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奧的怪物 序章 光之子/影之子
《混沌軍團》 · 衝方丁 · 3277 字

——又要,被「這個男人」帶走嗎。
少年自從懂事以來,就一直在心中稱呼父親爲「這個男人」。
「準備好了嗎,雷奧尼斯?」
父親大聲呼喚着。少年雖然心中沮喪,但表面上卻裝作順從的樣子說道,
「一切準備就緒。」
父親俯視着少年。他全身洋溢着以智慧、勇敢而聞名的領主的威嚴,胸前則是代表着領主的徽章,腰間掛着傑魯米納家傳的寶劍,姿態莊重而威嚴。每過十天,他都會爲了視察領民的情況而離開城堡。
對少年來說,沒有比被父親當作隨從,跟在他後面更痛苦的事了。
「雖說腿腳不便,但是,你的心不會因此而萎靡不振吧。」
父親的話像鐵鞭一樣抽打着少年。但是少年隱藏了內心的痛苦,溫和地說道,
「父親,這種事從來沒有……」
「說話要有霸氣!」
——又來了。
父親經常訓斥少年。無論是在傭人面前還是在領民面前,都毫無顧忌。父親的那個聲音和語調,對於少年來說就等同於被帶刺的鞭子抽打一般。
儘管如此,少年還是微笑着抬頭看向父親。
「好的,父親。」
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是一種在溫和的笑臉之後,隱藏着兇暴之物的悽愴笑容。正因爲少年將內心全部隱藏了起來,反而使得那副笑容中蘊含着莫名的魄力。
不過,無論如何,他都是一個引人注目的少年。他有着清澈的藍紫色的眼睛,通透的白皙臉頰,纖細的眉毛,從高挺的鼻樑直到纖細的下巴,彷彿都像是白色瓷器一樣平滑。
但是,異樣的是他的頭髮,雖然他的頭髮大部分都是泛着茶色的金髮,卻有些地方夾雜着銀色。特別在臉頰兩側,那兩束銀髮看起來就像是鋒利的刀刃。
有着如此奇特的金銀色頭髮的少年露出了莫名的笑容,就連他的父親也在一瞬之間對他眼中的異樣的光彩無言以對。
「……那麼,走吧。」
學習則是這些事情中排第一位的。少年的頭腦讓許多家教和祭司都驚歎不已。他不僅能很快地吸收知識,而且還能一個接一個地提出自己的想法,將這些知識應用到實踐之中。
即使被父親蔑視,他還是將順從當作武器,對自己能做到的事情燃起了執念。
青年——少年的隨從立刻明白了少年的意圖,把少年帶到了大湖邊上。
聖地夏奧的湖——是阿爾卡納大陸上最大的湖。
就連身爲少年的隨從的青年也這樣說父親。
「從湖底出現的怪物——會毀滅這個世界。」
輪椅——這便是少年的移動工具,他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坐在輪椅上。
「是的,雷奧尼斯大人。」
「那個人很可怕,我親眼見過有很多人被那個人殺了。」
少年回頭看向站在自己背後的青年。
青年像影子一樣悄悄推來輪椅,將少年的身體放在上面。
少年這麼說着,咧嘴一笑,那是天真無邪的微笑。
「一點兒霸氣也沒有。」
青年把輪椅的輪子固定住,少年立刻試圖站起身來。
父親在留下這簡短的命令之後。離開了城堡。對於少年來說,這次出行的艱難之處在於,途中既不能騎馬,也不能乘坐馬車。
「怪物快點出現吧……如果能將這個世界全部毀滅就好了。」
「這是雙方和平的象徵。」
這麼說着,他把目光投向湖的另一邊。
少年嗤笑道。克雷馬提斯之民是指藉由聖法廳授予的聖印而獲得了豐收之地的人們。除此之外的人,都被稱爲蠻族,他們通常與聖法廳有着爭端。
少年想要站起來,卻摔在了在地上。城堡裏除了這個青年以外,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個少年全身沾滿泥土的樣子。
「你聽說過維克多·德拉克洛瓦卿吧,托爾?」
這名青年像影子一樣,推着少年所乘坐的
東西
。
「是聖地夏奧的
守護者
和統治者。是自古以來統治這片土地的魯米納斯聖堂唯一的繼承人,同時也是繼承了
兩種血統
的人。」
少年諷刺般地歪了歪嘴角。青年只是默默地站在少年身旁。
「我體內流淌着的,是聖法廳的子民和蠻族雙方的血。」
即使只是起身站到頭部的位置。對少年來說也是一個可怕的高度。對在這種高度向前摔倒的恐懼,消除了少年對浮現在腦海中的無數張臉的憤怒。
「克雷馬提斯之民的血和維拉德之民的血嗎。」
「毀滅世界的怪物……在我看來,維克多·德拉克洛瓦卿正是
想要成爲
那樣的人
。只是……
那個男人
好像並不這麼認爲。」
那一天——少年從對領地的巡視活動中得到了解放了之後立刻說道,
這是一個有着深紫色眼睛的銀髮青年。他身穿黑色的法衣,整個人的氣息都很稀薄。在他嚴肅的臉龐上有一雙敏銳而細長的眼睛,但是他本人的存在感卻很低,低到他若是混入人羣之中的話,馬上就會找不見人了。影子托爾——這就是這個青年的綽號。
「是的。聽說他從聖法廳盜出重要的祕儀,現在已經逃亡兩年多了。」
一會兒過後,青年也望着湖面,微微點了點頭。
而且,關於這個湖,自古以來就有一個傳說。
「我是誰?」
然後,他默默地把少年帶到湖邊。
少年的腿天生就很虛弱,無法承受長時間的站立,因此走路也極其困難。
「那個男人」指的是少年的父親。只有在和青年兩個人單獨說話的時候,少年纔會把心中關於父親的想法說出來。
一少年邊喃喃自語,一邊望向湖面,水面映出他因懊悔而扭曲的臉。
青年流暢地回答着。他看了一眼少年的頭髮,那金銀色交錯的頭髮。
儘管如此,少年還是不斷的積累知識,努力使自己的思考變得更加敏銳。不管是被父親蔑視,還是被領民以同情的眼光看待,他都讓自己快要爆發的心平靜下來,繼續扮演着坦率和老實的角色。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他的腳卻完全不能從輪椅上挪動下來。不僅如此,當他咬緊牙關抬起身體的時候,他的兩條腿突然失去了力氣,一下子癱倒在地。
衛兵和隨從們一個接一個地跟隨在父親身後,而少年則只有一個隨從。
這裏便是少年另一個執念的所在之處。
他們的臉撕扯着少年的心,無論他摔倒多少次,都不允許他放棄。少年的腹中好像有個兇殘的怪物在咆哮。當那個怪物開始暴走的時候,就什麼都無法挽回了。到那時,如果不肆意發狂一下的話,怪物就無法徹底冷靜下來吧。
但是,少年的父親也是被聖法廳稱之爲賢者的人物,不知是不是因爲這個原因,無論少年的頭腦中閃現出多少想法,他也會覺得不足掛齒。比起那些,少年能健康地蹦跳似乎更符合他的心意。
「是的。」
——和往常一樣,大家都在稱讚這個男人。
「叛亂嗎?」
「哼——透過清澈的鏡子,就能看到對誰來說都是最爲恐怖的怪物嗎。」
「將聖法廳,或者是全世界都攪得一團糟吧。」
「去湖邊吧。」
「托爾。」
少年的父親是個連親人也能毫不留情地進行處罰的嚴格領主。爲了跨越民族間的差異、統治這塊聖地,這份堪稱苛刻的嚴厲是必要的。但是對於少年來說,在下達懲罰時連眉毛都不會皺一下的父親,簡直就像是怪物一樣。如果自己也犯了什麼錯誤的話,肯定會輕易地被那個怪物給消滅的吧——在生活中,少年時刻抱持着這樣的想法。
領民都很仰慕父親,這令少年非常憤怒。
青年這麼說道。這也確實是少年的立場。但是少年搖了搖頭,
「我要從這裏,走到那個湖邊去。」
「真無聊啊,這種事。」
關於少年的腳,至今爲止,各種醫生都有各自的說法,骨質鬆軟、肌肉虛弱、神經失調。其中也有醫生說,是精神上的原因造成的,還有一些醫生說這可以靠霸氣來恢復之類的蠢話。更荒謬的是,他的父親似乎也相信少年是因爲缺乏霸氣纔會影響到他的腿。
父親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而少年則坐在輪椅上,就這樣開始了對領地的巡視。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活動,但是領民們卻都格外高興。每當看到父親,大家都會主動低頭行禮。
夏奧,原本的意思是「澄澈之鏡」,指的就是這個湖。
那是父親、僕人和領民的臉。每張臉上都流露出對少年的蔑視。
「您的父親果然參與了德拉克洛瓦掀起的叛亂……」
但是,少年卻沒有辦法反抗那樣的父親。因爲他甚至連行走都做不到。他多次幻想着要離開城堡,逃得遠遠的,卻從來沒有想過能夠實現這個夢想。
青年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因爲,如果他在這裏幫忙,對少年而言反而是一種傷害。
「是的,的確如此。」
青年的話語在風中慢慢消散了。少年沒有回答,只是望着清澈如鏡的湖面,說道,
「不僅如此,他還在各地掀起了反聖法廳的叛亂。」
「你不覺得,我們也
應該變成這樣
嗎? 。」
「拜託了,托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