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話 流星

魔女輕吹花瓣，化作白色魔力倏然飄散。

而隨之降臨的，是一道災厄。

「火柱」

首個襲向吞天的，是巨大的烈焰漩渦。

「嗡噢噢，噢噢噢噢！」

灼熱炙烤下，吞天發出痛吼。

雖其身軀龐大得近乎觸天，翻騰的火柱卻更勝一籌。

赤紅旋風裹挾惡意纏繞而上，吞天扭曲着身軀狼狽逃竄。

兩者扭動糾纏在一起，恰似兩條巨蟒的廝殺。

「噢噢——」

不堪烈焰灼燒，吞天猛地鑽入地底。

大地隨即傳來劇烈震顫。

「哇，嗚哇，要來了……！」

它大概正像蚯蚓一樣朝這邊鑽過來。一定是打算像剛纔在城鎮外面時一樣，連同連地皮一併掀翻。

若在此處得逞，整個廣場必將灰飛煙滅。尼婭或許問題不大，但我若被波及肯定不是鬧着玩的。

「必須逃走，「

扭曲

—」

「「

片縷災厄

」噴泉」

在我使用魔法之前，水色的花瓣喚來了災厄。

轟！ 宛如巨人跺足般的巨響中，地面劇烈震顫。

廣場前噴湧而出的是，灼熱的水柱。

「「

片縷災厄

」狂雷」

「要來了。尼婭！」

「……莫非，那傢伙也喫過魔法師？」

「那是魔法!? 爲什麼！」

「噢噢噢噢——」

剛纔的戰鬥中，斯雷也束手無策，這意味着它遠比普通魔法師要強。

「「

片縷災厄

」光芒」

空氣發出刺耳鳴嘯，緊繃到彷彿能割裂肌膚。

「「

片縷災厄

」冰雹」

我們勝券在握。

爲擊潰宿敵凝聚出龐大魔力。

爲抗衡最強的食人魔女，它暗中積蓄力量。

「「

片縷災厄

」龍捲」

「有點太過火了呢」

「嗡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就在這時，吞天顯現出不祥之兆。

輕吹一片花瓣。

通過吞噬魔法師妄圖重新奪回自己的天下。

每一道都碩大無比，遠非我的黑爪所能比擬。

「「

片縷災厄

」 鎌鼬」

咆哮聲漸弱。方纔肆虐的吞天，此刻已衰弱不堪。

「嗡噢噢噢噢！」

「「

片縷災厄

」水炮」

而尼婭對此，喚來了足以吞噬巖彈的滔天激流。

血盆大口徑直對準尼婭。

喚來的是細小的冰之結晶，閃爍着神祕光芒，逐漸包裹吞天全身。

特意將土塊逼至城外，又以冰魔法逐步壓制。

尼婭馬上就能毫髮無傷地平安歸來。這比什麼都還要令我高興。

「食人」正在構築的，明顯就是魔法。

吞天被強行頂出地面，沸騰水浪與巨獸的掙扎令建築紛紛崩解。化作瓦礫如逆雨般衝向天際。

廢墟殘骸被颶風捲起，巨石接連砸向吞天。它在風暴中暈頭轉向，毫無招架之力。

輕吹一片花瓣。

徹底冰封前，反擊來了。

「那傢伙已經幾乎動彈不得了！再加把勁就能打倒它了！」

雷聲連綿不絕，無數閃電劈落。

那麼，根本無所謂對手強不強。

「「

片縷災厄

」鑽石星塵」

藍白電流從外到內，表皮燒得焦黑，細長怪物痛苦痙攣，每次抽搐都有藍白光芒照亮巨體。

聲音很遠。尼婭不知何時已離開廣場，躍至與吞天齊平的高度。

縱使親眼目睹，仍覺難以置信。

而後魔女再度——

「太近了！尼婭危險——」

尼婭顯然在刻意控制戰鬥餘波，減少城鎮的損害。這份遊刃有餘，已然說明一切。

「——嗡噢噢，噢噢噢噢！」

「難道說，她是在避免破壞城鎮？」

帶刺的表皮迅速泛白，肉眼可見地開始凍結。

細想之下，或許是正因爲它是「食人」。

藍色花瓣自她指間散落。

它竭力張開足以吞雲的巨口，醞釀着某種東西。

自指尖徑直射向蒼穹，轉瞬間便將巨型土塊衝至城外。

傷口被寒氣凍結，化成紫黑色。血肉模糊地潰爛着，呈現出令人作嘔的腐壞方式。

況且吞天能如蚯蚓般潛伏到地下。

南瓜般大小的冰雹傾盆而下。

「食人」咽喉蠕動，吐出了土塊。與它血盆大口同等規模的巖彈直襲尼婭而去。

與此同時，閃耀的鑽石星塵持續飛舞，冰封之勢不斷蔓延。巨大「食人」的動作愈發遲緩。

散發着白光的巨型魔法急劇壓縮。

連天災般的「食人」都淪爲尼婭手下敗將。

在這百年間，它一定就是這樣狩獵人類的。

輕吹一片花瓣。

無論是多麼強的魔法師，遭到從地底而來的偷襲也難逃被活吞的命運。來不及施法便會葬身腹中。

喉間隱約可見發光的白色物體。

風化作銳利刀刃，迸發出萬千斬擊。

尼婭喫了魔法師，將其的力量化爲己用。

每吹一片花瓣，便有強大的魔法顯現。

那吞天也喫了魔法師，從而得到了魔法師的力量？

可它根本不是像尼婭一樣的魔法師，爲什麼？

冰礫固若金湯，盡數嵌入吞天血肉之中。

尼婭周身飛舞的萬千花瓣，每一片都蘊含着足以喚來災厄的魔力。

憑藉跳躍懸停空中的她，此刻終於翩然下落，輕輕落在某座建築頂端。

「嗡噢噢！噢噢……」

這是要用冰魔法禁錮其行動。

伴着尖銳嘯叫，巨大「食人」全身被斬得皮開肉綻。血沫如驟雨傾瀉，卻又在凍結中戛然而止。

幾乎是同一時間。吞天喉間迸發出細長閃光，與尼婭指尖綻放出太陽之柱。

將魔力壓縮至極限的閃光，卻在尼婭的魔法下頃刻消除。

光柱餘勢未減，貫穿吞天頭顱直貫蒼穹。

失去首級與巨口的怪物身體一顫，卻未轟然倒地。再未破壞城鎮分毫。

鑽石星塵已將其徹底凍結，維持着筆直的姿態化作冰雕。

「……不動了。已經死了？」

我仰望着化作冰雕的「食人」。晶瑩冰粒仍如寶石環繞飛舞。

寂靜籠罩着四周，我豎起耳朵仔細聆聽了一會兒。

警惕它是否還會突然再動起來，但果然已經不會再動了。

我還差點以爲真的要死了，這真的是——

「結束了哦，菲歐」

「啊」

尼婭不知何時回到了我身旁。

身上沒有任何地方受傷，毫髮無傷。

而我也還活着。

我還以爲沒救了，現在居然還活着。尼婭又一次拯救了我。

「太好，了——」

安心了下來，淚水差點要奪眶而出。

明明直到剛纔還深陷絕望的谷底，被媽媽的束縛困在原地無法逃脫，而她已經死了。

然而最終她一定會如約而至，轉瞬間便拯救一切。

「哈啊。畢竟也一百年了……繁殖到這個數量也不奇怪呢。爲了打敗我也是做足了準備呢。看來上次被我打敗，是真的令它很不甘心呢」

她總是這樣。一直都這麼溫柔。我的決心在動搖，但仍在後悔前組織好了語言。

難道還活着？循聲望去，視線投向城外。

她彷彿像是在說這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一樣，單手將我攬入懷中。

「……那我得在菲歐面前好好表現一下呢。順帶解決掉那些傢伙」

敵人遠在城外，她又把我抱在懷裏，我完全不知道她要怎麼解決掉它們。

「而且啊，我有點生氣了呢。好不容易與菲歐重逢，卻總被礙事。想慢慢欣賞你可愛的臉蛋，想跟你多聊聊天，還想回家一起喫晚飯。想跟你一起躺在牀上陪睡，緊緊地抱住你。好不容易復活了，我還有很多想和菲歐一起做的事情呢」

而現在，她又彷彿能讀懂我的心般，說出我最渴望聽到的那句話——

明明此刻只想沉浸在擁抱裏，不安卻止不住地在心頭掠過。

尼婭會不會後悔復活呢。

隨後，魔女只是隨意一吹。

氤氳着微光的魔力，照亮了她的臉。

我拼命地勸說，尼婭卻依舊面不改色。

即便身處險境，滿心仍是幸福與甜蜜，終究還是被她牽着鼻子走了。

數量遠不止一隻，我強忍着恐懼細數。

「騙人的吧，那到底有多少隻」

讓我再也捨不得放開。

近乎要讓我大腦融化的安心感席捲而來。不知該如何宣泄這份心情，只能更用力地回抱她。

我稍微掙扎了一下，她卻反常地收緊手臂不肯鬆開。

我緊緊抱住了她。由於有身高差，變成了我將臉埋進尼婭胸裏的姿勢。

「嗚誒？」

但既是尼婭所言，那肯定會成真的吧。她或許說過謊，但從未打破過約定。

「「

片縷災厄

」流星」

明明我還在擔心強行讓她復活，會不會再讓她陷入痛苦之中。

理應已被擊敗的吞天的咆哮。

畢竟她是即便死後，仍會趕來救我的荒唐魔法師啊。

這份溫柔令人眷戀。

總覺得她說的這些，跟我所期望的事情幾乎一樣。

「花啊」

「嗯唔」

「嗯……嗯。歡迎回來，尼婭…歡迎回來」

夕陽被巨軀遮蔽，天地愈發昏暗。

「我回來了，菲歐」

尼婭的語氣就像事不關己一樣。

「嗡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我剛纔想問的問題，卻以意料之外的方式得到了答案。

她疑惑地輕輕歪起了頭，卻仍耐心等待我的話語。

跟以往一樣，來到了我身邊。

輕輕抽身，直視那雙湛藍眼眸。

明明戰鬥時還操縱着那麼強大的魔法，觸碰我時卻如此溫柔。

「現在可不是冷靜說話的時候！這次真的該逃了！它們既然是衝你來的，那不是代表馬上就要到這邊來了嘛。要同時對付那麼多頭，再怎麼說也太勉強了」

然後尼婭稍稍屈身，讓彼此的下巴能自然地搭在對方肩上相擁。

儘管心懷恐懼，但我卻不得不問。因爲我不能再這樣自私下去。

畢竟她是世界最強，又溺愛我的姐姐。

她將花瓣託於掌心，如親吻般輕輕貼近脣邊。

「——嗯」

城外，吞天矗立。

可是她會不會痛苦呢。再次作爲食人魔女復活，活着會不會對她來說是種煎熬呢。

她給予了我一切，若只是一味接受她對我的嬌慣，未免太過不公。我必須瞭解她真正的願望。

魔力流轉，清風徐來。一片純白花瓣翩然升起。

險些就要沉溺在這份溫柔裏，但現狀實在令人無法安心。

與尼婭相觸的肌膚陣陣發燙，臉頰下方像蛀牙一樣酸脹，淚腺不斷受到刺激。

現實卻比預想更爲殘酷，脊背竄過一陣戰慄。

城外再度傳來那熟悉的轟鳴。

而且她剛纔還說了「好不容易復活了」？

然而，我想說的話沒能說到最後。

她也渴望着復活後的重逢。

我早已嚇得魂不附體，這反應未免太過從容。

並非我一廂情願，而是兩廂情願。

更意外的是，這是我最渴望聽到的話語。

整整十頭吞天，自西邊羣嶺間拔地而起。

必須要逃走。

「吶，尼婭還想——」

「沒事的」

卸去所有力道，小心翼翼地輕撫我的後背。

「誒？」

這次，她在我面前，喚來了漫天奇蹟。

「——哇啊」

暮色已沉，天幕染紫。

昏暗街巷忽被青藍透亮的光芒籠罩。

起初不明光源何在，抬頭便映入了眼簾。

碩大而耀眼的藍白色流星。

正從我們頭頂劃過，向西邊墜去。

光芒如呼吸般明滅律動，將周圍勾勒得清晰可辨。

影子隨流星軌跡變幻形貌。

它拖曳着光尾，火花如瀑傾瀉，又在觸及視線盡頭前倏然消散。

正因這轉瞬即逝，流星的絕美才更動人心魄。

筆直落下的宇宙來石未曾燃盡。

貫穿了出現在西邊的一頭巨大「食人」，吞天。

「——」

未聞臨終哀嚎，唯有大地炸裂的轟鳴。

大氣被撕碎，衝擊波如環狀擴散。

吞天腹部被輕易剖開，巨大怪物結束了一生。

地面凹陷的形變，即便遠觀也清晰可辨。

而吞天，仍餘九頭。

但奇蹟並非只會發生一次。

景緻層層更迭，令人沉醉於這剎那祭典。

對了。我又想到了個好主意。

縱使將繼續以「食人」的身份活下去。縱使尼婭可能再度化爲食人魔女。

若未曾失去記憶，若未被食人魔女襲擊。

本該一無所有地消逝，本該無人憐愛地死去。

縱使罪孽已無可挽回。

連這名字也是她給予的特別。她呼喚着我的名字收緊雙臂，我便也以同等力度回抱。

「最喜歡你了」

而她又爲這回憶添上了更加濃墨重彩的一筆。

就這樣相擁着不再回頭，我們不斷下沉，不斷深入，墜向那扭曲故事的更深處。

「哇啊，嗚哇啊——」

求求你，請將時間停留在這一刻吧。

每顆流星都煥發異彩，每當掠過我們頭頂，便將四下映照得絢爛輝煌。

只要凝視那雙眼眸，我便相信我們的故事仍將延續，愈發閃耀。

橘色，黃色，紫色流轉的星羣。

不求寬恕，不循正途，就這樣維繫這扭曲的關係活下去吧。

此刻流星的白芒正映照她周身。

因爲更爲珍貴之物，正在此處。

此刻的我想必仍孤單蜷縮在，那座村莊的狹小房間裏。

他人絕對無法給予的特別。

明知這一切盡是扭曲，仍沉溺於甜蜜的劇毒。

世界浸透在澄澈光華中，而只有我尋得了，這輝光中最美的存在。

只要不再分離就已足夠。

畢竟我是個任性的孩子，不妨就再貪心一些吧。

「我也愛你」

她只悄悄展現給我一人。

即使這場重逢，是觸犯『復活』這一禁忌的惡果。

正因任性，纔要在這回憶裏多添一抹色彩。

「菲歐」

但於我而言，卻比任何繪本中的故事都要更加美好。

將這剎那封存，不給任何人分享。這樣就得到了只屬於我們二人的寶物。

不知不覺間，流星結束了那短暫的生命，而尼婭的藍瞳仍令我沉醉。

這段「食人」與「食人」之間的故事，註定無人理解。

但既知這個願望無法實現，至少讓我將此刻深深烙印眼底。

「尼婭」

尼婭卻給予了這樣的我無數的特別。

「嗯？」

正當我出神凝望時，尼婭忽然轉向我。

「食人」接連倒下的景象，流星貫地的轟鳴，此刻都如此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