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斷頭臺

第五章 所以,她決定了結生命

《紅 Kure-nai》 · 片山憲太郎 · 1.9萬 字

那天從早上起就是烏雲密佈。

太陽幾乎不露臉,四周佈滿厚重的雲層,只要一直望着窗外,彷彿就會打亂對時間的感覺。爲了讓昏沉不已的腦袋稍微清醒點,真九郎決定到洗臉檯洗把臉,他自暴自棄地將近似結冰的水不停潑到臉上,雖然感覺的確有舒服一點,可是真九郎看着自己映照在鏡子裏的臉,卻不由得露出苦笑,眼睛彷彿在沙漠裏遇難的旅人般兩眼無神,現在要是衣衫襤褸地倒在公園裏的話,說不定會被誤認爲是年輕的流浪漢。

雖然目前毫無食慾,不過由於空腹會消耗更多力氣,因此真九郎還是走向咖啡廳。真九郎一蹭進店裏便停下腳步,也許是受到天氣影響,裏面沒有任何病患,客人只有坐在正中央桌子的林倩心,她正在講電話,大概是與四周的警備人員聯絡吧。

對真九郎而言,她是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

當真九郎轉身想要快步離去時,背後傳來林倩心的聲音。

「紅,我有話跟你說,坐下來。」

就算手上拿着電話,她那敏銳的眼力仍然立刻捕捉到真九郎的身影,真九郎猶豫片刻後便坐到附近的桌子邊,林倩心看起來心情很差,這也是當然的舉動吧。

理津現在正在加護病房裏。昨晚她回到醫院後就立刻倒在地上,當真九郎想要對怒氣沖天的林倩心解釋時,理津突然開始嘔吐,彷彿把體內的水分全都吐出來似地不停嘔吐,接着便失去意識,即使送進病房裏診療也不見恢復的跡象,因此只好轉進加護病房,到現在都還沒有恢復意識。

也許是因爲早就預料到這種事,醫護人員的反應十分冷靜,真九郎卻深感自己的責任重大。理津的性命原本就是處在危險邊緣,真九郎認爲是自己破壞她體內的平衡,不但帶着她在半夜勉強外出,看到過去居住的房子可能也有不好的影響。

林倩心叫住自己,應該是想要針對昨晚的事說教吧?

真九郎看着咖啡廳裏的液晶電視,上面正在播放無聊透頂的綜藝新聞。諸如最新上映的電影、美食地點、有名女演員的緋聞或是在鬧區鬧事的毒蟲等等,對現在的真九郎而言,都是不感興趣或毫無關係的話題。真九郎呆呆地望着那些新聞,並且稍微活動腦子開始思考。

切彥等人一定會來,但是,這整件事實在很荒謬。

理津已經死期將近,就連本人都這麼認爲,從醫院的處理也看得出來,只要這樣放着不管,她總有一天會離開人世。

此時卻有人要取走她的性命。

難道拜託惡宇商會暗殺的委託人不知道理津的狀況嗎?

還是明明知道,卻依然對他們提出委託呢?

沒辦法等她自然死去,必須早點解決她嗎?

這件事有點詭異,真九郎完全無法理解。

連真九郎都能察覺到,想必林倩心早就注意到這點,不知道她對這件事有什麼想法,不過她的答案非常容易想像——因爲這是蓮丈的命令,所以要保護理津,這應該就是林倩心的結論吧?一流的專業人士大概都是這樣處理事情。

講完電話的林倩心將手機放回口袋,並且向店員點了兩杯咖啡。

他的聲音宛如野獸的吼叫聲,帶有殺意及敵意的聲音讓真九郎的腳不由得開始發抖,如果這是因爲興奮而產生的顫抖,或許情況還會比較樂觀。

這裏是七樓。

敵人肯定已經侵入醫院,而且還是在幾分鐘前。

難道我的知覺已經遲鈍到這種程度了嗎?

該怎麼辦?

全部就等結束後再說吧!

真九郎不斷思考,接着想到上次的情況。

放棄或是逃避。

近衛隊沒有注意到如此巨大的醒目物體嗎?

腦袋好痛,眼淚、鼻水及唾液傾瀉而出,真九郎痛苦地在柏油地上打滾。好痛!好痛!痛死了!不過會覺得痛,就表示感覺還在活動,體內的神經平安無事。真九郎一邊弓起身子痛得發抖,爲了讓自己不再在意痛覺,真九郎一邊不斷思考。

……難不成她正在安慰我嗎?

真九郎憑着微弱的槍聲趕緊加快腳步。

真九郎想要大叫出聲,卻沒有化爲實際的聲音,嘴裏只發出微弱的呼吸聲,就在真九郎思考是因疼痛還是自身意志才讓自己無法出聲時,劇痛逐漸侵蝕着他的意識深處。

真九郎做出假設,那傢伙通稱《大腳》,代表意義是未知的生物,也就是個擁有異常外表、模樣卻完全未經證實的生物。十分顯眼又不醒目……換句話說,法蘭克雖然身材巨大,卻擅長在暗地裏行動,就像野生動物藏身在森林裏一樣,法蘭克相當善於隱藏自己的行蹤,這樣就能解釋店員的反應了,因爲店員根本不知道法蘭克是何時進入店內,法蘭克不知不覺地潛進店內角落裏的房間,今天他也是這樣進入醫院的。

真九郎上屋頂前,決定先繞道看看理津的狀況,如果她已經恢復意識的話,真九郎有些話想要對她說。真九郎搭上緩慢的手扶梯到七樓,他望向窗外,發現太陽已經逐漸露出臉,倘若天氣變好的話,心情應該也會跟着變好吧。

真九郎抓着拍油路面爬到樹下,扶着樹幹在膝蓋上使力挺起身體,胃在此刻開始痙攣並且開始嘔吐,吐出胃裏都沒有東西后,真九郎便往前緩緩行走,雖然身體重得宛如鉛塊,他依然努力往前行進。

竟然沒有察覺到這個巨大物體距離自己這麼近。

「不好意思,請問……」

「什麼?」

「你就像是被喜歡很久的女生甩掉,然後還對她念念不忘的樣子。」

「志具原理津在哪裏!」

於是真九郎喝完咖啡,從椅子上站起身。

「就是在蓮丈老爺面前大放厥詞的時候。那時候的你散發出逼迫我的霸氣,但是現在的你完全感覺不到那股氣勢。」

「我不太清楚詳細情形,也不想知道,不過我事先聲明,在這個世界上無法挽回的東西就只有生命而已,其它東西大部分都有辦法挽回或重新來過,只要你不放棄或是逃避,就有機會挽救。」

真九郎也很清楚,現在的自己處於無藥可救的狀態。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辦法挽回紫。

真九郎開始找尋可以進入醫院的地方,近衛隊的主力還在外面,他們應該會立刻衝進醫院內,所以可能會有被破壞或是以手動打開的地方,真九郎在四周稍微繞繞,便立刻發現入口,這似乎是切彥做的好事,因爲員工專用入口處的鐵門下半部被完整地切開。

數名身着白衣的女性倒在裏面,地上有四人,牆邊則有一人,全都已經變成屍體了。每個人的手腳都被扭曲成詭異的角度,頭部則像是被巨大的鈍器敲擊般深深凹陷。真九郎踩着飛散的細小肉片,並且緩緩靠近其中一具屍體。真九郎的心跳十分平靜,呼吸也很正常,他並不害怕屍體,因爲他已經在小時候碰到世界上最悽慘的慘況,就是近距離地看着家人的腐壞屍體,對於經歷過這種事的真九郎而言,其他人的屍體根本不算什麼。

「根據部下的定期報告,周遭沒有任何異狀,現在還有點可以跟你說話的時間。」

焦慮引起疲倦,疲倦感則是大幅增加痛覺,真九郎跌跌撞撞地不停前進,突然發現有位身穿白衣的女性蹲在柱子旁,那位女性一邊哭喊着:「別過來!」一邊揮動滅火器,真九郎躲開滅火器,並且讓那位女性的情緒穩定下來,打算從女性身上探聽情報,那位女性則是畏懼地說出醫院裏發生的事情——突然有個像怪物的巨人把醫院鬧得天翻地覆,她指的當然是法蘭克,據說法蘭克將人或東西都破壞殆盡,鐵門會關上似乎也是他的破壞行動所引起的最壞情況。醫院根本不可能事先設想到這種情況而擬定對策,因此所有員工都把病患忘得一乾二淨,只能慌張地四處竄逃。那位女性完全不清楚被殺害的人數,只能一直重複辯解「我哪有辦法!我根本沒有辦法嘛!」

通知警察嗎?但是手機在……

店員端來兩杯咖啡放在桌上,林倩心拿起一杯在面前輕輕地搖晃,有如正在享受咖啡的香味似地。

這就是瘋狂的切彥所使用的兇器吧?

「你曾經去過這邊的屋頂嗎?」

是《大腳》法蘭克·布蘭卡。

真九郎壓抑住恐懼感,一邊直盯着法蘭克,一邊將手伸向旁邊護士們使用的桌子。真九郎拿起桌上的杯子,突然丟向法蘭克的臉,趁着杯子碎裂而裏面的紅茶濺入法蘭克的眼裏時,真九郎縱身一跳,以膝蓋踢向法蘭克的臉,這道攻擊的角度及力道都很不錯,法蘭克卻絲毫不爲所動。真九郎以前曾經在環的房間裏看過錄影帶,那是卷沒有在市面上流通的帶子,內容則是有關格鬥家與因藥物而變得情緒激昂的黑猩猩打鬥的場面,結果是黑猩猩獲得壓倒性的勝利,不論格鬥家如何進攻,都對黑猩猩不管用,倒是黑猩猩一拳就把格鬥家打飛到三公尺外。「修麼還不夠啦!」雖然環喝着啤酒笑個不停,但是,真九郎總覺得有一半以上都只是節目效果,不過事實似乎不是這樣,只要擁有相當於黑猩猩的肌肉,那些不夠徹底的攻擊都無法發揮作用。法蘭克雖然是人類,卻是個比錄影帶裏的黑猩猩大上兩倍的巨大物體,他的肌肉可想而知。

「沒有……」

沒有反駁餘地的真九郎決定乖乖地接受斥責,可是林倩心卻保持沉默,只用苦澀的表情直盯着真九郎一分鐘,隨後說出「……算了。」並且嘆了一口氣。

真九郎認爲外面的風應該會很冷。

林倩心說完後,再度喝了一口咖啡。

真九郎稍做猶豫,便從鐵門下鑽進醫院內,即使真九郎痛得意識朦朧,他仍然努力向前邁進。醫院內十分明亮,雖然鐵門遮蔽住外來的光線,不過天花板上的照明設備還在運作,因此視野非常清楚,就連走廊上有好幾具屍體都看得相當清楚。屍體分爲兩類,一種是頭被砍斷的無頭屍,另一種則是慘遭蠻力毆打致死的死屍,代表《斷頭臺》與《大腳》剛剛纔經過這裏,現在這個無處可逃的醫院彷彿成爲兩人的狩獵場似地,四周飄散着一股臭味,似乎是空調的薰衣草香味混着血液的氣味,這或許就是地獄的味道。真九郎在房門敞開的病房裏不禁握緊拳頭,因爲他看到一個幼童的屍體連帶整個牀被切開。

「我不想過問你心情不好的原因,不過就我看來,應該只是感情問題吧?」

這樣下去,不知道還會有多少無辜的犧牲者。

林倩心看着沉默不語的真九郎,啜飲一口咖啡後開口說道:

用一句話表示,就是『狀況極差』或是『奇差無比』。

但是,他們怎麼能夠突破森嚴的戒備?

切彥露出挑釁的笑容低頭看着真九郎,她的手上拿着一把切肉的菜刀,似乎是在途中買的菜刀,因爲標有一千六百日圓的標籤還貼在上面。

「那是……」

醫院外一片寂靜。即使有人經過這裏,或許也不會發現到裏面的異狀吧?但是隻要豎起耳朵,真九郎就會聽見從鐵門對面傳來槍聲及慘叫聲,醫院裏已經展開戰鬥了。

「我去讓頭腦冷靜一下。」

某個身高接近天花板的巨大物體站在護士中心外面。

看不見的重力伸出手抓住真九郎,他只能全身乘着強風重重落下,真九郎就在極短的瞬間內失去意識,這大概是人類保護自己的本能吧?受到足以粉身碎骨的撞擊後,眼前充滿雜訊,真九郎在地上小幅度地彈跳兩次,終於落到柏油地上不停翻滾,或許因爲事態過於嚴重而讓感覺麻痹,因此遲來的疼痛感在落地後逐漸襲捲全身。

「……我真的搞不懂,你那時候的霸氣跑到哪裏去了?」

因爲那孩子在身邊陪着我。

真九郎就在意識不清的狀況下經過幾分鐘……抑或是幾十分鐘後。

不過,現在還是先結束工作吧!

得趕緊告訴林倩心……

真九郎一邊露出苦笑,一邊如此想着。

「你在工作中偷偷探望的對象不是女的嗎?」

真九郎原本以爲法蘭克是仗着巨大身軀讓衆人看傻,從正面強行通過,沒想到他竟然是以這種方式潛入醫院,還好理津不在自己的病房裏,這應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不過被發現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咳……」

面對不知所措的真九郎,法蘭克不停重複說着:

法蘭克抓了抓被真九郎踢到的地方後,便以手擦拭被潑溼的臉,並且握緊拳頭,他的拳頭比一般人的頭還大,接着就像橫掃枯枝般揮動拳頭,不到六十公斤的真九郎雖然以雙手抵擋法蘭克的拳頭,在這股威力面前卻像個紙娃娃似地飛了出去。他的身體直直地飛往走廊上的窗戶,撞破玻璃並且飛到醫院外,身體只感覺到一股討厭的飄浮感,真九郎隨後頭上腳下地看見醫院的屋頂,下面則是停車場。

「志具原理津在哪裏?」

真九郎在屍體的面前輕輕地雙手合十,便以手指觸碰屍體,身體還是溫的。

還是懦夫的臉呢?

真九郎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眼前冒出一雙眼熟的靴子,真九郎往上一看,看到一位綁着黑色蝴蝶結的少女。

她是《斷頭臺》斬島切彥。

這是膽小鬼的臉?是有勇氣的表情呢?

真九郎用雙手捧着咖啡杯,看着映照在咖啡上的自己。

「……理津小姐說的差不多,不過這完全是個誤會。」

此時傳來一道沉重的金屬響聲,真九郎抬起頭,接着看到出入口及窗戶前的捲簾式鐵門正在逐漸關閉,好像有人啓動了緊急系統。林倩心的策略是將敵人阻擋在外一併殲滅,原本緊急系統能夠讓這個策略奏效,但是當敵人已經侵入時,這個系統反而會成爲一大阻礙,這樣就會沒辦法讓裏面的人員逃生。

於是真九郎如此說道:

「女的…………算是吧。」

那兩個人在哪裏?到底在哪裏?

現在不是一直無精打采的時候。

真九郎認爲林倩心現在的表情,還真像看着問題學生的老師。

接着,以宛如利刃般的細長眼睛盯着真九郎。

真九郎覺得倦怠感總是在自己的身上揮之不去。

爲了以防萬一,真九郎探頭察看護士中心內的狀況。

一到七樓,真九郎立刻發現自己搞錯某件事,看來腦袋似乎還是昏昏沉沉的。理津早就被轉到加護病房看診,並不在七樓的病房裏。真九郎一邊回溯自己的記憶尋找加護病房的位置,一邊準備搭手扶梯返回樓下,此時他突然停下腳步。四周十分安靜,雖然醫院裏平時就很安靜,但是現在實在太過寂靜,除了手扶梯的運轉聲外,周圍沒有半點聲響。根據林倩心剛剛的定時聯絡,已經確認過狀況無異,醫院四周的近衛隊也處於戒備狀態中,不過真九郎總覺得有點奇怪,有種討厭的感覺在心中翻騰不已。

「怎麼可能……」

站住!

法蘭克是怎麼侵入醫院的?

……混帳!

「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我就不想罵你了。」

帶着菜刀的切彥毫不在意地說完這些話後,便掉頭走向醫院,身上的蝴蝶結及圍巾不停隨同搖擺。

「……嗯。」

「你想逃走也沒關係。」

對喔,那次是……

不可能,但是那傢伙確實在醫院裏,還是近衛隊裏有叛徒?林倩心是叛徒嗎?以上的可能性應該都是零,醫院員工被惡宇商會收買、負責在內接應的可能性也很低,這當中有個想不起來而且沒有注意到的肓點。

那兩個人正在濫殺無辜,只要見人就殺。

不過,去看看也好,因爲連頑固的林倩心都如此爲我着想。

林倩心請店員再續杯咖啡,接着看看手錶確認時間,代表閒話到此結束。

因爲那時候我不是獨自一個人。

「去看看吧,景色挺不錯的。」

賭上紅真九郎小小的尊嚴,完成這份工作吧!

「那時候?」

果然是說教。

真九郎想起上次在牛排館裏,店員看到法蘭克時的奇妙反應。

自從跟惡宇商會扯上關係後,就好像有些東西開始變調,當初應該多加慎重考慮的:面對惡宇商會的邀約時,應該要再三考慮後再行回覆的。我直的太嫩了,這個疏忽與魯莽也傷到紫,居然會讓她因此主動離開,真九郎真的做錯太多事了。

這些都是真九郎最拿手的事,至今他已經放棄過不少東西,也逃避過不少問題,九鳳院紫或許會成爲其中之一。這樣真的好嗎?

有道低沉的聲音突然劃破寂靜的空間。

「怎麼樣?你已經要放棄了嗎?」

「這裏已經成爲戰場了,請趕快帶着病患逃走。」

真九郎將自己進來的地方告訴那位女性後,她立刻拔腿狂奔,雖然她也許會自顧自地逃走,不過真九郎並不想阻止她,因爲醫院裏有兩隻怪物,此時選擇逃走是正確的判斷,不論是哪種職業道德都無法壓過生存的本能。

真九郎一邊繼續前進,一邊開始思考。

理津待的加護病房在一樓的角落,切彥和法蘭克大概還沒有找到那裏,如果他們已經殺害理津的話,應該就不會久留而早早離開,還是那兩個人打算殺死這裏的所有人呢?

到加護病房帶理津離開醫院。

或是與近衛隊會合迎戰兩人。

現在應該要先選擇哪邊?

真九郎一邊猶豫不決,一邊走進某個寬敞的空間。這裏是直貫七樓的正門大廳,此處似乎已經成爲雙方傾注全力的主戰場,無數彈殼及身穿黑衣的男子們零散地躺在地板上,所有人都沒有頭,由於手法實在太過俐落,讓眼前的情景看起來就像是藝術品一樣,如果要爲這幅慘況取名的話,大概會叫做『無頭人們的午睡』吧。

近衛隊的最後一個人正站在大廳的正中央,原來是林倩心,她正在和《斷頭臺》斬島切彥相互對峙,切彥手上的菜刀宛如浸泡過紅墨水般沾滿鮮血。她究竟以那把便宜的菜刀殺死多少人、砍下多少人的頭呢?

「怎麼啦?武士,你已經不行了嗎?」

切彥露出笑容,那是喜好爭鬥且快樂無比的笑容。

林倩心則是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但是從她的急促呼吸以及大量汗水來看,她顯然正陷入一番苦戰。

兩人間充斥着濃密且銳利的殺氣,讓真九郎無法出聲。

「一決勝負吧!」

林倩心先採取攻勢,她將雙刀在眼前交錯以振奮精神,並且向地面一蹴往前衝刺,林倩心彷彿已經做好兩敗俱傷的準備似地,她注入自己所有的殺氣揮動刀身,她的速度連真九郎的動態視力都無法捕捉,這就是價真貨實的高手所使用的招式。即使如此,切彥卻輕鬆地躲開攻擊,而且是以深感無趣的表情加上草率的動作,接着菜刀便露出獠牙。切彥先砍斷林倩心的左臂後,回手一刀砍斷她的右臂,林倩心的雙臂頓時在空中灑出汩汩鮮血。

林倩心曾經稱裏十三家的《斬島》是「劍士之敵」,真九郎現在終於瞭解她的話中含意,切彥的動作根本不像一個劍士,她的動作既不合邏輯又不夠洗練,甚至沒有任何技巧可言,切彥只是擅長操控利刃揮砍東西而已,其實她根本是個以超乎常理的動作胡亂揮舞利刃的外行人,對認真修行的劍士而言,切彥的確可以稱爲敵人。

「怎麼會……」

林倩心看着自己失去雙臂的手肘,並且看向落在地上的手臂,隨後盯着正在大笑的切彥,她搖搖晃晃地後退,直到背部靠到牆壁後才停下動作。

鍛煉出來的劍術、磨練出來的技巧、長久以來的努力。

都在此刻全部消失殆盡。

「怎麼會這樣……」

此時,手機突然發出聲響。

切彥好像注意到真九郎的目光,便將手機隨手一拋,手機在地上不停滾動,並且打中真九郎的臉頰。

真九郎倒在地上吐着胃液,某個人的頭就在旁邊,那顆頭上有對細長的眼睛,還綁着三股辮,原來是林倩心的腦袋。法蘭克的大腳踩在她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頓時間血肉橫飛、骨頭碎裂。林倩心的臉瞬間被壓成碎片,她的眼球被衝擊力道擠飛出來,看到連結神經的眼球時,真九郎不禁開始思考「那是左眼還是右眼」此種毫無意義的問題。

法蘭克正在大笑,頭好痛,我就快要被毀掉、快要死掉了。

是紫的聲音,那是睽違已久的那孩子的聲音。

切彥冷冷地看向倒在地上的真九郎,隨後轉過身子。

真九郎伸手拿起手機,以不停顫抖的手指按下按鍵並且貼近耳朵。

兩名死神離開大廳走往裏側。

最後的電話,還真是無聊的同情心。

雖然頭上的壓迫感消失不見,可是真九郎的頭依然疼痛不堪,切彥則是低頭看着真九郎說道:

兩個人竟然非常清楚這裏是什麼地方,他們是在心知肚明的情況下進行殺戮的,反正這裏的人都沒辦法活命,所以殺再多都沒關係。

眼眶泛紅的真九郎忍不住閉起雙眼。

「……真九郎討厭我嗎?」

真九郎專心地側耳傾聽。

切彥擺出一副不值得自己親自下手的態度,已經對真九郎失去興趣的她甩着右手裏的菜刀,開始觀望牆壁上的院內地圖。

這是不可能的。

自從失去家人後,我究竟做了什麼事?我覺得自己很努力生活,即使只有自己,我還是很努力地活着。本來應該是這樣的,我卻讓那個孩子受到傷害,居然讓紫流下眼淚,變成一個連約定都無法遵守的糟糕大人。我到底是在哪上地方弄錯了呢?究竟是弄錯什麼事呢?話說回來,那個孩子真的活在這個世界上嗎?我總覺得這只是我自己的幻想而已,她搞不好只是我很寂寞時幻想出來的虛構人物,因爲一切事情都太過詭異,我怎麼可能拯救那個孩子?怎麼可能跟九鳳院蓮丈對決並且救出那個孩子?紅真九郎根本什麼都不會,我做不到任何事情,所以那個孩子一定是我虛構出來的產物,全都是幻想,實際上並沒有九鳳院紫這個人。

不會再讓你殺任何人!

「……算了,是我看錯你了。你就待在那裏繼續發抖吧!只要待在那裏發抖就好!不準出聲!如果你敢出聲,我就馬上殺掉你。知道嗎!」

此時,突然有陣暖風吹過乖乖地閉着嘴的真九郎身旁,法蘭克不帶聲響地出現在大廳裏。他究竟殺死多少人?他的雙手和衣服上全都沾滿血跡,衣服上的那些洞似乎是被子彈擊中的痕跡,但是他的皮膚上毫無傷痕,那些子彈全被皮膚及肌肉擋了下來。法蘭克轉頭瞥向真九郎,不過當切彥說出「別管那傢伙」後,隨即就對真九郎失去興趣。

全部都已經……

「站住!」

切彥看着真九郎,而且帶着笑容揮了揮手,真九郎則是腳軟得無法動彈。這就是斬島切彥的實力,再度親眼見識的真九郎只知道自己已經無能爲力,如果置林倩心於死地的利刃轉向自己的話,自己根本毫無招架之力。

這些傢伙……

切彥隨意地揮動菜刀,林倩心的頭顱立刻從脖子上被砍斷,噴灑出來的鮮血染紅肩膀及後背,而她的頭則是在地上不停翻滾。

「法蘭克!」

「……真的……真的……真九郎真的很重要。只要你一不在身邊,我就會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活下去……」

真九郎想要站起身,法蘭克卻抓住他的腳輕輕一拋,真九郎的身體撞倒掛號處的電腦螢幕後,再度撞上柱子。

像她如此堅強的人,竟然也會露出這種表情。

但是,現在的他認爲這個世上說不定真的有魔法存在。

是幻聽嗎?

真九郎完全不想確認自己眼前發生的狀況。

「……對不起,那次是我不對。真九郎明明有工作,我居然還在真九郎陪我。真的很對不起,希望你能原諒我。」

放任兩個人不管的話,理津會被殺掉,其他人也會被殺掉,大家都會被殺掉。你要置之不理嗎?要逃走嗎?你到底是爲什麼會過來這裏?你爲什麼不惜傷害紫讓她哭泣,還是堅持過來這裏?如果這時候夾着尾巴逃走的話,之前所做的所有事情還有意義嗎?這樣就會變成自己爲了毫無意義的事,讓那孩子傷心而失去兩人間的羈絆吧?這樣真的好嗎?

唉,我到底在這裏做什麼呢?

切彥靠近沒有頭的林倩心的屍體,在她的情裏找到一隻手機,那是真九郎的手機,林倩心似乎一直帶在身上。

說出來吧!真九郎!

「紅……!」

兩人並沒有停下腳步,切彥和法蘭克都沒有停下來。

真九郎相當驚訝。

紫的呼吸相當急促,聲音帶着陣陣啜泣聲。

切彥看到真九郎抖個不停的雙腳後,便皺起眉頭說道:「搞什麼嘛!」隨後以靴子的鞋跟踢着地面,並且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我想見到……真九郎……」

既無法迎戰也無法逃跑。

「如果要比刀的話,不管是劍豪、劍王還是劍聖,根本都不是我的對手啦!」

「切彥!這、這傢伙還打不死耶!」

我要生什麼氣?

「怎麼啦?來吧!快過來啊!讓我送你一程吧!」

「……對我來說,真九郎是個很重要的人。」

從大廳向裏側的兩人轉過頭,光是被兩人盯着看,就讓真九郎的腳完全僵硬,並且讓他開始後悔自己的舉動。

真九郎的思緒宛如泥沼般逐漸混濁不清。

「法蘭克,等一下。」

冷靜分析並且掌握現況,這些理論都是狗屎屁話!

真九郎的雙腳無法動彈,彷彿已經粘在地上般進退維谷。

怎麼可能。

切彥大叫出聲,真九郎的頭上隨即被黑影覆蓋,真九郎抬頭仰望,只見法蘭克輕盈地跳躍起來,發出「嘎哈!」的叫聲並且揮下拳頭,真九郎往旁邊一跳躲開法蘭克的攻擊,他在地上翻滾兩圈後站起身,卻立刻被法蘭克抓住額頭丟了出去。真九郎的身體撞上水泥柱,呼吸在瞬間突然停止,腦中頓時充滿暈眩感。

「要打碎他的頭,像這種耐打的傢伙就要從腦袋下手。」

惡宇商會派來的人是死神嗎?

「沒、沒有耶。」

接着,似乎從電話的另一頭傳來微弱的呼吸聲。

法蘭克則是依照切彥的指示鬆開真九郎的頭。

這樣也好。我應該已經對這個世界毫無留戀了吧?

「這是你的?」

「像、像這樣嗎?」

「……咳……咳……」

真九郎用自己的額頭撞向牆壁,而且是不停地撞。

不對,真的是紫本人,真九郎沒辦法幻想出此種響徹心扉的聲音。

「……真九郎,你還在生氣嗎?」

趕快逃走吧!

可以趁現在趕快逃走,逃離這個地方,真九郎的腳離開地面漸漸往後退。我現在不是逃走,而是要找警察與呼叫救護車,我是爲了拯救大家才離開的,所以沒關係。

「法蘭克,志具原理津在對面那區嗎?」

「……是我。」

不然,根本無法說明現在的情況。

「她也不在病房。員工都被我們殺光了,這樣就找不到人問……算了,反正這裏的人本來都是快死掉的病患,乾脆把他們都殺掉吧,只要把人全都殺光光就結束囉。」

紅真九郎並不相信這個世上有魔法,那種東西只是幻想出來的產物。

再說一次,這次要用丹田發出更大的聲音。

但是,永遠都無法得知她究竟想說些什麼了。

接着,她看到真九郎的身影。

那把利刃能夠毫不留情地輕易致人於死,此種鋒利的刀刃簡直有如邪惡的刑具般。

不行,我不會再讓你繼續殺人!

「這裏還真大,從上面開始殺起吧……」

在這種地方嘔吐、被揍、被踐踏,我到底正在做什麼事?

因爲紫正在哭。

「竟然在你快死掉的時候打電話給你,這個巧合還真有趣。你想接也沒關係,看你想交代遺言還是想要哭訴,隨便你愛講什麼都可以,等你講完之後,法蘭克就會馬上殺死你。」

紫的聲音不停顫抖,雖然聲音有些斷斷續續,她依然繼續說下去:

她好像想要說些話,想要告訴真九郎一些事情。

正當真九郎想要回話時,他發現紫的聲音正在顫抖,而將想說的話吞回肚裏。

但是,一切都太遲了。

不,那是……

是誰打來的?是誰都沒關係。

偏偏在我已經不在乎任何事情、已經全都放棄的時候打電話給我。

紫繼續說着:

太小聲了。

……真九郎!你怎麼可以逃走!

切彥就像在邀小孩一起遊玩似地對真九郎招手。

「……站住。」

「我剛剛應該說過吧?只要你敢出聲,我就會殺掉你,你敢說話就代表你正在說『請殺死我』,所以你去死吧!」

「喔~~你沒有逃走啊!」

林倩心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並且從口中發出聲音:

完全沒聽見聲音,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Guillotine,也就是斷頭臺。

切彥與法蘭克都沒有看向自己。

法蘭克乘着彈跳起來的力道,朝真九郎的頭一腳踩下。法蘭克不斷踐踏真九郎的頭顱,頭蓋骨嘎吱作響,不停傳出討厭的聲音,這也是代表自己即將毀壞的前兆。好痛!好痛苦!頭快要裂開了!真九郎的視線四處遊移求助,但是眼前只有林倩心的眼球以及一具沒有頭的屍體,已經走投無路了。

生氣?

只是聽到她的聲音,傷痛竟然會消失不見。

身體竟然變得如此輕盈,心情竟然會變得如此亢奮。

真九郎認爲就算在此種絕境中、就算自己的生命宛如風中之燭,這些都只是總有辦法解決的小事。

倘若不是魔法的話,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

大概就是那孩子……名爲九鳳院紫的幼小少女在紅真九郎身上所施的魔法吧?

真九郎忍不住用力地握緊手機。

一記巨大的拳頭突然揮向正要回話的真九郎,等不及的法蘭克使勁一揮,直接擊中真九郎的頭頂,真九郎的臉則是猛烈地撞上地面。

這一拳正中要害。

但是真九郎仍然沒有放開電話,他咬緊牙根,強忍住想要吭出聲的慾望。

「這、這傢伙還打不倒耶!」

法蘭克一邊發出「嘎哈嘎哈哈!」的笑聲,一邊像只猴子般雀躍地拍着手。

真九郎冷靜地抬起頭看着他,將手機貼在耳邊,並且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接着開口說道:

「紫。」

聲音清楚得連真九郎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道聲音似乎讓電話另一頭的紫變得十分激動,即使看不到她的樣子,真九郎仍然感覺得到是她。

「真、真九郎!我……我……」

「紫,抱歉,等我五分鐘……不用,一分鐘就好,可以等我一下下嗎?」

「嗯。」

紫出聲表示同意。當真九郎有所回應後,紫的聲音好像冒出些許安心感。

真九郎按下保留鍵,將手機放入口袋並且站起身。

「崩月流甲一種第二級戰鬼,紅真九郎。」

真九郎開始思考,今天是這幾天以來最集中精神的一次。

接下來只剩解決問題,眼前已經沒有任何困難的事,一切都很單純。

「來吧,來玩一場吧!看你能不能取走我的性命吧!我會殺死你的!」

真九郎宛如紙屑般在地上不停翻滾,一邊閃躲被吹過來的沙發,一邊保護自己的眼睛不被玻璃碎片刺傷,當爆炸氣浪結束後,耳鳴仍然持續約三十秒後才消失。真九郎抬起頭四處觀望,但是眼前的視野被灰塵遮蓋而顯得很不清楚。真九郎擔心切彥可能會趁機突襲,因而提高對周邊狀況的警戒,不過切彥並沒有採取行動,因爲她比真九郎還要嬌小,所以可能被剛剛的那陣氣浪刮到別處去了。

這表示她將紅真九郎視爲敵人了。

志具原理津出現在正門大廳旁,她難道是靠自己從加護病房過來的嗎?理津靠在通道的牆壁上撐住自己的身體,接下來的數秒發生一連串的事情——真九郎跑向理津,而切彥也朝理津跑去,看到這幅情景的理津則是露出笑容,法蘭克隨後慢慢地撐起身體……

「好,我會參加教學觀摩。」

真九郎的鬥志與切彥的殺氣在空氣中相互摻雜,就在兩人同時有所行動的瞬間,突然傳出第三者的聲音。

但是現在不能退縮,我一定要放手一搏,因爲我已經和紫約好了。

那今天是星期幾?

有道光束從天花板照進室內。

「理津小姐,這點小傷不要緊的,這裏是醫院,總有辦法……」

法蘭克巨大的身軀隨着巨響四分五裂。

「原來你是《崩月》家的戰鬼,我雖然聽爺爺和老爸講到你們,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真的戰鬼,難怪露西會想要把你挖進商會,真沒想到一通電話就能讓你這隻鹹魚翻身……」

「已經夠了……?」

不論是長度、強韌度或殺傷力,這把名刀皆遙遙凌駕於菜刀之上,切彥只用便宜的菜刀就能殺掉林倩心,她會將手上的這把名刀發揮到什麼樣的境界呢?

「沒錯。」

「什麼?」

「教學觀摩是什麼時候?」

真九郎與切彥同時報上姓名。

真九郎有點猶豫是否要現在道歉,最後還是打消這個念頭。

「真九郎,你不要緊吧?你還在工作嗎?」

「……這個星期日。」

「什麼?」

「《斷頭臺》,我們做個了斷吧。」

她以有如正在聊天般的輕鬆語氣繼續問道:

真九郎點了點頭,而且是以既用力、正大光明又自豪的動作點頭。

真九郎將滿溢全身的力量一傾而出,轉頭面對法蘭克的巨大身體。

「我的爸爸和媽媽都是『被殺死』的,既不是『意外身亡』、『病死』、『自然死亡』或是『自殺身亡』,而是『被壞人殺死』纔會到另一個世界去,所以我如果想要到爸爸或媽媽身邊,我就必須『被壞人殺死』才能到相同的地方,可是當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真的非常絕望,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不過反覆思考後,我終於找到一個方法。」

真九郎一邊伸手揮掉眼前的灰塵,一邊定睛觀察四周,雖然氣浪幾乎將照明設備全數破壞,不過光線還是從炸開大洞的天花板及壞掉鐵門的縫隙裏投射進來。片刻後,現場的慘狀逐漸浮現在眼前,一樓的三分之一以上遭到破壞,大部分的柱子及牆壁皆已崩塌,從毀壞的程度來看,藏在法蘭克體內的大概是軍事用的炸彈,惡宇商會應該很容易取得這類武器。法蘭克剛剛身處的附近只留下宛如隕石坑的大洞,或許正因爲是未知的生物,所以並不會留下全屍吧?

真九郎以右手一把抓起法蘭克的頭,用力地砸向大理石牆壁,真九郎完全無視於法蘭克的叫喊及抵抗,使勁地揮動法蘭克的腦袋撞牆五下,牆壁被間出一個大坑,真九郎看到法蘭克翻白眼且口吐白沫的樣子後才鬆手。

真九郎看到她還睜着眼睛,心底不禁鬆了一口氣,卻又在想要靠近她時倒抽一口氣,有塊似乎是從天花板上掉落的彩色玻璃碎片插在理津的腹部上,並且直貫背部而流出一大灘的鮮血。

「既然我會特地過去,你記得要多表現一點喔!」

切彥以手指輕撫刀刃,一臉滿意地笑着。

「《斬島》第六十六代切彥!」

「……嗯。」

法蘭克舉起巨大的拳頭,並且揮動粗大的臂膀,真九郎則只用左手就擋下這波迎頭而來的攻擊,法蘭克的手腕瞬間「磅」地壓住真九郎,腳邊的地板立刻冒出裂縫,身體也有點發麻,但就只有這樣,對現在的真九郎而言,這點刺激根本不算什麼。

「……嗯。」

嗯,是這個星期日。

「你覺得人死掉以後會去哪裏呢?」

「紫,教學觀摩是什麼時候?」

「大家死掉以後,都會到一樣的地方嗎?我覺得不是這樣,因爲媽媽也這樣說過。」

真九郎向切彥輕輕地揮了揮手後,便繼續講起電話。

「沒看到我正在講電話嗎!你這混蛋!」

就是打倒斬島切彥就好。

太好了!她沒事!

「沒關係,這只是小事,現在已經解決一半了,接下來要處理剩下的一半。」

「真九郎,我問你……」

等到事情全都結束後再道歉吧!我想要當着紫的面道歉。

切彥以腳尖踢起掉在林倩心的手臂附近的刀,接着用手指抓住那把刀,並且丟掉手上那把沾滿鮮血的菜刀。

他正在思考自己與切彥的差距有多大。

真九郎用衣服擦掉沾在手指上的法蘭克的血及頭髮,並且再度拿起電話。

她似乎沒料想到真九郎竟然只花一分鐘,而且是以肉搏戰打贏法蘭克。

「已經夠了。」

「……原來如此。」

只要打倒這傢伙,這場殺戮就會停止,理津就會得救,我也能出席教學觀摩。

真九郎看向掛號處牆上的日曆,發現今天是星期四,接着開始在腦中盤算行程——結束這裏的工作後,星期五在家裏稍做休息,星期六到學校跟銀子借筆記並且看看夕乃姊姊,然後隔天再參加教學觀摩,行程完全不會耽誤。

「沒關係,你說吧,是什麼時候?」

宛如風暴般的爆炸氣浪將四周的所有東西都颳了起來。

就實戰經驗而言,的確是切彥略勝一籌,再加上切彥是《斬島》家的直系血緣而天賦異稟。她不僅是正統的殺手,也是天生的超一流高手,真九郎唯一能抗衡的只有傳承自《崩月》家的武術及力氣而已,即使能夠運用自如也不一定有勝算。

切彥並沒有架起刀,只是垂着雙手走向真九郎,真九郎十分清楚,她不需要做任何準備,只要揮刀就能砍下獵物的頭,這就是《斬島》的戰法。

真九郎沉穩地發出聲音,切彥則是高聲地說出名號,兩人的聲音在正門大廳中四處迴盪。

看到擺出架式的真九郎,切彥忍不住露出笑容,笑容滿面的她似乎正準備要大鬧一場。

「雖然覺得有點不公平,不過,我的身邊可是有個守護天使喔。」

「真的,我保證。」

「理津小姐!」

真九郎跳過礙事的瓦礫,即使灰塵讓呼吸變得困難不已,他仍然不斷地找尋理津。爲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裏?她剛剛說的「我趕上了」到底是什麼意思?她究竟在想什麼?真九郎完全摸不着頭緒。

「……真的嗎?」

「沒問題的,不用擔心,我一定會去的。」

「可是,我不想再爲難真九郎……」

……是自爆嗎!

「難道……」

紫沉默片刻後,便出聲如此回答:

理津望着將細小灰塵照得閃閃發亮的光芒,並且如此說道: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紫允諾的聲音,還聽見紫哭泣的聲音。

「喂,法蘭克,你很不懂禮貌喔。」

上吧!真九郎隨即切換內心深處的開關,一鼓作氣地解放右臂的角。皮膚綻開並且滴下鮮血,宛如水晶般光芒四射的角從右肘穿透而出。熾熱的能量頓時傳遍全身,細胞也跟着活性化,《崩月》家的強大力量正在紅真九郎的身上漸漸甦醒。疼痛感比上次減輕不少,真九郎知道這是身體逐漸習慣角的證據,現在的自己充滿即將滿溢出來的活力,腦袋和身體都處於倍感輕盈的絕佳狀態。

真九郎以驚人的氣勢舉起右腳凌空一掃。法蘭克靠着野性的直覺以手腕做出防禦動作,但是毫無用處,真九郎一腳踢碎法蘭克手腕上的肉及骨頭,即使如此,威力尚未減弱的真九郎仍然將這個超過三百公斤的龐然大物踢飛到五公尺外的牆壁上。「咕哇!」這道攻擊讓法蘭克上氣不接下氣,而真九郎則是繼續乘勝追擊。

「順便問一下,剛剛那通電話是誰打的?是天使嗎?」

切彥甩着右手上的菜刀並且問道:

「……原來是備前長船,真不愧是受到優待的九鳳院走狗。」

真九郎確認完傷口的深淺後,雖然知道是致命傷,嘴中卻說出完全不同的話。

我不能再讓那孩子流下眼淚!

她好像已經感受不到痛覺,因此理津的表情十分平靜。

法蘭克似乎首次碰到自己的腕力無法擊倒的對手,因此一臉震驚地緩緩後退,換成真九郎逐漸逼近。

真九郎來到理津的身旁,理津則是對真九郎露出虛弱的笑容。

於是真九郎掛掉電話後,便將手機放進口袋。

「……嗯……跟我想象中差不多。」

「嘎哈!」

「……還好,看來我趕上了。」

「這……」

「那我們星期天見。」

雖然電話另一頭的紫看不到,真九郎還是點了點頭。

真九郎望向切彥,切彥則露出啞口無言的神情。

「要記得多舉手,好好表現給我看看喔!」

切彥的嘴角上的輕蔑笑容早已消失。

「紫,抱歉,讓你久等了。」

「嘎哈!」

……並且爆炸。

「你實在很吵,到旁邊睡覺吧!」

「可是……」

「今天真是太棒啦!好久沒有這麼興奮囉……啊,這把菜刀應該派不上用場,這把刀根本沒辦法殺死《崩月》家的戰鬼。」

許多巨大水泥碎片相互疊在理津最後站的地方,真九郎使勁地將石塊移到旁邊,最後終於在縫隙間找到理津的身影。她靠着牆壁,相當疲累地癱坐在地上。

理津點點頭表示肯定。

「委託惡宇商會的人就是我,我的生命就快要到盡頭了,所以我拜託他們在死前先殺掉我。」

她剛剛說的「我趕上了」原來是這個意思。

「可是,這樣不就和自殺一樣……」

「這不是自殺,因爲我很努力地活下去,我接受蓮丈老爺的善意讓林小姐待在身邊,而且還僱用你這個糾紛調解人。沒錯吧?所以我很努力地生活吧?剩下的問題就是什麼壞人會來而已,照這個情況看來,派來的壞人好像還蠻厲害的樣子。」

地上的鮮血逐漸擴散,即將浸溼真九郎的鞋子,理津卻仍然沒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彷彿已經用盡所有的生命力似地冷靜。

無能爲力的真九郎忍不住悔恨地咬牙切齒,理津則是一臉狐疑地看着他。

「你不生氣嗎?」

「……不會。」

「爲什麼?只因爲一個這麼無聊的女人而被捲入麻煩的事情裏,爲什麼你不生氣呢?」

「……我多少能理解你的心情。」

八年前的某天,被救出來的真九郎拜託來醫院探望的銀子一件事,他要銀子趕快殺死自己,那並非一時衝動,也不是因爲受到打擊而想要逃避現實。真九郎很認真,當時的他真的只是一心尋死,因爲他非常怨恨自己沒辦法和家人一起離開人世。此種心情還在真九郎內心的某處不斷悶燒,那是顆隨時都有可能會引火燃燒的火種,一輩子都不會消失,所以真九郎纔不會對理津生氣。

真九郎曾經想要尋死,但是現在還活着。

理津曾經想要尋死,現在正逐步走向死亡。

即使結果相異,兩人的願望還是一模一樣。

「真九郎,把手伸出來。」

真九郎伸出手,理津便握住他的手掌。

以快要被折斷般的纖細手指緊緊地握住真九郎的手。

「我問你,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過去?我會帶領你的靈魂一起上路的。」

理津露出微笑,這就是知道自己接下來會得到救贖、會從痛苦中獲得解放的笑容,理津想要將這份救贖分享給真九郎。

「家人都已經過世,你應該很寂寞吧?」

「我是……」

「你現在該做的事是什麼?是和我一決勝負嗎?不管什麼時候,看你要打多少次我都奉陪!所以現在快點幫忙!」

「你這傢伙,還在開什麼玩笑……」

「稍微用腦袋思考看看!你有一流的本領,腦袋卻只有三流的水準!」

「那天……啊,那個喔……」

真九郎對摸不着頭緒而有點驚訝的切彥如此說道:

又有臺救護車經過眼前的道路,原本真九郎擔心那些救護車及消防車到荒效野外來會花費更多時間,他們卻出乎意料地迅速抵達,也許林倩心早就做好最壞的打算,因此她已經做好事前的準備,照這樣下去,他們應該可以在太陽下山前完成工作。雖然真九郎將包括理津在內的所有屍體全都置於原地不動,不過他覺得自己決定優先搶救活人的判斷並沒有錯,要是這樣不對的話,將來應該就會受到報應吧?

她希望自己死掉後,能夠到父母親的身邊。

真九郎與切彥正在西里綜合醫院附近的小型商店前稍作休息。

店內的罐裝咖啡只有冰的和熱的兩種,真九郎稍做猶豫,便決定買兩罐熱的咖啡,當他到櫃檯付錢時,收錢的中年婦女就饒舌地開始詢問:「我問你,你有聽到剛剛的聲音嗎?醫院那邊的聲音好大聲,好像有東西爆炸,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呢?而且救護車和消防車都一直開過來開過去的。」而真九郎隨口回答:「大概是瓦斯爆炸吧?」隨後便走出店外。切彥盤腿坐在店旁的紅色郵筒附近,真九郎靠近她的身邊,並且將罐裝咖啡遞給她,切彥雖然露出「……怎麼是熱的」的不悅神情,卻還是收下咖啡。

所以她認爲必須前往雙親身處的地方。

看到真九郎的笑容逐漸緩和下來後,切彥嘆了一口氣說道:

面對不發一語的真九郎,切彥拿起罐裝咖啡。

「我有件事情想問你,可以嗎?」

「這棟建築物已經撐不住了,要趕快讓剩下的人避難,過來幫忙。」

「喝完這罐咖啡後,我們就開始吧!我會殺掉你,砍下你那顆頭的。」

「你這傢伙有什麼資格說我……」

「喂喂……」

「理津小姐!」

「不要叫得這麼大聲啦……我還有事情要做,還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你現在做的事就和那些殺人魔沒兩樣!」

「……真是的,法蘭克那個混帳,竟然把我也牽連進去!」

真九郎一拳擊碎從天花板朝理津落下的水泥塊。

真九郎此時終於明白。

「……我不知道。」

「沒關係,雖然目標已經死掉,至少你還活着,我們趕快繼續打吧!《崩月》和《斬島》的決鬥在地下世界的歷史中很少……」

「……好探喔……」

切彥忍不住笑了出來。

「晚上有時候會獨自偷偷哭泣吧?」

切彥環視四周並且找到垃圾桶,便隨手將日本刀插進垃圾桶裏,雖然她擅長運用利刃,不過好像對品質不太要求。切彥霎時間彷彿切換成省電模式似地,氣勢完全消失不見,迎面而來的寒風讓她的身體不停發抖,她以圍巾包住嘴巴,帶着疲倦的樣子將雙手放進口袋。

切彥靈活地以單手打開咖啡後如此回答:

真九郎點頭表示回應,明明面對此種狀況,他的心情卻十分平靜。

「你剛剛好像說不論什麼時候都會奉陪。」

「……最後,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吵死了!我是殺手耶!」

「快用腦袋好好想想!仔細思考過後再行動!」

理津以即將失去光芒的眼神看着真九郎,並且說出她的願望。

「這份悲傷會一直持續下去喔?」

說完後,理津閉上眼睛,她再也無法睜開雙眼了。

理津並不只是想尋死而已,她想要向父母道歉。

即使手持利刃,她似乎還是一樣怕燙。切彥的氣勢瞬間減弱,整張臉皺在一起,並且以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真九郎覺得她的動作很可愛,因此忍不住笑了出來,即使發現到切彥滿臉恨意地看着自己,真九郎還是無法壓下笑意。切彥小聲地發出「你很吵耶,混帳」的牢騷,又再度啜飲一口咖啡後,便將罐子放在腳邊站起身。

「啊……好像有點冷,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原來這就是死掉的感覺……」

「說不定真的是這樣。」

理津纖細的手落到地面,逐漸沉入自己的血窪中。

「對吧?所以和我一起……」

「開玩笑的人是你!」

真九郎認爲這女孩還真是讓人搞不懂。

理津呆呆地看着四處飛散的碎片,並且喃喃自語:

切彥一口氣喝下咖啡。

斬島切彥砍斷近乎損壞的鐵門後冒出身影,她好像被剛剛的氣浪刮到外面,因此衣服上沾滿塵土,她的右手上則依然握着日本刀。

「你既然有這麼厲害的本領,就不要殺死那些無法抵抗的病人!多用點腦袋!」

「……」

一定是因爲想起那個孩子吧?

理津的手指頓時失去力氣鬆開真九郎的手。

嘴角還浮現出好戰的笑容。

「過來幫忙。」

真九郎用右手一把抓住切彥的前襟。

她每天向上帝祈禱的一定是這件事。

真九郎將耳朵靠近她的嘴邊,仔細聆聽她要說的話。

切彥不發一語地抬起頭,真九郎則是繼續說道:

「快幫忙!斬島切彥!」

「……三流的水準?」

「……你這傢伙,這個混帳……」

切彥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似乎因爲真九郎的行動超乎自己的預料之外。

並且對一臉正經的真九郎說道:

理津的嘴角冒出血泡,眼神突然迅速地失去力量。

「因爲我在遊樂場裏欠你一次。如果不算清楚人情,我就會覺得很不舒服,所以這次就算你逃走的話,我也不會繼續追着你不放。」

當時切彥說出那句「你想逃走也沒關係」原來不是挑釁。

「沒關係,真的很對不起造成你的困擾,謝謝你陪在我的身邊,因爲有你,我纔不會那麼害怕,最後……」

此時,兩人的頭上響起一陣討厭的聲音,天花板逐漸開始崩塌,真九郎想要保護理津不被碎片傷害,所以用身體擋在她的身上,理津卻阻止真九郎的行動。

理津的聲音隨着平靜的呼吸聲越來越細小。

「那天我回家的時候,爲什麼要給我一記警告的傷口?」

「……今天好累。」

「我要過去那邊……好好……道歉……我要好好地……說對不起……」

「算了,樂趣就留到下次吧……」

一道死神的聲音卻突然打斷他的思考。

「你覺得以後有辦法獨自活下去嗎?」

「……很寂寞。」

「但是,我已經跟她約好了。」

「沒錯。」

「過來幫忙……叫我幫忙嗎?」

「那記得好好選擇工作!」

真九郎右臂上的角早已消失,傷口疼痛不堪,體力也已經接近極限,要是現在迎戰切彥的話,肯定會立刻被殺死吧?

不知道已經是第幾臺的救護車及消防車響着警鈴,聲勢浩大地經過兩人面前的道路,眼前卻還沒出現半臺警車,警察還是一如往常地懶懶散散。

接着……

「……我知道。」

「那現在應該也可以吧!」

切彥看到默默地站在原地的真九郎,又看到他身旁的理津的屍體,頓時垂頭喪氣地像個鬧脾氣的小孩般發起牢騷:「搞什麼嘛,她已經死掉囉……」並且踢掉腳邊的瓦礫後,便將刀扛在肩上。

「我講過。」

微風拂過真九郎的頭髮。自從來到這裏後,真九郎首次覺得涼風非常舒服,這陣溫柔的微風彷彿正在慰勞自己滿身大汗及佈滿塵土的身軀似地。真九郎往下一看,發現切彥正在手掌上滾動罐裝咖啡,右手上還握着日本刀。

真九郎打開罐裝咖啡,遠遠地窺視着醫院的情況,雖然醫院冒出梟梟細煙,不過還不算是火災。現場的救護人員應該都忙得不可開交吧?真九郎及切彥也已經盡力了,他們將留在建築物裏的病患及員工全都疏散到外面避難,雖然電梯不能使用、樓梯早已崩塌,但是真九郎與切彥仍然毫不在意,兩人沿路擊碎或砍斷礙事的瓦礫開出通路救助傷患。當他們出來幾分鐘後,建築物的半邊應聲倒塌,而兩人則是趁着建築物崩塌時的混亂離開現場。

「……你真是個奇怪的傢伙,不知道該說你是哪根筋不對勁,還是該說你這個很掃興,總之就是很奇怪,和我聽到的《崩月》戰鬼完全不一樣。」

四周宛如等待這件事結束似地開始轟隆作響,因爲一樓被炸燬的關係,速棟建築物的結構開始崩塌,水泥碎片不斷落下,佇立其中的真九郎正在思考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繼續述說:

「……原來如此,你和女朋友和好啦,那就不能死掉囉。」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犯人的話……找到那個混帳犯人的話,拜託你一定要用力揍他一頓,連我的份一起……」

「……你說什麼?」

「明明是我傷害她,還讓她流下眼淚……她卻原諒我,再和我重新做出約定,所以這次我一定要遵守約定。」

「……會。」

真九郎喝了一口咖啡,一邊感覺到熱氣流進空無一物的胃裏,一邊開口說道:

「……約好?」

她應該都是一直祈禱着這件事吧?

真九郎將切彥拉近自己的面前,以鼻子幾乎碰到對方的距離瞪着切彥。

她擁有見人就殺的冷酷無情;即使是小事也會覺得有所虧欠的忠厚老實;以及就算心不甘情不願,也會聽從真九郎的話幫忙疏散病患及員工避難的柔軟想法。

切彥弓起身子擤了擤鼻水。

「……那麼,有緣再會。」

真九郎則是對着正要離去的切彥說道:

「謝謝你,小彥。」

照理來說,根本不可能向同是加害者的切彥道謝,真九郎卻不知不覺地脫口說出感謝的話語。明明被她弄得那麼慘,卻無法對她恨之入骨,這大概也是斬島切彥的駭人之處吧?

切彥十分驚訝地看着真九郎,最後也笑了出來。

那是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笑容。

「……你居然還會這樣叫我。」

切彥指着真九郎並且說道:

「淤啊奈斯該(Youareniceguy)。」

接着,《斷頭臺》斬島切彥便朝着醫院的反方向揚長而去。

真九郎再度遠遠地窺視着醫院的狀況,醫院依然冒着梟梟細煙,看着那條彷彿被吸進天際似的白色煙束,真九郎忍不住在心裏想着:理津的靈魂到哪裏去了呢?有沒有順利地到另一個世界去呢?她見到家人了嗎?

正當真九郎沉浸在回味裏沒多久,手機突然傳出響聲。

對方是……

「紅先生,辛苦您了,我是露西·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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