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醜惡祭 上

第四章 從姐姐到妹妹

《紅 Kure-nai》 · 片山憲太郎 · 1.3萬 字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二,星領學園。

午休時間,真九郎在小賣部買來咖喱麪包和烏龍茶,回到教室一看,卻發現自己的座位不見了。桌子和椅子都消失了,莫名其妙地空出了一片空間。這實在是令人心寒的光景。喂喂,到了第二學期的這個時候才受別人欺負嗎?真九郎不禁感到無奈。不過事實自然並非如此,他很決就找到了。桌子被搬到教室後面,被好幾名男生圍着。男生們的手裏正拿着撲克牌。桌子還堆起了硬幣的小山。看來是真九郎的座位恰好被選爲打牌專用桌了。一個似乎是莊家的男生抱着兩臂坐在椅子上。真九郎儘管一邊說着“那個~”一邊走近,可是被那大個子男生“唔?”地狠盯了一眼,就立刻敗下陣來了。他馬上挪開視線,說了句“……不沒什麼了”就沒再哼聲。因爲一年一班的班主任管得不嚴,所以賭博的時候很容易聚集起許多人。“喂,別愣在這裏啊!真是礙事!”被男生撞開到一邊的真九郎,就這樣離開了教室。雖然聽到背後傳來笑聲,但他還是決定不去理會。不起眼的軟弱男生。這就是真九郎在學校裏的地位了。抱着咖喱麪包和烏龍茶走在走廊上,真九郎思考了起來.那麼。到底該在哪裏喫好呢?現在這個時間,學校飯堂當然很擁擠,交友範圍很狹窄的真九郎,在其他教室裏並沒有認識的人,今天因爲從早上開始就下着小雨,所以也不能去天台。

在這種情況下,他通常都會到新聞部的社團活動室去,跟銀子一起喫午飯。

可是現在——

“……要見面的話,也好像有點尷尬吧。”

如果被提起支付報酬的事情,他就連一句話也回答不上來。還是應該避免自尋煩惱啦。

在校舍內轉了一會兒之後,真九郎結果還是在二樓走廊盡頭的樓梯上安頓了下來。附近是廁所和資料室,凝聚了大量冷空氣的那個地方,不管怎麼說也算不上是一個舒適的地方,不過安靜就是最大的優點。對於思考接下來的事情,這也算是個不錯的環境吧。真九郎在樓梯上坐下,終於開始喫午餐。他一邊啃着咖喱麪包,一邊開始整理自己的頭腦。

每年都一定會持續增加的數字,就是自殺者和失蹤者的人數。

這兩方面都有着一個共通點。

那就是兩者都是從親密的人們身邊“消失”了。

然後,也肯定會有這樣做的“理由”。

不存在偶然自殺、或者偶然失蹤的人。

他們這樣做一定是有理由的。

所以,要找到瀨川早紀,必須首先查探出她失蹤的理由。

爲此,就有必要知道她是怎樣的一個人。

真九郎懷着這個想法,昨天一整天都請假沒上學,着手進行工作。

平時的話他一般都會求助於銀子,但是現在連報酬也還沒支付,當然就不可能這樣做。沒辦法,他只有從別的情報商那裏得到了瀨川早紀的個人情報。

瀨川早紀,十六歲,公立高中一年級生,班級爲一年三班,學號十四號。每週都會在便利店打工五天,雖然父母在一年前亡故,但是詳細情況不明。

因爲費用比銀子要低,所以在內容上也是這樣一些淺薄的信息。

畢竟再怎麼抱怨也無濟於事,真九郎就只有以此爲基礎開始行動。首先,他決定在學校附近進行打聽。瀨川早紀就讀的公立高中,學生們都是穿便服的,所以潛入也非常輕鬆。而且,真九郎那毫無威壓感的外表,在這種時候也相當有效。“關於一年三班的瀨川同學,我有一些事想問問……”只要這樣子低姿態地詢問,對方似乎就會認爲“啊啊,這大概是跟戀愛有關的問題吧”,好幾個愛說話的學生都作出了回答。把他們的意見歸納起來的話,就是“是個標緻的美女…‘沉默寡言…‘學習成績優秀”,看來這就是周圍人對瀨川早紀的評價了。其他還有“就算邀她去玩也總是不答應”、“家裏好像很窮”之類的多餘情報。

“反正你就是接到了久違的工作,但是因爲不好意思拜託我而隨便找了個情報商,結果失敗了,想着還是隻能拜託我,現在就試着打電話來探探我的口風,就是這麼回事吧?”“……一切都正如您說的那樣。”

不過以一句話來說,就是感覺不到真實感。

真九郎一邊掃視着求人募集的貼紙,一邊從打開的自動門走進了店內。這時候,他卻體驗到了一次奇妙的偶然。

“這個,是早紀給你的。”

聽了這句話,真九郎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離開了便利店。然後,他在這一天最後前往的地方,是靜之所居住的公寓。這次的委託,關於靜之的日常生活也是個重要的問題,一般來說都應該採取相應的措施。真九郎懷着這個想法,提議讓她暫時住在五月雨莊裏,但是她卻以“不用了”作出拒絕,依然過着一個人的生活。

雖然有點莫名其妙,但是真九郎還是先把信封接了過來。

根據麻裏子所說,瀨川早紀的性格非常認真。就算面對黑道人物和爛醉如泥的客人也不會露出任何厭惡表情,一直都很細心地完成着自己的工作。因爲她爲人沉默寡言,所以一起打工的同僚們都對她敬而遠之,似乎跟麻裏子也算是朋友。“我對於那種不擅長跟人交際的孩子,也不會覺得討厭啦……然後,我跟她搭了好幾次話,之後就變得要好起來了。”但是,這樣的早紀,卻很快就遞出了辭職信。“那是兩個星期前的事啦,因爲實在非常突然,我也大喫了一驚呀!”工作勤快的早紀,是個貴重的人材。儘管店長也極力挽留她,但是包括辭職理由在內的所有事情,她都好像沒有說出來。就算麻裏子向她詢問事情緣由,她也只是露出迫不得已的表情,依然沒有回答。一般來說,別人都會就這樣放棄,認爲她一定有什麼苦衷而放着她不管,就這樣默默地道別。但是麻裏子並沒有這樣做,她當時急忙拿出筆記紙,用圓珠筆在上面寫了起來。

“因爲,姐姐也有可能會回來……要是到時候我不在家裏的話,姐姐不就會大喫一驚了嗎?”

第一步就先看看情況如何吧。

“嗚哇!是真九郎君呀!”

正因爲這樣,真九郎才感覺到有點不對勁。

“不,我當然不介意了。”

麻裏子並沒有進行任何多餘的追問。

信封裏,還同時放有現金。那是把自己離開後的善後工作交給真九郎去做的賠禮金。恐怕可以把這件事評價爲毫無紕漏的計劃性失蹤吧。

“給我……嗎?”

可是——

薄情的別離。

在這一天,真九郎才第一次露出了發自心底的笑容。如果因爲自己的行動,令委託人的人生有所改善的話,哪怕是一點點也好,那都是作爲糾紛調解人發自內心的祈願。

即使是作爲好友的杉原麻裏子,早紀也沒有去找她商量。

真九郎馬上就向麻裏子詢問起瀨川早紀的事情。然後他馬上就消除了一個疑問。那張筆記紙,原來正是出自麻裏子之手。

“杉原小姐……”

說白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因爲有了喜歡的人,我要跟他私奔。”

大概是從真九郎昨天請假沒上學而推測到這些事的吧。

“就請你說來聽聽吧。什麼都可以幫你調查到哦?不管是神盾艦的黑匣子,還是大企業的祕密帳簿,甚至是藝人的緋聞都沒問題。只要你願意付錢的話。”

幸運的是,身邊就有一個很厲害的人。現在可不是猶豫的時候。

看到麻裏子露出一臉尷尬的表情,真九郎馬上笑着擺手說道。

如果要歸納起來的話,只用一行字就足夠了。

“那女孩給人感覺很灰暗,我想應該沒什麼朋友吧”

“真九郎君,請你一定要幫一下早紀哦?”

在糾紛處理的業界裏,紅真九郎的知名度幾乎等於零.她這樣幫自己做口頭宣傳,反而是值得感謝的事情吧。而且藉助她,自己也順利地獲得了情報,就更應該謝她了。

在自己不在的期間,名叫紅真九郎的人將會來訪這個公寓。如果他來了的話,就請把這個交給他吧。據說瀨川早紀就是留下這句話,把信封交給了房東保管。

只要靜之委託真九郎辦事,之後就會自然水到渠成了。

“上個星期雖然說了因爲感冒而缺席,但是大家都好像不怎麼在意。”

“啊,那個嗎!原來如此,所以你纔來到這裏呢……”

那就是瀨川早紀這個少女了。

當真九郎向跟她同班的一位女生詢問“瀨川同學她有沒有什麼親密的朋友呢?”的時候,得到了這樣的一個回答:

如果說她的計劃有什麼疏漏的話,那就是她萬萬沒想到妹妹會孤身一人來到五月雨莊這件事。只有這一點了吧。除此以外,所有事情都完全依循着她的預料而展開。

突然就傳出了不高興的聲音。

“是的……”

關於對方的男性,她之所以連一句話都沒提到,大概是因爲對私奔這個選擇感到某種負疚感吧。沒有親自跟祖母聯絡,恐怕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把善後工作交託給真九郎處理,也許是因爲沒有其他可以拜託的人吧。她並不是信任了素未謀面的真九郎,而是相信好友杉原麻裏子的良心,以此作爲賭注。

瀨川早紀並沒有父母,大概也不會是靜之吧。那稚氣的聲音,班主任是不可能接受的。既然如此,自然就應該考慮是瀨川早紀本人發出的聯絡。她之所以自己給班主任打電話,是爲了延遲事態被周圍察覺,還是有別的意圖呢?不管是哪一方,這次失蹤也應該是瀨川早紀自己所期望的事情。真九郎確信了這一點,離開了學校。

沉默寡言,不擅長跟人交際,不過爲人非常認真,心地也很溫柔。

比如說,周圍的任何人,都沒有察覺到她戀愛的任何跡象。

然後,他開始重新開始思考起來。

因爲某個原因,自己必須消失。真九郎的存在,是從好友杉原麻裏子那裏瞭解到的。聽她說過紅真九郎是絕對可以信賴的人。希望真九郎幫忙把留在房間裏的靜之帶到住在鄉下的祖母身邊。因爲還寫了一封交給祖母的信,所以想拜託真九郎把信交給她。還有希望他不要尋找自己的行蹤。也希望他把這件事轉告靜之。

相對於親生妹妹,她選擇了男人,就是這麼回事。

“啊啊,你就是紅君嗎……靜之的話是沒問題啦。因爲早紀也跟我說過,在她不在的期間,讓我關照一下靜之嘛。”

在午休時間剛過去一半的時候,真九郎打算先回去教室一趟。雖然期待着應該差不多可以要回自己的桌子,可是剛踏進教室一步,剛纔的那個男生又“唔?”地盯了過來,於是他立刻轉身就走。聽着背後傳來的嘲笑聲,彷彿逃跑似的離開了教室。

剛想着這樣的話就等於毫無收穫,卻馬上又聽到了一個值得在意的情報。

自己纔剛報上姓名,年邁的房東就這麼說道。真九郎雖然驚訝地“咦?”了一聲,但是更值得驚訝的事情還在後頭。房東走進裏面,然後拿着一個信封走了回來。他一邊戴起眼鏡一邊說“唔,就是這個就是這個”,這樣確認了收信人的姓名後,就把信封交給了真九郎。

既然這樣,那麼這個就一定是冷漠的真相了。

如果自己不會來的話,靜之就會以護身符作爲依靠。爲r讓年幼的妹妹也能讀懂,在筆記紙的漢字上還標註了假名讀音。因此,靜之就會跟糾紛調解人取得聯絡,拜託他尋找自己。如果是普通的職業者,就不會理會小孩子。不過,杉原麻裏子說過,紅真九郎是個非常溫柔的人。所以,他一定會答應靜之的請求。然後,真九郎就會開始調查自己的事。在此過程中一定會發生接觸的人,就是公寓的房東。只要真九郎自報姓名,自己準備的信封就會從房東轉移到他的手上。

讀了在失蹤前寄來的那封信之後,早紀的樣子就變得有點奇怪。

“你就是紅真九郎君吧?”

看樣子似乎是兼職人員領班的麻裏子,向同僚們下達了指示,經過“店長,請允許我暫時走開一會兒!…‘杉原小姐,那個人是誰?”“是正義的使者!”這一連串對話後,就帶着真九郎來到了店裏面的事務所。

靜之的確是這麼說過。

也就是說所有的一切都被這位童年玩伴看穿了。

在店子的角落裏整理着貨架的人,是杉原麻裏子。那是以前曾經委託過真九郎懲治跟蹤狂的女大學生。“我真的很想再跟你見一面呀!”她用力地握着真九郎的手,露出滿面笑容。雖然彼此的交流只是很短暫的期間,但是真九郎似乎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到現在還記得這麼清楚。爲了慎重起見,真九郎問了一下自那以後的事情,“已經沒事啦!雖然還沒有男朋友,不過每天都很開心!”麻裏子就這麼回答道。

“是這樣的嗎……”

十多歲的少女以戀愛關係爲理由離家出走,就這樣消失無蹤。

在離午休結束還有二十分鐘的時候,真九郎馬上就採取了行動。

“那當然了啦。因爲在早晨班會上,班主任還說她感冒了。”

從自己收到的信封中,也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點。以鋼筆寫成的恭謹文字。有條不紊而且容易理解的說明。還有放在信封裏的賠禮金,都是清一色的全新紙幣。所有這一切,都不是一個馬虎了事的人能夠做到的。瀨川早紀,真的是一個非常認真的、懂得細緻入微地體諒別人的女孩子。

然而——

然後,還有紅色的信件。

他打開信封,閱讀了信上的內容。

原來在店員之中,有自己認識的人。

爲了找一個沒人的地方,真九郎移動到一樓的鞋箱附近。確認了周圍沒有學生之後,他就拿出了手機。

“這是糾紛調解人——紅真九郎君!這個人是正義的使者,是個很溫柔的人,絕對值得信賴,如果你有什麼困難的問題,就試着找他商量一下吧!我就這樣把你的住址什麼的都告訴了她,難道,是給你添麻煩了?”

“咦?她因病缺席的事,給學校發來聯絡了嗎?”

真九郎輕輕舒了一口氣,聽着校內的喧囂聲,在走廊上慢慢向前邁步。

“卑鄙的傢伙。”

在音訊斷絕之前,瀨川早紀寄放在房東那裏的一個信封。在那個信封裏,放着她所寫的三封信。收信人欄分別寫着“給紅真九郎先生”、“給祖母”、“給靜之”。真九郎打開寫給自己的信,仔細地讀了一遍,一下子愕然了。

他接下來去的地方,是瀨川早紀打工的便利店。那是位於繁華街附近的一家便利店。

跟靜之見面之前,真九郎決定先跟住在一樓的房東打個招呼。我是瀨川家的親戚,早紀現在因爲有事去鄉下了。我以後每天都會來這裏看她,不過可以請你儘量照顧一下靜之嗎?本來他是打算像這樣子來拜託對方的。

在那上面寫着這樣的事情。

“誰知道?一般來說都是父母吧?”

“喂喂,銀子?是我……”

作爲把真九郎介紹給早紀的人,她當然是很在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吧。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觸碰這個話題,那是因爲她是個成熟的大人。

把年幼的靜之留在房間裏,瀨川早紀跟什麼人一起離開了。

“你知道是誰發來的聯絡嗎?”

在腦海中捲起漩渦的各種疑問,無法釋然的心情。

然後,就是最關鍵的、瀨川早紀失蹤的理由。

平凡的理由。

多多少少的不講道理也必須忍耐。在學校鬧出麻煩可不行。

“這實在有點不對勁……”

說真的,這的確是很常見的事例。簡直是常見到找不出任何值得特別關注的地方。

然後,事態就得到了解決。

真九郎很自然地想起了村上銀子說過的一句話。她曾經這麼說過:

的確,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解決了。

“……拜託這方面的一流高手進行情報收集,就是最短而最妥善的辦法了。”

這樣的人,難道真的會扔下年幼的妹妹跟別人私奔嗎?

“那真是太好了。”

“這個世界,就只有冷漠的真實的謊言哦。”

爲了消玲這一切,大概就需要展開進一步的調查吧。可是,以真九郎的做法,要得到比現在更大的收穫,恐怕是很困難的。現在。既沒有可疑的人影,也沒有無論如何也不肯開口的相關者,就好像完全看不到突破口一樣。既然如此——

在跟姐姐一起生活的房間裏,等待事態的解決。這就是靜之的願望。真九郎就只有以“……那麼,我每天都來看你吧”作出妥協了。

凝視着下着小雨的窗外景色,真九郎這麼自言自語道。

她的觀察力也相當敏銳。

那就是瀨川早紀的想法。

實在沒有辦法,他決定還是隨便到處走走消磨時間。

按下了童年玩伴的電話號碼,把電話貼在耳朵上。

而且,還有其他無法解釋的疑點。

雖說她對事後處理已經進行了完善的安排,可是這種行動也太突兀了。如果考慮到她的性格的話,簡直可以說是不可能有的事。

“那麼,怎麼啦?身爲學生的你,在平日白天來到這種地方,一定是爲了工作吧?”

好,這裏開始就是關鍵時刻。真九郎稍微深呼吸了一下。

“……那個,關於這件事,我有一個提議。”“提議?”

“雖然我很想付錢,可是現在不巧的是手上沒有資金。所以這次,就當作對紅真九郎的先行投資,怎麼樣呢?”

“簡直就像是去買月球上的土地一樣。”

馬上被幹脆利落地砍了一記,實在是沉痛的一擊。

果然還是不行嗎……

真九郎喪氣地垂下了肩膀,正打算掛斷電話的時候,銀子卻出乎意料地說了一句“……嗯,那好吧”,作出了讓步。

就好像對不成器的兒子感到無奈的母親一樣,她繼續說道:

“如果這份工作順利完成的話,應該可以了結上個月的報酬支付吧?畢竟是在這個時期接到的工作,當然應該有相當不錯的回報吧?”

“啊,嗯……算是啦。”

“既然這樣,我就懷着期待,這次就對你網開一面吧。”

總而言之,這樣終於得到了銀子的承諾。雖然平時很嚴格,但也總是很溫柔。真正有困難的時候,她是絕對不會袖手旁觀的。那就是她,紅真九郎的唯一好友。

“銀子……”

“什麼?”

“我可以吻你嗎?”

“改天吧。”

對於她這種冷淡的反應,真九郎不禁苦笑,同時也心懷感激。然後把自己這方面的事情告訴了銀子。

這樣一來,就會知道更多的事情。

關於瀨川早紀的事,以及她周圍的事,都會浮出水面。

究竟事態會不會得到好轉呢?

坐下來之後,真九郎拿着咖啡杯,不經意地環視了一下店內。地板和窗戶都很清潔,空調溫度也適中。桌子間的距離看起來也不顯得狹窄。大半部分的客人都是女性,從整體來說是一種寧靜的氛圍。

“畢竟是工作,也沒有辦法啦。”

冬天的日落時分來得很早。周圍已經逐漸被傍晚的黑暗所籠罩。天氣暫時還算良好,雖然空氣很冷,但幸運的是沒有太大的風。

真九郎喝了半杯咖啡後放回碟子,把學生書包放在膝蓋上。然後,他打開書包,從裏面拿出一疊A4複印紙。在左上角用訂書機釘好的那疊複印紙,是銀子在學校裏交給他的東西。

白色聖誕節嗎……

“這個……”

雖然是胡亂的想像。但是如果把目前瞭解到的事情聯繫起來的話,恐怕也不能說是絕對不可能吧。如果這樣繼續追查下去,也很可能會目睹這樣的真相。說不定,還會有比這更令人不愉快的場面在等着自己。

因爲她說“我肚子餓了!”,所以兩人決定在途中隨便找家餐店喫東西。雖然到剛纔爲止還下着雨,不過現在已經放晴,至少繞路回家也應該沒問題吧。

的確相當不錯——在懷抱着這種感想的真九郎正面,紫馬上就拿起了炸面圈,“啊~”地張大嘴巴,以豪爽的動作咬了上去。作爲九鳳院家的大小姐,聽說她在社交界也相當活躍,可是在跟真九郎兩人獨處的時候,她卻不會擺出半分大小姐的架子。雖然有點舉止粗魯,但是比起給人帶來的不快感,她的可愛要更勝一籌,是這樣的普通小孩子。紫之所以恢復成普通的七歲兒童的樣子,是不是證明她的心情放鬆到這個程度了呢?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太好了,真九郎如此想道。

既然如此,自己應該做的事——“……真九郎……”

早紀在信上也寫了,“請你不要尋找我”。大概在其中就蘊含着“不要把詳細情況揭露出來”、“不要管我的事”這樣的含義吧。既然如此,尊重她的意志,在這時候收手也是一種選擇。真九郎只需要按照她信上所寫的內容行動就可以了。

雖然女性店員以很想說些什麼似的眼神看着自己這邊,但是真九郎也只是以暖昧的笑容敷衍了過去,點了一些飲料。迅速清算了金額,慌慌張張地離開了結賬臺。誤會是人世間常有的事;大概能夠正確理解的人反而是少數;即使如此,世界也還是能夠如常運行,人類社會就是這樣一個地方——他嘗試着這樣安慰自己。

真九郎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拿起了咖啡杯,看了一眼身旁的座位,不由得笑了起來。從剛纔開始就覺得很安靜,原來答案非常簡單。原來不知什麼時候,紫已經睡着了。把雙手放在空空如也的碟子前面,用一邊臉頰貼着手臂熟睡了起來。即使是一向精神飽滿的她,最近也大概因爲參加各種晚會宴會而感到疲累了吧。當然,真九郎沒有好好陪她說話,也是她敗給睡魔的原因之一。

然後思考了起來。

讓他察覺到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真九郎……”“嗯?怎麼啦?”突然被叫喚了名字,真九郎馬上回了一句,可是紫卻沒有回答。看來她只是在說夢話而已。她輕輕張開嘴巴,咬住了真九郎校服的衣領。大概她在夢中還繼續喫着東西吧。“喂喂。”真九郎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紫就“唔……”地沉吟了一聲,很無奈似的鬆開了嘴巴。看到她的樣子,真九郎不禁笑了起來。然後——

“我們是發誓共度將來的戀人關係哦!”

真九郎向一臉擔心的紫伸出手,用手指觸碰了一下她那小小的耳朵。她彷彿感到很癢癢似的聳了聳脖子,咯咯地笑了出來。大概是這一幕光景看起來很親密無間吧,結賬臺的年輕女店員就問了一句“是妹妹嗎?”,紫立刻回答道:

真九郎在瀨川家以前住過的市內高級公寓、早紀就讀的小學和中學、甚至是父母的殺人事件現場轉了一圈,也還是沒有什麼大收穫,正在發愁不知該如何是好。當時的時刻,是下午四點半。

關於瀨川早紀的消息,暫時還不明確。而且也沒有把握到有力的目擊情報。爲了慎重起見,銀子還幫忙調查了一下出國者的名單,但是其中也並沒有相應的名字。光是確認她還在國內,也可以說是一個成果了。

注視着她的側臉,真九郎雖然莫名其妙地很想觸碰一下她,但還是在膝蓋上握緊拳頭,忍耐住了。不管怎樣,現在就先讀讀資料吧。等好好完成工作之後,再爲了這個孩子多花點時間。這就是現在的自己能選擇的最妥善的道路。

他請假不上學而來到街上的目的。當然是爲了調查瀨川旦紀的事情。調查她的想法,她所懷抱的隱情,以及今後的事情。雖然疑問和問題堆積成山,但是那些東兩留到以後再處理就行了。等把她找出來之後,再重新考慮也不遲。只要直接見面談一談,也許就會找到一個能夠圓滿解決所有事情的方法。

不過,至於這能不能稱之爲進步,就不得而知了。

真九郎整理好思緒,輕輕吸了口氣,然後切換了思維的方向。一邊把黑糖的月牙麪包放進嘴裏,一邊把視線轉移到手裏拿着的資料上。

整理好思緒的真九郎,決定展開地毯式的調查。只要有一點點可能性的地方,都要進行徹底調查。

而且她還是帶着手槍去的。

一個做事認真的少女,某一天突然跟男人私奔了。

消失了蹤影的瀨川早紀,拜託他不要尋找自己。真九郎領悟了她的意思,打算按照她的吩咐去做。

平時總是悠哉遊哉地起牀,靜靜地喫完早餐後準備上學,這本來是真九郎的習慣。但是這一天卻顯得特別匆忙。他在早晨六點起牀,馬上換好衣服,迅速把納豆飯扒進嘴裏喫完,就開始打掃房間和走廊。完了之後就去刷牙,從衣架上拿起皮革外套穿上,就馬上外出了。他所乘坐的電車並非開往學校,而是開往市中心。

在臂彎中熟睡的紫,又再次叫喚起他的名字。以真九郎最喜歡的聲音,呼喚着他的名字。聽着她的聲音,真九郎緊緊擁抱着紫。然後向她道歉說:“對不起啦……”

……好,開始吧。

來自銀子的一個電話。

“不必客氣。”

在來訪五月雨莊的時候,靜之曾經說過,“姐姐變得有點奇怪”。

不過這樣一來,靜之的心情又會怎麼樣呢?

人類是一種習慣性的生物。即使最初覺得是很困難的事情,只要持續不斷地去做就會自然適應,逐漸就變得可以一直做下去。爲了迎接紫,在小學門口等待她放學這種事,真九郎也已經相當習慣了。“你,是在九鳳院家當下人的嗎?”“嗯,差不多就是這樣吧。”“明明還這麼年輕,真是辛苦呢……”“沒有沒有。”雖然也只是習慣了這樣子跟學生家長交談的程度,不過真九郎心想,自己也真是有了很大的變化。

在這種暖昧的狀況下,自己必須好好作個了斷纔行。

從小小的身體中傳來的溫暖;從嘴脣中漏出來的氣息:九鳳院紫那有如嬰兒一般的氣味。所有的這一切都刺激着紅真九郎的心,把思維中的多餘東西驅散,讓他醒悟過來。

“對不起啦,讓你感到無聊……”

首先是有關瀨川早紀和靜之的父母。那是相當出乎意料的內容。雖然早已知道兩人的父母已經亡故,但是原因卻既不是事故也不是患病。夫婦一起外出參加法事,就這樣失蹤了。然後在幾天之後,他們的遺體就被發現。也就是說,他們是被什麼人殺害了。兩人被找到的地方是縣道路旁的樹林中。第一發現者爲偶然路過附近的卡車司機。當他打算找個隱蔽的地方小便而進入樹林的時候,就發現了一對被繩子吊在樹上的男女全裸屍體.兩人的臉部都被鈍器揍得變了樣,基本上可以推測爲休克死亡.屍體據說已經被性喜腐肉的烏鴉們啃食得亂七八糟了。之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也能馬上判明身份,是因爲他們的衣服和內衣伏等等的持有物,都被放在樹的根部那裏了。把悽慘的屍體暴露在外,對於現金和銀行卡等東西都沒有動過。也就是說,對方的目的純粹就是殺害他們。是因爲什麼人想殺他們,所以就殺掉了。以這件事爲契機,早紀和靜之就離開了之前居住的套間,搬到了市內的公寓。依靠父母的遺產和保險金,開始了姐妹兩人的生活。瀨川家沒有多少親戚,最親近的血緣親屬是住在鄉下的高齡祖母一人。在這種情況下,除了選擇自立就沒有其他路可走了。

即使沒有對話,即使他不是看着自己,只要在自己身邊的話就足夠了。僅僅是這樣的話,我也可以忍耐,沒有問題——紫以簡短的話語和態度表達了這樣的意志,銜住了葡萄果汁的吸管。

面對迷惑不解的店員,紫“嗯!”地點了點頭,緊緊地握住了真九郎的手。

村上銀子果然不愧是一流的情報商。在短時間內,她就幫忙調查出了新的事實。

那麼,到底該如何理解這些情況?

“不是啊!我和真九郎是戀人!”

“真九郎,辛苦你在這裏迎接了!”

真九郎實在不明白。他完全無法讀懂瀨川早紀的想法。這樣一來,就連她“爲人認真性格溫柔”的風評也感到有點可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樣,真九郎的幹勁稍微有點消退了。

“……難道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嗎?”

爲這個孩子花費更多的時間,恐怕還要多等一段日子吧。

他以沉重的腦袋嘗試着進行假設。靜之所說的“紅色信件”。

“真九郎,你不用在意我的事,可以優先處理你的事情哦?”

既然如此,在這時候中斷調查也是一個辦法。

另外,關於瀨川早紀方面,也調查到了令人驚訝的事實。在斷絕消息的四天之前,她竟然買下了一柄手槍。地點是新宿的歌舞伎町,販賣者爲當地的黑幫人物。即使面對普通人也做起了買賣,是不是應該說這是時代趨勢呢?她買下的是中國製的託加列夫手槍,價格是十五萬日圓,總彈數爲八發。在有着搶械武器管制法的國內來說,這當然是最強的兇器了。

“不要緊的,我什麼事都沒有。”

真九郎雖然猶豫了一下,不過還是把自己現在正在尋找某個人物、以及這些紙是與此有關的資料等事情簡略地對紫進行了說明。另外,還告訴她自己想盡快讀一讀這些資料,所以暫時不能陪她說話。聽了這番話,紫“唔……”地露出了沉思的表情,然後站起了身子。她抓着椅子的靠背,沿着桌子邊緣挪動了起來。把椅子拉到真九郎身邊,又重新坐了下來。

沿着樓梯走上二樓,兩人坐到了挨近窗邊的座席。中央放有一張白色的圓形桌子,看樣子是情侶會比較喜歡的顯眼位置。正當真九郎猶豫着該不該坐下的時候,紫卻拉着他的手,大聲說了一句“就坐這裏吧!”就坐了下來。真九郎不由得佩服地想。她還是像往常一樣果斷呢。九鳳院紫這位少女,基本上不會對任何事情感到猶豫,從這一點來說,真九郎也許跟她是完全相反的。真九郎從以前開始就不擅長決定事情,總是爲無關重要的事情感到猶豫。年幼的時候,他也因爲面對各種可能性而感到迷惘。現在也因爲對失敗的可能性感到畏懼而迷惘。對這樣的真九郎來說,看到無論任何事都能堅決果斷地決定下來的紫,就會有一種莫名的爽快感。

輕柔地接住飛撲過來的身體,真九郎跟紫會合了。然後,他們就一起走在放學的路上。

她孤身一人來到五月雨莊,向真九郎如此說道:“——糾紛調解人,請幫我尋找姐姐!”

真九郎小心注意着不要把紫弄醒,慢慢地在商店街上往前走。,

事態發生突然轉變的時刻,是在當天的傍晚。

“嗯,因爲現在我沒什麼食慾啦。”

雖然是這個時期各大媒體常用的字眼,但是對真九郎來說。卻是一種很難理解的感覺。聖誕節如果下雪的話,到底有什麼值得特別高興呢?他實在是奠名其妙。雖然雪的確是很美,但是如果堆積太多的話,也會給交通機關和日常生活造成嚴重影響,而且最重要的是會很冷。如果要純粹地享受聖誕節這個節日的話,安穩的氣候不是更值得高興嗎?他是這麼想的。恐怕有這種感受的人,就只有自己一個吧。大家都完全能夠理解,只有自己無法產生共鳴,無法率直地感到高興。總是處於蚊帳之外。

“……該怎麼看纔好呢。”

“真九郎,就只是這個嗎?”

原來,她終於把握到了跟瀨川早紀的行蹤有關的有力情報。

“嗯?那是什麼呢,真九郎?”

從車內的窗戶能看到的天空,呈現出一片混濁的灰色。根據乘車口上的液晶電視所說,今天的最高氣溫是十度,降雨概率爲百分之四十。附近的年輕女性們一邊進行着“今年下雪就好啦。…‘白色聖誕節?…就是就是!”之類的對話,一邊歡快地嬉戲着。

走在商店街上,兩人挑選的是一家名叫“熱情工房”的麪包店。這是剛建好沒多久的漂亮建築物,店子的二樓是可以馬上品嚐剛買的麪包的開放露臺形式。在收款臺旁邊,擺放着寫有“今天的特別推介是特製菠蘿包!”以及“法式麪包將在三點半烤好”等文字的黑板,上面還張貼着雜誌上對店子的介紹文章,走進店裏的紫馬上拿起夾子,注視着排列在架子上的各種各樣的麪包。正值食慾旺盛年紀的她,選擇了帶蜜糖的炸面圈、加入了三種草莓的蛋撻、以及帶有奶糖調味汁的手指形小蛋糕。真九郎就把一個黑糖的月牙形小麪包放上碟子,來到收款臺。

紅真九郎還有自己的責任。

真九郎撫摸着她那纖細柔軟的頭髮,輕聲道歉道。自己的態度可真是沒資格當保護者呢——他深深地自我反省起來。畢竟也不能讓她感染風寒,而且店內也開始擁擠起來,也差不多該回去了。收拾好碟子之後,真九郎把紫的小書包掛在肩上,抱起了熟睡中的她,就這樣靜靜地走下樓梯,離開了店子。

既然事情跟兇器發生了關聯,表面看來似乎具備了事件性質。不過要說那樣的話,她完全沒有跟周圍人商量或者求助,這也太不自然了。雖然因爲父母的事情,她很可能並不信任警察,不過如果真的遇上了重大問題的話,她也應該會去求助的。可是她並沒有依靠警察,也沒有依靠糾紛調解人。既然如此,那就是沒有遇到什麼問題嗎?只不過是單純的私奔嗎?既然如此,她又爲什麼會需要手槍呢?

雖然讓銀子繼續進行調查,不過目前能判明的情報就是這麼多了。

只要把靜之帶回到鄉下,向她的祖母說明情況就行了。心裏當然是覺得難以接受,不過也算是個適當的結果。這件事還是這樣子了結更好吧……

他冷靜了下來。在真正的意義上,他冷靜了下來。

那到底意味着什麼,真九郎覺得自己終於明白了。她大概是看到了吧,在電視和漫畫的世界裏纔會出現的武器,爲了傷害人而存在的兇惡道具。她看到了瀨川早紀把它拿回家裏的一幕。既然生性溫厚的姐姐突然拿來這樣的東西,那的確只能夠認爲她“變得有點奇怪”了。畢竟早紀多半沒有說出其中的理由,而這樣一來,靜之就只會更感困惑了。在真九郎詢問有關早紀的情況時,靜之她之所以避而不說,就是因爲這麼一回事嗎?她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姐姐拿着兇惡的道具。所以也無法向警察通報。儘管年紀尚幼,靜之也是經過一番仔細考慮的。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呢,真九郎心想。

如果假設那是“早紀的戀人寄來的信件”會怎麼樣呢?

關於她們父母的事件,至今也還沒有得到解決。據說在搜查的拖延上還有一些無法解釋的疑點,銀子現在正進行着調查。警察方面的怠慢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而且跟這次的事件沒有直接關係,大概可以排除在考慮範圍之外吧。

她失去了唯一家人的心情,到底會變成怎樣呢?

瀨川靜之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她應該也自然而然地察覺到了姐姐有什麼隱情。即使如此,她還是拜託了自己。

“咦……戀人……?”

內容就是“跟我一起生活吧”、“兩人一起到別的城市去”等等之類的引誘文字。讀了這封信後的早紀,決心跟他一起啓程上路。預料到這次逃亡行動會遇到衆多苦難。她買回了護身用的手槍。把失蹤後的善後工作完全託付給糾紛調解人去辦,精神十足地出發了。現在兩人已經在遙遠的天空下幸福地相視而笑。在深愛的他的臂彎裏,早紀露出了笑容。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三。

“……真的可以嗎?”

……不對,肯定不能就這樣算了。

“就是這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私奔。手槍。紅色的信件。從這些要素中,可以想像到什麼?

在還殘留有一絲睡意的頭腦中思考着這種無聊事的期間,電車就到站了。真九郎走下月臺,混在人潮中走下了樓梯。

內容是非常激動人心的喜訊。

因爲她非常喜歡姐姐。不管有什麼隱情,也希望能跟她在一起。靜之是這樣向真九郎拜託的。而真九郎也接受了她的請求。也跟她約定了絕對要把姐姐找出來。

“呀。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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