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洪流

茫然地呆坐着。

紅色階梯上的王座上，一個小小的少年正坐在那兒望着天空。

他有着淡而清澈的藍紫色眼眸，高挺的鼻樑，瓷器般光滑的臉頰。與空洞的眼神相反，他的表情卻顯得非常成熟，似乎總是在進行着複雜的思考。

少年那茶色的金髮中夾雜着銀色的光輝，尤其是臉頰兩側，有着像是鋒利白刃一般的銀髮。少年面容上的金銀色頭髮，就像在聖地夏奧曾經互相對立的兩個民族融合在了一起一樣，是和平的象徵。

註定要坐上王座的少年，除此以外別無他路——

在那王座之前，一名男子跪下身來，說道。

「我準備出發了，雷奧尼斯大人。」

男子身穿漂亮的貴族服裝，雙手戴着白手套。

他有着長長的黑髮，光滑白皙的皮膚。黝黑的眼睛和鮮紅的嘴脣閃着溼潤的光芒。他抬起頭來，那動作就像是沒有骨頭的生物披着人皮一般。

「衷心感謝您將這次狩獵的全權委託給我。爲了報答您的恩情，我一定會拿下基格·瓦爾海特的首級。」

「那就拜託你了，阿基里斯·茲佩特。期待你的好消息。」

雷奧尼斯心不在焉地回答道。與其說他是漫不經心，不如說是他的聲音裏彷彿隱藏着一種不知在思考着什麼深不可測的東西的恐怖。那雙眼睛，讓人感覺到深邃的黑暗，彷彿就是黑暗本身以少年的姿態坐在了那裏。

但阿基里斯反而對雷奧尼斯的態度顯得很高興的樣子。

「在成功之時，請不要忘記賜予我力量……」

「不會忘的。基格的「

召喚者

」之力，會屬於你，阿基里斯。」

阿基里斯的嘴角，頓時上揚到異常的高度。他臉上帶着像是嘴巴裂開了一樣的笑容，黑色的眼珠斜着看了看站在雷奧尼斯身邊的人。

一個完全沒有顯出任何氣息的青年正站在王座的旁邊，就好像是雷奧尼斯的影子一樣。

影子托爾——他就是持有這個外號的青年。就連跪在王座前面的阿基里斯，只要垂下眼睛，也不能確定青年是否真的就在那裏。或許他會在不知不覺中，繞到阿基里斯背後舉起刀刃——

也說不定。

他擁有出色的暗殺能力，既不會暴露任何動靜，也不會發出任何聲響。

他只是爲了不再次擴大內心的創傷，而故意裝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而已。旁邊的托爾很清楚這份痛苦。自己明明在他身邊，卻什麼都做不到，只能怨恨自己——

畢竟，她手裏拿着的，是屬於她哥哥的頭骨。

那是一個有着近似灰色的白髮、身材嬌小的女人，她手裏拿着一件雪白的東西，正站在大廳的一角。她就是被聖地夏奧招來作爲雕刻師、能操縱蒼蠅的女人——蕾狄莎·貝露澤布貝斯。剪得整整齊齊的劉海下，是碧色的眼睛和天真無邪的表情。若是以來路不明的程度來對大廳裏的四個人進行排名的話，那麼她無疑是排第一的。

對雷奧尼斯來說，他是從出生開始就在自己身邊的親信。阿基里斯的臉上清晰地浮現出一種，這一次，就連托爾都被晾在一邊，自己得以全權負責的滿足感。

彷彿是在嘲笑托爾一樣，阿基里斯又像在窺探雷奧尼斯似的，再次問道，

阿基里斯就像巨大的水蛭一樣轉過身去，動作異常流暢地離開了大廳。而雷奧尼斯則是用自己那深邃黑暗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目送他離去。

雖然言語中沒帶有任何感情，但聲音中卻有一種不容分說地讓對方服從的感覺。

阿基里斯抬頭看着雷奧尼斯，一臉自信的表情。

「我並不想聽你教我如何稱王，阿基里斯。我要你用盡一切手段去狩獵基格，奪取他的力量，爲我帶來能夠與德拉克洛瓦對抗的立足點。」

「爲了真正的王者，以及聖地的榮光。」

「作爲基格從士的那位少女，

知道

自己和雷奧尼斯大人的血緣關係嗎？」

他如此斷言道。就在托爾屏住呼吸，阿基里斯露出滿意的微笑時，

「基格要去追蹤德拉克洛瓦的貨物，他會順着大河向下遊追去。那一帶就是你的狩獵場。基格的最大弱點就是在水邊，去盡情發揮你的力量吧。」

阿基里斯露出一副「那現在就先這樣吧」的笑容，就像是確信雷奧尼斯遲早會變心一樣。

雷奧尼斯發出一種茫然的聲音，彷彿在等待着自己說出結論，

阿基里斯的這番話，簡直就像是在責備雷奧尼斯的態度，此時，托爾的表情變得更加冷漠了，這是他對阿基里斯的憤怒使然。

雷奧尼斯則是一臉百無聊賴的樣子，向阿基里斯回答道，

另一方面，阿基里斯在視野的一角看到了同樣面無表情地站着的人。

「恕我冒昧，雷奧尼斯大人……那個從士對基格來說是最好的戰鬥力。如果可以將其討伐的話，對基格的狩獵也會變得更加容易。作爲真正的王者，請您務必要做出決斷。」

「那個男人，幹勁十足呢，哥哥大人。因爲能一個人去狩獵了呢。那是條大河吧，哥哥大人。那個人，準備去那兒呢。就這樣流過去呢，哥哥大人。呼，很奇怪吧，哥哥大人。」

不過，蕾狄莎並沒有對這次的狩獵出手。

蕾狄莎對着頭蓋骨小聲說道。她完全不與人面對面交談，只跟頭蓋骨對話。但是，正是她讓雷奧尼斯變成了現在這樣的狀態。

托爾拼命抑制住想立刻把阿基里斯砍成兩半的衝動。

他到底是出於什麼樣的想法，纔會說出了這樣的話呢。自己最愛的人竟是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姐姐——一想到有着如此思緒的雷奧尼斯那痛苦的樣子，托爾的心緒就變得黯淡了。而剛纔阿基里斯竟讓雷奧尼斯再次在心中確認了這份痛苦，托爾對他的憤怒不由得在心中膨脹起來。

雷奧尼斯的眼裏，掠過一絲不祥的東西。

「她……應該不知道。」

「但是不能殺掉基格的從士。」

雷奧尼斯如此說道。阿基里斯站起身，正要鞠躬。這時又傳來了雷奧尼斯的聲音，

「如果，她知道的話……如果她明明知道，卻還那樣對待我的話…」

而托爾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阿基里斯。

「她和我的關係，你應該也知道。她……是我的姐姐。你是想要讓我討伐和我有同一血脈的人嗎。」

聽到雷奧尼斯冰冷的口氣，阿基里斯順從地低下頭，這次終於鞠了個躬。

蕾狄莎憐愛地撫摸着頭蓋骨，瞥了雷奧尼斯一眼。

「如果

她從一開始

就知道

呢？」

阿基里斯笑着問。

雷奧尼斯淡淡地補充道。但這絕不是理性使然。

「那她就可以死了。」

「……但是，只要不是那樣，就不要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