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话 盘踞在眼睑底下的「食人」

百年前诞生的最凶恶「食人」，『食人魔女』艾丝塔尼娅是独一无二的『花之魔法师』。

然后现在与我在一起的尼娅，正是那独一无二的『花之魔法师』。我也实际见过她使用蒲公英魔法进行传送。

所以说，也就是说。

……无论思考多少次，都会到达同一个答案。

花之魔法师很罕见，除了艾丝塔尼娅以外不存在第二个，如果

现在跟我在一起的花之魔法师尼娅，正是百年前诞生的最凶恶「食人」，『食人魔女』艾丝塔尼娅本人……。

我昨天做的梦，回想起昨天那个差点被「食人」吃掉的梦。

那没入我颈中的牙齿，触碰到我肌肤的嘴唇。伴随着疼痛，被吃掉的感觉。

明明已经如此明了，我却还是无法接受，这是因为我还想相信尼娅？还是因为事情太突然，我还没有实感？如果尼娅就是『食人魔女』，又为什么没有吃掉我，还对我这么温柔呢？

呐，尼娅。你真的是『食人魔女』吗？

我真的还能称呼你为姐姐吗？

离开酒馆的归路上。夜色已深，但主干道仍残留着白日的余温，街灯与往来行人将街道填得满满当当。

尼娅就是食人魔女，吗。现在还难以置信。这样的是这样吗？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确认呢。

前往旅馆的路上，我正苦思冥想，突然灵光一闪。

「呐，尼娅你现在多少岁呀？」

啊。尼娅的眉头抽搐了一下。这种反应还是第一次见。

……会不会问得有点太直接了？若真说出百岁就等于自曝食人魔女身份，她或许正为难着。

「……呵呵。你觉得我看起来像多少岁？」

「诶诶————」

不好。预料之外的反问令我有些混乱。虽然我估计她外表一直都是二十岁左右。

被柔软包裹的舒适感与无法脱身的焦躁在体内翻涌。脸颊烫得快要爆炸，再不挣脱恐怕我就要自爆了。

实在不想靠近那个醉汉。走出几步远时，身后传来大叔咂舌的声音。

对自己的无力感到失望。

「诶诶—？我有这样说吗？啊别这样，咿！我很怕痒的，别这样—！」

我试图抓住她的胸部推开，却被她整个人的重量压得难以挣脱。

我浑身一哆嗦。

「我们走吧，菲欧」

本想用折中的数字蒙混过关，结果反而弄巧成拙……

「快—停—下—！对不起对不起！啊哈哈哈！」

「……呐，姐姐」

尼娅露出像看小孩胡闹般的表情。啊，这是完全不被信任的眼神。明明我真的觉得她只有二十岁啊。

我忽然回想起昨晚偷偷想好的恶作剧。

尼娅一下子放开了我。转头看见一个醉醺醺的大叔正从侧面探头打量我们。

但是如果她真是食人魔女，那应该已经年龄过百了。

啊咧。比想象中还要大呢……。被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违和呢。我还以为自己要更年幼些。

瞬间，尼娅嘴角一松笑了出来。一副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的表情。

「……没事。菲欧还在成长期」

「我呢，最喜欢菲欧这种温柔的地方了」

「……诶？」

尼娅露出那种看小孩似的、带着怜悯的笑容。喂！这表情绝对是装的吧！

「……刚才那人问你是不是我姐姐」

「四……。三十……五？」

嗯嗯？奇怪。在我预想中，她应该更加吃惊才对。

突然，一个陌生男人向我们搭话了。

尼娅的眉毛猛地一抖。咦诶。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会不会太爱撒娇了，明明都这年龄了。

慢了半拍，尼娅才回应了我。

「哼…哼—嗯。三十五吗……原来菲欧眼里的我是这样呀」

「等一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都说了不是那样的啦！」

总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总有种在做见不得人之事的感觉，恨不得立刻结束。

说到年龄的话题，我突然注意到，我不记得自己多少岁了。尼娅会不会知道呢？

我对着她腰骨稍上的位置一通乱挠。这是尼娅的弱点。她腰肢纤细，所以手指轻易就能探到最怕痒的穴位。

话说哪有说三十五岁的啊。既不符合她的外表，也不够魔女的年龄，根本两头不沾边。

尼娅温和地附和着我。关于被当成姐妹这件事，她本人似乎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唔唔——！」

虽说在床上这样打闹我还算挺喜欢，但在外面被这么对待实在羞耻难当。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太阳穴附近隐约暴起青筋。虽然夜色昏暗我看不太清。

「诶？什么，难道我很矮吗？难道对我这年龄来说，我很矮吗？」

我想要说话，声音也被闷得含糊不清。尼娅似乎也因为痒意还没有散去，正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嗯—。那就应该回答二十岁，但直接这样回答感觉有点太年轻了，要不稍微说多点吧……。

这样一来，感觉不管我说什么，尼娅都不会相信我了。

——总感觉有种讨厌的预感。

「菲欧吗。……我记得好像十三岁了吧」

听到我说的话，尼娅轻轻闭上了眼睛。在她双眸闭上前的刹那，我似乎看见一抹转瞬即逝的水光。

「不用在意这种事情。身高并不重要」

失去的东西竟如此难以挽回。明明尼娅总能轻易用新的回忆填满我记忆的缺口。

「呜哈——！就连尼娅都笑话我矮！不准说我矮——！」

「她是小姑娘你的姐姐吗？啊—啊—。我也想要一个这么漂亮这么温柔的姐姐啊！也跟我来玩玩嘛，小姐姐」

绝对是在报复！记恨我刚才猜错年龄，现在故意打击报复！

恐惧感消退后，突然想开个玩笑。

不妙。难道我踩雷了？

「说…说着玩的！实际是二十岁对吧！二十岁左右？」

尼娅试图阻止我的恶作剧，用力抱住了我的脑袋。

「我…我真的觉得是二十岁啦！最开始的是玩笑！是玩笑啦！」

「呵呵，在其他人眼里可能确实如此呢」

就那个突然管尼娅叫「姐姐」，吓她一跳的恶作剧。作为对刚才当众抱着我让我羞耻的报复正合适。

「啊，说起来，我多少岁来着呢？」

……这人怎么回事嘛。身上散发的酒臭和踉跄的步伐，看着就令人不舒服。总怕他突然干出什么事来。

是不是我声音还不够大呢。再试着挑战一次吧。我大吸一口气。

「十三呀。十三岁吗。这个年龄段，身高就这么点吗？」

「哎哟哟？小姑娘你们感情真好啊～」

尼娅视若无睹地牵起我的手迈步离开。我乖乖跟上。

「姆咕」

我整个脸都被埋进了又大又软的胸中，呼吸顿时困难起来。

「所—以—说，尼娅姐姐！」

「——————！！」

尼娅的蓝瞳一下子就湿润了起来。这次并不是我的错觉。

感觉又是跟我预料不同的反应。但是尼娅湿润的眼睛反射了街道上的光亮，蓝色与橙色交织在一起，显得十分美丽。

凝视久了，脊背窜过一阵酥麻，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

为掩饰，我傻笑了起来，脸颊想必已经通红。

尼娅蹙眉像在忍耐痛楚，却仍回以温柔的微笑。

下眼睑积蓄着摇摇欲坠的水珠。

若此刻有泪滴从这蓝橙交织的瞳孔中坠落，那水珠会折射出怎样的光芒呢？

倘若在落地前接住它，是否能成为我的珍宝？这份冲动怂恿着我，想让她眸中的泪水彻底决堤。

（尼娅姐姐……

就在我开口，想要这样叫她的瞬间。

尼娅的蓝色眼睛，与昨晚梦中「食人」的红色眼睛重合在了一起。

脖颈骤然绷紧，舌头停了下来。

「……菲欧？」

不对，这没啥好在意的。尼娅怎么可能会是食人魔女。这一定是搞错了什么。比起这种事，现在更应该坦率地喊她姐姐，将我们之间的羁绊转化为确凿的真实，这对现在的我来说才更加重要……

「————」

可我的喉咙却连一声「姐姐」都不肯放行。

……明明和尼娅共度的时光如此温暖。

「食人」的噩梦却束缚着我，禁锢着我，绝不给予自由。

「菲欧你没事吧？我们早点去旅馆休息吧」

求你了，尼娅。一直做我最喜欢的姐姐吧。

因为现在的我，已经只剩下尼娅了。

尼娅担心地看着我的脸。她的脸上却浮现出「食人」舔舐嘴唇的幻影。

本该独一无二的，花之魔法师，尼娅。

同时也是独一无二的花之魔法师，艾丝塔尼娅。

吞噬了十万魔法师的食人魔女艾丝塔尼娅。

因为，我还想要相信尼娅。

求你了，「食人」。从我眼睑底下消失吧。

————食人魔女，尼娅。

……快停下。别再将这些幻影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