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獵人們
《混沌軍團》 · 衝方丁 · 2.9萬 字
1
在晴朗的天空之下——繁華的街道中迴盪着歡快的聲音。
「到處都是人。好繁榮呀。」
一邊環顧四周,一邊顫動着小小的羽翼在空中飛舞着的,是手掌般大小的
妖精
。白色絲質的裙子包裹着她女性的身姿,金髮金瞳的她,就連背上的羽毛也閃着淡淡的金光。
「吶吶,諾薇兒。我們去買些東西吧。」
因爲天氣的原因,各處的市場都開放了。有女性帶着自己的孩子,把買來的日用品裝進袋子帶回家,也有旅行商人聚集在一起。但妖精本身並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她只是樂於欣賞各種稀奇古怪的商品而已。
「不行喲,愛麗絲心。要以基格大人的工作爲優先。」
少女避開馱着行李的馬羣,堅定地回答道。她活潑的栗色頭髮被束在腦後,有着淡紫色的眼瞳,藍色法衣的前胸裝飾着「銀之聖女」的紋章,再加上她手上拿着的鑲嵌着藍色寶石的寶杖,都表明着這位少女——諾薇兒,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聖道女。
「首先,要去城裏的聖堂打聽消息嗎,基格大人?」
諾薇兒回頭看着身邊的男子。雖然她剛到城裏,但因爲是換乘馬車過來的,所以並不怎麼累。但是——
「不……先觀察情況吧。今天一整天,你可以自由行動。」
男子若有所思地掃視着嘈雜的街道。他目光銳利,有着一頭燃燒般的火紅色頭髮和精緻的美貌,身穿白色外套和黑色皮質鎧甲,以及赤紅色的護手,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
然而——他的肩上,竟然扛着一把銀光閃閃的
鏟子
。這樣的打扮在這條人山人海的大街上也非常顯眼。就連站在街角的衛兵們也把目光停留在基格身上,然而,在注意到鏟頭背面刻着的聖法廳的紋章後,他們也只好呆呆地目送他離去。
「先觀察情況……嗎?」
諾薇兒有些喫驚。說起來,原本無論在什麼地方,基格都會堂堂正正地露面,以吸引敵人來到自己身邊。那些爲了針對聖法廳而策劃謀略的人,幾乎都會設下陷阱。而反過來正面將其擊破纔是基格的主要做法。
「我去打探情報。你就在城裏看看吧。」
「所以呀,諾薇兒。我們就在城裏轉轉嘛。」
愛麗絲心高興地說。諾薇兒有些爲難地微笑着。基格所說的看看,是讓諾薇兒用自己的力量——能看到遠方的萬里眼——去偵察。
「纔不是去觀光喲,愛麗絲心。這是工作。」
諾薇兒以略帶叮囑的語氣說道。
「不用太緊張。只要確認沒有危險就可以自由活動了。」
這樣略微嚴厲的責備,讓諾薇兒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是啊。一匹從頭到尾都是黑色,被叫做「
戰場的真理
」的馬。」
「如果是狼的話,應該多考慮一下羣體纔對……」
「根本沒怎麼玩啊。諾薇兒,既然都說要隨意了,那麼不隨意可不行呀。」
「明明可以再多給我一些命令的……你不這麼認爲嗎,愛麗絲心?」
「我只是不想透露給她太多關於聖地夏奧的情報。」
「找我的從士,有什麼事嗎……?」
他喊道。他是個看起來很溫和的壯年男人。基格無言地回過頭來,
「我對諜報院的工作沒有意見。」
結果,兩人一起到處逛了逛。諾薇兒也罕見地買了些髮卡和法衣的袖飾之類的小東西,只花掉了以前訪問某個據點時得到的一點點錢。但對於一旦要玩就不知道該做什麼的諾薇兒來說,這也是寶貴的半天時間。然後——
然後,她又開始仔細觀察着基格的動向,愛麗絲心皺起眉頭,
看都沒看一眼店裏陳列着的商品,諾薇兒只是在望着別處喃喃自語。
「呃……啊、嗯。」
「據說那個基格帶着一個小女孩,連諜報院都聽到這個傳聞了。」
「沒什麼……因爲大家都知道,你對從士的感情太深了。」
「以前明明從來沒這麼
偷看
過狼男,諾薇兒好奇怪啊。」
基格丟下這句話後,就獨自消失在人羣中了。諾薇兒停下腳步,目送着他的背影,她感到自己被冷落了,忍不住抱怨起來。
基格只是這麼回答道。他沒有向聖法廳報告雷奧尼斯和諾薇兒之間有血緣關係。這就是雷奧尼斯的父親羅姆魯斯,以及諾薇兒的母親菲麗希提所期望的吧,這也是基格應該將其埋葬在黑暗中的事情。
「是、是這樣的嗎?」
基格點了點頭。男人鬆開交叉的雙臂,
「聖地夏奧和你的從士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那就努力去玩吧。」
雖然這是愛麗絲心毫無根據的言行,但是卻讓諾薇兒非常高興。
說着,他親切地拍了拍基格的肩膀,和他一起繞到驛站的後面,
「城塞都市盧卡嗎——。」
愛麗絲心又隨口說道。然而,諾薇兒又一臉嚴肅地沉思着。
「需要你的力量的時候,我會告訴你的。現在先休息吧。」
「說起來,你的從士怎麼樣了?我還以爲能看到她一眼呢……」
「那樣的話……過不了多久就會
迷路
的。」
「她……把那裏的新領主,當成
弟弟
一樣看待。」
這時,她又聽到了出乎意料的話語,就像是在對她說,可以隨便去遊玩了一樣。
驛站是可以通過付錢來換乘馬匹的設施,執行公務的人可以優先借到優良的馬。驛站裏聚集了很多人,這也說明了這條街道是貿易的要地。一個行商模樣的男人一邊忙着給馬背裝上馬鞍,一邊對路過的基格說道,
「是啊……我,無論何時都能馬上找到……基格大人。」
「可以嗎……?」
男人突然這麼說着環視了一下四周。基格有些驚訝地皺起眉頭。
「否則的話,不久後你就會變成沒有命令就什麼都幹不了的小孩子了。」
「基格大人……差不多該去聖堂了。我們也回去住的地方吧。」
「唔嗯,可能是喜歡獨行的那種類型吧。」
諾薇兒突然有了幹勁,環視着來來往往的行人。
愛麗絲心不滿地諾薇兒面前飛舞着,
「偶爾去買點兒東西也不錯。」
愛麗絲心迎合她回答道。
基格打開書信,低聲說道。
「啊,不……雖然確實……」
基格輕輕點頭。他回想起了納迪塔之民的面孔。離開瑪雅已經半個多月了,現在,他只能祈禱一同向着黎明前進的他們,在新的生活中能夠得到幸運的眷顧。
「我們會通過諜報院讓值得信賴的騎士團去行動的。幾天之內,應該就可以封鎖住通往盧卡的所有道路。在那之前,你就和你的從士一起悠閒地放鬆一下吧。」
狼男,這是爲了挖苦基格那銳利的眼神所起的綽號。於是諾薇兒也罕見地附和道,
「——聖地夏奧有什麼動向?」
這句話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帶上了些許不滿的反問。諾薇兒感覺就像是自己想要幫上基格的忙的那份心情被無情地對待了一樣。雖說自從和納迪塔之民道別以來,他們確實是一直在移動,並沒有馬上要戰鬥的感覺——
「知道了。畢竟他們的目的是運輸物資。如果貿然出手的話,他們也只會把證據藏起來,再毫不反抗地跑掉。然後等事情冷卻下來後,又繼續開始運輸……」
「這應該是運送
增殖器
的路線,以及可能運送到的相關城鎮的名單。其中最有可能的地方,就在前面……」
另一方面,基格則是停留在原地,凝視着自己的側腹附近。並排站着的時候,諾薇兒的頭就只是到這個地方。
「——黑色。」
男人似乎非常理解地說。
「是啊。自從能諾薇兒的眼睛能看見以後,狼男就越來越能若無其事的去危險的地方了。他一定很相信你呢。」
事到如今,她才意識到這一點,莫名地心跳加速。
「雖然確實還是個小孩子」,但是愛麗絲心立刻就把這句話嚥了回去。
「我要去往盧卡。在此之前,必須做好準備,封鎖對方的行動。」
基格罕見地說出了真心話。男人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
「也許他認爲諾薇兒會
找到
自己?」
「聽說她擁有優秀的聖性,而且可以成爲戰鬥力……對那個從士,也有要隱藏情報的原則嗎?你不在的時候,我需要把情報傳遞給那個
小女孩
。」
「啊,那個男人騎着馬出城了。基格大人……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居然一直盯着自己的肚子看。」
「即使你親手斬殺了幾名從士……不,也許正因爲如此,你纔會親自動手。」
「真是的,諾薇兒,
偷看
可不好呀。」
「是的,在你保護那些失去故鄉的民衆的期間,我們對預想的運輸路線進行了詳細調查,最終確定了那個城市。」
「不是那樣的……畢竟這是工作。我……去玩真的好嗎?」
「稱您爲馬真是失禮了,基格·瓦爾海特。要抱怨的話,就去找決定這個暗號的大人物吧。」
他的腦海裏閃過那個矮小但聰明的少年身姿。雖然他無法行走,但是卻能快速的吸收各種知識,少年那身姿就像可靠而危險的雙刃劍一般。
他少見的以聽起來沒什麼自信的語氣,低聲喃喃道。
「是這樣嗎……」
聽到愛麗絲心無奈的聲音,她才慌忙收回了視線。
「應該沒那麼小吧……」
「怎麼樣,毛色不錯吧。」
愛麗絲心隨口說道。不過這句話,讓諾薇兒喫了一驚。
基格對此一句話也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把文書收進懷裏。
「才,纔不是偷看呢。是監護。基格大人……似乎在和陌生人會面,會是諜報院的人嗎?」
「對呀對呀。所以說,別管狼男啦,我們快點去玩吧。」
雖然對萬里眼而言,密封沒有什麼意義,但以諾薇兒的性格,是不會隨便偷看裏面的。
愛麗絲心焦急地抖動着翅膀,諾薇兒也終於取回了微笑,投身於熙熙攘攘的人羣中。
「我必須要長大才行。對吧,愛麗絲心。」
「……也沒有那麼小。」
「呀,那個……狼男會不會也是在爲諾薇兒着想呢……因爲諾薇兒總是在不停地工作。」
「我聽說聖王的馬毛色很漂亮,這傢伙也不輸給它。喂,你知道聖王的馬是什麼顏色嗎?」
基格這樣淡淡地回答道。然後,他決定傍晚再在住宿的地方碰面,
「讓增殖器成功小型化的是前任領主羅姆魯斯·傑魯米納,和他相關的親信已經全部被逮捕並進行了審問,但與現任領主無關。只是……有一點令人在意。現任領主在大量召集人員,而且各行各業的人都有。雖然領主召集文化人士來讓自己的國土變得富饒,這是很常見的情況……但問題是他在大量召集着聖印的研究者。總有一天,附近的鄰國也會開始警惕吧。」
「領主在得到聖印的力量之後會做的事,就是擴大自己領土的耕地,同時,這也會令其他土地的聖性乾涸。那個地區,說不定又會發生一場騷動。」
「正如你所猜測的那樣,增殖器和其他物資多半都經由盧卡,再沿着涅爾瓦河而下,然後出海,最後運往各地。」
「是呀。狼男他肯定也是不希望諾薇兒變成那樣,所以纔想要你隨意一些。」
「那麼,把情報交給你的從士的時候,我會把文書密封好的。除你以外的任何人擅自打開它都會受到嚴懲。這樣就不用擔心她會看到任何情報了。」
「啊、嗯……對,這就對了,去玩就是最好的辦法啦。」
然後男子眨了眨一隻眼睛,以一副洽談成功的樣子回到了馬的旁邊。
基格穿過市場,徑直走向驛站。
基格有些惆悵,而男人卻正經地交叉着雙臂,
諾薇兒沒有理會愛麗絲心那含糊不清的話語,只是握着寶杖,緊抿雙脣,
「我覺得和基格大人待在一起比較好……」
「懷有野心嗎……是雷奧尼斯,還是說——。」
「狼男又不是小孩子了,不會跟陌生人走的。」
「原來如此……對啊……現在的我,就像個小孩子一樣。」
基格不感興趣地回答道。諜報院是聖王直屬的密探機關,也是向基格傳達任務的情報來源。男人取出書信遞給基格,說道。
「聖印的研究……是打算擴張領土嗎……」
「那就拜託你了,要去做這些多餘的事情……」
「我只是作爲從士在一旁監護而已。沒什麼好奇怪的。」
她一邊說着一邊朝住的地方——「銀之聖女」的修道院走回去了。在把行李擺放在住的地方後,她又去往基格停留的聖堂開始準備食物。
在被正式授予紋章之前,諾薇兒還都是和基格一起去找住宿的地方。因爲單憑諾薇兒一個人,很難讓人相信她是聖王騎士的從士,往往要被逐一提問紋章的由來等各方面的事情,最後纔會被允許逗留。而現在,
「我是前幾天聯絡過的諾薇兒·艾爾塔夏。」
只要這一句話就可以了。基格通過諜報院已經事先聯絡過,除此之外,每個修女一看到諾薇兒的紋章和寶杖就低下頭來,
「歡迎將名字刻於紋章之上,並被授予教導之杖的您的到來。您能逗留此地,我們感到由衷的高興。」
她被如此恭恭敬敬地迎了進來。雖然這是在等級嚴格的「銀之聖女」之中才有的光景,但對愛麗絲心來說卻是調侃的絕好機會。
「諾薇兒,真是偉大呢。」
「不是我偉大,而是母親的紋章、還有這根手杖偉大。」
諾薇兒一邊將行李擺放在被分配的房間裏,一邊爽快地回答道。這就是她在被授予紋章和寶杖時得到的教義其一的——「鏡之教訓」。人是通過別人的反應,判斷自己是否美麗或偉大的,就像照鏡子一樣。如果沒有那面鏡子,就不能正確的認清自己,那麼就不能被授予紋章。
「諾薇兒不是也有很厲害的力量嘛。」
「任何力量都是不完美的。」
諾薇兒理所當然的回答道。這正是「杖之教訓」的意義。無論擁有多麼強大的力量,人都不是完美的。倒不如說,那份力量只是一根手杖,能幫助你邁向更遙遠的地方。
「這是基格大人教導我的……」
她回想起了過去在授章儀式的時候。當時基格想要自己離開。因爲諾薇兒得到了力量——那份足以傷害甚至殺死一個人的力量。
如果她帶着這樣的力量上了戰場,那麼在使用時一定會超出必要的限度吧。會根據恐懼、憎恨、憤怒——以及主人或指揮官的命令,無限度地使用力量。
那樣的話,身爲人的心靈就會慢慢死去,會變得一邊說是爲了保護自己和同伴的生命,一邊拼盡全力想要活下去,結果連理所當然的感情都失去了。爲了不讓諾薇兒變成那樣,基格纔打算獨自出發。無論她多少次說明自己不會變成那樣,基格都沒有回頭。問題是,如果真的實際發生了那樣的事,該怎麼辦呢。
「啊啊……諾薇兒得到紋章的那時候,我還以爲狼男真的會突然和諾薇兒打起來呢,嚇了我一跳。」
愛麗絲心笑着說道。諾薇兒也微笑着。
「不過最後,諾薇兒最後做出的那樣的
決定
,讓狼男那邊纔是大喫一驚呢。那傢伙當時的表情,真想再看看啊。」
而且,她到底是用什麼方法雕刻的呢。她的雕刻速度簡直快得嚇人。精心設計的雕像、手杖、柱子,她轉眼間就能完成,甚至在連大臣們都還沒反應過來要去爭搶那些雕刻的時候,她就已經制成了大量的作品。
她不由得發出那樣的嘟噥,愛麗絲心喫了一驚。
「呃……那個……自由?」
「哈啊……那可真是……令人信服的理由啊。」
沒想到基格會如此敏銳地覺察到萬里眼的視線——現在,諾薇兒才注意到單方面地投去視線這件事很失禮,感到非常過意不去。
他對一個管家說道。這時,和學者們一起坐在圓桌旁的少年問道,
聖地夏奧城堡的走廊上,一名大臣神色慌張地跑着。
諾薇兒沒精打采地回到住的地方,愛麗絲心好奇地看着她說道。
「呃……我想狼男他不會因爲這個生氣吧。」
「那女孩的父親,拜託蕾狄莎大人爲她雕刻雕像。」
「那有什麼必要綁起來嗎!」
「我希望聖地夏奧能成爲你們的第二個故鄉。我想讓這片土地成爲更多人的新故鄉。爲此,我需要您們的幫助。」
「……在工作。」
「雷奧尼斯大人,正在學習用的大廳裏——」
大臣做出指示,讓管家推動雷奧尼斯乘坐的東西。
他不由得這樣大聲喊了出來,因爲他已經預料到會得到怎樣的回答了。
「那、那不是偷看!那個、我……擅自……對不起……」
「是
那些人
,又惹出什麼事了嗎?」
愛麗絲心高興地說着,而諾薇兒卻有些沮喪,感到一股莫名的悲傷。
「他們肯定是因爲不能出去
狩獵
而焦躁吧。因爲一直沒有機會,所以纔會焦躁。三人都害怕獵物會被搶走,但現在去狩獵還爲時過早。」
那是大人般的聲音。少年有着清澈的藍紫色眼睛,高挺的鼻樑,潔白如瓷器般光滑的肌膚,茶色的金髮中夾雜着細細的銀髮,特別是臉龐兩側的頭髮,像是一把鋒利的白刃。當那個金銀頭髮的少年用充滿年輕威嚴的目光望向他時,從他身上凸顯出的一種安靜的感染力讓所有人都不由地端正了姿勢。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輕地嘟囔着回應道。同時,她又悠閒地舉起了右手。但作爲雕刻師來說,她纖細的手上卻握着發出異樣光芒的東西。那竟然是一把切肉用的菜刀。
基格之所以能如此淡然,是因爲他有着很強的自制力。他判斷,只要追查物資的去向就能找到德拉克洛瓦。基格對大陸上的地圖和信息十分敏感,如果沒有察覺到什麼,是絕不會毫無感情地說出先觀察情況的。他這次是在拼命剋制着自己的焦躁和不安的情況下追趕對手,同時還在慎重地尋找機會,諾薇兒可以清楚地察覺到這些。
「平常他不都是這個樣子的嗎。怎麼了,突然間這麼說?」
監護並注視基格的工作,再進行彙報。這正是「銀之聖女」授予諾薇兒的使命。
大臣快步走在前面,進入了地牢。潮溼發黴的牆壁上,火把詭異地搖曳着,然後,輪椅被輕輕地放在到處都是積水的地面上。
她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說話也變得結結巴巴,
諾薇兒喃喃地說道,然後稍微挺直了背,又繼續向前走去。
僅此而已。既沒有生氣也沒有斥責。那一瞬間,諾薇兒感到一種被拋下的感覺。她覺得這句話遠比被罵要來得嚴厲,就像是在無聲地追究擁有力量的人的責任似的。基格是因爲這件事生氣了嗎?諾薇兒如此想着,這頓飯也喫得悶悶不樂。
「客……客人,我們的客人出了點狀況……我說服不了他們……」
於是,二人哧哧地笑着走出了房間。
「好好休息。」
所以,她想着自己至少能緩和一下基格的情緒,但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又因爲默默用萬里眼偷看而感到內疚,並且還沒有因此而遭到任何斥責,想到這裏,她的心情便越加沉重。
「今天,我好幾次感受到了你的聖性,是在看我嗎?」
「雷奧尼斯大人呢?雷奧尼斯大人在哪?」
從大規模的石像,到細小的裝飾品,她都能以一流的精湛技藝進行雕刻。
大臣對雷奧尼斯耳語道。雷奧尼斯叫喊道,
「需要你的力量的時候,我會告訴你的。注意不要過度使用力量讓自己太累就可以了。」
「到底是什麼工作?」
其中這一名女性,是雕刻師。
愛麗絲心在一旁邊嚼着麪包邊感嘆道。
那裏除了這名女性,還有其他三人。有兩名身強力壯的獄吏正在以某種方式捆綁着另一名年輕女性。那名女性就像得了熱病一樣顫抖着,向雷奧尼斯投來求助的目光。但卻似乎因爲太過恐懼而說不出話來。
「可是……爲什麼……什麼都不跟我說呢,基格大人。」
雷奧尼斯大喝一聲。
被這麼一說,諾薇兒的內心深處突然浮現出當時還要依賴着手杖的自己追在基格身後出城的情景。那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與那時相比,現在自己確實已經更接近基格,但在關鍵的地方,距離卻似乎完全沒有變化。
「狩獵……是嗎?確實現在還不是狩獵的季節……秋天還早着呢。」
基格一邊淡淡地說着,一邊把諾薇兒做的
暗紅色
燉菜送進嘴裏。
2
她的內心某處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告訴自己沒必要焦急。那是已經離別的納迪塔之民裏,那個輕浮的年輕領主的聲音。首先要了解自己真正的內心——應該向對方請教如何與之相處。諾薇兒想到這裏,又嘆了一口氣。
剛坐下來喫飯,基格就這樣問道。那並不是責備,只是隨便說說的語氣。但即使是這樣,也讓諾薇兒心跳加速,
雷奧尼斯苦笑着,對誠惶誠恐低着頭的大臣說道,
「諾薇兒必須進行監護和彙報,這件事他也是知道的呀。」
這段時間,城堡接二連三地接待客人,大臣們對此很是驚訝。
「……基格大人,好冷淡。」
管家小心翼翼地推着對雷奧尼斯來說唯一的移動手段——輪椅。幾個隨從也一起跟在管家後面。
「好的……」
他要是生氣了,至少自己就能看見他的情緒,這樣就可以安心了。諾薇兒在心潮起伏中喫完了飯,時間已經差不多該回去住宿的地方了。儘管如此,她卻還是泡了茶,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
只見在黑暗中,一名女性慢慢回過頭來。那是一位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姑娘。
「就算招到再厲害的人才,如果駕馭不了也沒有意義啊。」
「怎麼了?」
「明天也要先觀察情況,我去聖堂看看。」
「有件事急需稟告雷奧尼斯大人。」
能把這麼多人留在身邊,這就證明了雷奧尼斯是一位優秀的領主。因爲有些領主爲了不讓優秀的人才逃走,甚至把他們軟禁起來強迫他們工作,而另一邊,雷奧尼斯則是對客人們說,
「招來了這麼多客人。我早就做好了其中會有那麼一兩個
問題兒童
的心理準備……不過每天都這樣,還真是煩人啊。」
爲了證明這是發自真心的實話,他也一直致力於領地的發展。現在追隨雷奧尼斯的人,已達到數百人的規模,並且還在不斷增加。
「因爲諾薇兒真的很努力了啊。狼男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一定不會輕易責罵你的。現在已經和我們第一次踏上旅途時不一樣了呀。」
「她應該是……享受野獸的死亡的那種方面吧。」
「我用萬里眼看他的事,他也什麼都沒說……是讓我自己反省嗎?」
「所謂的力量……真的,只不過是手杖而已……」
只是,爲了磨鍊自己的本領,雷奧尼斯把本來打算輾轉各地的學者和其他職業的人都留在了身邊,這讓大臣們又驚又喜。
「真是的,如果她不是
那種性格
的話,應該可以成爲大陸上最好的雕刻師吧……」
但如此一來,客人之間的糾紛也會增加。特別是雷奧尼斯因個人偏好邀請來的,經常在辦公室接待的那三個問題兒童,如今在城堡裏已經很出名了。
外人來到城堡並不奇怪,因爲這兒是一個富裕的國家,會吸引許多人來拜訪。
「……好的。」
反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明天也可以自由活動。
「是……只有雷奧尼大人的話他們才能聽得進去,真是得救了。」
其中有兩名女性,一名男性。雷奧尼斯告訴大臣們,因爲他們都有着優秀的技能,所以才特別聘請來的。
「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知道了,我過去吧。請大家繼續討論。」
終於,基格這樣說道。
整齊的劉海下,一雙綠色的大眼睛看着雷奧尼斯。她的臉上浮現出奇妙的稚嫩表情。
聽完女傭的話,大臣慌慌張張地向大廳走去。
「這是你自己的力量。自由使用吧。」
「怎麼了,諾薇兒?你肚子疼嗎?」
「啊啦,果然被狼男知道了。諾薇兒
在偷看
這件事。」
「說實在的,諾薇兒既然都跟到這裏來了,狼男肯定也不會一有什麼事就丟下諾薇兒不管了啦。我想這一點是肯定的。」
這件事,她確實是相信着的。畢竟,兩人已經一起經歷了那麼多苦難。迄今爲止——而且今後也一定是這樣。
「好遠啊……基格大人。」
在雷奧尼斯喃喃自語時,侍從們抬起輪椅,開始走下樓梯。
大臣神祕地點了點頭。雷奧尼斯皺起了細眉。
雷奧尼斯凝視着黑暗,一時語塞。
沒有理會喃喃自語的大臣,雷奧尼斯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
「好的……晚安,基格大人。」
很快,他就來到大廳,只見那兒有一排身穿白色法衣的學者們。
她身穿高雅樸素的衣服。幾乎純白的頭髮筆直地垂到腰部,在黑暗中就像是鬼火般蒼白。
「哎……?那個……非、非常抱歉。我……我作爲從士……」
她只停下了一次腳步,回頭望向基格所在的聖堂。雖然想用萬里眼看看,但那樣只會讓自己好不容易平復的心情又消沉下去吧。
「話說回來,很少從地下出來的蕾狄莎大人,居然會喜歡狩獵。」
「蕾狄莎·貝露澤布貝斯!你在幹什麼!」
愛麗絲心用一種莫名其妙的語氣說道,
聽愛麗絲心這麼一說,諾薇兒終於露出了微笑。
他揮了揮手,催促學者們繼續交談。他們都是雷奧尼斯邀請來的聖印研究者。其中也有祭司,他們每天都對雷奧尼斯提出的問題進行反覆討論和實地驗證。
「……這樣,更漂亮。」
用像孩子一樣的語調,女子——蕾狄莎這樣說道,
「吶……哥哥大人。」
她用確認般的目光,看着自己左手上小心翼翼地捧着的東西。
那是被鑲有珠寶的布包裹着、打磨得雪白的東西——人類的頭骨。
蕾狄莎輕輕晃動左手,頭骨上的牙齒髮出咔嗒咔嗒的響聲。
「吶……哥哥大人,你也是這樣想的吧?」
蕾狄莎此時的神情,就像是那頭骨仍然還具有意志一樣,雷奧尼斯和其他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厭煩的表情。
「那把菜刀又是怎麼回事?」
雷奧尼斯不快地問道。蕾狄莎歪着頭,面無表情地看着年輕女性。然後小心地舉起刀刃,
「在雕刻雕像之前……要讓這個人,變得更美麗……像這樣……」
說着,她用近乎天真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地講述着令人作嘔、讓人忍不住想捂住耳朵逃走的行爲。
「然後……臉也一樣,然後……手指也一樣,最後……」
被捆綁着的女人還沒聽完,就吐着白沫昏了過去。
原本目瞪口呆的衆人,這才突然回過神來。
「夠了!你們快把她放了!再不快點,我就讓蕾狄莎
把你們也
變成雕像
!」
雷奧尼斯認真地怒吼道。獄吏慌忙解開已經癱軟了的女人身上的繩子。
話雖如此,獄吏確實也是無辜的。他們也只是遵從了雷奧尼斯的客人的命令而已。
「蕾狄莎,在接受領民的委託時,我說過要
正常
一點。」
蕾狄莎無聊地把菜刀晃來晃去。
「這真是……讓人不知道說什麼好的才能。」
男性猛地回過頭來。他身穿漂亮的貴族服裝,雙手戴着白色手套。
「這次又是誰?」
「你是想讓我的家臣們發狂而死嗎,弗洛蕾絲?」
「真實……請務必給予我名爲「戰場的真實」的獵物,雷奧尼斯大人。」
在離開救護院回到城堡的途中,雷奧尼斯突然把目光轉向城堡的中庭
「而這位先生則是回憶起自己年輕時,在打獵中不小心射到了自己的愛犬而陷入了悲傷……」
「這不是雷奧尼斯大人嗎……您好,見到您很高興。」
「爲了生產出好藥,進行
毒藥的研究
也是必要的,雷奧尼斯大人。」
「托爾馬上就會回來,一切都要等他回來之後。如果你已經定下了絕好的狩獵場,那麼我會給你真實的獵物。」
「不不,雷奧尼斯大人……我只是讓大家隱藏的心靈獲得了自由。」
「……你是在找一個,讓你的哥哥大人
變得美麗了
的男人吧?」
「這種讓人失去理智的真實,還是讓它們深深埋葬於內心的黑暗之中吧。不然,我就只好在你那些料理的香味的基礎上,再用阿基里斯做的藥來調調味道了。快,給我往他們頭上潑水。」
蕾狄莎微微點了點頭。然後撫摸着頭骨說道,
現在,雷奧尼斯操控這把寶劍的力量,甚至在他父親之上。
以桌子爲中心,猛烈的香氣席捲開來。那不僅僅是料理的香氣,從桌子上隨處可見的香油盤中散發出濃烈的芳香,也令人目不暇接。
被蕾狄莎引以爲傲的雕像包圍着,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這種恐懼比起那些糟糕的懲罰,對罪人的改過自新來說更爲有效。
雷奧尼斯一邊將飛舞在空中的劍收回手邊,一邊像嘲笑般地回敬道。
「反正你只是爲了增強自己的力量,才尋求鮮血的吧。」
最初,蕾狄莎說想住在牢房的時候,雷奧尼斯完全沒有當真,只給了她一間普通的房間。直到看到她所說的「美麗」的雕像,雷奧尼斯才明白她是認真的。此外,她也開始在未受委託的情況下大量製作悽慘痛苦的雕像,引起了城中一片恐懼,雷奧尼斯最後只好順着她的心意,讓她住在她最喜歡的地方,但只允許她在那個空間裏顯露本性,並且嚴格要求她不要暴露。於是蕾狄莎在空着的牢房裏雕刻了一個個「美麗」的雕像,現如今聖地夏奧城堡裏的地牢,已經宛如變成了世間的地獄。
「哪是什麼讓他們發狂……只是暴露了他們內心的真實而已。」
她用深情的聲音如此說道。
弗洛蕾絲用散發着香氣的動作恭恭敬敬地垂下頭來。
「蠢貨。是誰告訴你這傢伙,我的領民可以隨便拿來當研究材料的?」
隨着一聲尖銳的聲音,瓶子變成了兩半。那一瞬間,連瓶中的液體也被斬成了兩半。儘管如此鋒利,阿基里斯的手上卻沒有一點傷痕。
雷奧尼斯的口中發出憤怒的聲音。
「帶路。」
「我只是一心想幫助雷奧尼斯大人……請您發發慈悲吧。」
「怎麼會有醫生會偷偷去抽患者的血?而且還讓其他患者再喝下去?如果感染了怎麼辦!」
雷奧尼斯走近這近乎狂亂的宴會,急忙讓管家叫停。
頓時有幾個人忍不住一邊嘔吐一邊跑了出去。
「……大家……其實都很醜陋。吶,哥哥大人。」
她轉身向地牢深處跑去。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仔細一看,她竟然是光着腳的。就這樣,她跑進了大門敞開的最深處的牢房。
「如果你不聽話,我就只好把你
趕出地牢
,讓你住在陽光明媚的湖邊別墅裏了。」
聽到這裏,大臣們忍不住一起呻吟。因爲除了雷奧尼斯,大家都喫過阿基里斯開的藥。那裏面不僅有動物的血,還有人的——而且還是病人的血。
阿基里斯的笑容很堅定。大臣們屏住了呼吸。
哐啷一聲。菜刀掉在地上。蕾狄莎雙手抱着頭骨,
他怒氣衝衝地讓人把輪椅推過去。
「雷奧尼斯大人,有麻煩了。那個客人……」
救護院是雷奧尼斯親自設立的設施,在這裏,即使是窮人也可以花很少的錢去找醫生治療。在救護院的一個房間中,三名客人的其中之一就在這裏——那是一名男性醫師。
「蕾狄莎要是想雕刻一尊
美麗的
雕像,只要憑想象就夠了。你們是想讓我親手絞死我請來的客人嗎?」
於是,隨從們戰戰兢兢地向那些達官貴人們潑水。弗洛蕾絲露出溫柔的微笑,看着清醒過來的達官貴人們目瞪口呆的樣子,然後走近雷奧尼斯。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不會再犯法了……領主大人……」
放眼望去,眼前是一片地獄般的景象。無論是牆壁、天花板甚至是地板上,都密密麻麻地雕刻着各種姿勢奇怪的人像。他們的臉和身體都扭曲着,痛苦、憤怒、掙扎,彷彿在詛咒和憎恨這個世界的一切。這就是蕾狄莎所說的「美麗」的全部。
阿基里斯深深地垂下頭。雷奧尼斯把劍收進鞘裏,揚起下巴,催促隨從推動輪椅。阿基里斯則是紋絲不動。等到雷奧尼斯離開了,才終於抬起頭來。
男人有着長長的黑髮,光滑白皙的皮膚。黑色的雙瞳,赤紅色的嘴脣,看上去宛如沒有骨頭的生物披着人皮一樣。男人就這樣行了一個禮。
「托爾很快就會回來。然後,我就會帶你去見那個人。作爲交換,你要遵守他說的話。」
他指着排列的瓶子,臉上浮現出笑容。那些瓶子裏每個都裝滿了鮮紅的液體——從暗黑色到鮮紅色逐個排開。
雷奧尼斯把失去意識的女性託付給了侍從,並讓他們搬動輪椅。
見到雷奧尼斯的囚犯們,在鐵柵欄後面齊聲呼救。
雷奧尼斯瞪着男人。這個男人原本就是貴族出身,對醫術也很感興趣,在學習醫術的過程中也同時掌握了優秀的知識和技能。而且他對醫學的瞭解確實令人驚歎,那些身體不適的大臣們在找他開藥後,很快就痊癒了,因此他受到了衆人的稱讚——
「不要。」
然後,他輕輕吸吮了一下沾在白色手套上的鮮紅血液。
「阿基里斯·茲佩特!你這傢伙,在幹什麼!」
這是三名客人中最後一位——身爲調香師的女子。她很擅長調香、調味,特別是在香氣方面。而且除了製作料理之外,她還具備多種其他技能。她製作的香水,無論男女都爲之着迷,她還勸城堡裏的廚師在做菜時注意室內的香味,因此深受達官貴人們的喜愛。
雷奧尼斯頓時露出憤怒的表情。然而,他還是儘量保持冷靜,
「托爾很快就會回來。在此之前,你就滿足於用野外的獸血吧。至於已經被抽出來的血,那就沒辦法了。自由使用吧。但是,不許再用民衆的血。」
雷奧尼斯輕聲說道。蕾狄莎睜大綠色的眼睛,抬起了頭。
雖然看起來就像是大家在外面喫午餐而已——但是,又無論如何看上去都不太像。
「去打桶水來,潑在每個人頭上。」
雷奧尼斯聳了聳肩,指示着管家推動輪椅。
「你敢再說一遍,我就用這把劍割掉你的舌頭,再把你永遠關在蕾狄莎的地牢裏。」
蕾狄莎蹲坐在牢房角落裏,雙手抱膝,臉頰緊貼着頭骨。
他表情冰冷地抽出手中的東西。那是傑魯米納家族的寶劍——這把劍可以通過激活寄於劍上的聖性來
任意
行動,戰勝任何強敵。
「弗洛蕾絲·安布羅莎!這是怎麼回事!」
就連這低語聲中,也瀰漫着甘甜的香氣。雷奧尼斯皺着眉頭,
這時,坐在桌子另一端,興致勃勃地看着達官貴人們的那名女子站了起來。
「我在調製新藥呢,雷奧尼斯大人。」
「這是什麼香氣?」
「阿基里斯·茲佩特大人……他在救護院裏,把病人的血……」
「是的。是我從來救護院的患者那兒偷偷抽出來的。因爲病人的血液裏同時也包含了戰勝疾病的力量。因此需要活用它。」
每個人都在笑。這些人的臉漲得通紅,流着眼淚,發出像是野獸嘶吼般的聲音。有些人在往自己頭頂潑酒,有些人喫着料理一邊大笑一邊嘔吐,然後又繼續喫着料理一邊大笑一邊嘔吐,如此反覆。還有些人咬着盤子,揪着頭髮,拍打着自己的胸脯,他們眼看就要被溢出的感情所淹沒而死了,儘管如此卻都還是在大笑着。
女人慢慢地繞着桌子說道,
「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我會把讓哥哥大人變美麗的男人也變得美麗。變得像哥哥大人一樣美麗。美麗、美麗、美麗、美麗、美麗、美麗……」
在被茂盛的綠樹和鮮花包圍的地方,擺有一張宴會用的長桌,上面擺滿了各種料理。城堡裏的達官貴人們坐在桌子兩側,正在歡聲笑語。
「那邊那個女人,你們要好好照顧,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噩夢,然後再送她回家。」
「其實大家……真的都很悲傷。其實大家……真的都很痛苦。其實大家……真的都很骯髒。只有真實的東西才美麗。我只想雕刻出
像哥哥大人
那樣美麗的東西。」
「一切聽從雷奧尼斯大人的安排。」
阿基里斯誇張地抱着自己的身體,戲劇性般地跪了下來。
在蕾狄莎持續不斷的低語中,囚犯們的呻吟也像合唱一般響起。
她閃閃發光的眼睛裏,充滿深情地看着雷奧尼斯。
「討厭啊啊啊……魔女又在低語了……誰能把我從這裏放出來呃啊啊……」
「把我的家臣當玩具來消磨無聊的時光嗎?把這些讓人發狂的香氣給我封住。」
阿基里斯開心地舉起一個鮮紅的瓶子。
「啊啊啊啊……領主大人,求求您,放我出去吧……」
就在雷奧尼斯剛從這地下的地獄出來的時候,另一個大臣跑了過來。
雷奧尼斯嘆了口氣,讓管家把輪椅推到地牢深處。
「是的。把這些奇妙的藥混合在一起,就能製造出能給人帶來活力的藥。」
「是的。馬的血液,貓的血液,蜥蜴的血液,還有人的新鮮血液——。」
「藥……?」
「料理是能打開人心扉的東西。這纔是宴席的心得。比如,這位先生,現在正在回憶兒時去世的母親……」
與此同時,雷奧尼斯將手中的劍
扔了出去
。這時,就像是有一名看不見的劍士握着那把劍一樣,劍竟然
自己在空中
飛舞起來
,咆哮着發出猛烈的斬擊。
「什麼時候能讓我去狩獵呢……雷奧尼斯大人?」
「那個……又是什麼?」
「不想聽不想聽不想聽……我快要瘋了,啊啊啊啊……」
雷奧尼斯臉上的表情消失了。他把手伸到輪椅後面,握住了一個閃閃發光的東西。
雷奧尼斯冷冷地說道。弗洛蕾絲用一種帶着遺憾和責備的眼神看着他。她那帶着諂媚的眼神讓人有些毛骨悚然,而雷奧尼斯卻毫不在意。
她一臉悲傷,怯生生地退到後面。
「
人的
?」
女子用優雅的動作點頭致意。她身材高大,手腳修長,柔軟的肢體讓人聯想到百合花。她有着碧藍的晶瑩雙眸,蓬鬆的雛黃色頭髮優雅地紮在一起,如雕像般深邃的臉龐上充滿了母性的笑容,雙手中指戴着銀色戒指,戒指上有一根細鏈伸向了手背和衣袖。
她輕輕地撫摸着那個一邊搖頭晃腦,一邊咬着盤子,一邊發出尖叫的男人的肩膀。然後,就在這個男人旁邊,她的手又拂過一個正在揉着自己的頭髮,嘻嘻笑着的男人背部,
一聲令下。管家、大臣和隨從們紛紛走出城堡,急忙趕往救護院。
「那瓶子裏裝的就是你說的奇妙的藥嗎?」
瓶子摔在地面上變得粉碎,鮮紅的液體濺了出來。
雷奧尼斯點了點頭,讓人推動輪椅,終於是回到了城堡裏。
「我一直在等着你……我相信你一定會平安回來的……托爾。」
爲了不讓任何人聽到,雷奧尼斯輕聲呢喃着,將目光投向了遠方。
3
一名青年正在策馬奔馳。他離開道路,越過草原,不久後進入了森林。
他沒有望向周圍,只是筆直地往前行進。青年擁有着敏銳的方向感,就像是身體裏內置了指南針一般。
在森林裏前行了一會兒,他突然看到一扇門。那是一扇古老的聖堂大門。青年在較遠的地方停下馬,悄無聲息地向大門走去。
青年有着一頭銀髮和深紫色的眼睛,緊緻的身體,身穿黑色的法衣。雖然他表情銳利,但給人的感覺卻很淡薄。就像是一棵樹的影子一樣,毫無存在感。
影子托爾——他能消除自己的氣息,並像影子一樣悄悄靠近目標背後,還擁有出色的暗殺能力。而且與之對應,他感知其他人的氣息的能力也很出色,無論是在建築物中還是在森林中,只要有誰在什麼地方活動,他馬上就能察覺。
穿過大門之後,托爾突然停了下來。石制的柱子和樓梯到處都被染成了紅色,還有一股死亡的惡臭。濃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嘔。
儘管如此,他還是像影子一般沿着石階前進。走進聖堂後,他不禁呆住了。
牆壁和柱子都被打碎了。不知是由什麼力量引起的狂風,將粗大的石柱也一起吹飛了。被燒得焦黑的人的手腳也紛紛滾落在地上。
爲了避免緊張,托爾放鬆了身體,繼續向裏面走去。所有的房間都被弄得亂七八糟。走到中庭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什麼。
那是低沉的,哼着聖歌的聲音——是從禮拜堂裏傳來的。托爾悄悄走到入口旁邊,往裏看去。只見打磨過的地板上佈滿龜裂,被打碎的石像手臂和臉也滾落在地上。
在那裏,有一個男人。
在教堂中央,他悠然地坐在一尊被推倒的巨大石像上。
長長的銀髮在昏暗的聖堂裏飄浮着。白皙的臉上充滿了透徹的表情。
男人明明應該已經度過了持續兩年以上的流浪生活,可那身貴族服飾卻沒有一點污漬,彷彿是出自優秀雕刻師之手的冰雕一般,就這樣披着蒼白的斗篷坐在那裏。
十字形的紋章在男子右手握着的鎖鏈尖端晃動,配合着那個動作,男人哼起聖歌。那是誕生之聖歌——新的生命誕生之時的祝福之歌。
托爾看着那個男人的身影,歌聲突然停止了。
「以前,負責聯絡的那個男性諜報員很健談……而這次負責聯絡的人,與之相反,特別沉默寡言呢。」
德拉克洛瓦只稱呼基格爲「那個男人」,這是個甚至有些不自然的稱呼,就好像是隻要說出對方的名字就會暴露什麼似的。還有,在談及「
召喚者
」的力量時,他眼中的光芒。還有他剛纔哼唱的誕生之歌——以及十字型紋章的形狀。
在內心深處,他也和蕾狄莎有同感。不過,無論是阿基里斯還是弗洛蕾絲,至少都能削減基格的力量吧。之後,再由托爾在此基礎上幹掉基格就行了。以複數的兵力消耗對方並不是膽怯,而是戰場上的慣用手段。
雷奧尼斯拿起辦公室桌子上的
白水仙
花說道,
其餘三個人一起轉頭望向正在和頭骨說話的地獄雕刻師蕾狄莎·貝露澤布貝斯。他們分別是吸血醫師阿基里斯·茲佩特、迷惑之調香師弗洛蕾絲·安布羅莎、影子托爾·維拉德。
「正如雷奧尼斯大人所想的那樣,德拉克洛瓦確實很執着於基格和「
召喚者
」的力量。明明基格是追討他的最強力的敵人。難道是因爲他們是摯友嗎?」
「笨蛋們都去死吧。」
德拉克洛瓦伸出右手,拿起信件。之前握在手裏的十字形紋章,不知何時就消失不見了。他一邊看着托爾,一邊打開信件,
弗洛蕾絲帶着豔麗的微笑說着,而這份微笑,卻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剎那間,德拉克洛瓦散發出驚人的力量氣息,托爾反射性地向後跳了好幾步。
她在說什麼?這是雷奧尼斯心中的真實想法。比自己年紀還大的人,卻像個孩子般撒嬌的姿態,對雷奧尼斯來說只會讓他產生生理上的厭惡感。
「是……」
「真是因緣啊……你是想要討伐那個男人……想要討伐父親的敵人嗎?」
德拉克洛瓦露出了溫和的微笑。在他手中,有什麼東西化爲了塵埃。
托爾那張平時毫無感情的臉上,也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蕾狄莎又茫然地說話了。托爾反射性地看過去,而蕾狄莎卻是從坐在椅子上開始,眼睛就一直盯着頭骨。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說給別人聽的,但她卻總是在令人討厭的間歇插嘴。
「現在我正在讓學者們,針對這兩項祕儀提出幾項假說。至少我們知道了德拉克洛瓦的意圖。我們可以利用那個男人。」
「爲了獲得那樣的力量,獵人們已經有死的覺悟了。」
「德拉克洛瓦……不是那種會多愁善感的男人。」
「我要奪走那個男人的真實……我要在打倒基格後,得到「
召喚者
」之力。接下來是外典伊薩克之書。最後……」
但是至少,他不會從背面偷襲。而是會從正面全力進攻。這就是他此次的作戰意圖。
終於等到時機成熟,她卻在這個形勢緊急的時刻——
阿基里斯也恭恭敬敬地站了起來。只有托爾,一邊窺視着蕾狄莎的樣子一邊站了起來。或許她嘴上說着不去,其實是想要搶在三人之前去狙擊基格——
「失禮了……因爲我是個膽小鬼……請見諒。」
托爾面無表情地把臉轉向雷奧尼斯。雷奧尼斯給托爾的任務是,在基格和刺客們的戰鬥中保護諾薇兒。因此他並不會站在最前線。
蕾狄莎則是抱着雙腿,坐在辦公室一角的椅子上,
托爾垂下了頭,用曖昧的語氣回答道。德拉克洛瓦讀完書信,微笑着說。
要把基格身邊的少女迎接到這片聖地。爲了給予她一個故鄉。
男子用一種甚至可以算是溫和的聲音如此說道。
要讓這裏成爲最適合她的領地。無論是比起德拉克洛瓦還是聖法廳,這裏都才更適合作爲大陸的中心。爲了達到這個目的,雷奧尼斯無論要用到什麼樣的力量都在所不惜——哪怕是需要揮灑惡意。
「你的主人,在這封書信中,要求我默許兩件事。」
托爾睜大了眼睛。以前,他完全察覺不到這個人接近的氣息。反過來,對方卻輕易地就察覺到了自己的氣息。這種驚訝和憤怒的感情剛在托爾體內湧起——又馬上消失了。托爾立刻消除了這一切感情,走向男人。
「這是雷奧尼斯大人的信件……維克多·德拉克洛瓦卿閣下。」
「無論是哪個獵人,只要能奪取「
召喚者
」的力量,都會拼上性命戰鬥吧。」
「你到底想幹什麼,蕾狄莎。閉上嘴,去把那個讓你哥哥大人變得漂亮了的男人也變漂亮吧。」
「是……」
「這我非常清楚,雷奧尼斯大人。我們的目標只有那個男人……
三人
之中,到底誰能抓住真正的獵物,奪取「
召喚者
」之力呢……真期待啊。」
「托爾·維拉德……維拉德之民的英雄,德爾克·維拉德的兒子嗎……」
托爾將信件放在對方腳下,然後迅速後退。
雷奧尼斯嚴厲地說道,堵住了阿基里斯和弗洛蕾絲的怒氣。
「能以這樣的速度,將聖性和墮氣混合在一起製造出鋼……除了我自己以外,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能做到如此地步的人。」
將這一想法與灼熱的疼痛一起隱藏在心中,雷奧尼斯浮現出淒涼的微笑說道。
「……哥哥大人,是這麼說的。吶,哥哥大人,不想去。吶,哥哥大人。不會去的。看吧,吶。」
4
「……還是不要去的好,是哥哥大人說的。反正,和這些人在一起是不可能做到的,哥哥大人說的。反正,
這些人是
不可能做到的
。哥哥大人,是這麼說的。哥哥大人,吶。」
「我不在乎有多少人,雷奧尼斯大人。」
托爾一邊道歉,一邊再次揮手,漆黑的短劍便化爲黑色的霧靄消失了。
男子手上的鎖鏈搖晃得格外劇烈。十字形的紋章,被他光滑的手掌包裹着。
這也是雷奧尼斯教給他的話。然後是短暫的沉默。不久,德拉克洛瓦似乎下定了決心。
「狡猾的人就只會想狡猾的事啊,哥哥大人。是這樣吧,哥哥大人。笨蛋是會死的,呼——。」
「不過,不要對基格的從士出手。千萬不要傷害她,即使她是輔助基格的人。如果她有什麼閃失,我會動用聖地夏奧的全部力量,去狩獵你們。」
這是明顯的威脅——德拉克洛瓦說出了雷奧尼斯事先就告訴過托爾的話。托爾像是要隱藏內心一樣,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頭。
這時浮現在托爾腦海裏的是,
那個頭骨到底
只是普通的
玩具
,
還是個隱藏
着某種力量
的道具呢
。
德拉克洛瓦靜靜地微笑着。但托爾確實看到了,那羣青色的雙眸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
「其一,是爲了確保增殖器的運送,要使用試作階段的增殖器作爲誘餌……轉告他,我已經同意了。」
蕾狄莎小聲嘀咕着。她的言行舉止明顯是在揣摩托爾的內心。
「別管她了。反正沒法交流。」
愛撫着花朵的雷奧尼斯,臉上浮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你的主人,僱傭了獵人去狩獵那個男人。你也是其中的獵人之一嗎?」
雷奧尼斯環視着三人,說出了最重要的話。
「是的……殺死那個男人的人,會被給予奪取其「
召喚者
」之力的權利。」
「……哥哥大人。呼——哥哥大人。真可笑啊,哥哥大人。呼——。」
蕾狄莎和頭骨目光相對,表情呆滯地說道。
那是雷奧尼斯的書信——黑色閃電般的東西飛舞在德拉克洛瓦被斗篷遮擋的左手邊。這就是足以把石塊和人都炸飛的德拉克洛瓦的力量嗎——
「如您所願,雷奧尼斯大人……只有您最配得上成爲我的主君。」
「好吧……我同意了。」
「競爭對手減少了這可是令人高興的事情……什麼時候出發?」
「可憐的孩子……真想讓她聞聞我這裏最能令人愉悅的香氣,使她敞開心扉。唉……但願到那時,她的心裏還能留下些什麼。」
然後托爾確信了——德拉克洛瓦所說的,是與內心完全相反的話。
阿基里斯和弗洛蕾絲保持着各自的笑容,站了起來。
阿基里斯看着蕾狄莎,笑了。這詭異的笑容就像是披着人皮的水蛭一般。
托爾完美地記住了這些,然後注視着德拉克洛瓦,說道。
托爾壓抑着自己的表情,抬頭看向德拉克洛瓦。
蕾狄莎搖晃起雙手捧着的頭骨,那頭骨的牙齒髮出咯吱咯吱的響聲,雷奧尼斯無視她那陰鬱的表情,皺着眉頭轉過身來。
「……我,不想去。」
托爾想起在來這裏的路上,看到的那些連同石柱一起被炸飛的焦黑的人的手腳。無法預料德拉克洛瓦會在什麼時候放出這種未知的力量。如果是這個男人的話,一定會一邊溫柔地微笑,一邊坦然地施展他的力量吧。托爾感覺自己就像是把頭伸到了隨時可能落下的斷頭臺的刀刃下一樣。
雷奧尼斯以一副完全把蕾狄莎排除在戰力之外的表情說道。雷奧尼斯也知道托爾的打算,但在阿基里斯和弗洛蕾絲面前,他並沒有說出來。取而代之的是,他分別給了三個人一張作爲戰鬥舞臺的城市及其周邊的詳細地圖。
托爾一邊忍受着這種緊張感,一邊把德拉克洛瓦表現出來的一切都記在腦海裏。
「明天……在黎明的鐘聲敲響之前。你們三個人一同離開這片土地。這場狩獵,是決定聖地夏奧走向光明還是黑暗的戰鬥。千萬不要吝惜自己的力量。」
「這樣我就確信了……基格這個存在,對於那個男人所追求的祕儀來說是
必要
的。「
刻之龍頭
」也好,「
召喚者
」之力也好,都是從德拉克洛瓦所繼承的聖堂裏所流傳出來的。或許,這二者之間,存在着什麼聯繫。」
他喃喃自語般說道,似乎對托爾很感興趣。
「如果沒有天賦的話……那份力量,只會讓你們在可怕的痛苦之中死去。就連我,都無法繼承那份力量。」
托爾偷偷擦了擦手上的汗,從懷裏掏出一封書信。
「只有殺死了那個男人的人,才能成爲「
召喚者
」之力的真正繼承者……就這樣告訴你的主人吧,托爾·維拉德。」
「辛苦了,托爾。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沒什麼……我很期待你能用這份力量消滅那個男人。」
「……真是狡猾的人。吶,哥哥大人。呼——。」
「時機已經成熟,該命令獵人們進行狩獵了。那麼,讓他們放出殺盡所有的箭吧。」
弗洛蕾絲背對着蕾狄莎,輕輕地站了起來。
「真想從她的頭上抽一次血啊。應該能採集到不錯的毒藥吧。」
「還有一件事,就是你剛纔所說的。在成功討伐那個男人的時候……作爲獎賞,將「
召喚者
」的力量給予其家臣……確實……那原本是我所繼承的聖堂流傳下來的祕儀。也是我曾經送給那個男人的東西……」
「聯繫……嗎?」
阿基里斯搖晃着身體,將蕾狄莎移出視線,問道。
他用羣青色的眼睛慢慢地盯着托爾。那是充滿了強烈意志的眼神。越是靠近,那份壓倒性的存在感就越像閃電般轟擊着托爾。
雷奧尼斯迎接托爾的時候,臉上浮現出大臣和任何客人都不曾見過的微笑。
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幹什麼,蕾狄莎不停地往頭骨上吹氣。
「別放在心上。就當是院子裏的烏鴉什麼的在叫吧,托爾。」
會被殺掉——他真心這樣認爲。托爾立刻將手一翻,露出一把漆黑的短劍。
德拉克洛瓦這樣說道。他似乎堅信着,除了基格以外,沒有人能繼承這份力量。
蕾狄莎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輕輕說道。
蕾狄莎凝視着頭蓋骨,一言不發。托爾沒有露出任何表情,將目光移回了雷奧尼斯身上。
「獵人們,爲了追求更強大的力量而盡情戰鬥吧。你們的勝利和榮光,將成爲聖地夏奧的偉大基石。」
阿基里斯和弗洛蕾絲、托爾,一起低着頭,無言地走出了辦公室。
雷奧尼斯凝視着半空。然後慢慢地轉向蕾狄莎,瞪着她,只見蕾狄莎坐在角落裏,不停地讓頭蓋骨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
「如果你想單獨行動,爲什麼不說出來呢。如果你不去突襲其他獵人,只盯上基格,那我也能讓其他三人閉嘴離開。」
「……我不去。……哥哥大人,是這樣說的。哥哥大人,吶。還不夠漂亮吧。」
蕾狄莎絲毫沒有看向焦躁不安的雷奧尼斯,她搖晃着整個身體,低聲說道。
「那就去工作吧。去雕刻一個能代表聖地夏奧的雕像。不管是戰士像還是女神像,什麼都好。只是,要做出不是你認爲,
而是我認爲
的漂亮
的雕像。既然你主動放棄了一個絕佳的狩獵機會,那麼就替我做這點小事吧。」
蕾狄莎沒有回答,而是站了起來,愛撫着頭骨走出了房間。她完全沒有一絲顧慮,也沒有理會雷奧尼斯。因爲這實在太過分,雷奧尼斯臉上的表情消失了。他懷着強烈的憤怒握緊輪椅後面的寶劍,就在這時——
「雷奧尼斯大人……真的很想變漂亮啊。呼——,就像我一樣。如果能讓我去雕刻屬於我的漂亮的雕像的話,那麼我也會去雕刻雷奧尼斯大人所說的漂亮的雕像的。吶,哥哥大人。那樣的話,
我的美麗
,
一定會和
雷奧尼斯大人
的美麗結合
在一起
。那樣的話,就
一起來變漂亮吧
。吶,哥哥大人。在那之前,最漂亮的,就只有哥哥大人。吶。呼——。」
伴隨着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雷奧尼斯鬆開寶劍,轉動輪椅的車輪,望向走廊。
他看見蕾狄莎光着腳離開了。她第一次來到城堡的時候還穿着鞋,現在卻是在城堡裏的任何地方都是光着腳。也許不久後她就會在外面也光着腳了,雷奧尼斯心不在焉地想着——然後,他突然回過神來,不由得發出粗暴的聲音。
「和你一起……?如果變成那樣的話……我還不如自己去死了算了。」
「那可不行,雷奧尼斯大人。」
背後突然傳來的聲音把雷奧尼斯嚇了一跳。那是不知不覺回到了辦公室的托爾。他之前之所以和其他人一同離開,是爲了讓他們覺得自己跟他們的行動是一致的。這是雷奧尼斯的指示,包括之後再回來也是。
「即使是開玩笑,也請不要像現在這樣說話。」
托爾面無表情地說着,但卻有一種平常所沒有的奇妙的壓迫感。雷奧尼斯敏銳地察覺到托爾有些生氣。他掩飾般地清了清嗓子,聳了聳肩。
「啊啊……因爲那個女人,說話太隨便了……」
「需要我去將其斬殺嗎?」
「會有這種可能性嗎?你能相信嗎?那個德拉克洛瓦……會引發如此大的戰亂,你真的相信嗎?」
諾薇兒抬起臉,點了點頭。剎那間,小小的淚珠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如果擁有更強大的力量——就能在阻止德拉克洛瓦的同時,不將他殺死吧。
曾經那次想要丟下她離開的時候,諾薇兒表現出的意志,讓基格下定了決心。
但是,如果自己是因爲無法阻止德拉克洛瓦,而不得不殺了他呢?又如果是因爲憤怒和悲傷,親手斬殺了那個男人呢?自己能承受這樣的結果嗎?自己能夠原諒自己在親手殺死兩個心懷理想的人之後,只有自己一個人活下來嗎?而且——如果自己抱着這樣的想法去戰鬥的話,不是必死無疑嗎。基格眼神銳利地盯着在噴泉的飛濺下那搖曳的水面。
「有這麼小嗎……」
「那就拜託你了,托爾。」
並肩站着的時候,諾薇兒的腦袋正好在這個地方。
市長臉色慘白,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見他這個樣子,基格扛起鐵鏟站了起來。待他走出房間時,市長髮出顫抖的聲音。
基格睜開眼睛,凝視着搖晃的水面。涼爽的水花飛濺出來,令人心情暢快。
「有可能會攻打盧卡嗎……如果在貿易要道進行攻城戰的話,這座城市會受到很大的損失。可能會有一段時間裏任何生意都做不成了。」
現在還不能讓雷奧尼斯知道他自己與諾薇兒之間的血緣關係的真相,也不能把諾薇兒迎接到這個聖地。想要同時滿足這兩個目的,托爾能做出的行動極其有限。
市長被嚇得一顫。過了一瞬間,基格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渾身充滿了殺氣。他迅速轉身背對市長,快步走出了市政廳。
如果說,自己是在阻止德拉克洛瓦的過程中因爲力量不足而被他殺掉,都還算是好的。
說實話,愛麗絲心非常清楚「爲什麼」。
(諾薇兒——)
「的確,這場戰爭和你們無關。那麼既然如此,無論何時何地發生戰爭,你們也直到最後都不要插手。」
他覺得自己左腕的墮氣,在尋求更強大的力量。在他緊握鐵鏟的左手上,微弱的青白色電光碎片,像細線般滑落。
5
(我,也隨時可能變成怪物。)
「爲什麼會這樣做呢……我……」
(基格大人——)
「是這樣啊。加油呀,諾薇兒。」
他們認爲反正自己不會參與戰爭,於是就肆意出售武器,並且不負責任地相信造成戰亂的主謀,甚至還說得好像自己帶有善意似的,這些話都讓基格非常生氣。最重要的是——
愛麗絲心驚訝地問道。
把死於非命的他們都埋葬後,基格還要把第五名從士——而且,還是那樣一個
小小的
少女,帶向充滿死亡和破壞的地方,這令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但是,
托爾認爲,那個少女並不會爲了復仇而來殺掉親生弟弟。
基格仰望天空,閉上了眼睛。感受到從遠處守望着他的人的細微聖性。然後他那因憤怒和焦躁而漸漸淡忘的心重新復甦了。
「啊,不,不必了。你的劍會弄髒的。我已經讓那個女人,去做別的工作了。」
(絕對不會的。)
托爾反覆這樣說着,以掩飾自己的感情。就在雷奧尼斯高興地微笑的時候,「真是狡猾」,蕾狄莎當時的聲音,在托爾的耳邊迴響起來。
「是……」
「關鍵時刻我會消去身影,保護諾薇兒大人的。即使是用我的性命做交換。」
「我無法相信……因爲他曾經的理想,我也聽說過……」
不僅是那名少女——基格的四名從士中無論是誰,都沒能活着實現願望。有人被捲入力量之中,有人去追求力量。甚至有人被基格親手斬殺。
打倒基格之後,要讓她接受這是正當戰鬥的結果,同時告訴諾薇兒血緣關係的真相。並且,拜託她不要再接近聖地夏奧。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強忍着嗚咽,堅定地抬起頭來,
「是的。」
對托爾來說,這是少有的氣勢十足的回答。雷奧尼斯由衷地感到高興。
面對那無法忍受的羞愧、不安以及悲傷,諾薇兒滿臉通紅,低着頭。
「那時候……就是理想破滅的時候。」
脫口而出的不是呻吟,而是深深的嘆息。一直以來,在他內心深處盤旋的東西漸漸平靜了下來,左腕中那即將狂暴的力量也慢慢得到了安撫。
突然,一個與諾薇兒
不同
的聲音,從基格的內心深處響起。
(我,離開了——)
「啊咧……?諾薇兒,等等,吶……那樣做……又被發現了嗎?」
(
萬一
德拉克洛瓦
仍然相信着你
的話
)
「另外兩個人怎麼樣了?」
「那……那個……不是要放過我們,而是讓我們不要做出任何行動嗎……?」
諾薇兒則是一邊抽泣一邊說着,
「不行,那樣的話……」
基格淡淡地說道。市長屏住呼吸,站了起來。
她柔弱卻又竭盡全力地回應道。
「一定會……如您所願……雷奧尼斯大人。」
市長如此說道。基格點了點頭。這位市長與聖法廳關係密切,其出身也是市政世家,同時也是祭司的有力競爭者。
「……嗯,……我會加油的。」
「爲什麼……會這樣做呢……我……」
這個名字,出乎意料地從基格心裏的某個角落響起。
取而代之的是,諾薇兒會帶着自己的親人殺害了自己思念的人這一最嚴重的傷痛,無法回到故鄉,只能在大陸上徘徊。如果她實在無法忍受而想要復仇的話,那時候托爾會親手殺死她。如果她能忍耐的話,總有一天,托爾會找機會告訴雷奧尼斯血緣的真相,然後再把她迎接回聖地。
「沒事啦,就說是我讓你看的,你就這樣說吧。」
連他自己都覺得這樣的想法太過片面、太過天真,但現在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真孩子氣——基格好像是在這麼說吧,諾薇兒如此想道。
他自言自語地低聲說道,然後抬起頭來,臉上浮現出了難得一見的微笑。
如果他就這樣繼續看着市長,也許一不留神就會斬殺他吧。
她眼睛和鼻子都紅紅的,半帶着哭腔說道。愛麗絲心微笑着拍了拍諾薇兒的脖子,元氣滿滿地說道,
「即使盧卡毀滅了,你們也要默默看着。否則,我會連同
這座城市
一起毀滅。」。
「怎麼會,只是看看而已。沒關係的。」
基格慢慢地看向自己的腹部。
回過神來,他的左手正以驚人的力量緊緊握住鐵鏟的柄。平時壓抑在心中的焦躁、憤怒和悲傷正折磨着基格。
諾薇兒被嚇了一跳,然後收回了視線。她看見基格突然露出了微笑。而且,簡直就像是因爲發現了她正在偷看,才露出笑容一樣。
諾薇兒在接受勳章時,所
決定
的事情。是過去的四位從士,誰都無法超越的。這名少女憑藉自己的意志超越了這一切。正因爲如此,基格纔會在自己的旅途中接受諾薇兒。讓她守望這個世界的人。
基格一言不發。他的腦海中浮現出許多景象,每個都是德拉克洛瓦帶來的悲慘殺戮和破壞的光景。
否則——說不定雷奧尼斯會主動向前來複仇的諾薇兒獻出生命。然後把聖地夏奧交給諾薇兒——這樣的事態,是托爾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那是他曾經的從士的聲音——呼喚着自己名字的
年輕姑娘
的面容在內心浮現而出。在基格的記憶中,她總是露出達觀而又混合着悲傷的微笑。大概是因爲她的悲傷仍然殘留在基格內心的某個角落,所以他才只能以這種方式想起她吧。
這是諾薇兒在和他一起從聖地夏奧出發時所說過的話——
「但是很多城市都對物資的運輸視而不見。」
要讓她把目光從這麼重要的東西上移開,實在是豈有此理。
「爲了保住生意……這也是自然的。反過來說,如果只需負責物資的運輸就能賺到錢的話,即使那些是武器,我們也會去做。畢竟我們自己是不會去參加戰爭的。」
諾薇兒低着頭有氣無力地說道。與平時的諾薇兒相比,她現在的態度簡直孩子氣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她就是這樣心虛。不,應該說是平時那被她藏在內心深處的、與本來的年齡相稱的內心單純地流露出來了而已。這樣想着,愛麗絲心深情地撫摸着諾薇兒的脖子。
而且
,
萬一殺了
德拉克洛瓦
,
那份強大的力量
是否又會成爲
自己心目中的
德拉克洛瓦
的替代品
——
托爾深深隱藏着內心的祕密。雷奧尼斯對諾薇兒的感情,現在已經成爲了發展聖地的思想。爲了讓這片土地成爲能與諾薇兒相稱的故鄉——這樣的信念,到底在這位年輕領主的心靈支柱中佔了多少分量呢。
「據我瞭解,這裏的聖堂幫助德拉克洛瓦運輸了物資。」
「小心一些。這些傢伙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說不定會最先襲擊你。至於諾薇兒的事,你能保護她到什麼程度呢……」
基格穿過人羣,來到廣場之後才停下腳步。象徵着這座城市如此富饒的噴泉,正飛濺起涼爽的水沫。在嘈雜和擁擠的聲音中,
基格喃喃地說道。如果德拉克洛瓦是因爲仍然懷抱理想,是因爲仍然相信着基格才引發了這無數慘烈的內亂的話——那麼,德拉克洛瓦所抱有這種扭曲的理想和信任同樣令基格難以忍受。但是,這與德拉克洛瓦完全拋棄了理想和基格的存在,只是打算向聖法廳復仇的情況相比,哪種情況會更加痛苦呢——就連基格自己也不知道。
這句話被那樣的人說出口,讓基格心中爆發出燃燒般的憤怒。
愛麗絲心爲難地摸了摸又低下頭去的諾薇兒的脖子。
(在我的監護下,基格大人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的。)
「不認真道歉的話,我會變得討厭自己的。」
(我,
離開圓圈了
——)
「但其結果可能會引發大陸各地的戰亂。」
這種巨大的負面情緒,似乎突然在基格的整個左臂上膨脹起來。基格的喉嚨中差點湧出一聲瘋狂的低吼。就在這時——突然,他感覺到了視線。
「吶……和我一起去道歉吧……愛麗絲心……」
「阿基里斯正在做出發的準備,弗洛蕾絲正在廄舍挑選馬匹。」
「我能阻止他嗎……席拉……」
以從士的身份而言不值得去責備,批評也沒什麼用。難道,之前對諾薇兒所說的「可以自由使用力量」,是在考驗她是否會再次偷看基格、考驗她的自制心、考驗她是否適合作爲擁有力量的人、考驗她身爲從士的價值嗎。
因爲是基格給目盲的諾薇兒帶來了光明。基格就是那個讓她重見光明的人。當諾薇兒看向基格時,就像是在抬頭仰望着太陽,像是在感謝那光輝將她從黑暗中拯救出來一樣。
「你不相信德拉克洛瓦嗎……?你是德拉克洛瓦的第一騎士……萬一……德拉克洛瓦是因爲
仍然相信着你
才這麼做的話,你要怎麼辦?」
「德拉克洛瓦……」
就算力量不足,又怎麼樣。自己的力量是完整的嗎。不要憤怒地去尋求。也不要急躁地去尋求。只要相信就好。相信對方——還有自己。

「怎麼了,是使用力量過度了嗎?」
這是基格說的第一句話。他的語氣看似平淡,卻帶着幾分驚訝。望着眼含淚水的諾薇兒,他反過來從上往下看了看。
「眼睛怎麼紅了?」
「那,那個……基格大人,我……」
「需要休息一段時間嗎?」
諾薇兒慌忙搖了搖頭。
「不、不要緊,明天就,完全……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她一邊回答着,一邊對爲什麼沒有被斥責而感到不可思議。
早在夜幕降臨之前,諾薇兒就來到聖堂,等着基格回來。
她也曾考慮過用萬里眼尋找,然後再在城鎮中追過去,但擔心會妨礙到基格的任務,所以最終還是決定只是等待着就好。在等待的過程中,她也沒有使用萬里眼去尋找現在基格身在何處。
不過,她已經將食物都準備好了。
「今天已經可以了。回去休息吧。」
結果,諾薇兒又變成了無事可做的狀態。
愛麗絲心在一旁尷尬地看着諾薇兒和基格。
「我、我,待在您身邊……不可以嗎?」
「
你的力量
,
是必要的
。」
基格說道。僅僅這一句話,就讓諾薇兒啞口無言。甚至連爲什麼自己會說不出話來都不知道。
「明天要出城。做好準備,可能會發生戰鬥。」
諾薇兒只能戰戰兢兢地點點頭。
「今天先休息吧。」
他們來到了一座巨大的石造都市,阿基里斯不由自主地讚歎道。
「並不代表
我
是必要的……」
「或許是隻
記得度過的
一半時間
……也或許是一直在睡覺……又或許是醒來的時候就忘掉了。」
店裏的人奇怪地問道。阿基里斯像只軟體動物般的探出身來,
「諾、諾薇兒……?吶……不要緊吧?」
他邊說邊下馬向旅館走去。托爾也照做了。確實,長途跋涉已經消耗了他們太多體力,而且考慮到基格也還沒有出現,現在的確應該休息一下。雖然是清晨,但因爲是在貿易繁榮的城鎮,旅館裏的人也都起牀了。阿基里斯裝作一名旅行醫師,托爾則是裝作一名巡禮者,住了下來。他們並不是住在大房間,而是單間。突然,
「不、不是那樣的,沒有那樣的事,纔沒有那樣的事呢。」
阿基里斯睜大了他溼漉漉的黑色眼睛笑了起來。看上去就像是一條巨大的水蛭在笑着一樣,
店裏的人疑惑地點了點頭。
即便是黎明時分,阿基里斯和托爾仍然在策馬狂奔。進入城鎮後,他們在驛站更換馬匹,然後繼續前進。結果,他們只用了一天半,就趕完了本來需要三天的路程。但儘管如此,也還是沒能趕上弗洛蕾絲,
「別這麼說……不要說那種話呀……諾薇兒。」
托爾說道。阿基里斯感到很有趣地哧哧笑了起來,
「我只聽說那香氣能將人的內心深處的東西暴露出來,從而令人失去理智。」
然後,他突然轉過頭來。那兇狠的眼神,像是在尋找黑暗中的某人,
黑髮男子一邊騎着馬,一邊自嘲地說。他是被雷奧尼斯招來的獵人之一的——吸血醫生阿基里斯。
「你們在幹什麼?不是昨天早上就應該出發了的嗎?」
「那城堡裏,弗洛蕾絲應該已經在等着了吧。」
這是一座北側背靠險峻的巖山,形成了略顯歪斜的六邊形都市。城牆共有五面。西側是懸崖,有一座大型石橋通往城門。南面和東面也都各有兩面城牆,然後從各個城門延伸出一條鋪設得很漂亮的岩石道路。兩人從南面進入了城鎮,
「請問,兩位先生,怎麼了嗎?」
「好的。」
「我和你都有同樣的症狀……毫無疑問是那女人乾的。那女人,比我們還高明啊。而且,如果我的猜想正確的話……
只要她藏起來
並且避免正面
對抗
,
就沒人可以
打敗她了
……」
他用清冽的聲音問道。
「……那麼,已經到了,現在該怎麼辦呢?」
在離出發還有一天的那個晚上——阿基里斯和托爾本來都打算趁着深夜提前從聖地出發。但不知爲何,
到了第二天
深夜過後
,
他們纔想起
這件事
。而且竟然完全回想不起來自己整整一天都做了些什麼。
諾薇兒回答得很乾脆,而愛麗絲心則顯得有些悲傷。
「三天內解決。進入都市後就要靠你的眼睛了。」
「總覺得……稍微鬆了一口氣。基格大人,沒有
生我的氣
呢。」
「你是想讓我和她碰上,然後你自己趁機消失是嗎?」
於是她條件反射地點了點頭,然後步履蹣跚地打開房門,
托爾面無表情地看着阿基里斯。說實話,他確實是如此打算的,但也不認爲會那麼順利。只是,他不打算從正面進入弗洛蕾絲正在等待着的城堡。而是想要趁着濃霧,潛入城堡中。然而,
諾薇兒擠出一絲笑容,回頭望向遠處的聖堂,喃喃道,
「……那就告辭了。」
「啊啊,多麼雄偉啊。終於見到了……這就是城塞都市盧卡嗎…」
「聖性的形態……四翼……白鳥……成爲我新的指引吧……」
「真是太小看她了……那個女人。」
「呃……騙人的吧……諾薇兒,等等……」
緊閉城門,顯然是爲戰鬥做的準備。基格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愛麗絲心驚慌失措地說道。然而,
愛麗絲心嚇了一跳。因爲她很清楚這是諾薇兒最不應該陷入的情緒。對諾薇兒來說,這等同於詛咒,又會讓她眼睛變回盲目的狀態。
爲了前往盧卡,基格一行人花了幾天的時間換乘馬車,這期間,諾薇兒顯得精力非常充沛。
他向着旁邊騎馬的另一個男人大聲喊道。他之所以喊得特別大聲,是因爲托爾的氣息太過薄弱,讓人產生了那裏只有馬在奔跑的錯覺。
「好的。」
「……這可真是。托爾先生,你注意到了嗎?」
「這個賬本,
這個日期
,你確定是準確的嗎?」
諾薇兒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悄悄對愛麗絲心低聲說道,然後仔細地看了看附近。
她好不容易纔擠出這麼一句話——離開了教堂。
「那個男人的力量,那個男人的存在……將這些都引出來……再聚集足以招來靈魂形態的龐大聖性……還有聖地。只要具備了這些……你就能夠再次飛翔了嗎……席拉。」
「是城鎮內部發生分裂了嗎……?發生怎麼了?」
「大家都在急急忙忙的從西邊的大橋出去。其他的門都關着。」
「好的。」
「竟敢讓我經歷那樣的屈辱。我要把她的血一滴不剩地吸乾。」
「可是……」
「我也不知道還能怎麼辦了。」
「是、是的……啊,好像騎士團也阻止不了了。可是,什麼、那個橋上……」
「西邊的街道上……基格大人……那兒有很多人啊。」
「那女人的敵人,本來就不是我們。」
「因爲基格大人說,需要我的力量……光是這樣……就應該感謝了啊。」
「很多人?」
「
也可以說
是加倍了
。我們似乎都被迫認爲,無論晝夜如何交替,
都在經過了兩天
之後才覺得
是經過了一天
。」
「現在南面的道路全都已經被騎士團封鎖了,西邊和東邊好像也正在進行封鎖的樣子。」
「誰知道呢……不過現在我已經明白了。那個女人的可怕之處。讓人失去理智,只是她那份力量的表象。實際上她擁有
操縱人的理智
的力量。好了,我現在先去休息。等到下次醒來的時候,我們再好好談談,看看我們
各自的心中
有哪些東西
缺失不見了
。」
銀髮青年——影子托爾毫無感情地回答。他的內心和阿基里斯一樣,都在詛咒着自己的無能。
「都市封鎖的期限是三天,現在,任何騎士團都不能再留守在據點裏。」
在彷彿能將一切都融化沉入的黑暗中,男人就這樣一直坐在那兒。
他們迅速在驛站下車後,又坐上了開往下一個驛站的馬車。只要能如此利落地行動的話,無論有怎樣的負面情緒都不會被意識到吧。諾薇兒這樣想道。她現在心中所飽含的,只有想要讓自己派上用場的情感,以及實際派上用場的實感。只要這樣就可以了。除此之外,她不想有任何感情。
「只有
一半
……嗎?」
「不要緊嗎,諾薇兒?你的精力能撐三天嗎?」
黑暗籠罩着森林。在黑暗裏,就連聖堂中的血跡也模糊了。彷彿所有的一切都被融化,沉入了某個不知名的場所。
「原來我們離開聖地已經
兩天
了嗎。我還以爲只有一天呢。
難怪會如此疲勞
。」
他右手握着鎖鏈,搖晃着頂端十字型的紋章,彷彿在眺望遠處的東西,
說着,她微微一笑。那是連愛麗絲心也能看出來的過於刻意的笑。諾薇兒能露出這樣的笑容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但她也知道,比誰都痛苦的也是諾薇兒。愛麗絲心垂頭喪氣地在空中飛舞。
「沒有……難道說……」
諾薇兒突然叫喊起來。基格皺起眉頭,愛麗絲心則是大喫一驚。
6
「有一夥人想逃到城外?只有西邊的門開着嗎?」
「休息一下?」
「還沒有誕生嗎……席拉。」
男人的低語在漆黑的聖堂中迴響。他坐在被推倒的雕像上,
阿基里斯騎着馬,在正瀰漫着晨霧的街道上說道。
「——太好了。」
「果然,如果不是那個男人就不行嗎……如果不是把你殺掉的……那個男人。」
在回到住處的路上,她無意識地低語了一句,然後終於想明白了,
三個人都目瞪口呆,這才讓事情終於明朗起來。
「那個……大家都在……逃跑……啊、啊……基格大人!」
本應已經出發的他們,卻被雷奧尼斯發現了。
「不努力的話不行……因爲基格大人所追求的,是我的力量啊。」
「如果她的敵人不是我們,那麼我有個好主意。先休息一下吧。」
「啊……封鎖西邊的騎士團……想要阻止那麼多人……什麼、那個……」
阿基里斯發出咯咯的笑聲,向自己的房間走去。而托爾是在他隔壁的房間。阿基里斯一邊登上樓梯,一邊臉上帶着憤怒的笑容說道,
「你那……聖性的形態……明明在我的心中清晰可見……」
「城堡裏的人應該收到了雷奧尼斯大人的書信,直接過去吧。」
爲了不讓任何東西逃過自己的眼睛,她每隔一段時間就仔細觀察着那巨大城塞都市的周邊。然後,諾薇兒的視線突然捕捉到了異樣的東西。
「我的,
力量
是必要的……」
托爾也開始領悟到弗洛蕾絲的真實力量。但真正的問題是,弗洛蕾絲打算利用這力量在目的地的都市裏做些什麼。
她用活潑的眼神環顧着四周,然後向基格報告情況。
「諾薇兒,我們再換乘下一輛馬車,這是最後一輛了。」
「關於那個女人的力量,你不是從雷奧尼斯大人那裏聽說過嗎?托爾先生。」
阿基里斯一邊快馬加鞭趕往目的地,一邊喃喃自語着。
「在基格他們在這座城鎮裏和她戰鬥之前,我們先按兵不動。這樣的話,就讓她作爲先鋒去進行狩獵吧。而我們只需等到基格出現破綻,再去殺死基格……並且
連同她一起
。」
「從
城門內側
,出現了很多
魔獸
!正在攻、攻擊人們……啊、啊、快逃!大家快逃啊!大家、大家都被殺了……」
基格從旁邊伸出左手,遮擋住了諾薇兒的眼睛。
「不用再看了,諾薇兒。」
墮氣遮蔽了聖性,諾薇兒眼前陷入黑暗。但這隻大手的溫暖卻充滿了諾薇兒的心。
「保存
力量
。可能遇到了最壞的情況。」
然而,這句話又讓諾薇兒的內心籠上了一層陰霾。
想要有用,想要能派上用場。使用
這個
力量吧。是的,使用
自己
的力量——
基格的手鬆開了。諾薇兒以正常的視線回頭看着基格。
「恐怕是,都市內部的
增殖器
啓動了……」
這輕輕的低語之中夾雜着悔恨。無論是準備、還是到達的時間,都稍晚了一些。
如果能再早一天——強忍着這樣的念頭,基格目不轉睛地望着遠處開始慢慢進入視野的巨大城塞都市。他沒有注意到,諾薇兒也正在注視着他的側臉。
「銀腳獸嗎……」
基格從馬車上下來,低聲說道。這就是從西側城門出現的魔獸的名字。雖然它的外形像巨大的蜘蛛,但腿上卻全是鋒利的刀刃。
在基格到達之前,原先預定要去封鎖西邊街道的騎士團,已經成功地逼退了成羣的魔獸。本來是爲了防止入侵的城門,卻反而被從外側用繩索拴住,嚴嚴實實地關了起來。這是爲了防止魔獸從裏面跑出來而採取的措施。
「那、那些……到底是什麼怪物……我們騎士團的大半人馬,竟然一下子就……」
騎士團的隊長穿着染成血紅色的鎧甲在橋上呻吟。部下們一個個的在眼前被殺掉,讓他身上濺滿了鮮血。
「啊啊啊啊……那、那座橋,我們也要過那座橋嗎啊啊啊?」
愛麗絲心差點暈了過去,慌忙躲進諾薇兒的懷裏。就連諾薇兒也嚇得臉色蒼白。石橋之上,是一片阿鼻地獄般慘叫後的血海。被魔獸連同盔甲一起撕裂而斷氣的騎士們、普通市民、貴族們,毫無區別地全都倒在地上。其中雖然也有一些魔獸的屍體,但數量很少。
「看來只是一羣偵察的魔獸而已。如果是主力的話,這裏的所有人都會被幹掉了。」
基格說道。騎士團的隊長顫抖着抓住基格外套的領子,
隊長啞口無言。然後,他好像突然想起了對方是誰,慌忙鬆開手。
「但是……我們只約定了合作三天,除此之外的責任……」
「……把整個都市全都燒掉?那,那你……」
「如果在魔獸的巢穴裏待上三天,自然會因爲強烈的墮氣而死。」
「交給我。我一進到門裏,就立刻把門關上,而且要守住門,不讓它再被打開。」
「諾薇兒,你——。」
基格那猛烈的聲音,響徹在緊閉的都市中。
「嗚嗚嗚嗚,果然還是要進去啊啊啊。」
基格點了點頭,走過石橋。隊長慌忙追了上去。
隊長訝異地看着基格,然後向他毅然地敬了禮,再用銳利的聲音將倖存的騎士團員召集起來。
諾薇兒點了點頭。彷彿在說只有那纔是屬於
自己的東西
一樣。騎士們陸續解開繩子。不一會兒,被固定住的門就發出沉重的響聲,被打開了。
「關上門,並且馬上加固。同樣的消息也要傳達給其他封鎖都市的騎士團。」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
黑印騎士團
……基格·瓦爾海特……你、你要一個人……進去嗎?」
「進去之後需要你的眼睛幫忙。拜託了。」
諾薇兒抬頭看着基格如此說道。基格突然意識到,她的個頭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稍微高一些。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幾乎不起眼的微笑,而這一切,也被諾薇兒看在了眼裏。果然基格是需要
自己的力量
的。想要有用——想要派上用場。這個想法充滿了諾薇兒的內心。
「這……有什麼區別啊。那、那種怪物,該怎麼辦纔好?城門裏的那些人,又該怎麼辦纔好?沒有辦法救他們了嗎?」
「三……三天……?! 現在可是連到底有多少敵人都不知道啊?! 」
愛麗絲心顫抖着,卻並沒有逃走,只是從諾薇兒的胸口探出頭來。
「基格大人說過。
我的力量
是必要的。」
「按照計劃就行。時間一長魔獸的數量就會增加,再想接近增殖器就會變得困難。」
「萬一過了三天我還沒回來,就向都市裏扔油桶,再放火。」
站在門前,基格把從左手的鐵鏟換到了右手。當他的左手閃出着一道蒼白的電光之時——諾薇兒站在了他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