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崩月家
《紅 Kure-nai》 · 片山憲太郎 · 1.8萬 字
真九郎從來沒有用過鬧鐘,小時候都是媽媽或姊姊叫醒自己,後來是被銀子打醒,再接下來也一定會有人叫他起牀。在開始獨自生活後就立刻體會到能讓某個親近的人叫醒是多少幸福的感覺,這是一種把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交付給別人的安心感,失去它之後,真九郎因爲不想用機械代替,只好努力設法靠自己起牀,剛開始時,好幾次都睡過頭而差點來不及上學,但是後來很快就習慣了,現在大致上都會在固定的時間自動清醒,說到缺點,就是假如在固定時間以外被別人叫醒時,反應就會變得比較遲鈍。
今天早上正是如此,當門外響起敲門聲,真九郎就立刻睜開眼睛,但是他的意識還在遠方和周公下棋,就算看時鐘知道現在是早上六點,但是他還是迷迷糊糊的。
「真九郎,你還在睡覺嗎?」
真九郎聽見那道開郎的聲音,馬上就知道門外的人是誰,是夕乃姊姊,她來做什麼呢?真九郎打了一個呵欠準備起身開門,但是一離開棉被就因房間裏的寒冷溫度而縮起身體,冬天的早晨加上時間尚早當然會冷,當真九郎正在猶豫應該先開電暖器還是開門時,夕乃的聲音又傳進房內。
「真九郎,你還在睡嗎?」
「我醒了。」
「那我進去羅」
一大早還是那麼有精神
真九郎用睡意仍濃的腦袋一邊思考,一邊打了一個呵欠。夕乃有一把房間的備用鑰匙,而且偶爾也會來訪,她常常會因爲送食物過來或是幫忙整理房間等事情,時常登門照顧真九郎,真九郎覺得她其實不必做到這種程度,不過還是對她的來訪感到很高興,也不會因此感到困擾。
「打擾了。」
夕乃打開門出現在門外,除了學生書包以外,手上還提着一包裝有食物的超市塑膠袋。
這時夕乃都會打聲招呼說「真九郎,早安」,可是這次夕乃不知爲何只站在門口不發一語,不曉得是不是錯覺,她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有點僵硬。
「怎麼了?夕乃姊姊?」
她沒有回答。
仔細一看,她的視線不是對着真九郎,而是他的背後。
真九郎也隨着回頭一望。
他的思考瞬間停止。
如天使般的純潔睡臉、從棉被裏伸出的幼嫩手腳。
正在沉睡中的紫全身赤裸。
真九郎立刻在夕乃的面前張開雙手拼命揮舞遮掩。
真九郎一邊懷疑錄影帶是不是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邊把錄影帶拿出來,標題上果然寫着『幼小妖精們的誘惑』,而且還好心地用黑色油性簽字筆寫上『18禁』幾個大字。
「真九郎,你應該還不清楚這方面的事情吧?對不起,爺爺有時候實在很」
紫在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中先出手攻擊。
「好好解釋,真九郎。」
表御三家?
紫伸出手指向房間的門。
真九郎正想對紫說「因爲我要去道場,所以會晚一點回來」時,夕乃忽然提出建議。
「真九郎,今天放學後我會在道場等你。」
夕乃指着地板,真九郎只好閉上嘴乖乖正座。崩月家從以前開始凡是說教的時候,就一定是正座聽訓。
紫只好「嗚~~」地不斷嘀咕,繼續和衣服陷入苦戰。這位小女孩剛起牀時會顯得有些笨拙,手腳不像嘴巴那麼靈活,雖然架子很大,但是不坐在地板上就連襪子也穿不起來。
「來,兩位把棉被折起來,好孩子才能喫好喫的早餐喔!」
真九郎望向她,只見紫仍然保持警戒心盯着夕乃。
看她笨手笨腳地無法扣上衣服的鈕釦,真九郎原本想動手幫忙,但是夕乃已經先靠到紫身邊。紫見到夕乃伸向自己的手,不禁緊張地想要逃走,卻仍然逃不出夕乃的五指山,夕乃有個年幼的妹妹,所以她很懂得怎麼應付小孩子,在紫抗議前就已經把鈕釦扣好,隨後夕乃的臉上露出開朗的笑容。
夕乃帶着微笑結束談話,接着從書包裏取出圍裙穿在身上,然後以貌似年輕少婦的模樣開始動手打掃房間。其實真九郎平常自己也會打掃,甚至連公寓的公用地區也是他負責清掃,不過論細心的程度就比不上夕乃了。夕乃先打開窗戶,讓空氣保持流通。
「不對啦!完全不是她說的狀況,夕乃姊姊!」
「沒想到沒想到你會鑄下這種大錯所以我才反對你一個人搬出來住,我就是擔心你會受到社會敗壞風氣的影響、怕你結交壞朋友、怕你在外頭玩到三更半夜還不回家、怕你跑去舞廳跳舞到天亮、怕你把頭髮染成金色、怕你開始聽搖滾樂,然後騎着摩托車半夜跑去飆車」
兩人的視線又再度對上,然後同時自報姓名:
「因爲有個很羅唆的傢伙。」
「你應該先說自己的名字。」
「下流!」
房裏飄着詭異緊張的氣氛,讓真九郎有點透不過氣,這時夕乃把手擱在額頭上,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崩月》的人。」
「聽我解釋嘛!這是因爲」
夕乃似乎也知道是誰,因此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其實教導真九郎應對進退處世道理的人也是夕乃。
「真九郎,你喜歡這麼小的小女孩嗎?」
「這麼說來,我還是第一次遇到《九鳳院》的人呢」
「你是認真的嗎?我是表御三家的《九鳳院》喔!」
「到底是怎麼回事?」
忽然,真九郎感覺到背後有一股銳利刺痛的視線。
「真九郎,你好吵喔」
夕乃雖然臉上掛着笑容,可是真九郎明白她向來都是靜靜地露出笑容、靜靜地生氣。
「謝、謝謝。」
夕乃和紫不知爲何都沉默不語,即使彼此會用互相牽制的眼神對望幾眼,但是仍然一言不發,簡直就像突然和長年宿敵相遇的反應,兩人唯一的差別則是夕乃一下子就恢復平常的鎮定,而紫卻是警戒心變得更加強烈。
真九郎心想:對長輩不懂禮貌的紫雖然有問題,不過夕乃姊姊的表現也很不成熟。
「真九郎,把這個女生趕出去。」
先不管歪着頭反問的紫,只見夕乃的肩膀微微顫抖。
紫在穿衣服的時候,真九郎和夕乃繼續交談。
「你只是暫時借住而已吧!」
「可以嗎?」
夕乃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轉頭看向紫。
「這個我又不會不健康」
「真九郎,她是哪位?」
「下流!」
「我是和真九郎在這個房間同居的人。」
「喂!真九郎!別太靠近那個女的!髒東西會跑到你身上喔!」
夕乃笑咪咪地看着兩人的動作,忽然冒出一句「啊,對了」並且把一個紙袋遞給真九郎。
真九郎被兩人緊緊盯着而有口難言。
「同、同居!」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發泄不健康慾望的最好方法就是運動。」
夕乃和紫的視線互相對上。
兩人的臉上浮現出相同的驚訝神色,只有真九郎不知道她們爲何會喫驚,此時兩人又盯向真九郎,眼神比剛纔更加嚴厲。
突然冒出真九郎沒聽過的名詞,不過夕乃對此名詞似乎並不陌生,只是平靜地用微笑回應。紫疑惑地注視片刻後,最後則是看似放棄地嘆出一口氣。
「我叫做崩月夕乃。」
「你認爲呢?」
「把衣服穿起來。」
事件的火種在真九郎的背後慢慢醒來。紫裹着棉被坐起身子,用一副很困的樣子揉着眼睛看向真九郎,接着也看向夕乃。
「快點解釋,真九郎。」
「不對嗎?環借我的漫畫書裏面有寫,男生女生住在同一個房間裏就是同居喔!」
真九郎想找說法解釋,偏偏怎麼想破頭都想不出來。
「借住?」
「把衣服穿起來。」
「原來是紅香小姐的陰謀,真是個傷腦筋的人。既然是她的話,她一定早就知道情形,然後才把這件事硬塞給你。」
「紫,我能不能先說一句話?」
「對不起,我撒謊了。」
「真九郎,過來坐好!」
「那、那個」
「幹麼?」
「不對,你誤會了!這完全不是」
「好吧,反正我對裏家也有興趣。」
「快點把衣服穿起來。」
「恭候大駕光臨。」
「真九郎,她是誰?」
「小紫也一起過來吧?大家可以一起喫晚飯。」
「夕、夕乃姊姊,這是因爲!」
「我是九鳳院紫。」
真九郎又重複一次,紫只好滿臉不悅地照做,也或許她只是覺得房間很冷的緣故。
「崩月?」
「這個東西剛纔放在房間門口。」
夕乃的臉上露出慌張的神情,真九郎則是拼命糾正。
「是,我知道了。」
「一大早就發生討厭的事,爲什麼要和這種傢伙」
真九郎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反抗變成這副態度的夕乃,紫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插嘴:
真九郎分別向兩人說明後,事情突然出現奇怪的變化。
紫的臉上露出「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的表情,不過看見真九郎想替她折棉被的樣子時,就賭氣地自己動手,她似乎不想在夕乃的面前示弱。
「你知道嗎?以前有句話說年紀差七歲的男女不能同席」
夕乃點頭表示同意,但是不知道紫的意思如何。
夕乃兩手插着腰,嚴肅地低頭看着真九郎。
「那個夕乃姊姊,你很生氣嗎?」
「道、道場?」
「喂!你是誰?」
夕乃正在看着他。
「回答呢?」
夕乃搖搖晃晃地靠在牆上,神色悲痛地說:
真九郎往紙袋裏面一瞧,發現有錄影帶和一張便條紙,便條紙上寫着環的簡短謝詞,內容是感謝平常借米給她的回禮,雖然她是個粗魯的人,倒也還有正經的一面。
紫的聲音很低沉,眼神也像是瞪着敵人似地,似乎打算以此表示威嚇的意思。
「好了,衣服穿好羅。」
「等一下再說,現在先把這個討厭的女人」
「那麼,你應該怎麼做呢?」
「嗯我想應該是」
真九郎只剩下點頭這個選擇。
「九鳳院?」
「真的是很麻煩的人。」夕乃接着又抱怨幾句。
「好乖,真懂禮貌。」
紫偷偷向真九郎的方向望了一眼,小聲地說道:
她的臉上露出彷彿看穿一切的淺淺微笑。
真九郎則是用自己知道的最惡毒咒罵在心裏把環痛罵一頓。
放學後,真九郎先回到五月雨莊,再帶着紫前往崩月家的宅第。紫在電車中很開心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但是越接近宅第,她的話就變得越來越少,真九郎看到她的表情漸漸凝重,因此不禁感到有點擔心。
「你沒事吧?身體不舒服的話」
「我想確認一件事。」
紫的語氣相當嚴肅,因此真九郎靜靜地等她繼續發言。
「你能發誓無論如何都會保護我嗎?」
「這還用問,我當然會保護你。」
「如果《崩月》的人譬如那個叫夕乃的女人打算對我不利呢?」
「怎麼可能」
「紅真九郎,你願意站在我這邊嗎?」
倘若夕乃等人打算加害於紫,真九郎就會挺身而戰,雖然真九郎認爲即使天地倒轉也不可能發展成這種情形,不過紫的表情就像即將赴戰場般認真。
身爲專業的糾紛調解人,真九郎也認真地回答:
「我會站在你這邊,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你。這樣可以嗎?」
紫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望着真九郎的臉,片刻後,她的緊張表情才終於稍微放鬆。
「那就拜託你羅!」
「其實你那麼討厭的話,不用勉強也沒關係」
「我不會逃走的。」
紫用稚氣的童音斬釘截鐵地說:
「討厭的事情就算逃走也不會消失,所以我必須勇敢面對。」
現場僅僅過了十幾秒鐘就恢復寧靜,當隨後進入的數名男子正在救小孩出去時,真九郎卻走向那位女性,這個時候就是紅真九郎人生的分岐點。不行,真九郎,那個人好可怕,不要靠近她,和她扯上關係就沒有好下場真九郎沒有將銀子的話聽進去,他走到那位女性的面前。
接着,真九郎就拜託散鶴帶紫到裏面的客廳,紫縱然滿口抱怨,不過還是跟着散鶴,她似乎不想在比自己年幼的散鶴面前示弱,於是跨着大步向前行走,看起來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
散鶴是崩月家的次女,今年五歲,她抬頭看着真九郎的臉並且害羞地露出笑容,然後低頭行了個禮。
「邏輯上我可以接受,不過情感上還不行。」
這些人是外國人,在日本根本無法想象有人會在光天化日下進行大規模綁架,外國的犯罪集團卻顛覆現實。記得上次在新聞看過,國外的人蛇集團來到日本,已經在偏遠地區的村鎮犯下數起綁架案件,目的應該是爲了大量補貨,警方雖然對此展開調查,但是幕後似乎和海外許多勢力龐大的黑手黨有所牽連,而且也牽扯到政治上,結果導致調查毫無進展,現在這羣人應該就是犯人真九郎的猜測相當正確,當大家從停止的卡車貨櫃走下來時,雖然天色已晚,但是眼角只要稍微一瞥就可以看見許多船,真九郎當下就察覺這裏是港口。全部的小孩被強迫排成一列,然後走進一艘停在港邊的大貨輪,四周也有不少日本人,不過似乎都是他們的同夥,這些人看着小孩們的眼神都很冰冷而不帶任何感情,就像觀看貨物一樣。
被眼前三人的視線洗禮下,真九郎只好露出敷衍的傻笑。
在夕乃出生以前好像還有數名弟子,聽說道場也是那時建造的,但是現在的弟子只剩下真九郎一人,真九郎認爲自己能獨佔這麼大間的道場,又有法泉或夕乃親自指導算是相當幸運。
真九郎全身汗水淋漓,相對地,夕乃卻以一副輕鬆的模樣宣佈練習結束。
夕乃的身上穿着紅色的和服褲裙。
「夕乃姊姊,我們快點去道場吧。」
就在此時,突然冒出一個女人。
小學二年級時,真九郎突然失去家人,失去自己深愛的全部家人。真九郎曾經想死,因爲死掉就能和家人團聚,可是他不敢死,太過懦弱的自己失去家人時,明明已經無法活下去,卻沒有死去的勇氣。他害怕一個人活着,也害怕一個人死去,自己沒有活着和死亡的勇氣,後來真九郎被銀子家收留,每天都過着失魂落魄的日子,幾乎連中間發生過的事都毫無所謂,他只感到既孤單又難過,好想死,又不想死;希望大家別理他,卻又希望有人陪他,腦袋裏全是一片混亂。
「去道場做什麼?」
機會出乎意料地提早來臨。船艙的門突然敞開,犯人們紛紛走進船艙,他們把男童踢開,只叫女童站起來。難道要在這裏把男女分開,再分別關起來嗎?從犯人們異常閃爍的眼神來看,或許是要女生們做某些特別的事情。銀子也被歹徒抓住手腕一把拉起身體,就像鑑定商品似地在銀子身上摸來摸去,銀子立刻對那個人甩下一個耳光,真九郎心裏很佩服銀子的強悍作風,但是看到那個人用外國話罵銀子,又拿起槍對着她的臉,真九郎便立刻擋在銀子面前。爲了救青梅竹馬而死,真是太棒了,沒有任何遺憾,銀子好像在背後大聲嚷嚷,真九郎卻完全沒聽見,只是靜待槍噴出死亡的火光。
「真九郎,這個小孩是誰?」
真九郎一邊低頭看着兩個小女孩,心裏一邊想着這些事情,接着他看到夕乃從走廊的另一端以輕盈的腳步走了過來。
「我覺得真九郎一定會喜歡,所以就穿穿看。」
時間還不到一個鐘頭,真九郎就已經被打、被踢、被摔超過百次以上,一直到他體力幾乎透支才停手。
接着就是夕乃簡短的牢騷話她要對外國觀光客介紹神道,也有男性參拜者不斷對她搭訕等等,總之好像很忙的樣子,而神社的神主則是對她的努力讚譽有加,於是就把這套和服褲裙送給她當作獎勵。
兩人來到了崩月家的門前。崩月家位於距離都會中心有點遠的住宅區一角,是間古色古香的日本建築,由於戰前就已經座落於此,因此房屋的結構十分堅固,連關東大地震的時候也只有摔破幾片屋瓦而已。高牆圍繞整個屋舍,而且又有氣派的大門,乍看之下很容易被誤認爲是黑道世家或政治家的居所,不過真九郎非常明白,這裏不是那麼簡單的地方。
「戀童癖是什麼?」
散鶴對於紫的意見也點頭贊同,她們兩人對真九郎的評價倒是相當接近。
夕乃姊姊好像也知道內情
「好,今天到此爲止。」
「聲音太小,我聽不見。」
「真九郎不是這種壞人。」
後來發生一件事,那是真九郎被銀子硬拉出門帶去附近的兒童活動中心時發生的事。銀子擔心真九郎老是把自己關在房裏,所以帶他到很多小朋友喜歡的兒童活動中心,希望能改變他的想法,可是真九郎毫無感覺,他完全不看銀子拿給他的漫畫和遊戲,其他小朋友找他講話也不回答,真九郎就只是抱着膝蓋躲在房間的角落裏發呆。雖然銀子陪在他身邊,但是真九郎一直不發一語,表現出反正什麼都無所謂的態度,銀子只好嘆口氣說「回家吧!」就在她握住真九郎的手時,四周突然開始騷動,大人們的喊叫聲、小孩們的尖叫以及槍聲迴盪四周,幾個看似外國人的彪形大漢闖進活動中心,手上握着只在電視裏看過的機關槍,在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前,全部的小孩子就已經被押出去關在卡車的貨櫃裏,真九郎和銀子也在其中。幾個大漢坐上車,然後用生硬的日語單字警告大家:誰出聲就殺誰。只要有小孩不聽話,大漢就立刻扣下扳機,噠噠噠一陣槍響,小孩的頭像蕃茄一樣被打爛,尖叫的小孩的腦袋也跟着被打爛,其中一部分還噴到真九郎的臉上,真九郎看到身旁的銀子快要發出尖叫,於是迅速伸手把她的嘴巴捂住,久未運作的思考受到眼前事情刺激開始運轉,也讓身體跟着行動。貨櫃被帆布罩住,所以外面看不見裏面的狀況,因此可以把人輕易載到別的地方。死掉的小孩屍體被扔到外面,剩下的小孩害怕得不敢發出半點聲音,真九郎在小孩羣中思考:
「纔不是!反正你到別的地方乖乖等我!」
請收我當徒弟。
真九郎一邊斜眼看着默默無言的紫,一邊用鑰匙把門打開。
這個東西就像是家傳的打架技巧
「好,那就練習吧。」
紫拉了拉真九郎的衣服,以頭上彷彿冒出一個大問號的態度抬起頭髮問:
真九郎推測:大概是歸功於夕乃姊姊的魅力纔會讓參拜者增加吧?
「沒錯,我也是這麼認爲,真九郎絕對不是那種人。」
「哥哥說要當好朋友,那我就和你當好朋友。」
「是做很色的事情嗎?」
「她是夕乃的姊姊的妹妹,叫做散鶴。小鶴,這位是九鳳院紫,要和她當好朋友喔!」
一邊感覺冰涼的毛巾以及夕乃溫柔的手帶來的舒服感,真九郎一邊閉上眼睛。
「戀童癖就是壞人的意思喔!譬如不聽姊姊的勸告就跑出去一個人住、在學校遇到姊姊也不肯多說話、不打電話給姊姊、不找姊姊出去玩、有事情瞞着姊姊,讓姊姊既擔心又寂寞的壞人就是戀童癖。」
「不客氣。」
真九郎低頭看向腳邊的幼小少女。
真九郎看向身旁的紫,她的表情還是很僵硬。這裏雖然是大房子,但是和九鳳院家比起來應該只是小巫見大巫纔對,她爲什麼會這麼緊張?在來的路上也問過她很多次,可是紫都沒有回答,一般人都認爲聰明的小孩會特別多話,其實真正聰明的小孩不會隨便亂講話,他們只會說些能夠說的話,由此可知,紫的聰明無庸置疑。
「歡迎光臨。」
真九郎目送兩人離去後,一旁的夕乃用手遮着嘴嘻嘻地發出笑聲。
就是這樣。
「小鶴,你好。」
她在這個家裏最爲年幼,因爲很怕生,所以幾乎足不出戶,在幼稚園也沒有交到朋友,經常自己一個人躲在角落玩,能讓她敞開心懷的只有家人而已,而因爲真九郎在她出生以前就已經住在這裏,所以他也包括在家人的範圍內。
真九郎把鞋子脫掉走進屋內,這裏的地板很結實,不像五月雨莊會發出嘰嘰嘎嘎的響聲,在等待紫脫鞋的時候,走廊深處傳來一陣輕巧的腳步聲,當真九郎應聲轉身看往那個方向時,一個小小的人影突然衝過來抱住他的腳。
「謝謝指導。」
真九郎的聲音不是很大,只用適當的音量表示來訪,真九郎也很習慣於控制音量。
「太好了,能把真九郎拉回正常的道路,我好高興。」
被關在漆黑船艙裏的小孩們當然開始嚎啕大哭,除了真九郎以外的每個人都在哭,就連平常脾氣強硬的銀子也開始哭泣。「真九郎,怎麼辦?我們會變成怎樣?」真九郎告訴她:「我們會被帶到外國賣掉。」銀子一邊抱住真九郎一邊哭着說:「我不想被賣掉,這一定是騙人的。」真九郎沒有哭,根本沒有哭的必要,因爲機會終於來臨,所以不需要悲傷,雖然有點害怕,但是高興的心情還是比較強烈。
「很漂亮。」
「你們不必知道。」
「爲什麼?」
「打擾了。」
「那個我先聲明,我沒有戀童癖。」
紫好不容易把鞋子脫掉,指着比自己還小的小女孩如此問道。
紫明顯地表示不滿,散鶴立刻哭喪着臉躲到真九郎的腳後,隨後又探出頭偷看紫,可是卻被那雙大眼睛的魄力嚇到,馬上又躲了回去。
散鶴依然抱着真九郎的腳,怯生生地看向紫。
「也讓我看看你和夕乃的武藝練習。」
連散鶴也睜大眼睛,直直望着不知該怎麼回答的真九郎。
「夕乃姊姊,我們快去道場吧。」
左右夾攻的爲什麼讓真九郎不知所措,此時夕乃出面解圍。
「那是什麼?」
「歡迎兩位光臨。」
來崩月家就是要與夕乃練習武藝。當真九郎和夕乃準備一起前往道場時,紫突然說自己也要參觀,因爲見到像散鶴這樣的小孩,紫似乎也放下警戒心,現在她對任何事都產生無比的興趣。
真九郎把門推開,兩人走進門內,並且踩着石踏板走到主屋前,真九郎正要按對講機的門鈴時突然停下動作,他每次都忘記自己身上就有備用鑰匙。
就快死了,等一下自己就會死掉。
「今天的練習好像會有點緊張呢!」
會被賣掉的一定是健康的小孩、漂亮的小孩或是聰明的小孩,而自己不屬於任何一種。再加上自己的身體與心靈如此脆弱,等船出航後,在抵達下一個港口前很有可能就會死掉,雖然自己因爲自殺很恐怖而不敢實行,可是現在這種無能爲力而且無法逃走的狀況一定能殺死自己,終於有機會死掉了,這樣就能再見到爸爸、媽媽還有姊姊,真是太好了。
「喔,好久不見。」
夕乃拿起毛巾,替呼吸還沒恢復正常的真九郎輕輕擦臉,其實真九郎很想表明這樣很丟臉,並請夕乃不要擦,不過現在的他連開口講話的餘力都不剩。
真九郎希望自己也能說一次這種話,只可惜自己沒有那種勇氣。
「漂亮嗎?」夕乃帶着微笑這麼一問,真九郎也只能認真回答:
「那不是小孩子能看的東西。」
「會不會心裏小鹿亂撞呢?」
就是這種力量。
似乎已經很久沒見到真九郎,所以散高興地抱着他的腳遲遲不肯放開,而且還一邊抱着一邊左右搖晃身體,同時抬頭望着真九郎並且露出害羞的笑容。
真九郎所學的格鬥技簡單稱爲崩月流,但是它和普通的武術層次完全不同,一般而言,任何人都有辦法學習武術,即使有強有弱,至少任何人都能發揮到某種程度;然而崩月流就沒有此種普遍性,必須有個前提條件才能學習,而且這個條件極度嚴苛,就與『把噴射引擎裝在紙飛機上也無法飛行,反而會變得破破爛爛』的道理相同。
真希望自己是個能夠帥氣地擺脫這種窘境的男人。
她的五官原本就很有日本古典風,因此這身和服褲裙相當適合她。
「真九郎。」
那是一個披着風衣的年輕女子,好像是日本人,但是樣子非常威風,簡直就像控制一切的老大般跨着大步闖進船艙,當那個女人叼着香菸的嘴裏緩緩地吐出白煙時,原本發呆的犯人們才破口大罵並且舉槍射擊,從這時開始就是一面倒的局面,犯人們的暴力被那個女人用更強大的暴力完全吞沒,簡直就是暴力的龍捲風。所有小孩都對眼前發生的悽慘光景畏縮不已,就連銀子都躲到真九郎的背後,只有真九郎不一樣。
夕乃就在原地轉了一圈。
並且回想起剛開始的時候。
「這樣穿好看嗎?」
被左右兩邊如此純潔的視線注視下,真九郎決定放棄思考。
真九郎只能在地板上爬向端坐在道場正中央的夕乃,現在的他已經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好不容易端正坐姿後,他便用快倒下去似的姿勢行禮。
「其實,我最近在認識的神社裏做巫女的工作。」
那位女性把香菸的菸灰彈在地上,滿臉訝異地看着真九郎。
真九郎對夕乃美麗的坐姿看得入神,便咚的一聲倒在地板上躺平,這裏的地板鋪着厚鐵板,牆壁也是用強化水泥打造而成,這個地方不只是道場,同時也類似堅固的監牢。他一邊沉浸在天花板投射而下的日光燈亮光裏,一邊緩緩調整紊亂的呼吸,他的全身都很痛,尤其右手腕更是疼痛不堪,不過卻有一種很舒暢的疲倦感,幾乎把體力全部耗盡的感覺甚至可說是種快感。
這種個性不管經過多少歲月,恐怕會一直留在心底吧。就像自己那樣。
想死的衝動早已被感動衝得煙消雲散。如果自己也能變得這麼強的話,也許以後就有辦法活下去,也許能夠在這個失去家人的世界裏繼續生活也不一定。
夕乃也帶着微笑點頭。
「當然是練習武藝!」
「不行。」
「爲什麼?」
女人的心真難懂。在真九郎的認知中,女生的精神構造和男生簡直是完全不同次元,自己當然不可能弄懂,如果想努力理解女人的心,原動力應該就是愛情吧。那就是自己缺少的東西嗎?
「有一點。」
她們兩人只是懷着純粹的好奇心。
夕乃仍然掛着笑咪咪的笑容,真九郎只好推着她的背前往道場。
夕乃雖然心情看來不錯,練習時卻完全不留情,這是崩月家的人都擁有的特質,一旦動手就會不帶一絲感情。
爲什麼?
因爲我想變強。
爲什麼?
爲了活下去。
不知道真九郎的哪句話打動了她,那位女性對真九郎的臉注視片刻後,然後就叫真九郎跟在她的後面,真九郎不聽銀子的阻止,決定聽從那位女性的話。
那位女性叼起新的香菸,接着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紅真九郎。
真巧,有一個字和我的名字一樣。
那位女子微微一笑後,便說出自己叫做柔澤紅香,接着又繼續說:
我的本事不是向人學的,所以我也沒辦法教人。
於是,真九郎就被帶到崩月的宅第。
紅香對宅第的主人說:
崩月的當家,這個小鬼還滿有意思的,你不妨試試看。
崩月法泉看着既興奮又緊張的真九郎,他的身旁有個年紀和真九郎相近的少女,這個名叫夕乃的女孩也靜靜地望着真九郎。
從當時一直到現在的八年間,對真九郎而言是最充實的光陰。
真九郎以內弟子的身分住進宅第,他遵從法泉的指示把一切都奉獻給崩月流的修行。身體內的骨頭幾乎沒有地方沒斷過,他的骨頭在修行中斷裂無數次、碎裂無數次,全身被打得體無完膚,就連內臟都曾經移位,這是超乎常軌的肉體改造,也是爲了讓肉和骨頭成爲適合運用崩月之力的身體。
銀子很生氣,她對真九郎的想法太過奇怪而感到生氣,她無法理解這種修行而生氣。
銀子不知道說服真九郎多少次,但是真九郎完全充耳不聞。
無論如何,他都想變強。
夕乃似乎看穿真九郎的心事,於是便代爲開口:
「小妹妹,要喫烤蕃薯嗎?」
真九郎選擇活下去到底是對還是錯呢?應該是正確的選擇吧?
「我願意幫你嚴格訓練直到心裏的邪念消失,你高興嗎?」
衆人圍坐在黑檀木製的大餐桌前和樂融融地享用晚餐,晚飯的菜色以生魚片、紅燒魚以及豬肉湯與馬鈴薯燉肉等等和食爲主,真九郎對這些熟悉的味道喫得很高興,連旁邊的紫也沒停過筷子,大家一邊享用美食一邊閒話家常,還聊起夕乃與散鶴的父親現在到國外出差的事,晚餐用畢後,冥理和夕乃便開始收拾碗盤。
「我問你,你還記得自己發過什麼誓吧?」
「播種夠器。」
「我穿和服褲裙好看嗎?」
「話說回來,真九郎你正值年輕的年紀,難怪會對那種東西有興趣,應該也會想着『夕乃今天好可愛,不知道她的內褲是什麼顏色』的事情吧?」
暗中對紫的多疑搖頭不已的真九郎只好先喫一口,紫則是等到確定沒問題後也開始享用烤蕃薯,她塞得滿嘴都是,而且還一邊發出「噢噢!」的讚歎聲,一邊仔細端詳手中的烤蕃薯,然後又再咬一口,似乎相當喜歡烤蕃薯。
等小孩離開後,夕乃在桌上擺上泡好的茶以及放在冰箱冷藏過的烤蕃薯。
「臭屁的小鬼。」
喫到一半,紫停下動作向法泉道謝。
紫似乎輸給她奇心而終於點頭,爲了不讓夕乃再度誤會,所以真九郎再三叮嚀紫泡完澡時一定要用浴巾圍起來,紫則是答應「嗯好吧」接着就和散鶴一起前往澡堂。
有人這麼關心自己是多麼令人心懷感謝的事,於是真九郎苦笑着說:
「好的。」
「不能這樣喔!真是的,真九郎好討厭」
法泉只好搔着頭說「嗯,抱歉」,接着又「你怎麼穿着和服褲裙?」「沒關係啦。」「應該是穿給真九郎看的吧?」「又沒關係。」和夕乃對談幾句後,就抱着烤蕃薯走向廚房。
真九郎被一口咬定,而且夕乃還露出要他非承認不可的表情。
他需要能讓失去家人的自己活下去的強大力量。
師傅曾經說過:隨時都歡迎你回來住。
紫銜着吸管,在果汁裏啵啵啵地吹着泡泡。
夕乃溫柔的聲音讓真九郎睜開眼睛,他的體力已經大約恢復三成,此種回覆能力也是修行的成果。
夕乃偷偷看了真九郎一眼後,便開口問道:
「沒什麼」
「看你練習那麼久,我還以爲你忘記我了。」
真九郎無聲地「你纔是吧」如此糾正,但是也只能無可奈何地留在她身邊。
即使看到紫的態度,法泉仍然有如面對自己的孫女一樣面露微笑,崩月家的人基本上都擁有非常穩重的修養,當真九郎在這間屋子裏生活的時候,就很清楚「越強的人越有控制感情的本事」這件事。
「爺爺,那件事是不是該讓真九郎知道呢?」
夕乃對用手撐着地板站起來的真九郎說道:
當真九郎想着「搞不懂她在做什麼,只要她心情看起來不錯就好」的時候,這次換散鶴從廚房走出來,看着她用兩隻小手辛苦地端着大盤子,真九郎想起身幫她,可是衣服卻被紫拉住。
「不會不會。」
真九郎走到庭院,從水井汲出水,再用冰冷透心的井水把身體把身上的汗沖洗乾淨,接着用毛巾把身體擦乾後,回到屋內沿着走廊走向客廳。真九郎在途中停下腳步,旁邊正好是真九郎以前的房間,真九郎打開門往房內一看,自己用過的書桌還在裏面。而且上面沒有半點灰塵,應該經常有人打掃,和五月雨莊的5號室比起來,這個房間更爲寬敞乾淨而且明亮。
「啊~~好啦~~可能有吧。」
「抱歉。」
「嗯?」
與法泉正面相對的紫也不隱瞞戒心,直接用瞪視的態度說出這句話,但是爲了預防萬一,她還是把真九郎拉在身邊當擋箭牌。
夕乃的臉龐微微一紅,接着輕咳一聲。
「好任性。」
「還好。」
「嗯,有一點。」
「反正我也不想活那麼久。」
「真九郎?」
「不可以說這種話。」
法泉由紙袋拿出似乎從圍棋會館回家途中買的烤蕃薯,並把其中一個巴掌大的蕃薯折成兩半拿給紫,黃色的蕃薯冒出陣陣熱氣,甜美的香氣立即在四周飄散。食慾旺盛的紫第一次見到烤蕃薯,注意力立刻被深深吸引,於是她接下法泉手中的蕃薯想要張口咬下,不過在猶豫片刻後隨即拿給真九郎。
法泉一邊咬着烤蕃薯,一邊說着。
如果沒有遇到紅香,當時早就爲了保護銀子而丟掉性命了。
夕乃露出姊姊對弟弟說教似的表情輕聲叱喝。
右腕還很痛,疼痛感透過血管傳到全身,不過對植入異物的身體來說,應該算是正常的反應,和當初相比,現在的狀況已經輕鬆許多。植入的第一個晚上簡直痛不堪忍,那時待在真九郎身邊的人就是夕乃,她一整晚都沒闔眼,從頭到尾握着真九郎的手,並且不斷和他說話,真九郎相信那晚自己能撐過來都是託夕乃的福。
「會不會心裏小鹿亂撞呢?」
「嗯,勉勉強強。」
「什麼?」
「小紫,要不要先和散鶴去洗澡呢?」
真九郎在心裏不斷髮出「什麼跟什麼啊?」的牢騷,不過當然沒說出口。
「哼,真是個長不大的小鬼。」
真九郎的師傅崩月法泉是一位年齡超過七十歲的老人,他穿着輕便和服的打扮簡直就像昭和初期的文豪,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不過連柔澤紅香都曾經說過「絕對不想和他單獨對打」這種話,可見是位不容忽視的人物。
「身體好像差不多習慣了呢。」
夕乃對有些慌張的真九郎又繼續說明:
「聽起來有點像求婚的臺詞耶。」
夕乃又帶着矇混過去的意思輕咳一聲。
「那、那些話當然要由男方先開口」
到底是什麼原因會讓她戒備到這種程度呢?
我沒辦法。
「哼,天曉得是不是真的。」
「練習好玩嗎?」
「好的。」
「請把那些下流的錄影帶丟掉。」
雖然紫表面上看來好像已經完全放鬆,不過似乎還是一直保持警戒。
所以他既努力又拼命,結果竟然
考慮到待會兒準備討論的事情,夕乃便如此提議。紫本來有點反抗,不過聽真九郎說「崩月家的澡堂很棒喔」時,她就已經有點興趣了。「什麼很棒?」「全部都是木頭做的」「哦~~用木頭做的澡堂啊」聽到兩人如此對話的夕乃又補上:「今天泡的是柚子浴喔!」
「你先試毒。」
「水裏有柚子,還有用木頭做的澡堂啊」
「應該還不到能在實戰使用的階段,照現在這樣,不知道會對身體造成多少傷害,最嚴重的狀況還有可能會縮短壽命,所以在得到爺爺的允許前都禁止使用喔!」
滿嘴的烤蕃薯讓她的話說得模糊不清,紫似乎想叫真九郎「不準過去」,對真九郎困擾樣子看不下去的散鶴只對紫說一句話:
無論如何,都有那個必要。
夕乃露出有點高興的生氣表情。
「你就是《崩月》的當家嗎?」
從以前就總是沒辦法違逆她。
「她明明知道你是我們家的人,還找你照顧九鳳院家的小孩,不過這也像她的作風。她不知道該說是不拘小節還是沒原則,把這方面的狀況全都不當一回事」
「人類的身體很脆弱,弄壞它其實很簡單,不過只要好好珍惜的話,就可以使用一輩子,所以記得要好好珍惜,我很希望以後和你一起渡過人生喔!」
夕乃說完後,便露出微笑走回廚房。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你。不過,這裏的人都是好人吧。」
「不」
身爲弟子也只能笑着點頭。
「紅香這傢伙,還真是丟給你一件麻煩事。」
「應該有。」
紫的火氣一冒想張口回罵,偏偏嘴裏塞滿烤蕃薯讓她發不出聲音,散鶴就在她努力嚥下的時候回到廚房。紫好不容易把烤蕃薯吞下肚後,馬上瞪向旁邊差點笑出來的真九郎,然後忿忿不平地說道:
「我對那種事情沒有」
他回到走廊上前往客廳找紫,沒想到她竟然出乎意料地乖巧,只見她用吸管喝着果汁坐在電視前觀看卡通,而散鶴則是和紫拉開微妙的距離一起觀看卡通。不過當她看見真九郎出現的時候,就立刻跑向真九郎的身邊。真九郎接住她小小的身軀,並且輕輕地把她抱起來,對連她的尿布都換過的真九郎來說,散鶴就像親妹妹一樣。
「嗯。」
「一定有!」
「嗯,也是時候了。」
「那我就繼續穿着。」
「總之請你多加努力,不可以受到邪念的誘惑。」
真九郎其實有許多疑問,不過還是先等師傅把話說完。真九郎對夕乃、冥理以及散鶴都能輕鬆對待,唯有對師傅法泉始終保持嚴謹的禮儀,雖然夕乃經常念他太過見外,不過該有的禮儀還是應該遵守,畢竟真九郎是打從心底尊敬這個傳授許多知識給自己、又把身體的一部分送給自己的老人。
雖然分開還不到一個小時,但是她似乎對真九郎把自己丟着不管的舉動感到十分不滿。
「很好喫,謝謝你。」
真九郎正想向她問個明白時,師傅剛好回到家中,於是真九郎只好暫時把心中的疑問按下,決定先向師傅問安。
真九郎對紫鬧彆扭的舉動不禁暗歎一口氣,這時夕乃和散鶴的母親冥理剛好從廚房走出來,她體貼地詢問真九郎是否缺乏生活用品,甚至一副準備給他零用錢的樣子,因此真九郎趕緊慌張地婉拒,而當他反問是否需要幫忙家事時,冥理卻回答男人只要坐着休息就好。由於散鶴說想要幫媽媽的忙,於是真九郎把她放回地上,目送散鶴跟在母親背後跑進廚房,接着轉頭看向紫,可是她卻露出一臉憤恨的表情。
紫則是用側眼望着兩人的舉動,不屑地銜着吸管。
「非常感激。」
「上次我聽保健室老師說過,男生一直壓抑那種慾望會對身體不好,所以你真的忍不住的時候,記得跟我說喔!」
在回憶漸漸甦醒前,真九郎趕緊把門關上。
法泉豪爽地露出笑容,並且拿起另一個烤蕃薯給真九郎,而這個動作正好被夕乃發現。
「不行啦!爺爺,都快喫晚飯了!」
法泉若有所思地閉上眼,並且端起茶緩緩啜飲,真九郎也跟着拿起茶杯飲用,這時夕乃把烤蕃薯的皮仔細剝掉後遞給真九郎,真九郎雖然心想「我可以自己弄」,但是他還是一邊道謝一邊伸手接過燒蕃薯。這是愛喫甜食的法泉精心挑選、冷卻後更增香甜的蕃薯,真九郎一面品嚐,一面等待師傅訓示。
法泉睜開眼睛,摸着下巴說道:
「在開始講之前,我有件事想先問你,真九郎,你要老實回答。」
「是。」
師傅盯着因緊張而戰戰兢兢地弟子開口說道:
「你做過了嗎?」
「請問是指什麼?」
「好不容易開始獨居生活,你跟夕乃做過了嗎?」
在真九郎身旁的夕乃似乎被茶嗆到,因此開始劇烈地咳嗽,真九郎便用手拍拍她的背,夕乃說聲謝謝後隨即向祖父強烈抗議:
「爺、爺爺!你怎麼突然說出不知羞恥的話!」
「哪會不知羞恥,我們正在談真九郎的童貞問題喔。」
「骯髒!下流!」
「真是頑固,我在真九郎這個年紀的時候早就」
「真九郎不是那種人!」
「什麼嘛,你們還沒做過啊?真九郎,不用顧慮到她是師傅的孫女,我對這方面的事很開明的。你別看夕乃這丫頭這副模樣,她常常收到一堆情書,再拖拖拉拉的小心被其他人追走喔」
「纔不會呢!我根本沒有那個意思!」
「你的貞操觀念那麼重,以後嫁不出去怎麼辦?」
「不用爺爺擔心!將來一定會有人娶我的!真九郎,對不對?」
真九郎雖然心想不要問我,但是嘴上還是發出「嗯」的曖昧回答。
老而彌堅的法泉向來都鼓勵真九郎和孫女多親近,對「那方面的事」也表現出極度寬容的態度。當真九郎搬出崩月家時,法泉還推薦五月雨莊,理由則是住在那裏有很多好處,但是法泉似乎還是誤會真九郎想搬出去獨自居住的理由,即使真九郎想解釋這個誤會,真正的理由卻無法說出口,因此只好用模糊不清的態度應對。
「你這個樣子好像大哥哥呢。」
崩朋家肯收留無依無靠的自己,而且又視爲家裏的一份子,該親切時親切,該嚴厲時嚴厲,因此真九郎對這個家的人只懷着感激不盡的想法。
「還要舉手?」
「然後小紫是表御三家的人,而且又是表御三家中最強勢的《九鳳院》的千金小姐,這就是她會對我們家保持強烈戒心的原因。表御三家裏都把表稱爲清流,把裏稱爲濁流,他們似乎嚴格禁止雙方接觸,簡單說就是把我們當成病菌。」
「不足爲懼,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原來書上或是聽人講的跟事實差很多。」
「覺得很可怕嗎?」
紫擺出一副「我纔不會那麼幼稚」的態度,接着又命令傭人。
夕乃的雙頰染上一抹嫣紅,兩手的食指互相點着指尖,嘴裏也支支吾吾,真九郎則是對夕乃連話都講不清楚的原因摸不着頭緒,就在此時,走廊處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真九郎轉頭一望,身上包着浴巾的散鶴立刻奔入他的懷裏,真九郎則是輕輕抱着她,摸了摸還有點溼潤的頭髮。
真九郎思考片刻後,便舉起右手。
實在不想在這裏待太久。
「那些是我小時候用的,請拿給小紫穿。」
紫在這段時間內則是喝着冥理給她的冷麥茶。
好想快點遠離這個家的人。
夕乃拿了一個紙袋給真九郎,裏面有數套小孩用的睡衣。
所謂的裏十三家是指到現代爲止,在地下世界中佔有勢力的十三個家系。
真九郎把剩下的烤蕃薯送入口中,這時夕乃又沖泡新的茶遞過來,真九郎則是道謝後再度啜飲,等思緒逐漸穩定後開口說道:
完全沒有欺騙過。
「嗯?剛纔那句?」
「我對你從來沒有撒過謊喔。」
「爸爸,日村奶奶打電話給你。」
「我也不太清楚詳細狀況,表裏好像真的有很多恩怨,不過我們家就是這種連澡堂都能招待的家風。」
夕乃使用比平常更沒有感情的聲音繼續說道:
「真九郎,你不能像爺爺一樣喔!」
「就是剛纔喜、喜歡那句」
「表御三家代表俗世的權力,裏十三家則是代表地下世界的權力,兩者分別扮演表面的英雄和暗處的梟雄,甚至還曾經有這十六家彼此互相制衡共同統治這個國家的時代,不過那是很古老的故事了。現在的表御三家極盡繁榮,相對地裏十三家卻是一直逐漸衰退,雖然當中也有像《圓堂》和表面權力相互融和的家系」
真九郎突然有種房間整個變暗的感覺,這當然是心理作用,天花板的日光燈並沒有故障,只是因爲真九郎相信夕乃陳述的事實而感到心情沉重的關係。學過崩月流的真九郎很明白,崩月家傳授的是殺人的力量與技術,崩月家曾經用這些技術殺過多少人?雖然在法泉這代就已經退出裏世界,可是力量和技術並沒有隨着消失,夕乃和散鶴的後代也應該會繼續繼承下去,家系就是將殺人的力量與技術代代相傳的系統。
「紫,你對崩月家的感覺怎麼樣?」
「我喜歡夕乃姊姊,也喜歡崩月家的每個人。」
「會嗎」
夕乃似乎對祖父的任性有些傻眼,因此嘆了口氣後重新把茶泡過。
「哼,真是長不大的小鬼。」
「那個真九郎,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所以纔會對屬於崩月家的夕乃如此敵視,也一直要求真九郎保護她。
這倒也是,她對我一直都是真誠相待。
真九郎低頭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夕乃則是望着他的臉問:
三者都是大財閥,而且是名門中的名門,連真九郎都聽過它們的名字。
真九郎抬起頭。
「再來是關於表御三家。」
「啊」
「真九郎,我們家是殺人的家系。」
「唉,真是個慌慌張張的傢伙。」
夕乃滿意地點了點頭,並且把茶遞到真九郎的面前。
法泉便踩着輕快的腳步走到走廊,稍微講過電話後,就說有事出門而走往大門。根據夕乃所說,他最近在轉棋會館和一位認識的老婆婆相當親暱,她像正在交往中,雖然剛剛的話只說到一半,不過女朋友一找就突然跑掉,真九郎認爲這倒是很像師傅的作風。
「請叫我夕乃老師。」
正因爲如此,有些話才無法講出口,有些事是絕對不能說出來的。
「下次我去找你時,如果又看到她沒穿衣服,我真的會生氣喔!」
「我就僭越代爲說明吧,雖然不是很複雜的內容,如果有疑問請記得舉手發問。」
夕乃微微一笑後,便開始敘述:
「真九郎,明白嗎?」
夕乃不甘心地嘆出一口氣,並且小聲抱怨。
基本上夕乃還是很尊敬祖父,唯獨看不慣法泉從年輕就開始的風流態度,已經去世的妻子聽說對丈夫的缺點也喫過不少苦,而看着種種狀況長大的夕乃感觸似乎也特別深刻。
「我聽擁有靈視能力的人說過,這個世界的每個地方都有死靈或惡靈等等各式各樣的靈魂,因爲我沒有那種能力,所以看不見,不過那對我的生活並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剛纔我告訴你的事就像這樣,不知道也沒關係,就算知道也可能只有一點用處而已,論重要性,學校上的課還比較有用,所以只要在心裏留個印象就好,但是有件事請你千萬記住,你是我們家也就是《崩月》的人,換句話說,你已經算是裏十三家的人了。」
「是喔。」
真九郎早就知道崩月家不是普通的家系,而且以前也聽過代代都和地下世界有關,不過他倒是從來沒有想過崩月家過去竟然會是大勢力的其中之一,而這也是他第一次聽到九鳳院、麒麟塚、皇牙宮這些有名的財閥被稱爲表御三家。
真九郎發現夕乃的茶已經喝光,正打算幫她倒茶時,卻忽然見到她臉上露出平常少見的陰霾而停下動作。
裏十三家和表御三家一點都不可怕,殺人的力量和技術也完全不可怕。
「男人的愛要全部付出給家人,千萬不可以三心二意。」
意思就是並非事不關已。真九郎在崩月家裏共喫一鍋飯那麼多年,又繼承法泉的部分力量,毫無疑問是相關人士。
《歪空》、《墮花》、《斬島》、《圓堂》、《崩月》、《虛村》、《豪我》、《師水》、《戒園》、《御巫》、《病葉》、《亞城》、《星齧》雖然這十三家已有近半數不再多管世事,或者早已斷絕血緣,但是它們的勇猛事績、惡名昭彰以及兇惡名聲對裏世界仍然存有影響力。
看夕乃端起茶稍做休息後,真九郎也把變涼的茶一口氣喝乾。
《九鳳院》、《麒麟塚》、《皇牙宮》。
你後悔和這個崩月家扯上關係嗎?甚至也後悔遇見我吧?夕乃就是擔心這些事。
真九郎一邊聽着夕乃的話一邊心想:
你後悔嗎?
「不會啦」
夕乃沒有回答,只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繼續喝茶。
「這些話是真的嗎?」
她一定是想這麼問。
「喔,來了。」
真九郎伸手摸摸她的頭,紫卻難得沒有抵抗。從她開始大打呵欠的舉動看來,她似乎睡意頗深,比她年幼的散鶴也已經開始打瞌睡了,真九郎看看時鐘,現在是她們應該就寢的時間。趁夕乃回來並且幫兩個小孩換衣服的時候,真九郎先向冥理打聲招呼,然後準備返回五月雨莊,他把穿好衣服的紫背在背上,而紫則是一貼上真九郎的背就立刻睡着。
唉,好想快點回五月莊。
「真九郎,這個也給你。」
「明白。」
「喂!真九郎,我要回去了,快準備換的衣服!」
真九郎就在無法替法泉與夕乃任何一方答腔的狀況下袖手旁觀,這時走廊傳來冥理的聲音。
即使如此,坦白說還是令人很難相信。
真九郎真正害怕的不是這種東西。
簡直就像騙小孩的童話故事
「我一定會叫她穿衣服。」
「首先關於裏十三家。」
紫見到緊抱着真九郎不放的散鶴後,不屑地發出冷笑。
雖然她這麼問,但是真九郎知道這句話裏真正的含意。
連座號都有喔?真九郎一邊心想,一邊說出疑問。
她在九鳳院家裏大概就是接受這種教育吧?
「謝謝你,夕乃姊姊。」
「座號8號的紅真九郎同學,請發問。」
這時真九郎纔想起自己忘記攜帶乾淨的衣服,但是夕乃只說出「請等等」後,就走進裏面的房間。
「夕乃老師,我有問題。」
來自四周的期待與壓力會有多重呢?真九郎似乎無法承受。
「難得氣氛很不錯的說」
「剛纔那些話是真的嗎?」
真九郎的心情有些複雜。
紫在散鶴後面慢條斯理地出現在走廊上,她照真九郎的叮嚀用浴巾包着身體,從剛出浴的紅通通臉頰看來,紫的心情似乎很不錯,顯然檜木製的澡堂以及柚子浴都很合她的意。
「表御三家和裏十三家嗎」
夕乃看向真九郎背後熟睡的紫後,便噗嗤一聲地露出笑容。
「如果污穢會留在血脈中,我的血就是骯髒的,而且還是骯髒得令人害怕。剛剛我提到靈視能力,其實我真的很慶幸自己沒有那種能力,如果真的擁有的話,我也許就必須親眼看着我們家的污穢活下去。」
正當真九郎努力不讓內心的混亂寫在臉上時,夕乃卻恢復原來的語調說:
怎麼會呢?
「仔細想想,小紫會討厭我們家也是理所當然的。」
「夕乃姊姊,怎麼了?」
上次紫說髒東西會傳染,原來是這個意思。
當真九郎想着這些事時,夕乃又繼續敘述:
裏與表,就如同自己和紫。自己將來會繼續從事糾紛調解人這一行,將會過着和世間功名無緣的人生;而紫身爲九鳳院家的人,想必會在表面世界度過一段燦爛的人生。她很令人羨慕嗎?不會,只覺得她很辛苦。
「什麼事?」
「你可以再說一次剛纔那句話嗎?」
姊姊和哥哥是種得以依賴的人物,自己到底哪裏像呢?
在門前又再度向夕乃道謝後,真九郎便踏上歸途,他一面感覺小孩特有的微熱體溫,一邊緩緩地在零星路燈照射下的夜路上行走。
表御三家和裏十三家
紫應該早就知道這些真九郎第一次聽到的名詞吧?這個孩子平常雖然話很多,但是重要的事情卻完全不講,包括她被誰以及成爲目標的原因也隻字不提。
難道是爲了因應需要纔會這麼懂事嗎?
她到底經過什麼樣的人生呢?
她已經感覺到身爲表御三家之一《九鳳院》一族的壓力嗎?
不論是多麼沉重的壓力,這個孩子似乎都沒有逃避的意思。
想必她會用小小的身體勇敢面對吧!
前方吹起一陣刺骨的寒風,真九郎小心翼翼地不讓背後的紫吹到風,同時也不放鬆對周圍的警戒,雖然附近是住宅區,不時有其他路人經過,不過還是要預防萬一。
只要苗頭不對就準備帶着她逃走,反正逃走也不是壞事。
這個判斷絕對沒錯。真九郎一直都是如此走來,以後也一定會這麼做。
不過
真九郎微微向後轉頭,看着在背後輕輕打呼的紫,那是一張彷彿脫離一切束縛的幼稚臉孔,同時也是年幼卻要承擔一切的臉孔。
真九郎心想:
選擇逃避的自己並沒有錯,不過,假如有人不願意逃,明知會輸卻仍然選擇面對的人就是錯的嗎?
「嗯」
紫好像正在說夢話,並且用臉頰輕輕地在真九郎的背上摩擦。
見到她的舉動,真九郎的臉上自然地相當自然地浮出微笑。
麻煩事以後再想吧!
真九郎一邊感覺背後那舒服的溫暖,一邊向五月雨莊加快腳步。
跟表御三家、裏十三家或是紅香的思維都毫無關係,現在他只想好好保護這個孩子。
不能讓這個孩子着涼。
趕快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