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奧的怪物 第二章 光輝的未來/最後的流血
《混沌軍團》 · 衝方丁 · 2.2萬 字
這並不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做出的行動,說起來的話,反而更傾向於下意識裏的行爲。
諾薇兒徑直朝着少年所在的方向走去,穿過森林,爲了能更直接地注視着少年,她的身體擅自動了起來。就好像是諾薇兒的心在呼應着少年的感情一般。她站在少年面前,注視着他,然後開口道,
我,能看見這個少年行走的姿態。
這即是真實。若非確信如此,諾薇兒是不會說出這種話的。
少年睜大眼睛,抬頭看着諾薇兒。
在後方,青年雖然臉上顯出了出乎意料的表情,但仍然也只是靜觀着事態的發展。
「諾薇兒,等,等一下啊……你認識這孩子麼?」
身後的愛麗絲心慌慌張張地趕過來,小聲問道。
諾薇兒仍舊凝視着少年,搖了搖頭。她確確實實是第一次看見這名少年。
他白皙的面孔上,是藍紫色的眼睛與少見的金銀色頭髮。少年的手腳看起來比諾薇兒還要顯得纖細小巧。如此引人注目的少年,她如果見過一次的話,是絕對不會忘記的。
但即使如此——諾薇兒對這個少年還是有一種奇妙的,無比懷念的感覺。就如同在不知何處,曾有過親密接觸一般的感覺。
過去的
自己
——諾薇兒對這奇妙的感覺做出了這樣的解釋。諾薇兒感覺自己彷彿見到了昔日以目盲之身在黑暗中徘徊的
另一個自己
。
這對諾薇兒來說,就像是與自己在
鏡子中的倒影
再會了一樣。
所以,她才如此不經修飾地說出了那句話。
「請讓我看看你行走的樣子吧。」
在諾薇兒說出這句話之後,一直在旁淡定看着的青年也終於做出了反應。
「雷奧尼斯大人。」
青年麻利地叫了少年一下,意在詢問是否要驅逐這個突然闖入的少女。
青年在少女進入森林的時候便察覺到了。但他覺得只要少女是默默地在一旁觀看的話,便不必爲了去驅逐她而驚動少年。這是因爲青年擔心觀衆的存在會傷害到少年。所以,少女剛纔說出的話,對青年來說是無法容許的。
青年已經做好了只要少年一吩咐,就抓住這個無禮的少女,並把她轟出去的準備。
他利用之前開始行走的慣性,再次將力量貫注全身,從而使右腳踏到了地面上。
諾薇兒重重地點頭應道。
「真羨慕你呀,我出生以來就沒離開過這個地方。」
「很開心。」
而諾薇兒則將伸出的手迎了上去。
「喂,你不坐下來嘛?」
愛麗絲心自顧自地數出一大堆綽號,這些綽號全部都像是在說某人。
「看到了嗎?」
「幽靈,稻草人,木偶,軟炭,蟑螂,懶蟲。」
少年的視線轉回諾薇兒的方向。此時,他仍然緊緊握着她的手。
「你的名字是——?」
「你是基格·瓦爾海特的從士嗎,剛纔我們在城堡門口應該見過一面。」
「——在,雷奧尼斯大人。」
「好漂亮的頭髮呢,說起來,你家少爺的頭髮也很奇特,你覺得哪邊的更好看?」
隨着這個動作,少年的身軀劇烈地晃動着,讓一旁的愛麗絲心與青年擔心不已。
愛麗絲心被青年這句話嚇的心裏撲通一跳。但少年仍在一旁以愉快的聲音說道。
「有好好看着嗎!」
「五步哦!」
當少年的右腳踏出了最後一步的時候——他的手與諾薇兒的手相觸了。
她偷偷地在諾薇兒頭上嘟囔着。
「是的——那麼您是?」
少年的聲音顫抖着,一瞬間竟有點泣不成聲,他慌忙將這湧上心頭的悲傷壓抑下去,
他用盡渾身力氣嘶喊着。一旁的諾薇兒依然微笑看着他,愛麗絲心則啞然無聲。
「是的。」
「影子。」
「請便,隨你喜歡。」
青年認真地說。這讓愛麗絲心十分不滿,於是在一邊擡槓。
當左腳踏上地面的時候,少年拼命地伸出了手。
「看到了。」
此時,他離諾薇兒仍有數步之遙。
少年說不出話來。
「這……這人怎麼回事……」
「那麼說還是影子聽起來最好啦。」
「我能走了!」
「那就給我好好看着吧!」
「沒錯。」
彷彿想起了剛纔的場景,少年以自豪的聲音說道。
用一副堅決的態度報上自己名號的少年,此時清楚地露出了微笑了。
但,少年的回答卻出乎青年與愛麗絲心的意料。
「就這樣走過來。」
「看多了也就習慣了,沒什麼感覺。」
「托爾!」
「你看到了嗎!」
「雷奧尼斯·傑魯米納。」
少年以叮囑一般的語氣問道,很明顯,這是對諾薇兒的回答。
兩人的手,就這樣緊緊相握。
「真是有夠無口的,跟
我們家
的狼男有得比呢。」
「我清楚地看見了。」
「不來一起聊天嘛?」
看對方一直沒有反應,愛麗絲心變得口無遮攔,
少年回應着諾薇兒,同時貫注渾身之力,將左腳向前挪動。
「不。」
「你能看見嗎?」
少年顫抖着緩緩地抬起右腳尖,漸漸地,整個右腳完全離開了地面。在這瞬間,承受了全身重量的左腳顫抖得更劇烈了。但少年咬緊牙關撐住沒有倒下。當右腳接觸到地面的時候,少年睜圓了眼睛。
如此說着的諾薇兒,對少年伸出手來,就像在說「走到這兒來」一樣。
諾薇兒那清澈的淡紫色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少年的雙腿。
「是的。」
「五步呢!」
「是的。」
愛麗絲心在兩人的旁邊飄來飄去,而托爾則與兩人保持着距離,如影子般站立在少年身後。這時,愛麗絲心就像看見了稀奇的東西一般向托爾搭話。
「諾薇兒一直在旅行麼?」
少年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慌忙地轉過身去向後面大聲喊道,
青年也同樣露出擔憂的神色,在一旁屏息而待。
「托爾,開心嗎?」
「托爾,算了吧。」
少年像是爲自己壯膽般提高了音量。但他的腳卻依然在顫抖着。
諾薇兒微笑道。這又讓少年一陣臉紅。但這次他沒有移開視線。
青年也有些喫驚地回應道。
終於,少年緩過氣來。他看向諾薇兒,問道。
「看到了。」
諾薇兒則像抱住他一般盡力支撐着少年。兩人的身體搖晃着,最終,兩人慢慢地坐在地上。
「看我走到那兒去。」
「我是聖地夏奧的,新任領主——!」
「我……」
「我能看到。」
這次,少年的右腳不僅要支撐着全身,同時還要輔助用於移動的推力。
愛麗絲心又被嚇得一愣一愣的。
「嗯。自懂事以來,我就一直跟着母親在各地旅行。」
諾薇兒開口了,並示意其努力再走一步。
他繃緊全身的肌肉,將左腳足尖向前挪動了一小段距離,然後在足跟踩上了地面的同時,兩膝傳來了衝擊,身體差點向前摔倒。正當他想要咬牙定住身體的時候,
少年,終於站起來了。
少年毫無顧慮地笑着說道。青年——托爾將他運到湖邊。少年伸出雙腿,他的腳下就是湖水。諾薇兒在看着少年側臉的同時,坐在了草地上。
從少年的口中,發出了「嗯」……的聲音。他用顫抖的膝蓋一點一點地撐起身體。少年的腳掌每隔一會就顫抖一下,但仍將將保持着平衡。然後顫抖慢慢地停止了。
「原來如此!原來會這麼開心啊!」
他的肩膀上下聳動,在劇烈地喘息着的同時,一動不動地盯着自己緊握着的雙手。
「是的,雷奧尼斯大人。」
托爾小聲說道。
「但是這裏也是很美麗的地方呀。」
愛麗絲心在一旁一會兒看看少年,一會兒看看少女,視線切換個不停。
「就像我知道父親死了的時候一樣開心。」
隨着諾薇兒的聲音,少年的右腳不由得抬了起來。
之後,少年的身軀向前傾倒。
但是,少年終究還是保持住了平衡,然後再踏出了左腳。
「吶吶,怎麼叫你比較好呢?你有什麼綽號麼?」
「諾薇兒·艾爾塔夏。」
在這麼說着的同時,愛麗絲心被托爾那銀色的長髮吸引住了。
不管這過程有多麼曲折,但是,少年現在的笑容是發自真心的。
他重重地說道。
「不。」
突然,少年那藍紫色的眼睛盯向正伸着的諾薇兒的手。
諾薇兒笑了。她的笑顏就如同綻放的鮮花一般燦爛。
青年深深地點頭,以真誠的表情說道。
少年只是默默地嘗試着將力量集中到膝蓋上。
「嗯——既然如此,我就要給你想個更好的綽號,就這麼決定了。」
「真的麼。」
托爾直直的盯着愛麗絲心,他那明明看起來毫無感情的深紫色眼睛中,卻彷彿混雜着悲傷與期待的光芒。
「嗯……嗯!等我想到的話。在這之前就叫你托爾吧。」
「好。」
托爾鄭重地低下頭鞠了一躬,一頭銀髮遮住了他的臉龐。
突然,托爾的眼睛看向森林的方向。他的視線在樹叢之間掃視着,同時悄無聲息地如影子般朝着森林走去。
「對了,這樣……到底叫什麼比較好呢,要想點聽起來好聽些的,那樣的話,他被叫起來也能比較開心。」
就在愛麗絲自言自語的時候,托爾的身姿已經完全消失了。
「啊……啊咧?」
只不過視線稍微離開一下,人就突然消失了,這種將自己氣息遮斷的本事確實是很讓人驚訝。
「哈,果然是影子呢。」
應該沒有比這更適合他的綽號了——愛麗絲心這麼想到。
「托爾——?發生什麼事了?」
雷奧尼斯問道。不知爲何,即使是背對着對方,他仍然能敏銳地感覺到托爾消失了。即使是換做諾薇兒,短時間內她也無法察覺到托爾離開了。
「大概是有誰在森林裏面吧,算了,反正很快就會出來的。」
少年輕鬆地聳了聳肩。真的就像是將青年當做幽靈對待一般。
「托爾是我的表兄。我的母親與那傢伙的父親是兄妹關係。」
「您母親是……?」
「我的母親跟那傢伙的母親,都已經死了。諾薇兒的雙親呢?」
「因爲這裏就是這麼貧乏的土地啊,瘦弱的母親所能提供的母乳量,最多隻夠一個嬰兒的。貧乏的土地,再加上信仰,就構成了這樣的習俗。」
「吶,諾薇兒的故鄉是哪?」
「說一說吧,雷奧尼斯。」
「很害怕的,但是,我有愛麗絲心陪着我。而且我也成爲了基格大人的從士。託基格大人的福,我的眼睛也好了。」
少年慌慌張張地岔開了話題。
「除了最後生下來的孩子之外,前面誕生的嬰兒的都將被作爲禁忌之子全部處理掉,這就是維拉德之民的信仰。知道這個習俗的聖法廳,當然不會授予他們聖印和富饒的土地,並將這個習俗定爲重大的罪惡,將他們列入了敵對關係。」
「不管是父親還是大臣們,都說那時的情況是
死產
,但是哪裏都沒有
墓碑
。到底是被殺死了,還是被拋棄了……到現在也是既無法確認,也誰都不會說。」
「真羨慕你呀,像我這種人,無時無刻都處於束手束腳的狀態……我也好想去旅行呢。」
「厲害…諾薇兒你真厲害……那麼,你又是爲什麼要出來旅行呢?」
聽了諾薇兒的發泄,雷奧尼斯搖了搖頭,把視線投向遠處,說道。
「其實該消失的本應是我纔對吧……」
「戰亂不休的年代……那是過去的事情了呢。我也知道沒法從知道當時的事情的人們那裏瞭解到什麼。但是如果可能的話,我並不想忘記這件事……」
「哈……將城鎮沉入湖底,殺死嬰兒……真是怎麼看都很麻煩的地方呢。」
無論如何,少年的感情流入了諾薇兒的心中。
她這時的表情與雷奧尼斯幾乎相同。並且慢慢地點了點頭。
「但是,我出生的時候,這個習俗仍然殘留着。而我正好就是雙生子。」
「看不見?但是,看不見的話怎麼能……」
「那個……」
「有時候,我也會想着自己是不是死了更好一點。我就這麼自私地活了下來,結果現在都不能好好地走路……」

諾薇兒僅僅還以無言的微笑。那溫柔的笑容,讓雷奧尼斯也沉浸其中。那是沒有任何雜質,從心底而起的純粹笑容。
愛麗絲心認真地說,但雷奧尼斯卻露出了和年齡相符的少年般的笑容。
「因爲她只是去年纔去世的,所以……」
「直到現在……這裏仍然殘留着這種習俗麼?」
「當作如此而已——?」
這次輪到雷奧尼斯驚訝地看向諾薇兒了。
「我想跟你一起去旅行。」
「是呀,那樣真是太好了。」
「呼呼,不錯呢,這樣的旅行……」
但當諾薇兒轉頭注視着他的時候,他的臉轉瞬通紅。慌慌張張地說,
對於常年在旅行中度過的諾薇兒來說,故鄉是一種遙遠的存在。
面對微笑着的諾薇兒,雷奧尼斯不禁又看呆了,不禁脫口說道,
「既然眼睛看不見,那麼出去旅行的時候,不會害怕麼——?」
「不……沒什麼。」
即使誰也沒說過什麼,但是雷奧尼斯仍能敏感地察覺出周圍的態度。又或者說,這說不定是雷奧尼斯的直覺。但是,他在與他人接觸時所聽到的幻聽的確是真實的——
但是,諾薇兒飛快地明白了閉上了嘴的雷奧尼斯的想法。
諾薇兒與愛麗絲心同時搖頭,表示毫不知情。
跟雷奧尼斯親密的口吻相比,諾薇兒從頭到尾都使用着敬語。因爲她一直都在旅行,幾乎沒有朋友。比起與成年人接觸,同年齡的孩子對她而言總有種疏離感。因此,她在與雷奧尼斯的交流中,自己在心裏不知不覺地劃了一條分界線。
雷奧尼斯以理所當然的口吻說出如此殘酷的事實,讓兩人震驚不已。
雷奧尼斯苦笑着說,並忽然想起了點什麼,
在所有的一切都被埋葬於黑暗之中時,雷奧尼斯出生了,而他甚至連自己的兄弟情況如何都無法得知。這比什麼都——
雷奧尼斯這樣低聲說道。那絕不是因自己能夠得以生存而感到喜悅的話語。
「這樣啊,真好呢。我的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再加上父親把母親的畫像與遺物全都處理掉了,我都記不清她的樣子了。」
但是雷奧尼斯並沒有察覺到諾薇兒的態度。依舊以親密地問道。
當說到這句話的時候,諾薇兒終於察覺到雷奧尼斯話裏的深意。
「如果同時生下一個以上的嬰兒的話,就會人爲的採取措施,使得嬰兒
減少至一個
。」
「是這樣呢……我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
「像你這樣的人也有這麼想的時候嗎……」
「……明明你有着很漂亮的眼睛呢。」
「沒有那麼簡單的事啦,你知道維拉德之民是因爲有着怎樣的習俗纔會被稱爲蠻族的嗎?」
就如同
另一個自己
遭遇瞭如此對待一般的不可思議的感覺。
「這樣啊……那你還記得母親的樣子麼?」
「是因爲他們有着與聖法廳的教義相違背的習俗的原因麼?」
「那麼,你有兄弟姐妹嗎——?」
「我也是獨生子,但是……稍微有點不同。」
「我們?」
要是先出生的是你就好了,那樣的話——諸如此類的聲音。
然後,旁邊的諾薇兒做出了超乎雷奧尼斯想象的舉動。
「嗯?」
他轉頭對着一旁飄着的愛麗絲心說。
「什麼事情呢?如果我能辦到的話,就儘管說吧。」
「聽說本來是雙生子,但是有一個在出生的時候就死了。」
「因爲我是諾薇兒的朋友呀,跟諾薇兒在一起很開心。」
「我的母親也在戰亂中去世了。父親的話……據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去世了。」
雷奧尼斯不經意間問道。愛麗絲心歪起了頭,諾薇兒邊思考着邊回答道,
雷奧尼斯如自言自語般地說。聽到這話的諾薇兒與愛麗絲心頓時睜大了眼睛,
被雷奧尼斯這麼一問,她自己也覺得自己好像在生活中丟掉了很多重要的東西。父親,母親,故鄉,家系,出生——對於現在的諾薇兒來說,如此存在的諸般事物,都已經感覺非常稀薄了。在這一點上,她倒是與身爲孤兒的基格有相似之處。
奇怪的是,諾薇兒自身對於這個少年的感情,在某處也出乎意料地敏感。
如此低語着的雷奧尼斯表情漸漸地冷淡下來。
微笑着的雷奧尼斯指着這片豐饒的大地說。
「在這之前……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真的嗎?」
雷奧尼斯睜大了眼睛——諾薇兒回頭看過來。從她的表情,完全看不出這是虛僞的話語,一副是真的如此想着的表情。雷奧尼斯驚訝了一陣,然後淡淡地笑了。
「對,被稱爲蠻族的人們,都是有着與聖法廳教義相矛盾的習俗。並且不肯放棄這些習俗。因而不被允許授予聖印,進而被當成了蠻族。」
「這樣啊……」
「你也可以做到的。」
「我追着基格大人走出鎮子的時候,曾經是個盲人呢。」
這是在她最初看到雷奧尼斯在練習走路的時候使用的語氣。
「嗯,總覺得很難理解呢……大家都成爲好朋友不就行了嗎?」
「殺死嬰兒。」
「但是,其實是不是真的死了誰也不知道,說不定只是需要
當作如此
而已。」
「那……你的兄弟……」
雷奧尼斯以孤零零的口吻說道,這讓諾薇兒喫了一驚。
「這是可以做到的哦。」
此時,愛麗絲心終於遲遲才反應過來。
「聽說我是在聖都附近的城鎮出生的…但是,我完全沒有那裏是故鄉的感覺。」
「如果……真的能一起旅行的話,那樣也感覺不錯呢。」
「被你這麼一說,不知道爲什麼,我好像真的覺得自己能行呢……」
「不同——?」
「很快……就要到舉行我繼承領主的儀式的日子了……我想請你們去觀看這個儀式。」
「怎,怎麼會……將誕生下來的嬰兒扼殺這種事情……」
「最近的話,已經沒有這種習俗了。畢竟現在這裏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貧瘠的土地了吶。」
面對將這些事實痛快說出的雷奧尼斯,愛麗絲心驚訝地垂下頭來。
「啊……托爾也會一起去的。嗯,你看,愛麗絲心不是也和你一起嗎,哈哈哈。」
少年低着頭說道。他露出了特別天真的表情,
終於,諾薇兒就像想引出對方的勇氣一般,用溫柔的口吻說道。
他的聲音中仍然夾雜着放棄的念頭。而諾薇兒察覺到之後,加重了語氣。
雷奧尼斯臉上的表情消失了。他凝望着湖水,緩緩說道。
對於諾薇兒來說,將自己的想法埋藏在心裏是最無法忍受的。而她明顯地察覺出這個少年是個常年將自己的想法埋在心底的人。
「你們知道爲什麼有「蠻族」這種稱呼存在嗎?」
諾薇兒靜靜地注視着此時的雷奧尼斯。雷奧尼斯自從出生起,就不得不揹負着的那份悲哀,此時正如實質般的疼痛壓迫着諾薇兒的心口。
他的聲音之中蘊含着堅定的決心,觸碰到了諾薇兒的內心。
「我是獨生女。」
「嗯,我想讓你們看看我的這個繼承儀式。」
雷奧尼斯的邀請,意圖並不是想讓她們看自己的盛裝出場。
雷奧尼斯只是單純地想讓她們看到自己走路的樣子罷了。
僅僅被諾薇兒的注視着,他便感覺到原來如灌了鉛般難以動彈的雙腿漸漸開始變得靈活起來。
僅僅如此,就使得他常年覆蓋在心上的烏雲被吹散了不少。
漫無目的的憎恨和憤怒漸漸淡化,溫暖的感情開始萌芽。
誰也不想被別人看見自己努力的樣子,自己那因不能步行而痛苦不已的姿態也不想讓人看到。雖然少年是如此想着,然而,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的諾薇兒——僅僅用一個眼神就改變了他的想法。
「拜託了——請一定要來看,我想要讓你注視着我。」
這是雷奧尼斯發自內心的請求。
而這份心意就如同直接傳達到諾薇兒心中一般的清晰、直接。
於是,她片刻後不假思索地回覆。
「我很榮幸。」
此時,雷奧尼斯臉上那不夾雜一絲雜質的,彷彿被救贖般的笑容。漸漸展露開來。
「那個影子……不不,托爾怎麼那麼久還沒回來?」
愛麗絲心一邊問一邊到處東張西望,一個勁的想找出托爾的身影。
「總覺得有一種雖然沒察覺到,但是他其實就在附近的感覺……」
事實上,正如托爾的綽號一般,愛麗絲心依然是無論如何都無法發現他的身姿。雷奧尼斯在一旁拍手笑着說。
「托爾就如傳言一般成爲了影子。自從他父親死了之後就一直是這樣子了。」
「父親死了之後……?」
「雖說有些曲折,但是對於父親的死,他其實還挺高興的。」
對此,計劃消滅羅姆魯斯的聖法廳成員也啞然了。
「可是,如果羅姆魯斯大人沒有指名德拉克洛瓦的話,這件重要的任務就不會交給他了。」
「和平的條件,已經定下來了——。」
席拉對羅姆魯斯和他的妻子有着很高的評價。因爲羅姆魯斯和他的妻子之間爲了那超越民族差異的愛情頑強地生活着,令她爲之感動。
這是基格的真實感想。如果是輸了比試就認可和平談判還好,但卻說是要看到比試結果之後再考慮又是什麼意思呢,那乾脆趕緊打過來算了,基格越想越生氣,
他們一邊
竊笑
着說,「因爲兩個民族已結爲一體,所以不需要軍隊鎮守」,一邊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軍隊全部撤回。這並不是開玩笑。但當時聖地夏奧的和平其實就如沙灘上的城堡般,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碎掉。所以無論如何,以當時的情況來說,需要足夠的軍力來支撐這個局面。
當時,只有少數人能看懂德拉克洛瓦對和平的真正意圖,而羅姆魯斯就是那其中一人。羅姆魯斯可以說是爲德拉克洛瓦準備了最大的戰功。
說完他便一臉不快地向那些執勤聖地防務、流連於這豐饒之地的士兵們下達了一道嚴苛的軍令。
基格在聽完席拉的話之後,好像心裏的怨氣也消除了。他開始專心努力的護衛聖堂。
「真無聊。」
而且,他還採取了一個連羅姆魯斯都沒有想到的行動。
事實上,德拉克洛瓦在聖地夏奧的功績確實得到了讚揚,從那以後,他能夠不受任何人干擾地實現各地的和平。而且,比起獲得戰功,他更快地擴大了勢力。這就是最大限度地推行善待俘虜策略的結果。
當時,他突然指名已經有很高知名度的德拉克洛瓦成爲聖地夏奧的
和平調解人
。而羅姆魯斯也是在那個時候拋出了「和平」這個詞。聖地夏奧與他想要生存下來,目前來看也只有這個方法了。聖地夏奧的變革,也是從此時開始的。
「德拉克洛瓦也不是爲了和平什麼都會放棄的啊,基格。」
德拉克洛瓦已經考慮到了死後的事情,這很明顯是將當時的利益置之度外。
儘管說是和平交涉,但實際上卻還是完全武裝的進軍。他們包圍聖堂周邊、沿着道路駐紮士兵,甚至連補給線都準備好了。他們取代了聖法廳的士兵,彷彿是
代替蠻族佔領
了聖地夏奧
一樣。
和平是從無數的利害之中產生的。如果因爲利害關係不一致而憤怒,拋棄私利私慾的話,這本身就必然會成爲鬥爭的種子。
基格沉默不語,士兵們都維持在臨戰狀態,如果要戰鬥的話現在就可以出擊。
有着
「治癒者」
稱號的席拉是「銀之聖女」的傑出人才,也是以聖性的力量治癒傷者的救援團的代表。不過在當時,席拉還並沒有那麼出名。
當時,基格對席拉這樣平淡地說道。
當時——
如同觀賞着二人臉上有趣的表情一般,雷奧尼斯繼續說道。
到底誰會爲了否定自己而工作呢。聖法廳的人大肆嘲笑。
同一時間,基格從城堡出來,在湖邊散步。
「如果否定這一點,就沒有和平可言了。無私並不是唯一的價值所在。」
其中,在一個被稱爲維拉德英雄的男性派系裏,有着維拉德之民裏大部分的戰士,同時他們也是最好戰、最反對和平的派系。他們在維拉德之民中有着強大的影響力,最重要的是羅姆魯斯妻子的哥哥就是這個派系中的英雄,所以羅姆魯斯也有着不能無視他們的理由。
公開比試是熱衷於揮劍戰鬥的人才會有的想法。既然他被稱爲英雄,那麼一定斬殺過很多敵人吧。基格覺得這個提議只是爲了顯示他的強大。
「基格,我能和你談談嗎。」
「尤其是維拉德之民,他們曾經被奪走了自己的聖地……」
但基格很不高興,因爲在向聖地夏奧進軍的時候,他心中確實燃起了興奮之情,當時他對指名德拉克洛瓦擔任和平使者的那個男人充滿了期待。
「沒想到啊,被算計了。」
「對那保護着深愛的妻子,並生活在這片紛爭大地上的人保持敬意吧。」
基格皺了皺眉頭,沒理解這有什麼不同。
「銀之聖女」作爲見證和平談判的第三者,承擔了保證公正的任務。當然,這個代表就是席拉。
「是一對一的戰鬥,維拉德之民的戰士們希望進行這樣的比試。」
不如說和平纔是創立劍士團原本的目的。武力只是達成目的的手段罷了。其證據就是德拉克洛瓦對下屬的嚴格規定:對俘虜的待遇,佔領城鎮後的行爲,全部都禁止使用暴力。特別是善待俘虜,這在當時大陸上所有劍士團中也是獨此一家的規定。德拉克洛瓦的劍士團在當時並沒有特別大的勢力。所以他也常常在俘虜中尋找着自己需要的人才。因此,當敵人知道對面的是德拉克洛瓦時,也比較容易投降,進而轉投其麾下。以德拉克洛瓦當時的情況,與聖地夏奧聯手可以說幾乎是必然的事情。
「基格·瓦爾海特——。」
因此,在那個時期,不管是聖法廳還是蠻族都視其爲敵人。即使如此,他還是能不斷擴展勢力,擴充兵員。而且在那時,他如此地擴充勢力也並不是爲了和平,而只是爲了保全己身。羅姆魯斯不惜一切手段也要取得並坐穩這個領主的地位。
「維拉德之民向我們發起挑戰了。」
擔任和平調解人對德拉克洛瓦來說有着十足的利益。
一位名叫席拉·利維艾爾的女性成爲了和平的見證人。
「托爾的父親,就是被基格·瓦爾海特殺掉的。」
愛麗絲心驚訝地叫了起來。而諾薇兒也因爲突然聽到基格的名字而嚇了一跳。
劍士團是爲了戰鬥而存在的集團。而成爲所謂的和平調解人,就意味着既不能奪取土地,也不能攻佔城鎮將其變爲自己的所有物,可以說這個舉動是對劍士團存在意義的一次完全否定。
但是即便羅姆魯斯有如此的雄才,在當時也迎來了進退兩難的局面。
因爲把眼下能活下去作爲最優先考慮事項的人,根本不會去考慮死後的事情。
「他們兩人的覺悟不一樣。」
爲了給無論是信仰和歷史都互相沖突的人們帶來和平,必須在雙方目前的利益上着手。如果和平得以實現,大家就都能獲得那豐厚的利益——德拉克洛瓦現在正在和羅姆魯斯全力制定這樣的和平方案。
德拉克洛瓦組織了劍士團,依靠武勳名震一方,併爲他理想中的和平而奔走着。
在談判桌上,維拉德的戰士們要求雙方派出作爲代表的戰士,讓他們在衆人面前比試。也就是說,他們要看到比試結果之後再考慮和平事宜。
「誒?」
一切都被埋葬在花叢之下了----羅姆魯斯是如此說的。實際上,事實也的確如此。
「說到這個……基格大人好像是說過以前有來過這個地方戰鬥。」
突然被這麼問道的諾薇兒顯得有些迷茫。一方面,這是她覺得自己身爲從士應該要知道的事情,她也有必要了解基格爲何曾經來到過這片土地;另一方面,她也想知道作爲下任領主的雷奧尼斯對基格的看法。
他們隱約知道,由於羅姆魯斯和聖法廳的關係不是很好,聖法廳把士兵們都撤走了,所以這時對維拉德的戰士來說,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這樣一來,席拉就不再僅僅是一介聖道女了。其背後的「銀之聖女」組織,有着數萬名的聖道女。就連羅姆魯斯也對德拉克洛瓦的這一行動感到驚訝。因爲這是爲了即使在羅姆魯斯
死後
,也能使和平永久存續下去而採取的措施。
雖說和平已經得到實現,很多人也承認了這一點。但是如果不能繼續守護住和平的話,也是沒有意義的。爲此,必須要有「銀之聖女」這樣的組織存在纔行。這樣的話,即使在羅姆魯斯死後,就算有人在暗中搞些小動作,這個地方的和平也不會動搖。
「不,不是戰爭,是挑戰。」
而且,當基格看到羅姆魯斯和他的妻子交談時,也確實感到了家庭的珍貴。這是身爲孤兒的基格所沒有的東西。
德拉克洛瓦的軍隊對維拉德之民來說是未知的對手。他們是比之前駐紮的聖法廳的士兵更強還是更弱呢?不清楚這一點的話,就不能草率進攻。這就是維拉德之民一邊進行和平協商一邊觀望的原因。
「拜託了,請告訴我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確實,如果自己是羅姆魯斯,而妻子是席拉的話,可能自己也會只考慮如何生存下去吧——基格一邊和羅姆魯斯產生了共鳴,一邊不由得對想象這些事情的自己臉紅起來。
雷奧尼斯徐徐地說出了看上去好像很有趣的話,
基格一邊細細地思考着這些微小異樣之下到底隱藏着什麼,一邊審視着如今已經變得格外富饒的耕地與城鎮。然後不由得想到,即使是想要在這裏尋找戰亂的源頭,這裏的一切依然看上去很是和平。
然而,正是這位維拉德的英雄,提出要舉行這場公開比試。
但當看到他本人時,基格卻很失望。他那一心爲了保護自己的妻子、一心只爲了生存下去才尋求和平的樣子,不就和在戰場上爲撿回性命而奔波的自己沒什麼兩樣嗎。
忙於和平談判的德拉克洛瓦親自來找他,這可不是一般的事情。
但這既然是德拉克洛瓦的推薦,羅姆魯斯也不得不默許,其實當時他並沒有對席拉抱有特別的期待。然而,事態卻取得了很大的進展。
羅姆魯斯指名的德拉克洛瓦的反應非常迅速。他立刻答應了擔任和平調解人的要求,率領全軍直奔聖地夏奧去了。
德拉克洛瓦這麼說道。
「確保食物和安全,也是在爲你們尋求利益吧?」
這就是爲了自己的生存而選擇和平的羅姆魯斯與德拉克洛瓦之間的區別——
不如說正因爲如此,各種各樣的事物才能自然而然地從基格心中復甦,從駐紮在附近一帶的士兵身上,蠻族戰士們的戰衣上,友人與某個女性的面影上顯現出來。
愛麗絲心的嘴張得彷如下巴脫臼一般,諾薇兒也驚訝地把眼睛睜得大大的。
「怎……怎麼了,德拉克洛瓦……」
也就是說,這和羅姆魯斯保護妻子的行爲是一樣的。德拉克洛瓦也在保護自己的兵團和席拉的安全,爲了讓他們的生命和意志得以存續下去而奔走。
雖然不由得驚慌失措,但基格還是拼命地繃緊了臉。
種種記憶的碎片陸續浮現在腦海中,而後又緩緩消散。現在基格正在看着的景色,與昔日記憶中的景色不知不覺的重合了起來。一想起自己親手做過的各種事情,基格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腳步。凝神看着那被美麗的陽光打亂的湖水。
羅姆魯斯在當時與蠻族的女兒結爲夫婦,之後更是坐上了領主之位,實在是特例中的特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託了那個紅髮劍士的福,我父親撿回來一條命。托爾的父親也是那時死掉的。我現在能這麼活着,也是託了基格·瓦爾海特的福——。」
據說羅姆魯斯在看到進軍的德拉克洛瓦之時,發出了極大的讚美。
過了一會兒之後,諾薇兒如此說道。
希拉平靜的微笑着說道,
面對這樣的軍隊,就連即將蜂擁攻入聖地夏奧的維拉德之民的戰士們也驚呆了。
席拉說,或許也應該感謝一下羅姆魯斯。
「他是在耍我們嗎!」
德拉克洛瓦帶着基格走進辦公室,簡短地說了一句。
極端點的說,諾薇兒現在正嘗試着試探雷奧尼斯究竟是敵是友。
「那傢伙,提出這個和平提議是因爲知道羅姆魯斯手上缺乏兵力。」
聖法廳一側對羅姆魯斯抱有反對意見的人在暗中活動,意圖裁撤守衛聖地的軍隊。
但是,這種嘲笑很快就變成了令人震驚的沉默。
那時,被奪走了後盾之一的羅姆魯斯,想出了一條祕策。
「那是什麼意思?」
在席拉的勸說下,基格雖然很不情願,但也還是承認了。
羅姆魯斯已經制定了把維拉德之民們遷移到聖地的計劃,但在調停的時候,德拉克洛瓦才知道維拉德之民中也存在有好幾個派系。
就在這時,德拉克洛瓦向他搭話。
那就是和平的實現。對於德拉克洛瓦來說,這是一項他非常渴望得到的功績。
基格沒能跟上他的話,愣了一下。
基格集中感覺,做出能最大限度感知周圍變化的姿態,終於感覺到了異常。從城鎮到湖邊的道路特別多,並且幾乎都是新的。雖然道路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但基格還是在其中感覺出了些許微小的異樣。
此外,德拉克羅瓦還在這個時候和羅姆魯斯締結了補給契約。在那之後,德拉克羅瓦總是能最優先獲取聖地夏奧的富餘物資,因此在任何戰場都未曾有過缺乏補給的情況。
當基格不高興的時候,大家都縮起腦袋躲着,沒人敢忤逆他,就算是偶然經過,也都是低着頭迅速從他面前走過去。這種時候,能安慰那樣的基格的人只有德拉克洛瓦和席拉。但德拉克洛瓦往往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所以只有席拉來扮演這個角色。
「有興趣的話,要不要聽聽這個聖地與紅髮劍士之間的來龍去脈?」
當然,他們也知道即便幹掉羅姆魯斯奪回聖地之後,聖法廳的大軍也會再湧上來把他們趕出去。但是到了那個時候,他們早就破壞掉耕地和水源,把聖地變成火海後逃之夭夭了。反正維拉德之民的聖地已經被聖法廳沉在湖底,事到如今,他們也已經沒有任何依戀了,甚至還可以把鹽撒在耕地上,讓莊稼再也無法收穫。
「這樣一來,他們的聖地、我們的聖地、這片土地的歷史,都將化爲烏有……」
對維拉德英雄所率領的戰士們來說,現在正是機會。在公開比賽中一邊試探這邊的力量,一邊煽動民衆的鬥志。
這是爲了打開一條血腥道路而舉行的殘忍儀式。基格的心中感到非常厭惡。
恐怕這位英雄的目的是在公開比賽中把對手殺掉,以說明敵人有多麼無力,並高呼現在正是全體進攻的時候。即使那是一條自我毀滅之路,但如果能讓他嚐到作爲戰士的快樂,他也會得到滿足。自己的義兄是一個那樣的男人,羅姆魯斯也挺可悲的。
「我們不能拒絕這場比試。不然會被看作是逃跑,反而更會煽動他們的戰意。」
「讓我來吧,德拉克洛瓦。」
基格這麼說道,他的聲音裏充滿了一股讓全身血液都爲之沸騰的憤怒。
這時,德拉克洛瓦有些困惑地抓了抓臉頰。
「不,其實呢,我正打算參加那場比試。這件事我只是提前跟你說一下……」
基格的眼睛立刻瞪了起來。
「
德拉克洛瓦
。」
「嗯……那個,作爲劍士團的團長,這樣做雖然是有些輕率……不過,那個維拉德的英雄似乎是要親自出馬了。所以,我也……」
「
讓我上
。」
德拉克洛瓦苦笑起來。
「看見你,我才冷靜下來了。」
「這就對了。這種需要流血的事,應該讓我來幹。」
基格嚴肅地說。德拉克洛瓦這次真的笑了。
「基格。只有一個命令。絕對不要殺掉他。」
德拉克洛瓦這麼說道。然後基格沉默了片刻,明確地點了點頭。
那是人民們崇拜的英雄與有着燃燒烈焰般紅髮的劍士,雙方的殘酷對決。
「小子,你看不起我嗎?」
羅姆魯斯的驚愕,則源自於他比周圍的人更加深刻的理解。
斧頭一下接一下地以基格爲目標揮舞着,但所有的攻擊卻都被基格的劍彈開,同時,基格的劍刃還無情而迅速地向德爾克·維拉德襲去。
慢慢的,受到基格的劍上纏繞的墮氣影響,他的斧頭開始變得脆弱而破碎。
就是他,殺掉了我的父親——
維拉德的戰士們歡呼起來,高呼着這個名字。
基格如此低聲嘟囔了一句。這代表他真正憤怒了。每當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聽不清在說什麼的時候,就是他憤怒的頂點。
周圍的歡呼聲瞬間發生了變化,他們都在想象着基格被幹掉的情景。而看着基格激烈的戰鬥卻面不改色的,只有在戰場上親眼目睹了基格那份強大的德拉克洛瓦和席拉,以及劍士團的衆人。
「正是因爲有你這樣的人,戰爭纔不會減少……」
一個有着燃燒火焰般紅髮的劍士——柔韌的身體,銳利的眼神,手裏握着一把能與他身高匹敵的長劍。他同樣不戴頭盔,穿着鑲有鐵片的皮鎧甲,看上去有着豐富的戰鬥經驗。但是太年輕了。可以說還是個青年人。
刻滿了紋身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紫色的眼睛裏也不帶有一絲情感,正是一副無情的殺戮者的面相。他沒有戴頭盔,只穿着厚厚的鎖子甲,手裏握着一把看上去連馬頭都可以一擊斬落的巨大戰斧。
稀薄的自我,彷彿是在尋求依靠一般附着在基格的身上。即使在這種情況下,托爾也沒有什麼存在感,相反,他的存在氣息還越來越薄弱了。就像基格現在正在地回憶過去的感覺一樣,托爾也像融化在空氣中似的,和遠處的基格一起在腦海裏清晰地浮現出當時戰鬥的情景。
不要讓心靈也握住劍——德拉克洛瓦曾經這樣說過,然後相信,你的手也會有放下劍的那一天——就在基格回想起德拉克洛瓦的話語之時,羅姆魯斯的聲音響起了。
「消失吧,小子!」
雙方各自的士兵們也分別部署開來,士兵們互相面對面的對峙,都是一臉緊張的表情。
其中一個原因,是基格突然像疾風般衝了過來。
如果劍很強,那麼去消耗基格本人的體力就可以了。最好的方法就是用壓倒性的力量去持續進攻,用這種持續的重壓消耗他的精力。於是,斧頭的攻擊就像暴風雨一樣屢屢襲來。
頃刻間,維拉德之民們爆發出的嘲笑與罵聲如同暴雨般傾盆而下。「聖法廳故意派
最弱的士兵
來參戰是嗎!」「這是對維拉德之民的侮辱!」「把他大卸八塊!」
德爾克·維拉德面無表情的臉依舊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在那雙沉沉的眼睛後面,似乎在醞釀着什麼可怕的事情。他的全身佈滿了令人不快的氣息。
席拉開心的笑着說道。
她敏銳地意識到,維拉德的英雄是一名嗜血如命的戰士,對人民的毀滅毫不在意。對於以治癒傷員爲己任的席拉來說,這個男人簡直就是她的天敵。
地點是湖邊的一片原野,那裏還留有少數維拉德之民的遺蹟。雖然現在已經是無人的原野,但是在上面,巨石圍成了一個圓陣,表明這裏是曾經的祭禮場所。
必須認真戰鬥,否則就會處於下風,但是卻又不能把他殺掉,如果殺了他的話,就會結下舊怨。無論如何一定要贏得這場比試纔行。
德爾克·維拉德瞪大了眼睛,他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訝。
如果說聖性是光或水,那麼墮氣就是火或風。它是一種燃燒生命和一切事物的力量,如果任它肆虐,那麼最後只會留下燒燼的殘骸。
基格躲過斧頭,同時迅速向德爾克·維拉德的左腕輕輕斬了過去。
基格的劍捕捉到了德爾克·維拉德的破綻,劃過了他的胸口。
還有一個原因是,他揮舞的戰斧,居然沒有將基格接下這一擊的劍給劈碎。
「像你這樣的小孩兒,我不會殺掉你。我只會砍掉你所有的手腳,讓你以後只能爬着活下去。」
當墮氣從傷口侵入的那瞬間——儘管手腕沒有被斬斷,但是傷口周圍的血管,都迸發出了破裂的聲音。傷口周圍的皮膚開始剝落,血珠也從骨頭上浮現出來,一種宛如肌肉被從骨頭上硬生生扯下來般的疼痛,傳遍了整個手臂。
德爾克·維拉德的驚訝變成了憤怒和殺氣。
基格的動作不僅一點都沒有衰弱的跡象,反而越來越迅速,而且,好像是心理作用一樣,德爾克·維拉德彷彿看見他全身散發着朦朧的磷光。
羅姆魯斯的妻子就像一朵在黃昏下綻放的銀色薔薇,細長的臉上有着清澈的紫色眼眸和美麗的銀髮,白皙的手緊緊抱着坐在身旁的兒子的肩膀。聽說他們的兒子天生腿腳力量孱弱,幾乎不能走路。
在近距離的戰鬥中,德爾克·維拉德更清楚地看到了,基格的劍刃開始纏繞着像白色火焰一樣的東西。
另一方面,他確定自己爲了守護席拉的笑容,願意做任何事……基格再次對羅姆魯斯的想法產生了共鳴。
談話就這樣結束了。基格帶着強烈的鬥志走出了房間。
那就是影子托爾。他靜靜地站在湖畔散步的基格的身後,彷彿一片樹影。光是這樣,他的手就已經滲出了汗,托爾像是看到了什麼稀罕的東西一樣盯着自己的雙手,然後,將沒有感情的眼瞳轉向了基格的背後。
雖然那把劍很強大,但基格本人只是動作比較敏捷罷了——德爾克·維拉德這麼想着。然後,他用比之前更猛烈的動作,揮舞着那必殺的斧頭。
巨石圍成的圓陣的另一邊出現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紅髮的劍士基格與德爾克·維拉德保持一定距離,停下了腳步。
確實,席拉只要看見別人生氣的表情就冷靜不下來了,基格心裏如此想着。
在公開比試的談話結束之後,席拉一臉嚴肅地說道。
這次的公開比試可以說是盛況空前。
就是他,殺掉了維拉德的英雄——
他的聲音沉重而深沉,彷彿要把對方壓碎。
基格嚴肅地回答。
德爾克·維拉德的戰斧曾經僅靠一擊就斬殺過最多四名敵人。
這份笑容讓基格更加冷靜了。他在心中強烈地感覺到,自己絕對不會因爲單純的暴力而揮劍,而是爲了守護和平,以及——這份笑容。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羅姆魯斯。死亡與混沌之力賦予了基格無盡的體力,而聖印,更是賦予了劍更加可怕的銳利與剛硬。
「要我去替你參加比試嗎?」
「對不起。」
「當然,如果你受了傷,即便是正在戰鬥中,我也會很快幫你治癒的。」
「不……正好相反。」
斧刃的上半部分被漂亮的砍飛後旋轉着落下,最後插在地面上。
羅姆魯斯把自己的大半生涯都用來守護自己的家族——如果發生戰爭的話,他的妻兒一定會被殺掉。看着不僅想要保護自己,還要保護妻兒的羅姆魯斯,基格第一次產生了類似憧憬的敬意。
這時,德爾克·維拉德猛然揮了揮斧頭,隨着斧刃裂空般的咆哮,說道,
然而——直到這時,他才真正地對基格感到驚訝。
就連羅姆魯斯,也用顫抖的手抱着妻子和孩子,被基格的戰鬥姿態所折服。
德爾克·維拉德大吼了一聲,他那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開始浮現出冷汗和恐懼的表情。他一邊大叫,一邊用另一隻胳膊繼續揮舞着斧頭。
「你是讓我治癒……那個英雄嗎?」
終於,維拉德之民們發出了悲鳴般的聲音。
「我們會在下一輪談判中確定比試的日期。保重身體。」
席拉嘆了口氣,答應了假如基格的對手受了傷,自己也會將他治癒。
如果不能控制住這股力量,就會當場燃盡生命,枯竭而死。
他用一種帶着憐憫的語氣說道。
那正是德拉克洛瓦在基格成爲自己手下之時授予他的,一把附帶有紋章、刻上了聖印的劍。
基格在這樣的叫喊聲中依舊泰然自若。然後,他依次向巨石圓陣的外側看了看德拉克洛瓦、席拉——還有羅姆魯斯和他的妻子。
維拉德之民和聖法廳之民各分成南北兩側,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圈。
——啊啊啊!
巨石之間點起的篝火,將圓陣染上了鮮豔的緋紅,這也宣告着戰鬥的開始。
「我們好好相處吧。」
基格知道,如果可以的話,席拉的手也不願意接觸到那樣的男人。
「不……我要你做另一件事,席拉。」
「聖印之劍——。」
火焰剛一升起,斧與劍便正面對峙,雙刃之間迸發出激烈的火花。
德爾克·維拉德的目光銳利地盯着基格的劍。
「沒關係。正因爲你們是這樣的人,我們纔會在一起的。」
在閃閃發光的湖邊——雷奧尼斯把聖地的種種趣事告訴了諾薇兒和愛麗絲心,另一邊,還有一個人以一種憂鬱的眼神見證着過去和現在。
聽到這句話後,席拉沉默了。對方想要殺死自己,而我們卻要爲了不殺死他而戰鬥,這比想象中的要難得多,而且對手還是被稱爲英雄的男人。
「德爾克·維拉德!」
「德拉克洛瓦說過,讓我不要殺他。」
「我希望這是我們之間最後的一次流血!接下來,戰鬥開始!」
現在是傍晚時分。篝火正熊熊燃燒,夕陽在如鏡般清澈的湖面後的山脊上慢慢沉下。不久,羅姆魯斯命令雙方的代表進入巨石圍成的圓陣中。
這不是威脅,只是單純的確認。說實話,面對這樣一個如此暴戾的對手,基格此時已經懷有殺意了。
這是崩壞的開始。斧刃慢慢龜裂,鐵製部分破碎開來,連斧柄上的皮革也開始破裂。德爾克·維拉德眼中出現無盡的憤怒——以及恐懼。然後下一刻,恐懼終於凌駕於憤怒之上了。
正是這個聖印使得鋼鐵變得更加堅硬,併產生了難以置信的鋒利度。
基格的回答讓席拉的目瞪口呆。她驚訝地用手擋住了嘴。
但是,這已經不是勇猛的一擊了,而只是爲了逃避痛苦和恐懼的胡亂攻擊。基格冷靜地看清了那把斧頭——然後斬了過去。
托爾的嘴脣微微顫動,在心裏這麼說着。
而在那個巨石圍成的圓陣中,則是戰鬥的場地。
他輕輕地伸出雙手,就像是抱住了遠處的基格一樣。他緊握雙臂,想要把手中的基格壓碎。然後,他覺得自己彷彿變成殺死了父親的基格,又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被基格殺死的父親。
德爾克·維拉德目前也正在領會墮氣的可怕之處。
當時他連劍和盔甲一起將第一個人劈開,並順勢把旁邊的三個人給砍飛了,讓那四個人當場斃命。而眼前這個年齡大約只有自己一半的劍士,自己明明給了他和當時一樣毫無保留的一擊,卻被從正面接下並彈了回來。
「你的身體竟然忍受到那麼強烈的墮氣……不怕死嗎?」
嘩啦一聲,鎖子甲從肩膀到胸口的部分被漂亮的切開,上面附着的鎖鏈齊齊下垂在德爾克·維拉德厚實的胸膛上。然而,德爾克·維拉德的臉上,依然沒有一絲恐懼。
他是個身材像怪物般高大的男人,皮膚光滑異常,沒有鬍鬚也沒有頭髮。
「身上帶着墮氣嗎……」
「好吧……」
但這位維拉德的英雄,德爾克·維拉德的眼睛裏,突然閃過一絲疑惑。
一方面,基格懷着強烈的憤怒,另一方面,他也感受到了對德拉克洛瓦的深深感謝。如果沒有德拉克洛瓦,自己或許也會像這個男人一樣,成爲只會靠力量生存的人。
席拉這麼說着,好像真的要衝向戰場似的。
緊接着,基格的劍深深的刺穿了德爾克·維拉德的雙腿。
德爾克·維拉德的嘴一開一合,做出爲了渴求空氣而大口喘息的動作。
膝蓋上方被橫切的傷口,被墮氣捲起,露出被血液濡溼的白骨。
那巨大的身體瞬間失去了力量,一下子跪倒在雙腿流下來的血泊之中。
下一刻,從德爾克·維拉德的口中,發出了吶喊似的悲鳴。
那是想從劇痛中逃脫的人,在呼吸的盡頭拼命呼喊,卻無處可逃的詛咒般的聲音。
基格站在他面前,一言不發地向他剩下的右腕斬去。
德爾克·維拉德的右肘以下,幾乎被切斷了。
「想爬着活下去嗎?」
他低聲反問道。這是德爾克·維拉德在戰鬥之初說過的話。
德爾克·維拉德瞪大了眼睛,喉嚨裏發出一聲聲響。
他想說話,可是那份刺骨的疼痛令他說不出話來。
基格將劍尖伸向他的下顎,說道,
「到目前爲止,你像這樣殺過多少人了?」
德爾克·維拉德咬緊牙關,看樣子已經是不能回答問題的狀態了,他嘴裏冒出了大量的泡沫,痛苦得幾乎要暈倒過去。
「基格!」
德拉克洛瓦大喝一聲。
基格猛地鬆開劍尖,急忙抽身後退開。
德爾克·維拉德就這樣昏過去了,一頭栽倒在地。
「基格——。」
說什麼勇士的榮譽,明明是個連沒有力量去戰鬥的人也要強行拖下水,跟着他一起陪葬的人,也配說自己是勇士嗎。
基格也在正面接下並彈開了了德爾克·維拉德的劍,就這樣交起手來。但此時此刻,基格正處於劣勢。因爲召喚了魔兵,自己的力量就會減弱。尤其是左臂,因爲召喚了魔兵的緣故,所以幾乎無法使用。
他把目光轉向那個方向,看見的是一羣臉色蒼白,沉默不語的維拉德之民。
這個命令顯然與德拉克洛瓦以往的作戰方式不同。
他嘴裏咬着被撕裂的護手的碎片,看着戰慄的基格,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滿足笑容。護手的碎片從嘴裏掉了下來,
基格聲音顫抖的問道。
面對攻打過來的人,他已經不將他們稱呼爲士兵,甚至連敵人都不是,而只稱其爲強盜。
基格下達命令的同時,充滿了激烈的戰鬥氣息,出擊了。
雖然這麼想着,但還是搖了搖頭。沒有人會認爲他的死是美好的。
風在滿懷怒火的基格身邊呼嘯着,發出了宛如慟哭一般的聲音。
但是,德爾克·維拉德的臉上卻浮現出了笑容。
聽到他這麼吼叫的瞬間,基格心中所有的容忍都消失了。
這個像噩夢一般的男人,用牙齒一下子死死咬住了基格護住脖子的左手。
德拉克洛瓦一邊這麼說,一邊嚴厲地向基格發出命令,
德爾克·維拉德的劍已經摺斷了一半。儘管如此,他還是揮舞着已經只剩一半的劍刃繼續戰鬥,當劍再度從劍柄處折斷後,他又從腰部拔出匕首繼續奮戰。
基格一聲令下,大羣的巖魔呈扇形展開,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吾名爲德爾克·維拉德!於毀滅中奪得榮譽的男人!」
很快,德拉克洛瓦和德爾克·維拉德都明白了彼此的意圖。
就在那一瞬間,他突然張開了嘴巴逼近了基格的脖頸。這個男人被基格的墮氣斬斷了雙臂、又刺穿了胸口,只得來咬向基格的頸動脈。
藉着席拉的治療和自身強壯的體格,德爾克·維拉德迅速恢復了健康,據說他一步也沒有離開房間,只是一味的在茫然發呆。
巖魔的拳頭從正面打斷了馬的脖子。德爾克·維拉德一躍而起,落地後,立刻舉起長劍向基格猛衝過去。
「你們和那些士兵完全沒有關係。」
等到基格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正在拼命爲德爾克·維拉德治癒傷口的席拉的姿態。
和平一旦實現,自己的存在意義就會消失,維拉德之民的戰士和德爾克·維拉德都抱有着這種相同的想法,在恍惚的修羅場中戰死,這纔是他們的願望。
「這次不需要俘虜。如果和談再拖延下去,聖法廳裏的反對派就會開始行動了。」
「這一次,一定是真正的,最後的流血——即使用我的生命來換也可以。」
「是爲了……公平地戰鬥嗎……?」
席拉的臉上,清澈的淚水無聲地流了下來。
「最後的流血……」
那就是聖法廳本身。聖法廳裏有很多人認爲與蠻族共存是不可理喻的。在聖法廳裏的這些人團結起來阻撓之前,無論如何都要將此地的和平確立下來。
「不要在這裏手下留情。用
你的力量
立刻消滅他們。」
因爲他已經品嚐過一次墮氣帶來的痛苦,所以就算是
習慣
了墮氣也不是不可能。
德爾克·維拉德的胸前被劍貫穿,就這樣站在那裏,滿足地笑了起來。
因此,當德爾克·維拉德突然率領部隊進攻聖地時,維拉德之民首先陷入了恐慌。這種在和平談判中突然舉兵進攻的行動,意味着在談判中的維拉德之民即使當場被殺掉也沒什麼奇怪的。
「悲憤的靈魂啊,在
地刻星
的引領下,化爲巖魔
海特瑞德
,殲滅我的敵人吧!」
「別哭……」
在這場殊死的戰鬥中,基格看起來稍微處於劣勢之時,德爾克·維拉德的左手突然出現了破綻。基格全神貫注地一劍斬斷了他的左腕。
即使不用看,基格也知道是誰。那治癒的聖性,平息了基格的戰意和墮氣。當基格緩緩的閉上眼睛,那隻溫柔的手就靜靜離開了。
如果沒有德拉克洛瓦的命令,基格很少使用
召喚者
的力量。因爲如果使用的話,肯定會把對方全部殲滅。
「……他們都死了。」
「我賭上勇士的榮譽,一定要把你們殺得滿地打滾!」
德拉克洛瓦帶着強烈的憤怒,如此斷定道。
「我的兒子……大家的家人……最後的流血……」
遠方傳來了羅姆魯斯的聲音。
德爾克·維拉德一心求死,他只爲了在戰鬥中死去,無差別地舉兵燒燬聖地,無差別地把自己、人民,所有的一切都投入到毀滅之中。他只是想這樣做而已。
「最後的流血……」
剎那間,兩支軍隊發生了衝突,巖魔們赤手空拳的把騎兵們打死,並將馬匹也一同甩飛。
那麼就只能在戰鬥中死去,消去自己的存在和禍根。事實上,德拉克洛瓦不也說過嗎,他們不再是維拉德之民了。那個男人的家人們也許會因此感到羞愧,但他們也不會再因爲被視作危險的存在而被排除掉。
說完這句話,基格發現自己也在哭泣,
德拉克洛瓦一聽到舉兵反抗的消息,就立刻明確地說道,
他是不是以自己的死爲代價,把自己的家人託付給了他們呢——
「戰鬥儀式到此結束!在此,祝賀儀式上的勝利者——。」
基格斷斷續續地這麼說着。席拉露出了悲傷的表情,捂在嘴角的潔白雙手在微微的顫抖。
「幹得漂亮,維拉德之民不再把我們看作弱者,和平會取得進展的。」
「他很強……」
席拉搖搖頭,雙手放在基格的肩膀上,默默地把他抱在懷裏。
基格手掌猛的拍向着地面,隨着巨大的聲響,地面捲起一道藍色的閃電,出現了宛如巨人一般的魔兵。它們的四肢如同馬匹的軀幹一樣粗壯,在那巨大的身形之下,德爾克·維拉德看上去就像個小孩子一樣。而那所有的魔兵,手中都沒有武器。
「
摩羯座
之陣!」
之前,席拉都是從後方的營地裏看到的。她從來沒有以如此近在咫尺的距離看過,感到害怕也再正常不過。正在基格這麼想着的時候,他的腦海裏浮現出德爾克·維拉德死時的樣子。我的兒子……大家的家人——那個男人說着這樣的話死去了。一種想法突然湧上了基格的心頭。那個男人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在妨礙和平。
他就這樣微笑着,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我,很可怕嗎……」
只要閉上眼睛,基格眼前就浮現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戰斧的影像。
劍刃立刻貫穿了德爾克·維拉德的身體,劍柄部分直直的插在了他的胸口上。
隨着柔和的聲音,一雙潔白的手輕觸着基格握住劍的右腕。
在公開比試之後,和談一舉取得了進展。維拉德之民裏大多數人傾向於能獲得利益保障的和平,而不是血腥的鬥爭。德爾克·維拉德的失敗、胡亂的戰爭,充分證明了戰爭最終的後果和慘狀。
不是躲開攻擊,而是想要儘快遠離這個男人,所以逃開了。
德爾克·維拉德的左腕從肘部以下都完美地消失了,鮮血呈弧形噴湧而出。
席拉臉上露出強烈的恐懼,基格停下了腳步。
死者的憤怒沒有民族之間的差異,那是在戰亂中成爲了犧牲品的無數靈魂的咆哮。在如暴風雨般傾瀉而下的風中,基格的高高舉起的左手迸發出耀眼的雷光。
「基格……」
但是這種想法,被德爾克·維拉德打碎了。
過了一會,基格才發現,這個男人在戰鬥中
故意
讓他砍斷了自己的左腕。
對異形軍團的突然出現感到驚愕無比的騎兵,立刻被打亂了陣型,那所謂勇士的驕傲和名譽,也被一起粉碎殆盡。而在這一片混亂之中,一名勇猛果敢的騎士一往無前的衝了進去。
聖法廳之民中,有許多人被那個男人掠奪、殺害。如果聖法廳提起這件事,這邊就沒有解釋的餘地了。即使那些是必要的掠奪,但是造成了民衆的死亡也是事實。
這時,德拉克洛瓦走了過來,拍了拍基格的背。
在他的背後,鋒利的劍刃像一座墓碑一樣直直地挺立着。
當基格把他的右臂砍飛,並使出渾身的力量,意圖將必殺之劍向他厚實的胸膛刺入的時候——德爾克·維拉德竟然就這樣筆直地向前踏來。
面色蒼白的席拉出來迎接垂着頭緩緩向前走着的基格,他的手中握着沾滿鮮血的劍。
隨着和平之路被具體呈現,德爾克·維拉德的存在感慢慢消散,反而在維拉德之民中,出現了許多爲他的敗北而感到高興的聲音。
「他們只是意圖進攻這片土地的強盜!」
一把閃着蒼白光芒的斧子砍斷了他的手臂、砍斷了他的雙腿、最後砍下了他的頭——於是,他在睡夢中猛然驚醒,連夜確認自己的四肢依然還保存完好,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現在。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在席拉麪前展示「
召喚者
」的力量。
事實上,每當基格睡着的時候,他都夢見德爾克·維拉德的斧頭正在逼近。
持續不斷的戰鬥下,德爾克·維拉德的臉色因失血而變得像紙一樣蒼白。
德拉克洛瓦明確地這麼說道,
但是,他也沒有想讓魔兵幫助自己,基格之所以用那隻手戰鬥,只是因爲他認爲對方是他應該親自打倒的對手。
回過神來,基格發現席拉在自己身邊伸出了手。
「結束了……他們都死了。」
基格坦率地說出了內心真實的想法。正因爲是強敵,他纔不得不毫不留情地把對方的身心都逼上絕路。如果不這麼做,自己就會被恐懼感壓倒。
在騎兵即將被魔兵們全部擊潰的時候,二人之間的戰鬥也結束了。
「如果不能得到耕地,掠奪就成了慣用的手段……考慮到這片土地的歷史,我能理解很多士兵喜歡像德爾克·維拉德那樣的戰士……」
如果想俘虜那些在戰鬥殘存下來、已經一條腿踏入鬼門關的人,勸降他們需要付出巨大的勞力。而在付出勞力勸降他們的過程中,一個更棘手的敵人也會開始行動。
有那麼一瞬間,基格啞口無言。這次不需要俘虜,就意味着要把他們全部消滅。
只有這是事實。之前被需要的戰士們,現在已經被當作無用的東西拋棄了——僅此而已。
附有鐵片的護手被咬破,基格在戰慄之中放下劍逃開了。
基格喃喃自語道。這是德爾克·維拉德最後的遺言。那個男人是這樣說的。
基格這樣戰戰兢兢地問道。但是德爾克·維拉德沒有回答。
他讓劍士團迎擊敵人,而自己則作爲只有一個人的軍團,擋在德爾克·維拉德率領的一羣騎兵面前。
在和平中,那個男人無論怎麼掙扎,都是罪人和阻撓者。
基格喃喃自語着,從心底裏希望如此。
基格像是要一個人守衛住城市般站在中央,德爾克·維拉德率領着騎兵衝了過來,
那不是威壓的笑容,也不是暴虐的笑容。不可思議的是,在基格看來,那是一種滿足的笑容。德爾克·維拉德帶着這樣的笑容不斷揮舞着長劍。
聽了德拉克洛瓦的這句話,突然有種想哭一般的安心感向基格襲來。
「那個男人……德爾克·維拉德,一直生活在大家的恐懼裏……」
席拉的右手輕輕摟住呢喃着的基格,將他的頭緩緩拉近,放在自己的肩上。

「是民衆要求他們這麼做的,因爲他們需要強大的戰士。但現在他們被拋棄了。」
「你做得很好,基格……」
「我,很可怕嗎…」
「你和他不一樣……」
「沒區別……」
「基格……」
「沒有什麼區別……」
席拉只是默默地抱住了基格。然後用她的聖性——還有她的存在,慢慢地平息基格洶湧的內心和墮氣。
「讓我們埋葬他們吧,基格……爲死去的戰士祈禱,希望他們所流的血,可以成爲最後的流血……」
基格伏在席拉縴細的肩膀上,臉上沾滿了鮮血和淚水,一遍又一遍地點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