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醜惡祭 上

第五章 星齧的要塞

《紅 Kure-nai》 · 片山憲太郎 · 2.5萬 字

時間是下午九點,天候似乎完全沒有恢復過來的徵兆,氣溫不斷下降,天上看不見一顆星星。包裹着整個世界的,是冬季深沉而冰冷的黑暗。

在任何人都渴求着溫暖的這個夜晚,真九郎卻獨自一人走在路上。

他抬頭看着的地方,是一座沒有亮燈的灰色高樓。建在住宅街一角的這座建築物,已經呈現出相當程度的老朽化跡象,樓齡恐怕不會低於四十年。在大樓的兩側,是一片長滿雜草的空地,在道路對面一側,有一個小小的停車場。周圍看不到幾盞街燈,會在這種地方駐足不前的路人更是少之又少。

從市中心乘電車大概花了一個小時,然後又徒步走了四十分鐘。真九郎依照銀子告訴自己的地址,在中途也打聽了一下方位,最後終於找到了這個地方。他既然在這樣的深夜來到這裏,當然是有着明確的理由。

在距今一個星期前,也就是瀨川早紀失蹤的當天晚上。

有人目擊到外表跟她很相像的人物,走進了這座高樓。

用銀子的話來說,就是“有着相當程度的可信性”。

“我已經用你交給我的照片對照了一下,首先應該可以確定是她本人了,服裝是便於行動的T恤和牛仔褲,還披着冬大衣,啣上穿着古舊的運動鞋,隨身行李是一個茶色提包,錢包是百元店裏有賣的便宜貨,持有金額不足一萬。沒有化妝,膚色光澤良好。眼睛看起來有點睡眠不足,沒有任何耳環和項鍊之類的裝飾品。頭髮帶有一種葉子的味道。就好像在忍耐着什麼似的,神色顯得相當僵硬……這就是目擊者的證言了。”

“……感覺好像很詳細呢,目擊者是什麼樣的人?”

“女人的敵人。”

“啊?”

詳細問了一下,才知道情報來源於互聯網。正確來說,是一個出租車司機所管理的地下性質的主頁。在那裏每天都會更新標題爲“今天的美女!”的報告,還附帶有女性的照片和對其容姿的感想。其中就包括了瀨川早紀的照片。那是在車內設置了小型攝像頭,對合心意的女性客人進行偷拍,然後擅自把照片在主頁上公開,以此作爲談資的手法。關於早紀方面,在標註了“我個人的評價爲八十九分!早知道把她帶到哪個地方幹一炮就好了!”等等感想的同時,還把她下車的場所和她進入的建築物都一併記載了上去。雖然道德心的日漸低下實在令人嘆息,不過這一次,可能應該稱之爲是幸運吧。

不管如何。真九郎先把情報記在心中,馬上就趕往現場了。

“好冷啊……”

真九郎一邊這麼嘀咕着,一邊把皮革外套的衣領豎了起來。吐出來的氣息。是淡白色的。乾燥的寒風吹過無人的人行道,搖曳着空地的雜草,腳邊的空罐也不斷向前滾動。這是令人產生不安感的空虛聲音。夜幕的色彩看起來之所以比以往更濃密,是不是因爲天色黯淡的緣故呢?還是說,是真九郎的心情襯托出來的景色?

眼前的大樓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裏面有什麼東丙,都已經聽銀子說過而瞭解清楚了。

先不說倫理觀的問題,那出租車司機的證言應該是值得信賴的。

雖然是一個星期前的情報,不過最低限度也應該有進行調查的價值吧。

但是,關於她爲什麼會來到這樣的地方,真九郎卻完全不明白。關於她的事情,隨着瞭解到的情報越來越多,疑問卻反而進一步加深了。無法讀懂她的思想,也無法把握她的人物形象。

瀨川早紀,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少女呢?

現在時刻爲下午九點多。

“啊……”

“如果不舒服的話,我就去把店員叫來吧?還是說要叫救護車?”

看到瓶子裏的酒精已經被喝空了一半。真九郎不禁感到無奈,但還是出於常識提醒道:

“你喜歡酒這件事,我已經非常明白了。不過,如果要喝的話,倒不如喝些美味的酒吧?”

“在那邊就有一個雞尾酒吧。而且種類也出乎意料地豐富,服務態度也不錯。我想在那裏可以醉得舒服一點哦?”

本來的話是應該阻止她繼續喝酒的,但是就算對這種人說“別喝了”之類的正經話,也是沒有效果的。倒不如用穩當的方式使其醉倒,就那樣讓她睡下去更好一點。這些都是在跟住在隔壁的懶惰大學生打交道的過程中學會的知識。

如果是優秀的糾紛調解人,比如說是柔澤紅香的話,光是憑着現在蒐羅到的材料,也應該能進行一定程度的推理,想到相應的解決方法了吧。光會在這裏煩惱的自己,果然還是屬於三流。依然還是一個不成熟的人。

原來如此……

下定決心的真九郎,一口氣把可樂喝光,把杯子放在桌面上,站起了身子。他離開了雞尾酒吧。從老虎機旁邊向着店裏面走去。穿過對開的門扉,向着應急樓梯前進。這座大樓總共有六層,二樓以上全都是賭場的店鋪。他打算首先前往最高層。於是慢慢沿着狹窄的樓梯往上登。就在這時候一一

在地板上手舞足蹈的樣子,就好像要脾氣的小孩子一樣。嚷鬧的聲音在周圍的水泥牆壁間迴響,鼓膜也感到有點刺痛。她爲什麼被扔在這裏呢?其中的理由,真九郎似乎隱約能猜到了。大概是店子的人也對如何處置她感到頭疼吧。如果是男性醉客的話,肯定是被暴力強制退場。可是,既然對方是容姿端麗的女性,那麼對待的方式也會有所不同。也就是他們認爲還是不要碰她,放在這裏等她自己從酒醉中清醒過來了。

“沒關係沒關係,那個味道雖然很糟糕,但是很有效哦。”

“……我死給你看。”

她花了整整五秒鐘纔打完那個呵欠,然後嫣然一笑。

儘管感到很喫驚,真九郎還是第三次問出了“你沒事吧?”這句話。

“……那個,請別怪我多管閒事,這個可不是用來喝的東西啊?”

心想這也是一種緣份,真九郎只好放棄抵抗,決定稍微陪她一會兒。反正今晚也決定了要通宵不眠。在得到某種程度的收穫之前,自己也不能離開這裏。稍微繞點彎路,也不必太介意了。

兩個看樣子充滿危險氣息的男人擋在了通道上。那是眼神兇惡、剪着平頭、染了金髮的二人組。不過他們身上穿着衣領附有蝴蝶結的西裝,從服裝看來比較文雅,大概是這裏的門衛吧。他們的工作,就是把一頭栽進來的流浪漢或者無知年輕人排除在門外。然後對會員的入店進行檢查。

離開家的當天。她到底來這裏有什麼事?

入口處的門牌上標記着“科東商事株式會社”。這主要是一家經營進口食品的中堅企業,據說有一段時期的發展勢頭非常壯大,不過那也是過去的事了。在十年前左右,公司倒閉了。自那以後,這座大樓就被應用廠完全不同的另一個業種。營業時間爲下午八點到黎明時分,完全是會員制,白天把閘門緊緊關上,禁上任何外部人員進入。祕密的嚴守也非常徹底。既然列舉了這麼多的條件。那麼符合條件的業種恐怕就只有幾個種類了,而這裏就是那其中的一種。

“那個,你沒事吧?”

“啊?”

“……我死給你看。”

真九郎堅持着露出滿臉笑意,同時輕輕握緊了拳頭。

“啊,不。也就是說,你跟那個令人討厭的傢伙打架,最後贏了吧?”

比起思索,現在更應該採取行動。

“那樣才更好啊,絕對是這樣。”,

“……說起來,你的名字是?你還沒有說吧?”

這還真是給別人添麻煩的人。

的確,這裏是一家相當危險的店子。從規模和客人層次看來,背後的靠山多半是海外的黑社會,或者是能與其相提並論的組織。而且還是擁有把整個警察局收買下來的強大力量的大組織。否則的話,做到這個規模也沒有遭到搜查的可能性幾乎是不存在的。如果在這種店裏鬧出問題的話,等待着自己的將會是圍毆和拷問,最壞的情況就是死。這樣一想的話,兩側是空地這種環境也的確很方便。在店內弄出來的垃圾,可以馬上埋起來。

那是藥用的酒精。當然是對人體有害的東西,喝這種東西的人就只有酒精中毒患者了。而且標籤上也明確標註着“不可飲用”幾個字。

“我是紅真九郎,你呢?”

向着喝了一半的瓶子微微眯起眼睛,“……算了,那樣也好吧。”這樣子作出了妥協。

“那麼,到底是什麼店子呢……”

不管怎麼說,不採取行動的話,狀況就不會有所變化。

酒吧服務員以極其麻利的動作,只花了十秒鐘左右就把真九郎點的東西放到桌子上了。在乾淨的杯子下面,是,。個白色的托盤,接待客人還真是周到呢……真九郎不禁在心裏感到佩服,並拿起杯子。

難道……她在喝這個東西?

沒有理會大喫一驚的真九郎,她又打了一個呵欠。

那當然是有效了。

解開這個謎團,就是真九郎今天的目的。本來他很想隨便找個人來詢問,可是如果堂而皇之地這樣乾的話,就一定會被店子的人盯上。要是弄錯對應方法的話,恐怕不見血是無法收場的吧。總之,還是先到各層轉一轉,再伺機行事吧。如果找到哪個口風疏的客人或者店員,就把照片拿出來提問。如果情況不妙就馬上撤退。今晚的方針就是這樣子了。

她之所以罕見地說出這樣的話,正是對這個笨拙的童年玩伴的一點關照。另外,也意味着她預測到了深入這件事就會有危險嗎……

在大多數情況下,越是位於大樓的高層,店鋪的級別就會越高。這一點,對這座從事違法活動的建築物也不例外。位於最上層的是雞尾酒吧。不過這裏跟稍微飄蕩着雜亂氣氛的下層有着完全不一樣的派頭。這是隻有一部分會員能利用的特別樓層。天花板上掛着華麗的吊燈,鋪在絨毯上的是真皮製的沙發和強化玻璃做成的桌子。照明被調節到稍微有點昏暗的程度。整面牆壁都鋪滿了玻璃,店內播放着的,是拉赫瑪尼諾夫的鋼琴協奏曲。與其豪華的內部裝修相匹配,這裏的客人也顯得比較沉穩。恐怕大部分都是在某個組織裏處於高層地位的人們吧。

“不,這個還是別喝的好。如果是少量還好,如果喝了這麼多的話,就會有性命危險。肝臟也一定會……”

酒瓶碎片、空罐、菸頭,還有在地板上轉個不停的蟑螂。真九郎側眼觀察着這一切,慎重地向前邁步,花了三分鐘左右,他終於來到j’電梯大廳。作爲店子使用的是二樓以上的樓層,但是按了幾下按鈕,電涕還是沒有動靜。周圍也沒有任何“請從這裏進店”之類的親切告示板。真九郎心想還是走樓梯最妥當,於是就向樓梯那邊走去。爲了慎重起見,他凝神靜聽,隱約聽到上面傳來廠一點噪音,在提高緊張感的同時,真九郎登上了樓梯。噪音也隨之變得越來越大,在快到二樓的地方,卻遇到了障礙物。

閘門已經打開,乜就是店子正在營業。

想起這種黑色笑話,真九郎不禁笑了一笑。然後他喝着杯裏的可樂,繼續思考起來。瀨川早紀來訪這家店子,是在寓家出走的那天晚上。根據出租車司機的證言,她完全沒有理會周圍,徑直地走進了這座建築物。

實在是極其刺耳的叫喚聲。

他等了幾秒鐘,可是沒有回答。即使再稍微大聲一點問“你沒事吧?”,也還是沒有回答。那位女性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嗚哇……

那兩人雖然露出了一臉懷疑的表情。但是看到真九郎滿臉堆笑的樣子,似乎就把他判斷爲純粹的小鬼頭了。他們接過廠會員證,開始在專用機械上檢查起來。

她儘管很不滿地皺起了眉頭,但是卻冷靜得出乎意料。

……應該……不是屍體吧?

“我是星齧絕奈,是正值青春時代的十七歲。請多多指教哦?”

“偶爾也喝喝普通的酒吧……雖然沒什麼效果,”

真的是個給人添麻煩的人。

“當然,你也會一起來吧?而且是你先提出的。”

“……好!”

“對呀對呀,就是這樣!我贏了哦!完美的大勝利!思,雖然我自己說也有點那個,不過我可是無敵的嘛。所以這樣我的記錄上就又增加了新的光輝一頁……”

“星齧絕奈。”

喝了一口。然後,他重新審視了一下店內,

“那……個…拿……”

粗略看來,這層樓的客人大概有一百人左右。如果算上整座樓的話,恐怕是這裏的四、五倍吧。從他們的風貌和對話來看,國籍也是多種多樣。每張桌子上都理所當然似的擺着香菸和手槍,客人們的臉上浮現出來的都是徹底熟悉了狂亂氣氛的笑容。抽着雪茄煙打着老虎機的人,面對籌碼堆成的小山發出怪叫的人,摟住女人盯着手裏的撲克牌的人,雖然也有些人沒參加賭博而拿着酒杯站着聊天,但是全部都應該不是正經人吧,在通緝犯公告上出現的臉孔也偶爾能見到。一般來說。光顧違法賭場的大半部分客人都應該是喜歡賭博的普通人,不過這裏的客人層面似乎不一樣。

在網絡上訂購了一套屍體工具套裝,送來的卻是一把鐵鍬。

白天只是一座普通的廢棄大樓,而晚上卻是黑賭場。也就是說,這裏是違法賭場。

刺激着鼻腔的,是一股濃厚的酒臭味。他屏着呼吸定睛一看,發現黑暗中有一個人影。在牆邊附近,似乎有誰正癱坐在那裏。因爲頭髮很長,可能是個女性。大概是在樓層間移動的時候醉倒在這裏了吧。

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上跟自己同年代的少女。

定下目標之後,她終於從地板上站了起來。她以緩慢的動作站起身子,一邊拍打着衣服上的塵埃一邊“呼啊”地打了個呵欠。

私奔,手槍,紅色信件,違法賭場。這些要素該如何聯繫在一起呢?

“不,我的話……”

面對眼前展開的情景,真九郎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如果你不讓我喝的話,我就死給你看一一!”

“真厲害啊……”

聞到一股幾乎令人窒息的臭味,真九郎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啊?”

真九郎雖然不怎麼適應這種氣氛,但如果長時間這樣站着的話,也只會變得更引入注目而已。於是,他儘量裝着若無其事的樣子向前走。一邊觀察着時喜時憂的客人們的身姿,一邊來到了店子的角落。被觀葉植物所包圍的那個地方,是一個小型的雞尾酒吧。這是一個即使不玩賭博遊戲,也不會引入注目的地方。真九郎坐到最邊的座位上,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面對轉過身來的酒吧服務員,真九郎隨便問候了一句“你好”,然後從貼在牆壁上的菜單中要了一杯可樂。這一類的店子,基本上都提供免費的飲食。料理從三明治之類的小食品到牛排都應有盡有,酒水也是隨便任點。也就是爲了儘量留住客人而採取的措施了。

“別介意那樣的小事,快點把那個拿過來吧。”

她揮動着拳頭,發出了堅決的抗議,

“請確認一下吧,”

銀子之所以向自己發出忠告,就是這麼回事嗎?真九郎終於明白了。

感到不安的真九郎慌忙跑了過去。對方聽到他的腳步聲,彷彿終於察覺到有人似的,作出了反應。隨着“嗯啊?”的呻吟聲抬起來的倦怠面容,比真九郎的預料中還要年輕,看樣子還是十多歲。大概只比真九郎年長一兩歲吧。她有着鮮紅色的頭髮和傲氣的眼眸,上身穿着襯衣加領帶,外面還披了一件黑色長外套,下身則穿着一條軍褲和長靴。然後,只有右手戴着皮革手套。除了被酒染紅的臉之外,容貌和品味也幾乎無可挑剔。

畢竟是純度百分之九十五的東西。

“咦?”

如果對這種情況坐視不理,也是違反道義的行爲,於是真九郎還是決定跟她打個招呼。

看來醉酒客的樣子。還是跟普通酒吧的一樣。

大概還勉強維持着思考能力吧。

她緩緩地抬起手臂,指了一下樓梯的角落。真九郎走近那邊一看,只見那裏正放着一個一升容量的瓶子。他訝異地拿起那個瓶子,看到標籤上寫的宇,頓時愕然了。

然後。她悠然自得地開口說道:

那並不是因爲還是未成年人或者是新臉孔之類的瑣碎理由。

儘管對自己向她搭話感到一絲後悔,但是真九郎還是爲了收場提出了一個建議。

單純只是吵嚷而已。

整理了一下呼吸後,他就向着大樓的入口邁出了步子。

難道這件事並不是純粹的失蹤和私奔嗎?

“……把那裏的、我喝過的、拿過來……”

違法賭場這種地方,本來並不是罕見的東西,只要在市內的雜居大樓裏轉幾圈,也都吋以找到許多類似的店子。公寓裏的某個套間就是店子,這種情況也很常見。可是,像現在這種規模的地方,恐怕在國內也是很少有的吧。礙事的牆壁全部被打通,一整層樓的空間全都是屬於店鋪的。在鬆軟舒適的絨毯廠,整齊地排列着十幾臺老虎機和賭桌,老虎機的音樂聲,掉落在托盤裏的銀幣聲音,還有客人的怒罵聲和笑聲。在這些聲音中混入廠酒精和香菸味道的空氣,萬全跟賭場毫無二致。爲了警惕外界視線而給所有窗玻璃都貼上了遮光貼紙,這也充滿了違法地域的特色。以前的公司把這裏用作辦公室的痕跡,已經完全找不到了。就連近鄰的居民,也恐怕不會想到這樣一座古舊大樓在晚上會展開着一片賭博祭典的景象吧,

“……美味的灑?”

“真九郎,萬一遇到危機情況,你就要隨機應變哦?一旦感覺到危險,就必須馬上回頭。覺得情況不妙,就立刻逃跑。明白了嗎?”

“然後呢,我就這樣塞住了對方的退路,發起了攻擊啦。我向着那總是露出從容笑意的臉上狠狠地揍了一下!順便把那豪華得礙眼的車子也捶了,下!雖然對方那邊混亂得不成樣子,不過我當然沒有管那麼多。在那之後,我預先安排的機關陸續發動,到處都轟隆轟隆地爆炸了起來……就是這樣啦。”

“我要割脈死給你看!我要吞毒死給你看!我要上吊死給你看!我要撞頭死給你看!我要從高樓跳下去死給你看!我要被車碾死給你看!我要被電車碾死給你看!我要被坦克碾死給你看!我說要死給你看就要死給你看!真的啊!要是從我手裏搶走酒精的話,我就馬上死給你看!”

自己的座席,一定是跟周圍格格不入的吧一一真九郎這麼想道。

以聲音驅散內心的不安,真九郎讓自己振作了起來。

“咦……”

這是來自銀子的忠告。

從窗戶看不見燈光這一點也可以預料到了。真九郎剛走進裏面一步,就發現這座大樓裏有的只是一片漆黑。在沒有照明的通道上,他摸着牆壁慢慢向前走。手指感覺到的。是彷彿塗抹上去一般的厚厚塵埃。空氣中的發黴味道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強烈。跟外觀的陳舊感相反,這恐怕是有人頻繁出入的證據吧。

儘管畏怯於他們的銳利目光,但是真九郎還是以“你好”打了個招呼,把手伸進了褲子的口袋裏。他用手指夾着拿出一。張會員證,在那兩人的面前舉起來。

他交出來的會員證,當然是僞造品。那是來這裏的途中先跟僞造家接觸而拿到的東西。爲了踏人這個違法的場所,而使用另外的違法手段,這實在是一種諷刺。本來想着萬一不行的話只有採取強行突破手段,但是看來僞造家的確是下了一番工夫。檢查很快就結束了,會員證也交還了回來。在真九郎的面前,立刻敞開了一條路。他一邊低頭說着“兩位辛苦了”,一邊沿着樓梯登上廠二樓。然後——

噢一是這樣嗎?真九郎隨便應付着她的話題,同時抓起酒瓶,在絕奈所持的酒杯裏注入了特奎拉酒。

其實也不是爲了討她歡心才這樣做的,這只是純粹的常識性行動。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她就馬上會一口氣把酒瓶喝空,酒量就會毫無節制地不斷增加。桌子上已經放着十幾個空酒瓶。即使這樣。也是真九郎努力控制的結果。“然後呢,我呀,到處宣傳着這個大勝利呢………‘哈哈,原來如此。”真九郎一邊堆出笑容持續着對話,一邊把瓶子放到桌子的邊上。然後,他瞥了一眼手錶,在內心嘆了口氣。

今晚看來真的要通宵了……

進入這個樓層。被帶到位於窗邊的上等座席,已經是一小時前的事了。“要喝的話就該到寬敞的地方!”真九郎就是被堅持要這樣的絕奈強行扯到這裏來,自那以後,她一直就是這副模樣。坐在四人沙發上,一手拿着杯子唱獨角戲。而且還是“在一對五百的死亡比賽中贏了”、“用拳頭把裝甲車打翻了”、“追着逃跑的對手追到地球的另一側把他狠揍了一頓”之類的光輝歷史,現在她正在披露着終於把長年以來最看不順眼的對手打敗的過程。大概是真的喝了很多酒吧,每一件事都加上了自己的妄想,要當真來聽的話實在有點痛苦。因爲真九郎還是堅持忍耐了下來,所以對於她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也算是基本上把握到了。

星齧絕奈,十七歲,並不是學生,而是公司職員。工作主要是書面工作,偶爾也會有海外出差或者體力勞動。喜歡喫的東西是納豆,男朋友徵集中。關於自己過度的飲酒,她說是“能讓我的感覺產生動搖的,就只有這樣的東西了”。從她能夠出入最上層這一點也可以知道,她是這個店子的特別會員,而且還是相當程度的有名人物。店員的應對都好像對待易碎的豆腐一樣恭謹萬分,不管她再怎麼吵嚷,也沒有客人向她抱怨。大概是人人都知道她是個就算再怎麼提醒也不肯聽的麻煩客人吧,真九郎心想。之所以這樣乎也沒有被趕出去,恐怕是因爲這是一家出乎意料的服務周到的店子吧。

關於她是裏十三家之一的〈星齧〉家的人這件事。真九郎決定還是暫時放在一邊。從過去的經驗看來,這是絕對不能大意的。不過,在既不是敵人也不是自己人的現狀下,維持普通程度的警惕是比較妥當的做法。真九郎懷着這種想法,就老實地跟她同席了。

在來到六樓後過了兩個小時,絕奈那種單方面的話題才總算告終。這時候,桌子上已經排列着多得可以用來下國際象棋的酒瓶了。

似乎對於說了這麼多話感到很舒暢似的,她心滿意足地笑着翹起二郎腿,把身體深深地沉陷在沙發上,然後以“說起來呀~”爲開頭,第一次把話題轉移到真九郎身上。

“你來這裏幹什麼?看樣子也不像是愛喝酒或者打麻藥的那類人,也不像錢多得可以來賭博的樣子,根本就跟這種地方沾不上邊吧?難道來買女人的?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就幫你找個認識的內行人……”

“不,完全不是這樣。”

,咦……?那你難道是在這裏跟我搭訕嗎?”

“也不是那樣。”

真九郎苦笑着攤了攤手,然後把自己的杯子抵上嘴邊。即使足隨便敷衍的話語,持續說下來的話竟然也出乎意料的累人。他把冰涼的烏龍茶倒進喉嚨,稍微恢復了一下氣力。把杯子放回桌子上,以“唔,在某種意義上,來這裏也是爲了跟女性相關的問題啦……”這句話開始切人自己的話題。雖然沒想到第一個詢問的對象是裏十三家的人,不過作爲話題的話,這也不是什麼不自然的事吧。

關於自己是糾紛調解人,因爲接受委託正在尋找某個少女,爲了尋找線索而來到這個店子等等事情,真九郎都簡短地進行了說明。順便也把瀨川早紀的照片展示了出來。

“哦。糾紛調解人……”

大概是對自己的話題已經感到厭倦了吧。絕奈也似乎有點興趣。她一邊說“讓我看看”一邊拿過照片。“唔~”地觀察了起來,

“不過呀。這不是很奇怪嗎?這張照片的女孩。應該是正經人吧?這家店雖然沒什麼死板的規定。不過我想一般的女高中生要進入這裏應該不是那麼容易吧。”

“那一點,我也是覺得很奇怪……”

“這個女孩來到店裏,是確實的情報嗎?”

看見真九郎點了點頭,絕奈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又注視着照片。

“所以她纔來到這裏的嗎。說起來,這張照片裏的女孩,也的確在參加者中看到過。思…………啊啊,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女孩呀。”

“柔澤紅香有一個孩子。這個手錶,就是爲那個孩子準備的東西啦,”

“紅君,無論如何也不行嗎?不能放棄嗎?”

“首先,我想你看看這個東西啦……怎麼樣?”

總不會是爲了擺脫現在的狀況而編造出來的事吧。

因爲不知道該怎麼理解這件事。真九郎一時窮於應答,這時候,絕奈輕輕笑了笑。

她把手錶託在手掌上,眯着眼睛說道:

“不,星齧小姐,也沒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

“她現在到底在哪裏?”

“那種事,只不過是你的心的問題吧?”

雖然理解到這一步,但是爲什麼她會認爲真九郎可能會有相關情報呢?

雖然完全搞不懂她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不過真九郎還是沒有隨便發言。目前,自己沒有任何能夠打出來的牌。雖然很不甘心,但是現在也只有配合對方的動靜了。

在自然而然地屏住了呼吸的真九郎身邊,絕奈繼續說道:

也就是說,以態度表明了紅香跟自己並非沒有關係的事實。

“什麼參加者什麼業務的,那種事我並不知道,對於你懷着什麼意圖,在做些什麼事,也沒有興趣知道,找想知道的只是瀨川早紀的所在地,我的工作,就是平安無事地把她帶回到妹妹身邊而已。如果能實現這個目的的話,我完全不會過問你的責任。對於在這件事裏我瞭解到的情報,也可以發誓絕對不會泄漏出去……”

“怎麼樣……”

她把手錶拿了起來,把背面展示給真九郎看,

“你說放棄……”

“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陷阱啦,淺的陷阱雖然最多隻會絆倒而已,不過其中也有一些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陷阱。一旦掉下去就完了,就是那樣的陷阱。名叫瀨川早紀的女孩,就是碰巧調進了那種陷阱啦。說白了,就是運氣不濟。這樣解釋的話,你就可以接受了吧?”

“咦,爲什麼?”

對於沒有交涉才能的自己來說,能夠做到的就只有冷靜地說話這一點了。

真九郎幾乎連身體也沒有挪動一下。

“其實呀,我現在也跟你一樣在找人呢。我在尋找的人,就是這個手錶的主人。畢竟這是一件虛無縹緲的事啦……名字、年齡、性別都不明確。就連一張照片也沒有。也就是說,線索就只有這個手錶了。你也知道有多辛苦吧?”

根本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因爲他終於理解到絕奈是個怎樣的人,以及自己目前正處於怎樣一種危機性狀況。

“絕奈大人。今天您光臨敝店,我衷心地……”

“她的名字,是柔澤紅香。”

真九郎遲了幾秒鐘,才作出了“啊……”的曖昧回答。

絕奈現在正在找人,而且遇到了很大的困難。

“……陷阱?”

一眼看去,那是一塊普通的手錶。

……糟糕了。

“沒錯。所以作爲置身於同一業界的人,我想你也應該聽到一點傳聞啦。畢竟那個糾紛調解人,是個超級有名的人痳。”

然後她舉起酒杯,把視線轉向真九郎。

來到桌子旁邊的男人,以“我是經理傑基耶夫”的沉重聲音自報了姓名,然後把兩手繞到了腰後,並端正了姿勢,深深行了一禮。

真九郎壓抑着內心的焦躁,繼續追問道:

沒有理會莫名其妙的真九郎,絕奈不知爲什麼一臉興奮地把手伸進了外套的口袋裏。她從裏面拿出了什麼東西,把酒瓶挪開一邊,將東西放在桌子的正中央,

可是真九郎卻因爲聽到紅香的名字而被吸引了注意力,出神地聽起對方的話來了。

真九郎把手伸向桌子,拿起手錶來進行觀察。在昏暗的照明下凝神打量了起來。

“……難道你覺得可以接受嗎?”

雖然身上也穿着跟其他店員相同的黑色服裝,可是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級別完全不一樣。徹底壓倒周圍人的身高,欠缺感情的面具般的容貌,被硬質肌肉所覆蓋的厚壯身軀。是一位彷彿從每根頭髮到靈魂都是用鋼鐵做成一般的巨漢。跟這個男人相比的話,下面的看門人根本就和小流氓沒什麼區別。

絲毫沒有表現出這種跡象的她,顯然比自己高明得多。在交涉上確實非常熟練。

把店員叫過來,點了一瓶特奎拉酒和一瓶白蘭地之後,絕奈開始說明道:

“抱歉啦,紅君。真的很對不起,這件事你就放棄吧?”

把經理趕走之後,絕奈就“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地自己把事情了結了。

彷彿要把真九郎的認真態度沖淡一般,絕奈笑出聲來了。

“啊……”

真九郎大大舒了一口氣,讓心情冷靜下來,然後重新面對着絕奈。

真九郎雖然差點想要發火,不過還是勉強忍耐住,把視線從絕奈身上移開。他把視線轉移到旁邊的窗戶,輕輕地舒了一口氣。呈現在窗戶外面的,是住宅街的燈光。在惡劣的天候和遮光貼紙的相乘效果下,那種景色充滿了幻想氣氛。注視着這幅畫面,真九郎深呼吸了好幾次。

參加者,業務,機密事項,局外人。

“這個手錶的主人呢,是跟糾紛調解人有關的人物哦。

“星齧小姐,瀨川早紀有一個年幼的妹妹。她正在家平等待着姐姐——也就是唯一的親人回來。即使在現在這一刻,她也在那裏等着。”

大概就在現在這一刻,絕奈也察覺到了吧。她一定會想:這下看來找對人了。

“有名人?”

“正如衆所周知的那樣,最近柔澤紅香死了。這個手錶呢,是柔澤紅香生前在某個工房特別訂造的東西啦。我只不過是從旁搶了過來而已。唔,雖然剛開始我也只是把它看成紀念品,覺得是個有趣的手錶而已。想法簡直是亂七八糟,不過做好之後簡直就跟藝術一樣。竟然讓別人做出這種東西,也真是有那個女人的風格,我也服了她。不過這裏面卻有一個不對勁的地方呀。”

不知什麼時候,店內的音樂已經停了下來。

“上個星期,這張照片的女孩有沒有來過店裏,你知道不?”

絲毫沒有理會自己,她只是平淡地概括道:

真九郎不禁對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恥,這次是真正感到了羞恥。

“……這個,是很認真的問題,請你回答我。”

“……因爲,我是糾紛調解人。”

“嗯,好像認識,也好像不認識……”

“哎呀哎呀,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面對一臉莫名其妙的絕奈,經理彎下巨大的身軀在她耳邊細語了幾句。店內播放着的古典音樂,在那十幾秒內聽起來似乎特別響亮,“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嗎!”絕奈拍了拍手。

從絕奈的態度看來,很明顯是知道些什麼的。

真九郎在膝蓋上握緊拳頭,繼續說道。

然後,她就用指尖撫摸着雕刻在上面的英文字母。

她喝了一口酒。然後以輕鬆的口吻繼續說道:

突然間降臨的空白時間,令人厭惡的靜寂。

絕奈並沒有回答。

“雖然我自己也想盡了辦法,不過目前的收穫依然爲零。不過我想,說不定你的話也許會知道些什麼啦。如果你有情報的話,就跟我交易吧。作爲交換條件,我就把瀨川早紀的事情全部告訴你。或者就算要我付謝禮也沒問題。”

“星齧小姐。你是認識瀨川早紀的嗎?”

也就是突然間抽中頭彩了嗎……

“嗯,那也是……”

那表情就好像在說,根本不知道他爲什麼會這樣慌張。

雖然真九郎對裝飾品之類的東西沒有興趣,鐘錶方面也只會用一些便宜貨,但是質量的好壞他還是能分辨出來的。那是男裝的自動上鍊式手錶,大概是特別訂造的東西吧。無論是時針還是金屬製的扣帶,每一個部件都製作得非常精巧,可以感覺到技術人員的高超技藝。裝飾簡素的設計風格也給人以好感、大概是所持者名字的大寫字母吧,在手錶的背面,還用英文字母刻印着“J·J”的字樣。

交易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如果能穩當解決的話自然是歡迎之至了:、

“請、請稍等一下!”

“在陷阱之中吧。”,

絕奈無言地晃動着酒杯,把裏面的冰塊搖得叮噹作響。

拿到近處一看,才發現那是一塊相當不錯的手錶。

“那麼,我們就來個交易吧。這樣一來,也許萬事都能得到解決了!”

雖然是意料之外的事態,不過就算在這時候感情用事也是沒有意義的吧。

沒想到最初的向問對象就是這樣,也不知道該說運氣好還是運氣壞。

“糾紛調解人……嗎?”

突然間在說什麼啊?

“樣式是男裝這一點,就先不說吧,不過後面的刻印不是很奇怪嗎?爲什麼會是‘J·J’呢?如果是柔澤紅香0;注:日語讀音爲JYULJZAWABENIKA1;的私人物品,應該是寫上‘B·J’纔對吧。所以,我就這麼想。這的確是柔澤紅香訂造的東西,不過並不是打算自己用的,大概是爲其他人訂造的東西吧。而且完成時日是十二月。從時期上來說,大概是用來作爲聖誕禮物的吧。這個手錶,柔澤紅香是爲了送給誰做禮物而訂造的東西啦。到這裏爲之都是我的推理,你覺得有沒有錯呢?”

“然後呢,在這時候感到在意的,是那個人到底是誰這一點,這個手錶原來的主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畢竟是特意準備了這種費工夫的東西,大概也不會是普通的相識或者朋友吧,那肯定是一個非常親密的對象。一般可以想像到的,就是父母親或者戀人,不過,父母親是不可能的。柔澤紅香的父母,在很久以前已經死了。至於戀人的可能性,也同樣是非常之低。畢竟能當那個女人的交際對象的男人,基本上是不存在的啦。那麼這樣一來,到底會是誰呢?不是相識不是好友不是父母也不足戀人,那麼這個手錶原來的主人到底是誰呢?柔澤紅香到底要把這個送給誰呢?雖然我最初沒能猜到。不過在看到名字的大寫字母時,我就一下子明白了。”

對於她這樣想的理由,真九郎實在完全無法猜透。

絕奈把手錶塞回到口袋裏,然後拿起了酒杯,她把酒杯抵在嘴脣上,喝光廠裏面的酒,然後把冰塊放在舌頭上舔來舔去:

“啊,真的來過嗎……那麼。你就把當時的詳細情況告訴這邊的他吧。”

不愧是身處地下世界的人,即使喝醉了酒也還是很快就領悟過來了。看來她已經馬上切換了思維,開始冷靜地認識事態。把杯裏的特奎拉酒喝掉一半之後,絕奈說道:“那麼,我就幫你問問吧。”還沒等真九郎問她這到底意味着什麼,她就已經用左手啪地彈了一記響指,並對察覺到她動作的店員命令道:“幫我把經理叫來!儘快!”

“交易?”

跟面對出乎意料的展開感到迷惑不解的真九郎相反,她完全是一片平靜。

……應該也不是什麼猜謎之類的東西。

“你沒有必要在意的。”

接着,她喀啦地咬碎了冰塊吞了下去。以悠然的態度斷言道:

可是因爲內容過於突兀,思維還沒能跟上去。

絕奈絲毫沒有改變自己的步調。只是平淡地繼續說道:

打斷了對方的問候,絕奈以粗魯的口吻提問道。大概她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這樣的吧經理的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以機械性的動作把目光轉移到照片上,然後,,他點點頭,回答了一句“我記得她”。

在這種場合也無法掩飾內心的自己,果然是三流。壓倒性的經驗不足。既然對方的意圖不明,那麼現在自己當然最好是先敷衍過去爲妙。反應必須控制在最低限度,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根據絕奈所說,這個店的出資似乎跟她的公司有關,而且跟經理也是認識的。大概就因爲這樣才成了VIP嗎……就在真九郎這麼自言自語的期間,一個男人就從店裏面走了過來。

“實在非常抱歉,絕奈大人。這個請恕我難以辦到。”

“畢竟你也當了我的傾訴對象,我也希望儘可能幫你圖個方便,不過這個是跟業務相關的機密事項,所以也不能隨便跟局外人透露出來。不過就算這麼跟你說,你也會很困惑的吧。這樣的話,就由我來支付你的違約金。你去跟委託人說明一下……”

唯一知道的,就是必須首先確認的事情。

“那個旁若無人的她竟然會是母親,一般來說是不會有入相信的。畢竟任何地方都沒有流傳過那樣的情報。不過,我認爲是存在的。這個手錶就是鐵證。柔澤紅香的孩子,名字的大寫字母爲‘卜1;’。是叫做柔澤……什麼呢?總而言之,我就是在尋找那個孩子。就這樣,我的話說完了。”

大概是看準了對話告一段落的時機吧,靜靜地走過來的店員,開始收拾起那些空酒瓶來了。他手腳麻利地把桌面上的污跡擦拭乾淨,然後把絕奈點的東西擺上桌子。絲毫沒有理會那行了一禮後離開的店員。絕奈馬上抓起白蘭地,倒進了自己的杯子裏。

然後,她側眼看了看真九郎這邊,呵呵地笑了起來。

大概是因爲真九郎的表情繃得太緊了吧。

“看來,我們彼此都有着對方想要的情報呢?”

“……請讓我提一個問題好嗎?”

因爲緊張,連聲音都有點變調了。氣息也開始紊亂起來。

即使這樣,真九郎也沒有介意,以視線盯視着絕奈。

事已至此,再裝作毫不知情也是沒有意義的。

既然如此,就應該率直地提問。

“星齧小姐。假如柔澤紅香真的有孩子,你打算要怎麼做?”

“這個嘛,該怎麼做好呢……”

絕奈一邊用手指撫摸着酒杯邊緣,,一邊扭曲了正笑着的嘴巴的形狀,

在昏暗照明下看到的那副表情。是跟先前完全不同的笑容。

那是在少女的陽光氣息中混入了狡猾和邪惡的表情。

“不管怎麼說,畢竟是繼承了那個柔澤紅香血脈的人嘛,用途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了。比如由我們公司慢慢進行調教,然後賣到黑市裏也沒問題。只要將其整容成跟母親一模一樣的外表帶出來,就一定會大受歡迎。買了之後,不管是想要折磨死他還是剝皮拆骨或者當成寵物來養。都隨買家的便。世界上怨恨着那個女人的傢伙大有人在。我想一定會賣到相當不錯的價錢吧。恐怕能夠構築起一筆巨大財產呢。”

瞬間,真九郎不禁打了個寒顫。

這並不是因爲對她所說的話感到恐懼。也並不是明白到她這番話是認真的。而是因爲她這種異常的話。竟然毫無抵抗地溜進了自己的意識。那大概是因爲這裏的氣氛使然吧。存在於這裏的,是對她這種思維作出肯定的氣氛。凝神一聽,可以隱約聽到周圍傳來的聲音。坐在酒吧櫃檯上的男女,正在談論有關綁架的生意。坐在牆邊沙發上發笑的男人們,正在討論小孩子的肉有多柔軟多美味。而在他們附近的男人們,則像撲克牌一樣把暗殺名單攤開在桌子上。這裏,是理所當然地進行這種對話的地方,是這種事可以作爲常識通行無阻的空間。

冷靜下來,整理一下頭腦。

以瀨川早紀的情報作爲交換,絕奈所要求的是柔澤紅香孩子的情報。

“……我說,這是什麼意思?交涉決裂?還是你的手滑了一下?”

不好!

店內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什麼嘛,你呀,原來是〈崩月〉家的人嗎!沒想到在這種地方,還能見到那種天然紀念物一樣的傢伙呢……”

沒有理會頭腦一片混亂的真九郎,舞臺逐漸趨向完成。絕奈舉起一隻手,要求播放背景音樂。響應她的要求播放出來的是斯特拉文斯基作曲的《卡切伊王的魔之舞》。這是芭蕾舞曲《火鳥》中的其中之一,是一首如同凜冽暴風雨般的曲子。

他重新握緊拳頭,讓自己振作精神。

現在不要去想多餘的事,要集中起來。

性別爲男性,是小學低年級生,居住地爲市內,能明確知道的,就只有這種程度的情報。

這個世界有分地上和地下,而這裏是地下世界。

絕奈一臉興奮地把店員叫來,說出了自己的要求。然後在經理的指揮下,作業立刻開始了。在這一點上真不愧是違法之地也就是說,這種程度的矛盾就跟家常便飯一樣嗎?其他客人也沒有抱怨什麼,全都整然有序地退場了。礙事的的桌子和沙發都被拉到了邊上,中央立刻形成一個寬敞的空間。

難道在現實中,卻是這樣一個少女嗎?

“你呀,多少歲了?還是學生?”

真九郎幾乎要懷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看錯了。

“沒錯。不過,你可別把這個跟那些二級品相提並論哦。我的這個是星齧制的。”

真九郎下定決心,在內心深處切換了開關。隨着瞬間的痛楚和出血,從他的右肘上突出了一個銳利的角。在全身上下不斷翻湧的熱浪,如怒濤般的能量。真九郎將其輸送到四肢,然後用舌頭舔丁舔流到指尖上的血液,握緊了拳頭。

絕奈張大嘴巴笑了起來,一臉愉快地問道:

……那到底是怎樣的耐久力啊?

如果作爲純粹的交易來看的話,絕奈的要求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妥的地方。情報和情報,等價交換。如果是一般的糾紛調解人的話,旨定是會接受的吧。然後,就可以完成自己的工作。

即使從絕奈的角度來看,既然知道了真九郎擁有情報,自然也不會有讓他平安回去的打算,

在這段期間裏,她並沒有收斂笑容,也沒有眨一下眼。

“請你不要在意。”

真九郎反射性地向側變躍開。但是,她卻輕而易舉地追了上來,從容不迫地繞到他的正面,發動了義手的攻擊。真九郎的肉體正面臨着前所未有的災難。伴隨着異常的壓力,金屬製的拳頭以迅猛的勢頭撞到了下顎上。其凌厲的衝擊一直貫穿到頭頂,頭蓋骨也嘎吱作響,身體馬上飛了出去。沒有喪失意識也可以說是某種偶然的幸運了。真九郎以彷彿要磨削絨毯的勢頭滾落在地,撞到了牆壁上。

“我就是0;弧人要塞1;星齧絕奈了。”

所以,真九郎就乾脆把杯裏的酒潑到了絕奈的臉上。

“嗚嘎……”

真九郎把杯子裏的烏龍茶全部灌進了嘴裏,一口氣喝光了。他稍微用力地把空杯放在桌子上,然後往裏面注入了白蘭地慢慢地,一直到把杯子斟滿爲止。

“好,放馬過來吧,紅君!0;崩月1;的力量,就讓我來確認……”

雖然沒有注入殺意,但是最後那一擊他是認真的。把渾身的力量集中在拳頭上,集中了對方的要害位置。角度很好,時機把握也很好,也有相應的手感。

從這個誇張的名號可以聯想到的,是操縱着大量重火力槍械的巨漢殺手。

在彼此的利害關係發生衝突的時候,最後用又決定權的就是暴力。

那是在場的所有人中唯一一個沒有被真九郎的變化所壓倒的人。

那樣的話,她到底爲什麼還能站起來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他的心情,絕奈露出了滿面笑容。

“理由呢?”

根本沒有煩惱的必要,也沒有考慮的必要,這是明確到極點的事情。

“強奪戰?”

打斷他聲音的,是一陣尖銳的笑聲。

“……也就是說,那根右臂就是你的武器嗎。”

“我十六歲,是高中一年級生。”

真九郎把心一橫,以一句“……我接受”承諾了展開強奪戰,然後,在雙方的協議下,規則也定了下來。時間是無限制,兇器使用自由,倒下數十秒不起爲敗。

至於自己應該怎麼做,他早就決定了下來。

絕奈沒有回答真九郎的疑問,而是把手伸到了腰間的皮帶上。她用手指從那裏抽出來的,是一個黃銅色的子彈。口徑大約爲了毫米。彷彿要展現給困惑的真九郎看似的,她緩緩地將其裝填到右臂上。隨着喀鏘的金屬音響起,子彈就消失在義手之中了。

然後進行了簡潔的自我介紹。

“我很討厭啊,把孩子當成食物看的那種人。”

“是交涉決裂。”

可是,今天的話卻不能那樣做了。

那是保管在真九郎記憶角落裏的一個名字。

真九郎一邊調整着呼吸,一邊跟絕奈保持着兩米左右的距離。

注視着慢慢成形的舞臺,真九郎脫下革制外套,扔到了附近的沙發上。膝蓋馬上就開始輕輕抖動起來了。面對充滿場內的兇惡氣氛感到恐懼,內心正在發出悲鳴。

那種事根本連考慮的價值也沒有。

3;弧人要塞>,那又怎麼樣?

即使從提議展開強奪戰這一點來看,也應該認爲絕奈對戰鬥相當有自信吧。而且,她還是裏十三家的人。自己當然應該加強警惕,而絕不應該手下留情。

“星齧制?”

她大大攤開雙手。高聲宣告開戰。

絕奈並沒有倒下。她一邊整理着零亂的頭髮,一邊若無其事地站在那裏。她的身體完全沒有絲毫的搖晃,姿勢也很正常。左手依然像剛纔那樣握着白蘭地的酒瓶。那看樣子沒有絲毫受傷的樣子,簡直完全超乎人的常識。

真九郎不由分說地飛起了右腿。目標是下顎。描繪着完美的弧線,一記凌厲的高踢完全命中了對方。絕奈頓時無聲地向後仰起,後退了幾步。真九郎沒有放過這段空白,一口氣發動了後續攻擊。正如崩月法泉所說,崩月流是鬥毆殺法。在鬥毆之中,先下手爲強乃是上策,沒有任何猶豫。真九郎輕輕吸了口氣,再次對準下顎連續使出四記剌拳,全部命中。面對體勢完全崩潰、破綻百出的她,真九郎對準她的胸口使出了最終一擊。他以貫穿身體的氣勢,把右拳重重擊出。在這個衝擊下,絕奈的身體頓時被擊飛到後方,脊背撞到了邊緣處的酒吧櫃檯上,木材頓時粉碎四散。擺在架子上的幾十個酒瓶都全部滾落在地。然後——

大概是把這種舉動解釋爲對話題的肯定吧,絕奈露出了淺薄的笑意。

從張開的嘴巴里漏出來,是血和唾液,以及裏面碎掉的牙齒和不像樣的悲嗚。下顎傳來劇痛,腦袋發生麻痹,視野正在搖晃,地板也彷彿歪斜了起來。

在拼命進行着分析的真九郎面前,絕奈悠然自得地把白蘭地抵在嘴脣上。喝掉三分之一瓶酒之後,她就說了一句“接下來,就輪到我出手了吧……”,開始進行戰鬥準備。把酒瓶放到櫃檯上,她緩緩地掀起了外套的右邊袖子。從袖於下面露出來的,是人類肌膚不可能有的硬質光輝。那明顯是特殊的造型物。

“我想要的東西,就在你的手上。你想要的東西,就在我的受傷。遺憾的是,我們的交易不成立。既然如此,就只有搶奪了。”

所有人都凝視着真九郎身體的變化,以及右手上的角。浮現在店員們臉上的,是對裏十三家的畏懼,還有對0;崩月1;的敬意。就連經理,也瞪大了眼睛一動不動。

說白了,就是要用暴力來搶嗎……

如果是平時的真九郎的話,對這一類提議多數都會苦惱一番,也基本上會選擇退卻。

一邊用手指撥開前發上沾上的水滴,絕奈很不可思議似的說道:

真九郎咬緊牙關抑制着自己的脆弱,走到了樓層的中央。

……動手吧。

面對一臉驚愕的真九郎,絕奈發出了“非常不錯!”的讚賞之辭。

現在最有力的線索就近在自己的面前。

“怎麼會……”

自己所持有的這張貴重的卡片,是絕對不能使用的東西。

0;弧人要塞1;。

以此作爲自己在這件事的交涉上絕對不會答應的意志表現。

事到如今就別害怕了啊……

這句話的含義,真九郎有好一會兒沒能理解過來,良久,他的頭腦才終於開始正常運作,把記憶和現實相對照。然後向意識發送了信息。

絕餘一臉遺憾地這麼說完,就讓附近的店員給她拿來毛巾。接過迅速遞過來的毛巾後,她一邊擦着臉一邊提出了“接下來,就只有進行強奪戰了呢”這個代替方案,

真九郎點了點頭,她才終於收起笑容。

是據說殺死了柔澤紅香的人物的名號。

不管再怎麼說爲了工作,出賣恩人什麼的簡直是想都不用想。

人情、法律和倫理都不通用,

面對未知的敵人,必須全力以赴。

“是年輕率直的0;崩月1;家的戰鬼嗎……雖然作爲同是裏十三家的人,我也應該正式報上名字,不過太麻煩了,我可以省略嗎?”

彷彿要吹散這種靜寂一般,真九郎大聲喊道:

“紅君,你沒事吧?感覺臉色好像很差哦。”

跟他相對的絕奈,則用左手拿着白蘭地酒瓶,擺出一副遊刃有餘的態度。

在自己眼前的,是掌握了有力線索的關鍵人物,也是必須打倒的敵人。不需要考慮其他的事情。在這裏一口氣把她收拾掉,就可以解決這次的事件。紅香的事情,在那之後再考慮也不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到她若無其事地笑着的樣子,真九郎的脊背不禁冒出了冷汗。

“那麼我動手了,紅君……可別那麼快死哦?”

難道說就是這樣一個少女,在到處宣揚着自己把那個紅香殺死了嗎?

絕奈微微一笑,突然發動了速攻。

“那麼紅君,我應該可以問你了吧?我和你的情報交換,回答是?”

關於紅香的孩子,真九郎所擁有的知識實在少得可憐,那就是從紅香本人口中聽到的,以及跟暗繪的對話中獲得的微量信息。

“崩月流甲一種……!”

“本來找以爲可以跟你成爲好朋友的呀……,”

真九郎頓時被那激烈的旋律打亂了心思,慌忙重新調整,一下呼吸。

可是,僅僅是這樣,就已經是很貴重的情報了,因爲這件事,是連那位村上銀子也沒能把握到的情報,哪怕只是一點點零星碎片,也沒有在地下世界坐流通過的情報。那都是因爲紅香全力行使自己的權力而得到的成果,至於她爲什麼要小心謹慎到這個地步,其理由自然是不言而喻了。地下世界完全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任何地方都存在着邪惡的魔爪。即使僅僅是一點微不足道的線索,也有可能被找到真正的根源。只要一旦被確認了存在,柔澤母子的平穩生活就完了。正因爲如此,紅香只會對極其親密的人說起自己孩子的事。

她在瞬間越過了五米的間距,逼近到真九郎眼前。

就是這傢伙……把紅香小姐給……?

準備完畢。

她把手放在胸前,心情愉快地詢問結論。

戰鬥用的義手。

在這個場合中,關於她孩子的情報,是真九郎持有的唯一有效卡片。

絕奈的臉上,濺起了白蘭地的水花。原來真九郎扭動手腕,把杯子裏的白蘭地都潑了上去。琥珀色的液體擴散到整張臉,冰粒沿着膝蓋滾落到地上。

但是。紅真九郎卻無法做到這樣的事。

這並非任何挑撥和侮辱。而是自己的回答。

……到底……是怎麼回事……剛纔的……

從那身輕如燕的動作中完全無法想像到的沉重攻擊。

那就好像被挖土機狠揍了一記似的感覺。

要不是發動了右臂的角,及時提升了全身機能的話,恐怕就算即死也不奇怪吧。

真九郎過去曾經跟有着特殊義手的人戰鬥過。使用者是戰鬥專家0;鐵腕1;丹尼爾·布蘭查。他的雙臂也有着他相當引以爲豪的威力,可是絕奈的卻比他高出好幾個級別。大概有着醫療用和軍事用的差異吧。

這就是豪言壯語說殺死了柔澤紅香的人的力量。

那超乎常識的耐久力,是無比堅固的壁壘。

其強力無比的打擊力,則是要塞炮。

的確不愧爲〈弧人要塞〉。

那就是說。她在酒席上說的光輝歷史,並不只是單純的發酒瘋嗎……

絕奈拉起外套的右邊袖子,哼着小曲操作起義手來。隨着啪嘶的一聲,義手就排除了空的彈殼。她把彈殼丟到腳邊,又看着同樣滾落在地上的真九郎。露出了笑容。

“OWO、THREE、FOUR……”

彷彿在煽動着他的不安似的。絕奈大聲數起數來。真九郎慌忙打斷思考,扶着附近的窗戶站起了身子。

雖然下顎還很痛,但是視野總算安定了下來。體力也依然很充足。

可是,狀況實在是壓倒性的不利。

這當然也包括了還沒找到對付絕奈的有效進攻方式的原因,不過也並非只是這樣。在周圍觀戰的店員們,他們的手上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握起了手槍。

作爲店子貴賓的星齧絕奈,和出來報到的紅真九郎。

到底該爲哪一方助陣更有利,根本就沒有考慮的必要。

根據狀況的變化,那些槍口應該都會對準自己這邊,

“怎麼啦。紅君?”

頭腦的熱量逐漸減退,開始清醒過來。思維也開始活躍了。

“嗯~~還有,現在的心情怎樣?”

“失敗。”

“……銀子,關於之前的事情,可以詳細點告訴我嗎?”

是這麼回事嗎……

裏十三家的血脈,再加上惡宇商會的首腦身份。

同時擁有力量和地位的那位少女,簡直可以說是地下世界的君君吧。

看到真九郎呆站在那裏,絕奈笑了起來。

不過也算了吧——真九郎轉換了心情,在無人的長椅上坐下,他掀開手上罐子的瓶蓋,喝了一口烏龍茶,胃袋就咕咕地叫了起來。對於今天不但沒有喫晚飯,而且還被迫進行重體力勞動這件事,它好像事到如今才發出了抗議。下顎好痛,裏面的牙齒也碎了。而且身體就好像快耗盡燃料似的。雖然身體狀況是屬於最糟糕的情形,不過心情並沒有變得消沉。這大概是因爲得到了相當的成果吧。雖然最後弄得很狼狽,不過闖進危險之地的決定並沒有錯。

試着擺弄了一會兒,液晶畫面的運作也沒有異常。因爲看到來了一條短信,打開一看,原來是銀子發來的。上面簡短地寫着“完了之後就報告”的簡短內容。因爲今晚的計劃已經告訴了她,所以她一定很在意事態的動向吧,

向自己的童年玩伴道謝。

“所謂的0;弧人要塞1;,是什麼樣的人?”

“真九郎。你有在聽我說嗎?真九郎?”

現在,那裏卻站着一位少女。

“結果呢?”

“之前的事情?”

即使如此,真九郎卻連一句話也回答不上。

那麼,現在這時候應該採取的最妥善行動是什麼?

不管再怎麼讓自己疲累的身體振作起來,也還是想不到好主意。

那大概是理性使然吧。她那總是斥責着自己的聲音,自然而然地給紅真九郎的意識潑了一盆冷水。內心開始考慮起她無論何時都正確無比的意見。

“啊!難道…………正在洗澡?”

“……很糟糕。”

“光是現在知道的事就行了,你就告訴我吧。”

真九郎一手抓起附近的沙發,狠狠地扔了出去——目標是天花板。掛在那裏的華麗吊燈,隨着一陣清脆的聲音破裂四散,碎片到處飛舞,一瞬間的混亂籠罩着周圍。趁着這個機會,真九郎蹬地躍起,並不是躍向前方,而是向着後方。脊背撞碎了窗玻璃,就這樣落人了夜空。高度大概是二十米左右。他在空中扭動身體,承受着強風垂直落下。在落地的同時把膝蓋彎到極限以減緩衝擊,然後向側邊翻滾把剩餘的衝擊擴散開來,拍着落地時沾在衣服上的雜草站起身,向着車道猛跑過去。這時候剛剛駛過一輛出租車,正是莫大的幸運。真九郎向着車燈招了招手,把出租車攔下後,就溜進了後面的座位上。

真九郎不禁對自己的大意感到憤怒,甚至想揍自己一頓。

星齧絕奈跟瀨川早紀的失蹤有關。重要的線索就近在眼前,只要贏了她,就可以解決一切了。既然如此。那不管是牙齒被打碎,還是身上的肉被撕破,就算骨頭被折斷,或者被子彈打中都沒有關係。只有進行徹底抗戰了。

“嗯,這個嘛……”

在把聲音和感情的聯繫切斷之後,好不容易纔開口說道:

“原來如此,謝謝你。”

問題是那個人物是個超級難對付的人。然後,還有跟瀨川早紀的關係。

就在這時候問一問吧,

“……銀子,我要掛電話了,明天見。”

真九郎自嘲般地笑了笑,喝了一口手上的烏龍茶,接着就輪到銀子提問了。

對方怎麼樣?勝算如何?傷勢如何?

真九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鮮血。再次舉起了拳頭。

注視着這樣的寂寥風景,真九郎放心地嘆了口氣,想着附近的自動販售機走去。往裏面投進硬幣,挑選了溫熱的烏龍茶,把飲料拿出來後,他就來到列車時刻表前面,垂下了肩膀。

作爲了結今天這一天的話題,這是最適合不過了。

直到剛纔爲止也是空無一人的地方。

被告知柔澤紅香死亡消息的那天晚上,關於那個犯人,銀子並沒有說出除了名號之外的其他事情。對於相信着紅香依然生存的真九郎來說,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事。

真九郎暫時中斷思考,一邊喝着鳥龍茶一邊把手伸進褲子的口袋。他打開手機確認了一下運作。雖說是抑制了衝擊,不過從二十米的空中落下完全是在產品承受的標準範圍外,而且革制外套也漏在店裏沒拿回來,要是連手機也壞掉的話可是一次重大損害。

……那我就跟你拼一場吧。

“紅君,剛纔。你跟誰打電話呢?”

爲了以後作準備,有必要先獲得相應的知識。

強敵。不明。輕微。

……冷靜下來,紅真九郎。

兩人到底在什麼地方拉上關係了呢?

冷風吹過月臺,把菸頭吹到了腳邊。在即將有急行列車迎過的站內廣播音響起的時候,銀子又再嘆了一口氣。

作爲代替回答的聲音,他聽到了衣服的摩擦聲。她所在的地方,似乎是自己家裏的浴室前。而且看來還是現在剛準備洗澡的樣子。洗澡是萬衆共通的娛樂,村上銀子也同樣很喜歡泡長澡。因爲這已經是第二次打擾她的享受了,所以她感到不高興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真九郎思考着答覆的內容,但馬上就放棄了。這種事還是應該直接打電話。

絕餘的手伸向腰間的皮帶,視線剛剛從自己身上移開的瞬間——

銀子之所以有所躊躇,也是因爲考慮到她的危險度吧。對方是大人物,對真九郎這種程度的人來說,這是很有可能變成禍害的。

真九郎端正姿勢,老實地以“……突然打電話給你,真的很抱歉”作出廠謝罪。

在晚上也很耀眼的極其豔麗的紅色頭髮,黑色的長外套,浮現在嘴角上的挑撥性笑容。

“那麼,你到底爲什麼突然想知道這個詳細情況?”

銀子正在呼喚自己的名字,聲音也聽得很清楚,而且準確無誤地傳進了耳中。

“我想你應該也明白,你可別自己一頭栽進那件事了啊?雖然你感到在意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想要我調查的話,我也可以幫你收集情報。費用不用你付。不過,這一定是就算知道詳細情況也沒什麼意義的事情啊。比起這個,你還是用心去幹你現在的工作吧。那個名叫瀨川早紀的女孩,現在也還沒有找到吧?”

誰會在這種地方退後!

我難道是傻瓜嗎……!

還沒等對方回答,真九郎就掛斷了通話。把手機塞進了褲子後面的口袋裏。

“真是糟糕……”

“是嗎。”

下一列電車,似乎要在十幾分鍾後纔來到。雖然順利脫離了危機,但是之後卻在車站駐足不前。這種極其愚蠢的構圖,也許應該說是有自己的風格吧。

地下世界的強將,以及待事認真的少女。

真九郎握着拳頭,深呼吸了一下。從鼻孔中吸人空氣,然後從嘴裏緩緩吐出。

“……怎麼?”

“關於到那個違法賭場調查的事,剛纔已經結束了啊。”

他根本沒有那樣的餘力。

……不管怎樣,也要重新調整計劃了。

“…………”

時刻爲晚上十一點五十五分。

聽了她的嘆息,真九郎很不可思議地並不覺得討厭。因爲在自幼開始就聽過許多次的這種嘆息聲中,可以等量地感受到村上銀子這位少女的溫柔和威嚴。

“……抱歉,請問可以送我到車站去嗎?”

“喂,是銀子嗎?”

這樣子再次拜託她之後。電話那邊就傳來了小小的嘆息聲。

今天這一天很快就要過去了。無論是人還是建築物,都應該陸續進入休息狀態了吧。在排列於天花板上的熒光燈之下,只有幾個人還在行動。搖搖晃晃地踩着步伐的醉客,以及在垃圾箱裏找東西的流浪漢,還有巡邏的車站工作人員等等。電車一直沒有要來的跡象,飄蕩在周圍的是彷彿時間停止般的冰冷空氣。

自己和〈弧人要塞〉之間,已經不是毫無關係了。

然後,她彷彿很無奈似的回答道:

“如果你不動手的話,我就繼續進攻了哦?接下來是……”

因爲目前已經成功鎖定了跟這次事件相關聯的重要人物

她總是到深夜才洗澡呢——真九郎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開始了報告:

可是,在今晚的騷動之後,狀況發生了變化。

報告完畢。

環視着沒有人氣的月臺,真九郎思考着其中的理由,根據時間進行推理。

那是比平常更沒有感情的聲音。

……不過,自己現在也跟那個人處於敵對關係了。

真九郎感到有點喪氣,正打算早點掛斷電話,卻突然想起某件事,

他稍微從長椅上抬起身子,把全身神經都集中到前方。

在寧靜的月臺上,響起了她的聲音,

雖然這個新的事實的確令人喫驚,不過今晚的真九郎卻勉強能容下這種驚訝。

“我說,你在跟誰打電話?”

“真九郎,萬一遇到危機情況,你就要隨機應變哦?一感覺到危險,就必須馬上回頭。覺得情況不妙。就立刻逃跑。明白了嗎?”

也不知道是出於挑撥。還是因爲單純喜歡爭鬥。

她對自己的失敗似乎並沒有感到特別驚訝的樣子,這一點令真九郎感到有點傷心。

深夜的車站月臺,呈現出一派靜謐的景象。

態度過分謙恭的經理,店方的順從應對,不管再怎麼吵嚷也不會被責怪,周圍客人二話沒說就退場了。無論是哪一點,在知道她的真正身份後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釋。

詭譎地奸笑了起來。

“……只是個普通朋友而已。”

“……名字是星齧絕奈,是裏十三家的人,而且是惡宇商會的最高顧問。”

星齧絕奈。

就算拼了命也要……!

他的視線所凝視的地方,是隔着兩條線路的對面月臺。

“來,別愣在那裏,快放馬過來呀,你就儘管放馬過來嘛。如果贏了我的話,你想知道的事。我都會全部告訴你的。”

忽然間,村上銀子的忠告掠過了他的腦海。

得出答案所需要的時間爲三秒。

然後,對一時發愣的司機堆起笑容,以儘可能平靜的聲音說道,

雖說離開了店子,但也並非完全逃離了對方的勢力範圍。這裏並不是五月雨莊。明明如此,自己卻完全放鬆了警惕。甚至沒有想到會被人追蹤,還在這裏鬆了一口氣。

大概是因爲終於把對方逼進絕路而感到輕鬆自在吧,絕奈似乎心情很不錯。

她用手按着被夜風吹亂的頭髮,說道:

“你呀,還真是挺能幹的。剛纔還真是被你擺了一道。不過,中途退場不是有點太過分了嗎?”

“……在規則上,應該是沒有時間限制的。接下來就留到下次有機會再繼續,怎麼樣?”

“下次有機會?”

聽了真九郎的提議,絕奈抹掉了臉上的笑意,很不滿似的眯起了眼睛。她彷彿有點苦惱似的抬頭看了看漆黑的天空,隨即以輕盈的步伐向前走,在月臺邊上跳下去,走上了線路。

然後她就這樣踏着沙礫,向着真九郎這邊走來。

“紅君。我雖然也承認規則很重要……不過卻很討厭呢。”

“討厭什麼?”

“什麼‘下次有機會’、‘下次再算’、‘今天暫且’之類的,我都很討厭。我討厭把重要的事情推到以後再做。一旦開始的話,就要做到最後。做到徹底結束爲止。逃跑的話我會追上來,就算道歉我也會狠揍一頓。要是幹一些戲弄我的事,我就殺掉他。至今爲止,我都是這樣做的。因爲做到一半的話不是感覺很不舒服嗎?怎麼說好呢,胸口附近有種焦躁的……”

遠方傳來了警笛聲。那貫穿夜空的尖銳響聲,是向周圍發出警告的聲音,是爲了喚起注意的聲音。真九郎雖然退後了兩步。可是陶醉於自己話語中的絕奈,反應卻遲了一點。她驚訝地轉過脖子,察覺到逼近自己的事態,稍微張開了嘴巴,然後——

“啊!”

撞上了急行列車。

重達數十噸的鋁合金制的車廂,以怒濤般的氣勢從真九郎眼前通過。刺激着鼓膜的轟隆聲,車廂裏可以看到的稀疏人影。儘管被捲起成漩渦的風吹刮臉頰,真九郎還是呆呆地注視着眼前的情景。雖然罐子從手上滑落,倒出來的烏龍茶弄溼了褲子和鞋子,可是他的身體也還是一動不動。無論是呼吸和眨眼都無法做到。

在列車向着遠方駛去、周圍恢復了平靜之後,真九郎才終於回過神來。出現在視野角落裏的,是絕奈那橫躺在線路上的身體。真九郎眨了眨眼,不斷反覆地進行着深呼吸,同時緊握着顫抖不已的雙腳,

這實在是過於突然、也過於乾脆的落幕。

簡直就像一個性質惡劣的玩笑。

頭腦因爲這種異常事態而發生麻痹,真九郎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理解這一幕。他能夠知道的,就只有剛纔是偶然發生的事故,以及重要的線索已經消失的事實而已。就連是高興還是悲傷也說不上來。

雙腳的顫抖沒有停止,真九郎本想坐到背後的長椅上,可是就連這個時間也沒有。

過了二十秒鐘後,真九郎才作出了反應。

“你……”

存在於她聲音中的,是肆虐的快感。

自己的王牌被對方徹底看穿;輕易接受了強奪戰;在車站悠戰遊哉地等着電車;還有,沒能看穿對方是此等程度的怪物。

這種困境,是自己本身招致的惡果。

那就是惡宇商會的最高顧問,〈弧人要塞〉星齧絕奈。

他確實是打從心底裏感到後悔。

聽了真九郎的疑問,絕奈則回以淺笑。

她把手搭在胸口上,堂而皇之地下了結論。

“爲了不產生誤會,我先說明一下吧。當然,我肯定是人類了。不是妖怪,也不是外星人。性別是女性,既能做愛也能生孩子。當然也會有痛覺。如果肉體感覺到危險的話。腦就會將其作爲‘痛楚’和‘痛苦’來對應。那麼爲什麼被你揍了一頓我也能平安無事呢?爲什麼被電車撞開也能這樣子站起來呢?”

“真的……是人類嗎……?”

……可惡。

所有這一切都源於自己的失態。

以笑容使用暴力。其身體卻不接受任何種類的暴力。

“嗯……剛纔說到哪裏來着……?嗯,對了對了。所以呀,下次之類的話就別說了。我們就在這裏做個了斷吧。就是這麼回事。”

既然如此,那就不可能站得起來。

她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然後注視着真九郎那凝重的表情。

因爲胸口的痛楚而無法出聲說話,因爲不甘心而湧出廠川水,真九郎茫茫然地抬起了視線。

天花板附近的骯髒時鐘進入了視野。心想着“啊啊,現在是凌晨十二點十分呢”,又想着“這副模樣明天肯定不能上學了”、想着“要是整天休息的話就會被夕乃姐姐斥責了”,想着“再問銀子借筆記吧”,想着“還想跟紫到別的地方去呢”,想着“不知道紅香現在在哪裏做什麼”,想着“不知道她的孩子到底是怎樣的孩子”,想着“很想見他一面”,然後——

就算再怎麼皮硬也是有限度的,應該有着生物的極限。

若無其事地整理着衣服的她,幾乎就像惡夢一樣。

不可能絲毫無損。

真九郎彷彿發呆似的注視着這一幕,內心感到萬分的後悔。

列車毫無疑問是跟她撞上了。她沒有在之前跳開,也沒有躲在月臺下面,就這樣被列車撞開了。是肉體,被那伴隨着莫大能量的無機物撞得飛了起來。

星齧絕奈發出了愉快的聲音。

“雖然是個很有趣的問題,不過我可不想被從手臂上長出角來的傢伙說這種話呢……”

紅真九郎果然是三流,

“這個嘛,紅君,就是因爲我很強啦。”

對自己的力量沒有半分的懷疑。

隨着一個輕鬆的聲音響起,絕奈竟然從線路上站了起來,

“那麼,我開始數數了哦!”

做好準備後,絕奈就面帶笑容握起了拳頭。反射性地在胸前交叉起手臂,是真九郎的直覺使然。那是鬥爭本能殘留卜來的火花。可是這種動作,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那是不是對無知的侮蔑笑意呢?

周圍就被黑暗籠罩了

她慢慢地拉起右邊衣袖,左手同時伸向腰間。操作着義手。緩緩地把從皮帶上抽出的黃銅色子彈裝填上去。

事態進一步發生急劇變化。

“我要上了哦。”

“好了,就讓我們來繼續進行強奪戰吧?”

她的拳頭輕而易舉地突破了真九郎的防禦,粉碎了他的肋骨。即使如此,其威力還沒有絲毫減弱,真九郎馬上撞上了長椅一側的自動販售機。玻璃被撞碎,鐵板被撞得凹陷下去,身體就這樣滑落到冰冷的地面上。

她把手搭在月臺邊緣上,就這樣跳了上來。在啞口無言的真九郎面前,她輕飄飄地着地了。

要塞炮。

“啊一嚇我一跳呀!”

然後,她拍打着衣服上的塵埃,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了起來:

最初提出來的。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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