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秀麗的公主
《紅 Kure-nai》 · 片山憲太郎 · 1.4萬 字
大門的門鈴已經持續響了二個小時。
當斷斷續續的鈴聲偶爾停歇後,就會傳出數十次的敲門聲;當敲門聲一停止,門鈴又會再度響起,簡直就是聲音的疲勞轟炸。房間的主人杉原麻裏子只能用雙手緊緊捂住耳朵,在沙發上縮起身子拼命忍耐。她曾經把電視和收音機的音量轉到最大試圖蓋過那些聲音,但是門外的男子仍然毫不介意地繼續進行精神轟炸。他算準麻裏子就在家裏,而只用聲音持續責難,男子就是以這種方式要她好好反省,在她表示認錯並且開門讓男子進入房間之前,男子應該都不會插手。
最近都是這個樣子。
不久前的日子本來不是如此。自從考上大學來到東京後,獨居生活也經過半年以上,麻裏子的生活過得還算愉快,在大學的社團中經結交第一個男朋友,他是一位名叫柳川的開朗運動型青年。他帶着人生地不熟的麻裏子熟悉大都會的環境,在寧靜鄉下成長的麻裏子雖然每天忙得人仰馬翻,但是和柳川交往的大學生活也相當充實。
一封信卻成爲讓一切崩解的前兆。
某天,房間的信箱中出現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封中只裝有一張便條紙,內容僅僅寫着「我喜歡你」短短一句話。從信封上沒貼郵票這點,就可以猜想寫信的人應該是親自把信投入信箱,這也讓她感到十分噁心,於是她就把信撕破並且直接扔掉。
隔天,信箱裏又有一封信,讓麻裏子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因爲這封信正是昨天她撕破扔掉的那封信,也就是她去學校前和其它可燃垃圾一起包在塑膠袋裏、然後丟在公寓的垃圾處理場的同一封信。寫這封信的人把它找出來,用膠帶把撕破的地方重新粘貼,接着又把它放進信箱裏。她的心中相當恐懼,因此這次她拿剪刀把信剪成碎片,並且扔到大學校園裏的垃圾筒。
隔天,信又在信箱裏再度出現。
剪成碎片的信紙被膠帶仔細地粘貼回原來的形狀,而「我喜歡你」這幾個字也扭曲變形,開面麻裏子確定寫這封信的人正在監視她,並且還入侵大學的校園裏,難道這就是電視和雜誌常說的跟蹤狂嗎?麻裏子立刻拉上房間內的所有窗簾,把信紙燒成灰燼扔掉並且立刻報警。她本來還猶豫是否要告訴柳川,但是她認爲遇到這種情形找警察幫忙纔是理所當然的處理方式,可是,聽完她的陳述後,警察的反應很冷靜,而且有些冷靜過度,畢竟這類跟蹤狂的案件多到警察完全沒空理會。對警方來說,根本沒有多餘的警力逐一調查這些小事,在兇殺案遞增的現今社會中,麻裏子這種小案件就算報案,如果背後沒有相當程度的關係,最多隻會告知一些生活安全的細節就宣告結案。
麻裏子雖然死纏爛打地要求警方協助,最後卻只得到「和男朋友同居的話,對方應該就會死心了吧?」的敷衍答案。她對警察的冷漠應對感到氣憤不已,不過同居這個方法似乎倒也可行。只要知道她和男朋友住在一起,寫信的人應該就會放棄吧?她和柳川的交往非常含蓄,因爲麻裏子比較晚熟,所以他們尚未發生肉體上的關係,不過,說不定以這件事爲出發點,兩人就以發展更進一步的關係,雖然同居還需要培養勇氣,但是隻要讓他住個幾晚,應該也能達到效果。
麻裏子把這件事告訴柳川后,柳川立刻沉醉在自己喜歡的女性懇求的快感裏,當下就拍着胸脯要麻裏子把事情放心交給他處理。柳川在高中時代似乎曾經參加空手道部,因此對自己的身手很有信心,所以他發下豪語,只要待在麻裏子的房裏幾天,就絕對能抓到那個男的。這番話終於讓麻裏子放下心,甚至還開始幻想和柳川共處一室的許多甜蜜時光。
讓柳川表現的機會立刻來臨,就在柳川住進麻裏子房裏的第一晚,當兩人閒聊到深夜而準備就寢時,房外突然有人敲門,兩人便從門上的門眼向外偷望,只看見走廊上站着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瘦弱男子。他面無表情不斷拍打門板的模樣讓麻裏子害怕萬分,按捺不住情緒的柳川立刻打開門走到外面,他首先試着和氣地說服對方,麻裏子則是躲在柳川身後朝男子拍下一張照片,她心想男子萬一逃走,只要有這張照片,警察應該就會接下這件案子吧!男子完全不看柳川一眼,只用有如被墨水塗黑的眼珠子緊緊盯着麻裏子,嘴裏還唸唸有詞地說着:「你竟然敢把我的心意燒掉。」麻裏子知道男子正在說自己把信燒掉的那件事,因此當場嚇得臉色慘白。柳川見狀便叫她退後,並且捏緊拳頭對男子發出警告,然而當柳川露出敵意的同時,男子立刻從腰後拔出一把短刀,一揮就切掉柳川的右邊耳朵,接着開始進行單方面的施虐。男子就像刻意讓麻裏子看清楚似地,他把柳川的兩隻手腕扭斷、鼻子打爛、雙腳踹斷,麻裏子被這副景象嚇得雙腿發軟,以爲男子也會用暴力對付自己,不過男子似乎對她恐懼害怕的樣子感到相當滿足,只丟下一句「我還會再來」就轉身離開現場。
於是,麻裏子此後的生活就只剩下忍耐。
受傷住院的柳川完全失去自信,因爲害怕男子報復,他甚至不肯向警方提出告訴,只想早點忘記一切而與麻裏子斷絕關係。麻煩當然要離得越遠越好,沒有人會想主動接近麻煩,威脅生命的危險當然更不在話下。麻裏子當初不顧家人反對來到東京,如今也不方便向鄉下的父母求助,因此她只好不抱希望地尋找大學的友人們商量,不過就算有人懷着看戲的心態聽她傾訴,卻沒有任何人肯伸出援手,甚至還有人認爲是麻裏子咎由自取,並且以嘲笑的口吻指責:「都是你自己讓對方有機可乘,根本就是活該」,而且其他人似乎也贊同這種說法,於是麻裏子從此不在學校裏提及此事。
說不定真的是這樣,或許真的是錯在自己。
聽着刺耳的門鈴聲以及拍打門板的咚咚聲,她認爲這也許是上天給自己的懲罰,因爲自己做出壞事,所以纔會受到懲罰。神啊!請原諒我!請你饒恕我吧!她握着離家前奶奶送的佛珠,並且用不停顫抖的雙手合十誠心地向天祈禱,當她一禱告,門鈴聲和敲門聲不知爲何全部都突然停歇下來。
麻裏子靜待片刻,四周仍然保持一片寂靜。
她只聽到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神原諒我了嗎?
但願如此,當她再度雙手合十打算繼續祈禱時,突然有人在她耳邊說話:
如果在八年前,恐怕連作夢也想像不到現在自己的模樣。
男子就像快要擠出眼珠似地睜大眼睛。
這樣就結束了?
「請原原諒」
男子沒有回答,真九郎還是繼續說道:
「你沒有做錯事,不需要道歉。」
麻裏子望着關上的大門並且渾身發軟地坐在地上,窗外的天空染成一片豔紅,此時她才發現時間已經接近傍晚。
真九郎結束工作後,先到車站前的超商買好晚餐,接着就站在途中的電器店前看着八折特價的暖爐桌組,心中卻猶豫不決,如果有暖爐桌應該就能度過緊接而來的寒冬,但是真九郎在腦中稍微整理數字,最後還是隻能放棄,他只好在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盒牌子和以往無異的香菸,接着把香菸放入口袋,便用單手提着購物袋踏上歸途。
男子的視線離開麻裏子,她也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麻裏子和這名少年曾經見過一次面。
麻裏子的淚水從眼眶中滿溢而出,當她正要從脣間發出喉嚨裏細微的聲音時,旁邊突然傳來一道彷彿糾正自己心中扭曲心態的鮮明聲音。
真九郎把男子的身體扛在肩上,從他的外表看不出他擁有此種體力,他卻輕而易舉地將體型大於自己的男子扛到門口,接着又開始撥打手機,不久後,門口出現數名滿臉橫肉的壯漢,麻裏子一時認爲自己被真九郎欺騙,但是這個想法立刻就被苦笑掩蓋過去。
男子揚起拳頭準備打向麻裏子的臉,麻裏子立刻閉上眼睛,可是她卻沒有感受到預期中的疼痛,因爲真九郎扔出的書包以猛烈的速度擊中男子的手腕,趁着男子發出叫聲而鬆開麻裏子的空隙,真九郎便立刻把她拉到自己的背後。
啊!她不禁發出慘叫聲,緩緩地車頭看向聲音的出處。
男子伸出手指,觸摸掛在麻裏子臉頰上的淚痕。
他得到一些感謝、許多憎恨以及少許的謝禮,才得以勉強維持現在的生活。
對麻裏子而言,大快人心以及是否太過殘忍的念頭各佔一半,真九郎似乎察覺到她心裏的矛盾而繼續詳細說明經過熟識情報商的調查,多渕薰擁有兩次前科,半年前纔剛出獄,以前犯下的案件都是施暴和非法監禁,兩名女性受害者的身心皆嚴重受創,至今仍然在住院中。簡單地說,多渕薰是慣犯,就算交給警方也只要關個幾年就能出獄,接下來很有可能進行報復行動或是另尋下手的目標,所以真九郎才決定乾脆自行處理。
因爲她覺得自己如果不這麼做,說不定就會被殺死。
少年只是淡淡回答:
她再度點頭。
他就像一直坐在教室角落閱讀小說的老實乖學生,身材不高也不矮,擁有平均的體格。不知道是否剛放學,他的身上穿着學生制服,手上還拎着書包。
「因爲我來的時間有點緊迫,所以這些還給你。」
她認爲這個城市很可怕,不過自己還是想待在這個城市裏。
麻裏子高興得想擁抱真九郎,但是她忍住這個衝動,把鈔票放進信封裏交到他的手上,真九郎收下並且確認裏面的金額後,從中抽出數張還給麻裏子。
「我不會放棄!」
「什麼?」
「你是誰?」
真九郎揮着手,彷彿帶着「請多保重!」的意思目送被抬離現場的多渕。
「你反省了嗎?你有沒有好好反省把我的心意燒掉這件事呢?」
真九郎對等在門外的壯漢下達指示,壯漢們在多渕的嘴裏裝上塞口器,然後一起把他抬起來,對着一臉疑惑的多渕,真九郎親切地告訴他:
她用力點頭。
「你想把我怎樣?交給警察?還是痛打一頓?你怎麼做都沒用,我不會忘記你的,我這個人很頑固,不管花幾年都會找上你,然後一定會讓你後悔!一定會!」
男子放開麻裏子,一動也不動地觀察少年。
男子又轉頭看向真九郎,並且嘴角浮出嘲笑。
一名少年站在房間的門口。
「想道歉了嗎?」
真九郎撿起地上的膠帶把男子的手腳緊緊綁住後,對麻裏子說道:
「謝謝你。」
「每個女人都是這樣。不給你們一點苦頭嚐嚐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不好好教訓一下就不會認清現實,真是蠢到極點。」
麻裏子突然發現自己的手中還握着佛珠,這也讓她想聽聽已經很久不見的奶奶的聲音,已經很久沒有聯絡,奶奶一定很擔心吧!她現在有很多話想對奶奶訴說。
「你叫多渕薰吧?」
「這樣就結束了?」
麻裏子知道男子非常認真,並認爲自己和真九郎遲早會大禍臨頭,不過真九郎似乎完全不在意。
「想要我原諒你嗎?」
少年輕輕低頭,臉上掛滿歉意地說道:
真九郎向麻裏子解釋:他拜託的業者經常僱用無法繼續待在日本的重大罪犯,一旦僱用後,到工作結束前絕對不會讓他們逃走。
「想要我原諒你嗎?」
「你沒聽到我問的話嗎!」
房裏終於取回平靜以及久違的安寧,當她感覺到窗外吹進來的冷風時,剛纔體認自己將死的絕望也早已消逝得無影無蹤。
男子瞪着麻裏子,用充滿恨意的語氣說道:
直到門關起來,麻裏子仍然站在原地發愣。
她拼命地想照着男子的要求說話,但是過度的恐懼讓呼吸不聽使喚,所以講話也結結巴巴的。
「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
對麻裏子來說,現在她的心中只有無限感謝,即使付出十倍的費用也毫無怨言,然而真九郎卻已經迅速地把信封收進書包裏。
「其實在某個國家有一件水壩工程,他們好像一直找不到工人,畢竟那裏完全沒有娛樂設備、工期至少十年、而且還有其他地區必須進行修補工程。只要去到那個地方,最少會有二十年沒辦法回來,難怪沒有人應徵。因爲業者非常需要很有幹勁的勞工,所以我就把你推薦給他們。你有本事當跟蹤狂,應該擁有很不錯的毅力吧?體力也很充足,就請你好好加油羅!反正也能存到錢,而且我認爲當地的人應該會很感謝你喔!」
受風飄揚的窗簾映在視線的角落,這時她才明白男子是從窗戶爬進房間的,這裏雖然是三樓,不過並不是無法爬進來的高度,至少這個男的有可能做到。
「那麼委託已經完成,在此向您收取報酬。」
雖然真九郎的嘴上這麼說,但是麻裏子卻發現他的雙腿竟在微微發抖,讓她無法相當放心,不過在現在的狀況中,她也不敢亂動,只好握着佛珠學奶奶一樣喃喃地念着阿彌陀佛。
麻裏子還想多聊幾句,但是真九郎只是輕輕地揮了揮手,身影就消失在大門的另一邊,這就是糾紛調解人嗎?
「請、請問剛纔你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我很快就會結束了。」
「那就說『請原諒我』。」
之前她向大家的朋友傾訴時,其中有位朋友曾經不經意地提到一件傳聞據說有種願意接下危險的委託而稱爲糾紛調解人的職業,於是麻裏子立即行動,並於數天前和真九郎取得聯繫,不過由於收費便宜到只有當場讓人感到心安的程度而已,所以她也很快忘記這件事,沒想到這個不顯眼的少年竟然能把她煩惱已久的麻煩如此完美解決。
我會毀在這個傢伙的手上。
「這傢伙想幹麼?」
「紅真九郎?」
「萬一他逃走的話,業者應該會發出通知,那時候我一定會再把他抓起來,然後把他丟到汪洋孤島上。」
「沒錯。」
「還是那麼貴。」
男子又轉頭看向麻裏子,並且再度抓住她的下巴。
在商店街吹拂的陣陣冷風讓人有種冬天即將到來的感覺,精神飽滿四處奔跑的一羣小學生裏也有人脖子上圍着圍巾;路上的主婦們行色匆匆,似乎正在擔心天黑後會變得更冷。現在雖然才十一月,不過已經達到下雪也不足爲奇的溫度,綁在電線杆旁邊等待主人的狗則是冷得全身縮成一團。
麻裏子總算放下心中的大石頭,也對這位叫真九郎的少年刮目相看。
「大概就是這樣。」
那雙彷彿被墨水塗黑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麻裏子重新振奮起因恐懼而萎靡的勇氣,忍不住放聲大叫。
「是這樣沒錯」
「對不起,我遲到了,我本來想早點過來,但是花了不少時候準備。還有、擅自打開大門的鎖也十分抱歉,不過那個鎖最好趁早換掉,因爲隨便買個便宜的萬能鑰匙就能打開羅。」
男子用手掐住她的脖子,以那股足以把柳川粗壯手腕扭斷的力量掐住她纖細的脖子,她被勒得無法呼吸,只能胡亂揮舞手腳不停掙扎,同時痛苦地從嘴裏伸出舌頭,男子看見她這副模樣,但微微地露出笑容。
然後,我就會被殺掉。
「我不會放棄!總有一天,我絕對要得到你!」
「現在只在一張照片,就能把一個人的身家背景全部挖出來喔。對了,你怕不怕熱?」
於是,麻裏子把大門緊緊鎖上,拿起話筒撥電話回家鄉。
「紅真九郎。」
「我覺得那邊很熱,大概會很辛苦吧!」
她的嘴巴開開合合,卻沒有發出聲音。
男子把手放開,他不管劇烈咳嗽的麻裏子,便伸手從口袋裏拿出膠帶,麻裏子一看見膠帶就立刻了解到「他要用那個把我綁起來」,連同自己接下來的命運一起綁死。他一定打算把我綁走,關在某個地方。
「可是」
「真、真九郎,就是這個男的!」
真九郎的這番話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
「告辭了。」
「不想說嗎?」
「所以必須處理掉這個男的,是我請這幾位朋友過來幫忙善後的,我也已經向他們說明過大致上的情況,請你放心。」
男子似乎對真九郎的出現有些喫驚,然而他還是保持冷靜。他先後退和真九郎拉開距離並且從腰間拔出短刀,然後舉起這把三十公分長的短刀緩緩走近真九郎。一般來說,人的動作在面對利刃時會變得遲鈍,但是真九郎卻輕鬆地用手背撥開刀尖,接着往男子的胯下用力一踢,這腳似乎準確踢中要害,因此讓男子的動作瞬間凍結,短刀也從手上掉落,不過,他還是用雙手壓着胯下,腳步蹣跚地前進幾步,但是還沒走到真九郎和麻裏子的面前就往前撲倒,麻裏子戰戰兢兢地靠近一看,只見男子口吐白沫而昏厥不起。
男子一邊觀察她害怕的模樣,一邊用乾澀的聲音說道:
於是男子更加用力抓着她的下巴。
「就是這個男的一直騷擾我!」
「不,還有善後。」
多渕現在想要求饒,可惜嘴裏咬着塞口器,所以無法讓旁人知道內心的想法。
因爲她知道雖然這裏有恐怖的邪惡慾望,但是也有能夠相抗衡的力量。
「嚇到你真是抱歉,那個你的委託應該是保護人身安全吧?」
真九郎用拇指在昏厥的男子脖子上用力一按,男子立刻恢復神智,原本以爲他看見自己身處的狀況會大吵大鬧,不過他卻出乎意料地聽話。
她已經失去抵抗能力,只能任憑男子用膠帶綁起自己的手腳,等她無法動彈之後,男子抓住她的下巴把臉轉向自己。
「那、那個」
這是真九郎念高中後首次遇上的冬天,也就是說,他當糾紛調解人還不滿一年,但是真九郎認爲自己到目前爲止的成績還算及格。
多渕不禁臉色發白,從抬着自己的那些壯漢來看,他知道真九郎不是開玩笑的。自己將會在勞動中渡過數十年不,能不能活着回來都是問題,而且地下業者對這種工作找到的勞工往往都是壓榨完後就扔掉,等於是宣判死刑。
真九郎抬頭仰望夕陽,一羣悠閒鳴叫的烏鴉從空中飛過,這個景象與過去完全相同,媒體雖然經常警告世人地球環境受到嚴重的破壞,不過,說不定還沒有嚴重到人類需要擔心的程度。話說回來,會因爲擔心自己影響環境而憂心的生物,恐怕也只有人類而已。
真九郎一邊行走一邊思考這些事,忽然想起自己還沒有看過今天的報紙,因此他轉頭走進一間便利店。這家店的店員非常懶散,就算把報紙翻過一遍也不會出來罵人,對沒有訂閱報紙的真九郎來說,實在是一家相當方便的商店。在填滿整個報紙版面的報導中,悲慘的社會事件幾乎佔去大半讀初中的兒子因爲母親比他早進廁所,就把親生母親刺死;上班族把電車裏哭個不停的嬰兒從母親手中一把搶走,從窗戶扔出車外摔死;也有警察因爲小學生不聽勸告,一怒之下拔槍擊斃對方;甚至還有專挑五歲以下的幼兒爲目標的連續強姦犯,以及持刀攻擊補習回家學生的吸毒犯等等。
對於世間這些慘不忍睹的悲劇,真九郎以前曾經隨口問過「你認爲世上真的有神嗎?」而青梅竹馬的村上銀子則回答:
「當然有,就是因爲有神,所以犯罪才『只有這點程度』而已,也才能勉強形成這個世界。如果沒有神的話,就不會只有這點程度而已。」
看來神可能已經分身乏術了。
所以那個時候,神纔沒有來拯救自己吧?
真九郎突然感到胸口一陣鬱悶,便把報紙放回書架走出便利商店。迎面吹來的冷風讓他緊閉雙脣,他一言不發地通過商店街,緩緩行走在兩旁種滿行道樹的路上。
真九郎居住的五月雨莊是一間距離車站徒步大約十分鐘的古老公寓,此處有蒼鬱的樹木圍繞四周,彷彿時間的流動方式和外界不同似地,五月雨莊就如此靜悄悄地座落在都會中,這間公寓是一棟鋼筋水泥建造的二樓建築,房間區隔成1號室到6號室,裏面沒有浴室,洗手間則是共用。
走過石造的大門進入頗爲寬廣的庭院後,左側不遠處有一株巨大的樹木,這棵樹擁有難以估計樹齡的雄偉模樣,並且讓人有種它是附近植物的頭目的氣派感。
真九郎向上觀看,樹上有個認識的人,那是一位背靠樹幹並且坐在粗樹枝上的女子。她全身從頭到腳的衣服清一色都是黑色,寬沿的黑帽子、黑皮革手套、黑色襯衣、黑色長裙以及黑色高跟鞋,她身上唯一的裝飾只有掛在脖子上的拳頭大骷髏頭,再加上膝蓋上躺着一隻黑貓,整個模樣看起來簡直和魔女沒有兩樣。
這名黑色魔女坐在老樹上望着漸濃的夜色。
「你好,闇繪小姐。」
真九郎一出聲,眺望遠方的黑色雙瞳便轉向真九郎,那張感覺不到生氣卻擁有妖豔之美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但是當她認出真九郎後,嘴角立刻浮現出微微的笑容。
「嗨,年輕人,工作回來啦?」
「嗯。」
「認真的樣子最美,你要好好加油喔。」
她的口吻就像演戲,但是由她的嘴中說出卻沒有一絲不協調感,或許她本身給人的感覺就已經很不協調了。第一次看見她時,真九郎對闇繪產生的第一印象就是這間公寓的地縛靈,甚至有附近的學生偶爾看到她就會發出慘叫狼狽逃走的逸事,總之她的模樣就是如此超脫世俗。
闇繪住在五月雨莊4號室,同時也是這間公寓最詭異的人物,職業與年齡一切不詳,但是黃昏時分經常會坐在大樹上。
真九郎一從口袋取出香菸,闇繪膝上的黑貓立刻輕巧地跳到地面,並且在真九郎的腳邊來回磨蹭,這隻闇繪飼養的貓名叫大衛,真九郎摸摸它的頭並且把香菸盒交給它,大衛則是靈巧地銜住香菸盒再度回到主人的膝上。
「多謝啦,年輕人。」
她那幼小的雙眸隱約被淚水潤溼,純潔無暇的光芒讓真九郎捨不得移開視線。她才七歲,自己在她這個年紀時還要安靜許多,所以想要東西的時候就只能用眼睛表達,明明希望對方幫助,卻難過得無法表達,因此只好默默地看着對方,相信對方會了解自己並體會自己的心情,而且一定會來幫助自己這是小孩子的幻想,也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不過真九郎的家人的確能夠看穿他的心思,他們每次都會完成他的願望,所以真九郎也未曾忘記那時的心中感受到的喜悅。
「成人男子的頭蓋骨只有這點大小嗎?用常識想想吧。」
「難道還有別的嗎?」
「我的即興創作還可以吧?」
柔澤紅香和真九郎一樣都是從事糾紛調解人的工作,她的實力被譽爲是業界的最高等級,足跡遍及全世界,事蹟無法估計,她在真九郎此種剛出道的菜鳥眼中就像矗立天際的高峯,但是現在她竟然會委託工作,也難怪真九郎會緊張。
真九郎如此回問,但是闇繪的眼神已經回到黃昏的天空上,不再看向真九郎。她經常會突然蹦出一句重要的話,就像自言自語一樣,或許她只是偶爾心血來潮隨口把想到的事情說出來而已,不過卻常常出乎意料地神準,所以不能等閒視之。
「有問題嗎?」
這是第一次當貼身保鏢,單純考慮自己和保護對象,困難度就是兩倍,更何況這種事經常都是處於被動的局面,抱着半調子的心態恐怕無法勝任。彌生帶的那個旅行箱八成是九鳳院紫的行李,難道紅香已經認定真九郎會答應接受委託?她真的要讓小孩子住在這裏嗎?
桃花劫啊
真九郎踩着吱嘎作響的地板走到二樓,打開毛玻璃上貼着5號室的門鎖,進到房間內把購物袋裏的東西放入冰箱後,脫掉學生制服換上便服,再把窗戶全部打開讓屋內的空氣流通。他眯起雙眼望向窗外的夕陽餘暉,讓全身暫時沐浴在冰冷的寒風中。
「桃花劫?」
她靜靜地站在紅香背後,手中提着一隻大旅行箱。
「你看來滿有精神的嘛。」
真九郎不太喜歡香菸,他也對別人在他面前抽菸的舉動時常感到不快,只有闇繪以及另一個人算是例外,香菸已經是那兩個人的個人風格,手上沒煙反而會讓他覺得不自然。
「對不起,問了不該問的事」
因爲九鳳院紫首次抬起頭靜靜地注視着他。
即使被真九郎緊緊盯着看,九鳳院紫也不曾抬起頭。只見她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低垂並且雙脣緊閉不發一語。
「他是個很有正義感的人。他想把全世界的真相公諸於世,所以成爲自由記者在世界各地四處奔波,每次他回國都會把在各地看到的新鮮事告訴我,不過他的死法很單純,他到某個發生內亂的國家採訪時不小心踩到地雷,當場炸斷一條腿,就被游擊隊開槍打死了。他的遺體在當地火化,然後根據他的遺言送回我手上,所以我就把他的一部分帶在身邊,當作對他的恁吊,只要這麼做,我就有種他的靈魂好像正在陪着我的感覺。」
「哪位?」
「對,這是我的喪服。」
真九郎把這件事拋到腦後,在門口脫下鞋子,提着購物袋走向自己居住的5號室。
「因爲我覺得你是適當的人選。」
紅香毫不理會真九郎的疑惑,滿臉輕鬆地吐出一口煙。
「爲什麼會找上我呢?」
真九郎重新望向坐在紅香身邊的少女,有種瞬間無法掌握現實感的感覺。
事務繁忙的紅香偶爾會把手邊的工作轉給其他同業者,對方當然必須是紅香信任的人,所以她這次找上自己的確很值得高興。
真九郎一邊思考這次收支又是赤字一邊打着算盤,突然有人敲門,雖然五月雨莊的每個房間都只裝設破破爛爛的門鎖,在治安方面卻有如銅牆鐵壁,無論是小偷、強盜、推銷員或勸人入教的傳教士等等都絕對不會登門拜訪,五月雨莊已經公認是和這些人物完全無緣的場所,會來這裏的人不外乎是房客的朋友,不然就是真的有事找房客的人。
真九郎看着這些動作並且開口詢問:
「這是我深愛的男人的一部分。」
話說回來,這名少女到底是什麼人?
「男人?」
「也就是說,這是工作的委託嗎?」
真九郎把鉛筆夾在筆記本里,站起來走向門口。
真九郎穩住情緒,把視線轉回紅香身上。
真九郎對犯桃花劫的事完全沒有頭緒,所以窮緊張也沒用。
闇繪總是會把真相說得很誇張,所以也不需要太深入追究。
一進到房裏,站在紅香背後的人立刻幫她脫下風衣,真九郎不禁對那個人慎重地摺疊風衣的模樣瞠目結舌。
「我不能說。」
「這是以前我去國外旅行時在路邊攤找到的東西,我一直殺價殺到老闆都快哭了纔買下來,現在想想還是很懷念。我很喜歡它纔會戴在身上,這大概是拿小猴子的頭蓋骨加工的裝飾品吧?」
真傷腦筋
紅香的語調相當輕鬆,不過真九郎卻是心跳加速。她不只是真九郎的普通朋友,更是他的恩人以及大前輩。
「對。」
「沒錯。」
「原、原來是這樣那麼,你一直穿黑色衣服的原因也是一樣嗎?」
房間是六坪大的雅房,雖然有一個小小的廚房,卻只有最基本的傢俱,而且幾乎全都是別人贈送或是撿回來的。真九郎不太追求物質上的享受,對現狀也沒有不滿,因此目前想要的東西大概只有暖爐而已。
而這名少女就是那個家系裏的人嗎?
闇繪拿出一根香菸並且叼在嘴裏用火柴點火,她似乎相當堅持不使用打火機而只用火柴,用完後的火柴被她輕輕一甩,就像魔術一樣消失無蹤,只見闇繪以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纖細手指夾着香菸,相當滿足地吐出一口白煙,煙霧則是隨風散佈在空氣中。
「好久不見,紅香小姐。」
「沒有才奇怪」
這名少女簡直就像從圖書裏蹦出來的,而且還是有王子與公主登場的外國童話。雖然少女身上穿着極爲高雅華麗的洋裝也是原因之一,但是不論她的長髮、纖細手腳、薄脣、收斂眼神以及雪白肌膚都充滿氣質,甚至可以說是完美過頭,連真九郎這種對小女孩毫無舉趣的人都不禁看得目不轉睛。
「就是那個九鳳院嗎?」
「創作?」
「年輕人,你會犯桃花劫。」
「我不會帶小孩。」
「她叫九鳳院紫,今年七歲。」
「這個嗎?」
「對付她的理由呢?」
正準備請她進房的真九郎這時才注意到,紅香披在肩上的風衣底下躲着一個小小的人影。
「嗯,這倒是真的請等一下,難道要讓她留在這個房間裏?」
真九郎心想這倒也是,然後又再度望向少女。
紅香苦笑着揮了揮手,打算跳過羅唆的場面話。
闇繪低頭瞄向滿懷歉意的真九郎,緩緩吐出一口煙。
「我不能說。」
「喔原來如此」
真九郎趕緊打開門,然後立刻僵在原地。
訪客以無須報上姓名的口吻回應。
「您要我保護她嗎?」
在這個國家只有一個家系叫作九鳳院,是個資產據說佔有全世界數個百分比資產的大財閥,九鳳院正是所謂的名門中的名門。
仔細想想
世上只有極少數能夠使用這種語氣以及這般傲慢態度的人。
真九郎回到矮桌前坐下,不過還是沒有做出結論,他又再度望向少女。
「是誰要對付她呢?」
「彌生小姐,原來你也來了?」
「對了,從以前我就很好奇,那個骷髏頭是真的嗎?」
這名女性名叫柔澤紅香。真九郎一直希望趁年輕時儘可能磨練自己,或許將來某天也能成爲像她一樣的人。
紅香喝了一口茶,隨即開門見山地說道:
圍繞在公寓外的樹木似乎發揮過濾髒空氣的功能,因此吹進房間的風完全聞不到汽車的廢氣。真九郎深深地把這股清新空氣吸進胸膛再緩緩吐出,接着把餐桌兼書桌的矮桌子搬出來,然後在桌面擺上今天的酬勞、算盤以及紀錄家計用的筆記本,經濟方面雖然離富裕尚有距離,但是也不至於窮困潦倒。真九郎的生活能夠維持食衣住行或許已經算不錯,聽說貧富差距過大是造成社會風氣敗壞的原因之一,有人隨隨便便花費一億元買車,也有人因爲飢餓而殺人,世上絕對沒有平等,所謂的平等是大家完全相同,不過別人和自己就是不同的個體,自己不可能變成其他人,別人同樣不可能變成自己。
「那麼,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還有,我一直穿黑色衣服只是單純追求時尚而已。黑衣服之所以會流行,有種說法是認爲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巴黎寡婦穿着喪服賣春的打扮很有魅力的關係。傷心的女人會勾起男人憐愛的心情,黑色也會突顯出女性的美感,再加上女性不管在任何時候都希望保持美麗,所以就漸漸變成流行了。」
少女和紅香坐在一起的模樣,就好比是公主被女盜賊綁架的景象。
真九郎一邊強作鎮定,一邊在心裏想着:
真九郎爲了爭取回答的時間,便拿着茶杯站起來走向廚房,把水壺裏剩下的水倒進茶杯一口喝乾,他閉上眼睛感受溫熱的液體通過食道的感覺,逐漸活絡的血液流進腦中,似乎也讓思緒變得清晰不少。
「是我。」
只不過,問題在於工作的內容。
真九郎突然想起購物袋裏有生鮮食品,所以決定趕快回到房裏。
「小猴子啊」
「可是這是九鳳院家的委託吧?紅香小姐自己接下應該比較好」
雖然認識也有一段時間,可是每次見面都會讓他在數秒間有些神魂顛倒。連一流模特兒都會汗顏的美貌以及世間少有的魔鬼身材搭配暗紅色的套裝,肩上披着風衣而且嘴邊叼着香菸,彷彿就像在犯罪地區昂首闊步的黑手黨年輕大姐頭一般威風,不過她的臉上卻掛着有如路邊嬉戲孩子王的微笑,這就是她的特徵。
「沒錯。」
「怎麼會」
這麼說也對。不過奇怪的是,剛纔闇繪侃侃而談的時候卻完全沒有想要懷疑的想法,似乎再怎麼奇怪的事,只要出自闇繪的口中就有可能是真的。
「幫我保護這個孩子。」
那是一名似乎還沒上小學的幼小女孩。
闇繪有如讓黃昏的夕陽照耀似地拿起垂在胸前的骷髏頭。
「我差不多該」
真九郎自然地鞠了個躬。
簡短回答的這位女性是紅香的部下,名叫犬塚彌生。雖然長得既年輕又漂亮,但是有種只要稍微不加註意,她好像就會從記憶裏消失般的奇妙感覺,待在印象強烈的紅香身邊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她如果沒有出聲或者紅香沒有主動找她,她的存在感就會薄弱得令人無法察覺,根據真九郎以前曾經詢問的結論,彌生似乎出身於古代忍者的家系,由於她的個性不像會開玩笑,所以應該是真的吧。
她把抽完的香菸在矮桌上的菸灰缸捻熄,又拿出一根銜在嘴上,後方的彌生隨即以熟練的動作伸手用ZIPPO打火機把煙點燃。
不肯說清楚詳細情況就叫他保護這麼小的女孩子,而且這名少女又是九鳳院家的人,一般來說應該要不加思索就立刻拒絕這麼可疑的委託,不過既然對方是紅香,那又另當別論了。真九郎一向都對身爲糾紛調解人的紅香非常尊敬,紅香也對他有恩,因此還是必須認真考慮清楚。
真九郎一邊思考這個旅行箱是否和今天的來訪有關,一邊到廚房煮開水,因爲彌生完全不碰別人提供的飲食,因此真九郎只准備三人份的茶水,並且把它們擺到矮桌上,然後恭敬地保持正座的姿勢靜待紅香開口。
開口的第一句話立刻切入主題。
真九郎其實聽不太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而且這裏也很安全吧。」
他的心中不禁一動。
紅香似乎察覺到真九郎心中的疑問,所以提早做出介紹。
因此,現在自己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怎樣?真九郎?」
「我接受。」
聽到真九郎的回答,紅香滿意地露出微笑,九鳳院紫則是驚訝地張大眼睛,一看見真九郎默默地對她點頭示意,九鳳院紫又害羞地垂下頭。
以後會越來越忙羅
這份工作的辛苦程度在目前爲止應該算是最爲沉重的工作,不過,真九郎並不是爲了渡過舒服日子才從事糾紛調解人這個職業。而且不知爲何,他覺得心裏相當踏實,這應該是自己做出正確選擇的關係吧!
真九郎如此認爲。
至少在此時是如此。
真九郎送紅香和彌生離開,而讓九鳳院紫留在房裏。
這時太陽已經下山,夜色漸濃,圍繞在五月雨莊四周的樹木似乎變得比白天更爲巨大,真九郎甚至有種樹木還在繼續不斷成長的錯覺。
外面傳來樹枝被風吹動的窸窣聲,真九郎陪着紅香等人走到門口。
「說真的,爲什麼會來找我呢?」
「你不高興嗎?」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
「我這個人對重要的大事都是用直覺決定,沒有想過理由,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麼做,所以我覺得你就是接下這次委託的最佳人選。」
「這是什麼意思呢?」
紅香的話中似乎帶有其它含意。
似乎與是否適合擔任貼身保鏢有點不同。
「我不能說。」
紅香則是叼着香菸微微一笑。
紫雙手插腰並且挺起小小的胸膛,神氣地昂首問道:
「就是這裏。」
紫就在一臉錯愕的真九郎眼前倏然站起身,走到裝有行李的旅行箱前打開箱子,開始脫下穿在身上的洋裝,就像對那身衣服深惡痛絕一樣。
「什麼?寢室呢?」
真九郎有如逃避現實般轉移視線,他發現在紫脫下來的洋裝旁邊有瓶眼藥水。
「有啊。」
「這裏。」
從門側邊的黑暗處突然傳來這句話。真九郎轉頭望去,首先只見到一個小小的紅色光點,然後從黑暗中緩緩滲出一個人影。紅色光點是香菸的火,而人影則是銜着香菸的闇繪,她的一襲黑衣裝扮彷彿和逐漸擴大的夜幕相互融合似地。
「真可憐。」
這種場合該怎麼接話?剛纔紫說的那句話會不會是幻覺?就在真九郎腦中一片混亂時,她已經換上另一套衣服,這身服裝也像從圖畫書裏蹦出來的,不過不是公主的童話,而是頑童的冒險故事。她的身上穿着小男生用的T恤和短褲,上面再套上一件運動夾克。紫輕輕甩動頭髮,讓長髮順勢恢復飄逸,然後望向真九郎的方向,剛纔的惹人憐惜模樣已經消失無蹤,現在臉上則是浮現出狂妄傲慢的笑容。
「浴室呢?」
從此之後,房裏暫時會增加一名室友,而且還是個年幼的小女孩。
真九郎點頭表示瞭解,旁邊的闇繪卻冷冷地盯着紅香,她用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指挾着香菸,並且把菸頭指向紅香。
紅香似乎早就察覺,所以對闇繪的出現完全不感到驚訝。
這件工作的祕密真多,果然很可疑。
「喂,你叫什麼名字?」
那麼
紅香的臉上浮出苦笑,用略帶乾澀的聲音連同香菸的煙霧一起吐出。
「不知道,應該還活着吧。」
「你聽不懂人話嗎?聽懂就快回答,你叫什麼名字?」
「你又在打什麼壞主意了?」
真九郎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頭,卻被她啪的一聲揮開。
咦?
問完一大串問題後,紫就像表達心中的焦躁似地用腳跺地,迴轉一圈觀看整個房間,然後望向真九郎的臉,接着又轉頭張望房間,最後再把視線停留在真九郎的臉上。
「沒有浴室,不過附近有澡堂」
爲了讓我接下這項工作?
「闇繪,你還是那麼陰沉。」
「客廳呢?」
真九郎一邊聽着紫大吼大叫的聲音,一邊心想:
「餐廳呢?」
「紅香小姐,您有小孩嗎?」
「你自己選擇殘酷的生活方式是你的自由,雖然我不知道你想幹麼,不過別把有前途的年輕人拖下水。」
但是既然接下委託,也只好盡力而爲了。
「真九郎,後面就交給你羅,短期內我會再和你聯絡。」
真九郎雖然很在意這句話的意思,卻沒有多加過問。只有孩童時代才能想到問題就問、從別人身上得到解答,現在只能靠自己找出答案,如果無法找到回答,就只能在自己所知的範圍內折衷妥協,真九郎認爲能夠做到這點纔是成爲大人的標準。
兩人開始互瞪。平常真九郎只會站在一旁觀戰,不過今天有件事讓他很在意。
「紅香,你還是那麼花俏。」
「也是這裏。」
該如何與像公主一般的小女孩相處呢?如果真的有人想要取走她的性命,她一定會非常恐懼不安吧!只好像對待易碎品般,儘量對她溫柔盡心呵護了。
難道剛纔的眼淚和洋裝都是演戲?
真九郎目送紅香和彌生離去後,原本想把九鳳院紫的事告訴闇繪,不過一轉眼就已經不見她的蹤影,簡直就像說完要說的事就和夜晚的黑暗同化似地,只留下殘留的淡淡煙味證明她曾經在此地出現。
雖然紅香乾脆地承認,不過對向來懷有憧憬的真九郎來說,其實是個相當震撼的事實。紅香的外表看起來才二十多歲,真九郎不知道她的私人生活過得如何,不過也無法想像她已經有小孩,認識那麼久從來沒有談過類似的話題。坦白說,紅香和母親的感覺根本完全不合,這種人有辦法撫養小孩嗎?真九郎實在很想提出這個問題,不過真的問出來似乎有些不太識相,因此只好作罷。
這是九鳳院紫開口講的第一句話。
「什麼可憐?」
「紅香,你的小孩呢?」
桃花劫真的太準了。
「我這次是做好事,本人可是很少做這種事。」
「我會記住的,我的房間在哪裏?現在快帶我過去!」
「這裏。」
雖然真九郎沒有詳細詢問,不過她們好像已經認識很久,而且只要一碰面,就絕對會互相挖苦,她們兩人給人的感覺雖然恰好相反,不過擁有美麗的容貌以及叼着煙的特徵倒是非常相像。
真九郎盡其所能地用溫柔的語氣向她打招呼:
真九郎一邊聞着這股煙味,一邊心想等明天再說吧,然後就走回自己的房間。
「真九郎,我對你很期待喔!只有這件事我完全幫不上忙。」
「你想打架打嗎?」
「因爲是很久以前的約定」
真九郎回到房裏,九鳳院紫和剛纔一樣端正地坐在敵桌前,她似乎正在等待真九郎這個房間的主人回來。
「嗯?」
這句話千萬不能讓其他房客聽到。
「以後請多指教喔。」
「死老百姓,別隨便碰我。」
「有你這種母親真是可憐。」
「哼,原來如此,我懂了,原來是這樣。喂!你把我當成三歲小孩嗎?這種破破爛爛的房間怎麼能住人!」
「喂!還裝傻!死老百姓!」
「紅真九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