。高空甚至還有整棟房屋在飄蕩。

那是一個女人。如成年男性般高挑，身材纖細。披在身上的長袍很樸素，腦後低束髮髻。面容雖被陰影籠罩，但透過劉海間隙，可見「食人」特有的猩紅眼眸。

「媽媽……」

鏘！某種貫穿物體的尖銳聲音響徹。

漸漸脫力，疼痛與感情也漸漸消散。意識從記憶之旅中抽離前，我將陰影中的「食人」面容烙入眼底。

用手指輕輕碰了碰。

「……媽媽！媽媽！」

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雙脣上。

目之所及唯有毀滅，耳中所聞只剩巨響。在連自己身軀與聲音都無法辨識的混沌中，想必我正在用盡全力，一遍遍呼喚着媽媽吧。

我猛地一顫，醒了過來。

那個人是我的媽媽。

……忽然，災厄停下了。

震耳欲聾的噪音肆虐着。

與此同時，如同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一樣，引發災厄的罪魁禍首現身了。

「嘶————…………」

雖然夢中與媽媽在一起的時候，確實像是恢復的記憶。

但是被「食人」咬的時候的內容，一定與事實不符。只是大腦將記憶和妄想混爲一談，才導致尼婭以「食人」形象出現。

僅此而已。

感覺突然安心了。仔細一想，夢中「食人」的眼睛是紅色的。而尼婭的眼睛是藍色的。

果然那只是個單純的夢。並不是完美再現的記憶。

……當然與媽媽之間的回憶那段，毫無疑問是實際發生過的事情。

唯有意外收穫重要記憶的充實感殘留心間。

我抱住妮婭，把臉埋進她柔軟豐盈的胸前。僅是這樣，噩夢的不安便煙消雲散。

「呼啊——。真舒服……」

安心感漫溢全身，眼皮漸漸變重。

溫暖、柔軟、強大、美麗、出色、我所憧憬的……

…………姐姐。

說起來，還沒有這樣叫過她呢。感覺也不壞，下次試試看吧。

突然這麼叫會嚇到她嗎？想到新的惡作劇，我的嘴角不自覺上揚。

尼婭姐姐……。

在尼婭懷裏，噩夢肯定就不敢靠近我。沒錯，下次要做和妮婭一起的美夢。雖不知能否如願，但我還是懷着期待閉上眼。

我與尼婭輕柔的呼吸聲漸漸同步。專注於此時，意識便迅速下沉……

就在我撲通一聲墜入夢之泉的瞬間。

「嘶————…………」

傳來了嗅聞氣味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