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卡倫之花
《混沌軍團》 · 衝方丁 · 2.8萬 字
1
黑暗中不斷傳來激流的轟鳴聲。基格握緊了劍,說道。
「由我來殺了你——」
他銳利而緊繃的臉上寫滿了鬥志,墮氣覆蓋在被他緊握在雙手的劍上,化爲蒼白色的火焰熊熊燃燒。
在他懷裏,愛麗絲心因背上的羽翼被撕開而疼得瑟瑟發抖。他的周圍則是忠實的魔兵——如銀色蜥蜴般的悽魔們正握着雙劍。
「歡迎踏入黑暗——基格。」
阿基里斯笑了。他身穿華貴的貴族服裝,黑色的眼睛溼漉漉的,蒼白的臉頰上浮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他翻動着被剝下指甲、刻上了紋樣的手指,「蛭冰」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從他的腳下出現。那曾經吸取了摯友以及摯友的思念之人的怪物,化爲冰槍生長了出來。
基格從船的甲板上一躍而起,躲開了飛來的冰塊。接着,悽魔們也一齊跳了起來。
就在這一瞬間,船終究是掉進了瀑布。所有人都被拋到了水花四濺的半空,然後。
在阿基里斯周圍,冰出現了異樣的變化。
一瞬之間,冰刺在甲板上描繪出複雜的紋路。
從那紋路之中一下子爆發出無數條觸手,纏在了在半空中的基格身上。
「掠奪吧,「蛭冰」!奪走那「
召喚者
」的力量!」
阿基里斯大聲疾呼。在下落的甲板上,冰的紋路顯得格外耀眼。
那正是德拉克洛瓦與十字型的紋章一起給予阿基里斯的另一個東西——能夠將聖印從基格的肉體上分離的祕儀。單單用冰咬碎基格的身體毫無意義。因爲基格身上寄宿着強烈的墮氣,可以抵禦冰的攻擊。最重要的不是奪取基格的性命,而是奪取他的力量。
而就在祕儀開始發揮作用之後——出現了一道令人目眩的閃光。
基格的左腕迸發出一道閃電。閃電吞噬了冰,將其融化了。儘管如此,冰的觸手還是執拗地纏繞在基格的身體、外套和那把劍上——這是冰與奔騰的閃電之間的正面對決。
看着被冰纏繞、陷入困境的基格,阿基里斯發出了第二聲呼喊。
「給我喫光!…咕…」
他的十根手指的指尖被鮮血染紅。刻在他手指上的紋樣發揮出強大的力量,撕裂了皮肉,剜出了骨頭。阿基里斯忍受着好像所有指甲再一次被剝出來的痛苦,發揮着力量——瀑布竟然襲向了基格。
所有的水流都在一瞬間變成了白色,化爲了冰刃。
片刻之後,兩人的身體重疊在一起,倒在了河堤上。好一段時間之內,兩人都發不出聲音,不停地喘着粗氣。過了一會兒,琪莉輕輕碰了碰抓着自己衣服的諾薇兒的手。
基格順着河水的流向朝着下游游去。他全身溼透,靠近河邊登上了岸。
基格低吼着將左手重重砸在自己胸前。一道蒼白的閃電劃過基格的全身,將咬住不放的吸血之冰一舉吹散。
「諾薇兒的聖性很快就會恢復。那些傢伙一定能克服險境。」
「出來吧,矮個。」
「噢噢噢…該死的…基格…」
琪莉攥緊了雙手。額頭的汗水流入了她的雙眼,卻沒辦法騰出手去擦掉。琪莉索性也閉上眼睛,按照諾薇兒的指示繼續前進。
「謝謝…琪莉。」
阿基里斯揮動右手的手指,按住了冰塊。因爲刻着紋樣的手指少了一半,他對冰塊的操縱出現了破綻。基格的目標非常正確。手指被砍斷的阿基里斯只能拼命地去操縱冰塊。因爲要是不這麼做的話,他自己反而會被這吸血的冰咬死。
自己就只能這麼一直被揹着嗎?被悲傷所襲的諾薇兒緊緊閉上看不見的眼睛。這時,她感到在黑暗的另一邊傳來某種明顯的氣息。根據河水的聲音,可以得知水在往哪個方向流——她突然想起了自己還處於失明狀態時的感覺。
她的胸前,意味着「銀之聖女」實習生的小小紋章在晃動。在黑暗之中,她用那鮮豔得令人心動的藍色眼睛拼命尋找着陸地的方向。因爲疲勞,她的胳膊和腿都在顫抖。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膝蓋也因疲勞而顫抖,步伐明顯變得遲緩。
「是你,是你救了我…救了我的命…」
「如果能有強大的聖性的話,就能恢復。」
諾薇兒壓低聲音哭了。在黑暗中,琪莉一邊忍受着不知陸地遠在何方的不安,一邊揹着諾薇兒,不斷地鼓勵她。她的堅強和溫柔讓諾薇兒淚流不止。
「被沖走了。」
基格蹲了下來,愛麗絲心慌忙跑了過去。
同樣溼透的愛麗絲心咳嗽着從他的懷裏鑽了出來。
流淌的河水帶着可怕的氣勢,而揹着諾薇兒的琪莉正位於其上。
不久,從四分五裂的船上掉落的木板開始向着下流漂去。
說起來,當諾薇兒的紋章被偷走的時候,幫她把紋章找回來的不就是琪莉嗎?
「爲什麼是海?附近的聖堂之類的…」
他淡淡地回答,一邊走,一邊把愛麗絲心輕輕放在了肩上。
「這種痛苦…我一定要讓你,還有你的從士們也嚐嚐…一定…」
這句話表明他要去找諾薇兒。愛麗絲心怯懦地點了點頭。基格伸出右手,愛麗絲心戰戰兢兢地爬上了他的手掌。
與諾薇兒的喊聲一起,琪莉踏出了最後一步——然後向前傾倒了身體。
「沒關係…諾薇兒。很快…就到陸地了。你的眼睛也很快就能看到了。」
諾薇兒竭盡全力地保持冷靜。琪莉的腿顯然已經到達了極限。但是自己的焦急心情只會妨礙她。無論被多麼恐懼和悲慘的心情壓倒,都要剋制纔行。諾薇兒冷靜地指示着正確的方位和距離,這纔是拯救兩人的唯一手段。
「謝謝…諾薇兒。」
琪莉的紋章,是最起碼的回禮,而且,那是琪莉憑自身的努力得來的,自己什麼都沒做——雖然很想這麼回答,但劫後餘生的喜悅和感激讓她情不自禁間流下了淚水,說不出話來,只能斷斷續續地發出聲音。
與墮入黑暗不同,這簡直就像是自己變成了一滴小小的水滴,落入了大海一樣。在被大海吞噬的瞬間,自己的存在消失得無影無蹤。這黑暗的規模之巨大就是達到了如此程度。
就好像一隻巨大的冰之獸從瀑布中飛躍而出,露出了獠牙一樣。
「安靜,「蛭冰」。…我的魔獸啊…」
她用顫抖的聲音終於說出了這句話。琪莉不好意思地撩了撩被汗水浸溼的頭髮。
那語氣簡直就像是哭泣的小孩子一樣。琪莉心情很好地笑了。
——噢噢!
諾薇兒感覺到自己被拋到了一片漆黑的空中,大腦一片空白。她朝着陸地的方向揮下了左手的寶杖,同時緊緊地抓住了琪莉的衣服。
諾薇兒把臉貼在琪莉背上,再次搖了搖頭。
「還有一步!」
阿基里斯口中發出不成話語的悲鳴。
琪莉的膝蓋顫抖着,雙腿突然一陣劇痛。她瞪大眼睛嚥下了悲鳴,拼命踏在空中,這才避免掉下去。她的小腿肚像是被刀割一樣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疼痛。爲了不讓諾薇兒感到不安,她強忍住痛苦的聲音,幾乎快要哭出來,但還是在向前邁步。
「到
會合地點
就知道了。」
諾薇兒將寶杖的柄部插在地面上,支撐自己的身體,再把甩下諾薇兒,自己反而落入河中的琪莉拉了上來。焦慮和不安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在水上,基格的力量會被封印,而自己又設下了多重的陷阱。這場較量本該一決勝負的纔對。然而,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啊?
那一瞬間,阿基里斯完全陷入了黑暗。那黑暗中充斥着成千上萬的死者,令人感到恐懼。在那無數的死者的對面,甚至還有更多無法辨別的死者。
「我是「
踏空者
」,是你給了我這個名字。」
「諾薇兒和琪莉…一定沒問題吧。」
伴隨轟隆一聲巨響,船撞到了水面,深深地沉了下去。
「怎…怎麼回事啊。形狀變得好奇怪。」
阿基里斯對眼前的情景感到驚訝無比。
愛麗絲心的聲音突然被基格左臂上綻放的雷光淹沒了。
雪白的冰名副其實地變成了瀑布,雪崩般湧進了水面,融化消失了。
「琪莉,不行的話就放我下去。求求你,別和我一起掉下去。」
「…還有十步左右…很快就…」
就在瀑布般的冰刃逼近基格的時候,悽魔們圍在了基格的周圍。所有的悽魔都爲了保護基格,自身遭到了冰刃的襲擊,被壓倒性的冰之洪流撕成了碎片。
基格對垂頭喪氣的愛麗絲心說道。
「嗚嗚嗚…還以爲要淹死了呢…」
他一邊呻吟,一邊用布纏住了沾滿鮮血的左手。他左手的五根手指全部被基格的劍切斷了。突然,冰塊搖晃起來,到處都生出了冰刺。
「還有五步…三步…馬上就到了,琪莉。」
也就是說,到處都是敵人。如果貿然向聖堂求助,只會再次落入陷阱。愛麗絲心不安地皺起眉頭。
基格的回答相當乾脆。竟然有幾尊悽魔被水流沖走了。
諾薇兒用力搖了搖頭,攥着琪莉衣服的手更加用力,
忽然間,琪莉的耳中也聽到了河水的聲音發生的變化。那是水流撞擊陸地的聲音——自己正朝着能夠跨越這苦難的正確方向前進,這份希望給了琪莉最後的力量。
「基格說了…就拜託我了。那個基格,也會拜託別人。所以我也…要做點什麼。一定要去海邊,諾薇兒…基格說過,要在燈塔見面。」
「怪、怪物!」
「我說過讓她們去海邊。快的話三天就能到,在那裏一定能再見到她們的。」
諾薇兒立刻伸出手,在琪莉的背後指示着方向。
「對…有陸地的氣息…就這樣直走。」
在視野被雪白的冰之碎片填滿的時候——基格的左臂突然發出耀眼的光芒,阿基里斯不禁戰慄。不過,那並不是因爲他在害怕對手的力量。
「既然陷阱已經被設在了艾諾瓦,說明這一帶已經呼應了德拉克洛瓦吧。」
是摯友的聲音。那個瞬間,憤怒/恐懼,悲傷/過去,執念/無力同時交織在阿基里斯心中。摯友看到過這個景象,成爲基格的從士的他,就是在看到這個景象之後才放棄的——
從被撕得七零八落的悽魔的軀體和狂暴的冰的對面,基格手持燃着青色火焰的劍衝了出來。阿基里斯看到,基格的臉、胳膊、腿和腹部都被冰塊吞沒,全身雪白。儘管如此,基格還是面不改色地直視着阿基里斯,揮起了劍。
一瞬之後,阿基里斯拼命逃離了黑暗。剛剛抓在手中的東西實在是太過可怕,他連忙鬆開了手。墮氣的流入被切斷,光明再次降臨——
愛麗絲心抖了抖剩下的翅膀,但是隻靠左邊是無法浮在空中的。她立刻輕飄飄地跪在了地上。
雖然所需的體力非同尋常,但是如果能將那麼龐大的墮氣轉化爲力量的話,應該是有可能的。
愛麗絲心站在河堤上,回頭看向基格——然後說不出話來。
琪莉默默地修正了前進的方向。疲憊的她已經沒有回話的力氣了。
兩人的語氣,就像是在悄悄地彼此告白一樣。
阿基里斯發出尖叫。基格則用劍的低吼作爲回答。劍刃刺進了阿基里斯的左手——被切斷的五根手指飛向了空中。
「是爲了保護我…」
無數冰刃從四面八方逼近,就連在空中的船隻也在一瞬間被冰刃的風暴吞噬。
不僅如此,再這樣下去的話,自己的體重會不會令琪莉感到疲勞,導致兩人一起掉到激流之中呢?這麼一想,她就想馬上自己跳下去,
「還能飛嗎?」
基格的全身都被雪白的冰刺咬住了。她看了看基格的懷裏,只有那裏沒有冰刺,取而代之的是插在左臂和肩膀上的鋒利的冰刃。
「哈哈…終於…派上用場了。我,一直,一直想幫上你…從你給了我這個紋章開始,一直…」
在船的殘骸中間,阿基里斯蹲在漂浮着的大塊冰塊之上。
「我,我一個人一定不行的…肯定會在黑暗中迷路的…多虧有你在,諾薇兒。」
諾薇兒那因過度發揮聖性而陷入失明的雙眼在空中無助地遊離,哽咽着說道。在她胸前的「銀之聖女」的紋章,手上的寶杖,以及「
監看者
」的力量和稱號,在現在的情況下和不存在沒什麼兩樣。爲了幫上基格的忙,她過度使用了力量,結果中了刺客的圈套,失去了船,也因此與基格和愛麗絲心分離。
基格無言地點了點頭,反問道,
阿基里斯拼盡全力,用心中的憎惡蓋過了對基格的恐懼。
但是琪莉卻不斷重複着這句話,不斷鼓勵着諾薇兒。
(我放棄了——)
「沒沒沒沒關係嗎?」
「哇啊啊啊啊啊啊,沒沒沒事嗎?」
她拼命邁出一步又一步,踏在空無一物的空中。
「我、我纔不是矮個。你這狼男…」
在基格身上翻騰的墮氣也流到了阿基里斯身上。爲了奪取基格身上的聖印,不尋常的墮氣流入了他的體內。
「琪莉,稍微往左一點兒。對,就是這邊。」
基格則趁機沒入水中,消失了蹤影。恐怕還活着吧——想到這裏,阿基里斯不禁驚呆了。基格不顧瀑布般的冰,承受着從瀑布落下的衝擊,帶着被浸溼的衣服、鎧甲和劍,甚至是身體上冰塊的重量,還能在激流中奮力游泳。
基格說道,用還閃着青白色墮氣光芒的左手扛起了一個閃着銀光的東西。那是悽魔們的另一個姿態:巨大的銀鏟——但是,愛麗絲心覺得有點不對勁。仔細一看,鏟子的
鋸齒少了一半
。
「你肩上的盔甲好硬…」
「等衣服幹了就再鑽到懷裏來吧。」
「哎——但是,你的懷裏…」
說道這裏,愛麗絲心突然支支吾吾起來。
「…有血腥味嗎?」
基格有些孤獨地低聲說道。愛麗絲心沒有回答。不過他說中了。基格的懷裏充滿了在戰鬥中沾上的血腥味。
「對不起。」
基格說道。他是在爲讓愛麗絲心與諾薇兒分離一事道歉。但是愛麗絲心搖了搖頭。她總覺得是自己傷害了基格。基格是不是也因爲這無法抹去的血腥味而感到悲傷呢?她這麼想到。
「我也,對不起…」
她小聲嘀咕着,扯了扯基格的紅色頭髮。突然,她抬頭看向頭頂,然後順着基格的頭髮開始往上爬。基格停下了腳步,而此時愛麗絲心剛好站在了基格的頭頂。
「我覺得這裏很好。視野也很開闊。」
愛麗絲心一本正經地說。
基格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再次走了起來。他的表情透露出一絲悵然。
2
走出血沼,雷奧尼斯驅使着腐爛的雙腿,走進了黑暗而茂密的森林裏。
在他的頭上,被樹枝穿刺的頭顱滴下的鮮血化作細雨,發出沙沙的聲音。
突然,他走出了森林,來到了一片滿是石頭的荒涼的河灘上。面前,一條大河正在流淌。
這裏是哪裏呢——雷奧尼斯這麼想着。這時,河邊有什麼東西站了起來。
本以爲那是一片岩石,結果是一個穿着灰色破布衣服的人。
是一個瘦高個的男人。他背對着雷奧尼斯,望着河的方向。
雷奧尼斯不假思索地靠近了那個男人。可能是想問一問這裏是什麼地方吧。有好幾次,他差點摔倒,但還是向前邁出了腳步。回過神來,他才發現自己連鞋都沒穿。看着自己的腳尖又黑又爛,淌出渾濁的血,他就不禁想吐。
那個東西,沉入了轟鳴流淌的黑暗河底。
然後,出現的東西是——
「該死,怎麼這麼硬。」
誕生於無人知曉的黑暗深淵中的它,不久就到達了河岸。
那是鮮血一般的長髮,以及同樣鮮血一般的眼睛。是一副潔白而又柔和的裸體。在豐滿的胸部之間,鑲嵌着露出了一半鎖鏈的紋章。
伴隨着這光輝一起,以紋章爲核心,茂密的冰生長了出來。
德拉克洛瓦將整座城市夷爲平地,燃起了宣告着動亂開始的狼煙。
是十字型的紋章——刻在上面的稱號是「
治癒者
」。當它到達黑暗的深淵之時,閃爍起了微弱的光芒。寄宿在紋章中的聖性因某種契機而覺醒了。
她瞥了一眼另一隻手中握着的信,小聲說。
船順流而下。這不是遊覽用的船,而是大型的貨船。
這個動作讓羅伊希爾特注意到了女人胸前的東西。那是十字型的紋章——是德拉克洛瓦常拿在手裏的東西。那個東西與其說是一個裝飾,不如說是嵌入了女人的胸部。
船繼續前進,不知不覺之間,業火已經消失在了遙遠的黑暗之中。
「不會吧…」
自己只能旁觀。真沒想到,竟然會變成這樣。
以紋章爲核,冰爲形體,因閃電而出現的它緩緩抬起了頭。
一個奇怪的女人走在河邊。鮮豔得嚇人的紅色頭髮和一絲不掛的身體衝擊着他們的眼睛。他們繞到了女人的前方,一邊用煤油燈照明一邊下了馬。
雖然引發瞭如此嚴重的事態,德拉克洛瓦卻有着與瘋狂想去甚遠的冷酷的現實感。一方面,他因那執念而心潮澎湃,另一方面,他也沒有放過托爾的一絲氣息。
這個男人絲毫不在意人類的處境,甚至可以泰然自若地毀滅大陸上所有的國家。必須要探清德拉克洛瓦的意圖纔行——托爾湧起了比以往更爲強烈的決心。不管是雷奧尼斯,基格,甚至是聖王都行。雖然自己無能爲力,但是,必須要把這個危機告訴擁有着能與德拉克洛瓦相匹敵的力量的人——
冰越來越大,嘎吱嘎吱地扭動起來。本應立刻消融的魔獸的墮氣——如今,與紋章的聖性融合在一起,爲了追求某個形狀而不斷成長。
羅伊希爾特不在這裏。他奉德拉克洛瓦的命令去打探基格的行蹤了。
手下們問道,羅伊希爾特朝着女人揚了揚下巴。
就像是從水面突然刺出了幾把利刃一般——那渾身是刺的身影出現了。
「基…格?」
「是蕾狄莎的…哥哥嗎?」
在船的後方,艾諾瓦城像是巨大的爐竈一般熊熊燃燒着。
德拉克洛瓦看也沒看托爾,說道。托爾一動也不能動,一種根深蒂固的恐懼束縛了他。
就在羅伊希爾特喃喃自語的時候,異變發生了。女人的腳下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長出了好幾根冰刺,覆蓋在女人身上,轉眼間就變成了衣服和鞋子。這就是這羣男人們有而女人沒有的東西。嗯,就是這樣。
儘管他的臉如此悽慘,那綠色的雙目卻流露出一種奇妙的親和力。
即便如此,雷奧尼斯也沒有停下腳步。過去,他從未走過這麼遠,帶着一種奇妙的充實感,他來到了男人身邊。
對於一度抱着同歸於盡的覺悟想要斬殺德拉克洛瓦的托爾而言,白白流逝的時間令人切齒。他對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像影子一樣旁觀的自己感到十分痛苦。被蕾狄莎的蒼蠅咬傷的手指也在不停作痛。
德拉克洛瓦也在托爾身邊目送着這暴虐的景象。
「哥哥大人…要告訴他嗎?」
雷奧尼斯不由得停下腳步。站在那裏的男人,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氛。
它以爬行的姿態,靜靜地站了起來,伸出雙腿站在了地上。
羅伊希爾特等人策馬向前。過了一會兒,衆人發出了不知是驚訝還是感嘆的聲音。
與水底相比,地面上的夜晚格外明亮,也沒有會翻動身體的激流。
雷奧尼斯目不轉睛地看着男人。他並不害怕。一直以來都做着噩夢的雷奧尼斯對恐懼已經完全麻痹了。與害怕相比,他更想看清男人原本的長相。那是一張精緻的臉,好像在哪裏見過,但是完全記不起來。
他沒有笑,也沒有露出滿足的表情,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只是望着遠去的火焰。
這是前所未有的暴虐。
頃刻間,從全身生長出來的冰刃上出現了裂痕。已經不必再抵抗激流了,無用的利刃一齊碎裂,散落在它纖細的腳下。
他的臉一下子轉向了河的對面——不知是哪裏的黑暗彼方。
幾近白色的頭髮像是一團搖曳的鬼火,裝飾着男人的臉。
羅伊希爾特向她搭話,但是女人沒有回應,只是看着他們。突然,她看向自己的身體,把手按在胸口,一副發現了自己好像缺了什麼一樣的表情。
「是阿基里斯的冰人偶。竟然拿着德拉克洛瓦大人給的紋章…」
「是阿基里斯嗎…?」
隨着一聲悶響,劍砍上了女人的肩膀。女人目不轉睛地盯着男人。
雷奧尼斯不禁呻吟了一聲。男人的嘴裏也充滿了聖印的光輝。他的舌頭、牙齦和喉嚨上都刻着蒼白的光芒。雖然不會導致不能說話,但這樣一來,每當發揮聖印的力量的時候,他的口中都要承受刀割一般的痛苦。
突然,一個擅長夜視的人叫了起來。
而托爾只能待在德拉克洛瓦身邊,等待羅伊希爾特的報告。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齒。
就這樣,它穿過激流,一點一點地在河底前進。
是頭髮——女人的紅色頭髮伸了出來,像是長槍一樣刺穿了男人。羅伊希爾特瞪大了眼睛,其他男人都目瞪口呆。異變不止於此,被紅色頭髮刺穿的男人發出了尖叫,他的臉和手腳眼看着乾涸了。
現在,羅伊希爾特不在,沒有人能夠保護德拉克洛瓦。托爾不停地尋找着德拉克洛瓦的破綻,想要砍他一刀。但是,每一次,他的眼前都只能浮現自己被瞬間擊飛的身影。如果連德拉克洛瓦的真正力量都搞不清的話,那他只能無可奈何地白白送命。
德拉克洛瓦的口中突然零落出發狂般的聲音,托爾被嚇了一跳。
正當托爾焦慮不安的時候,德拉克洛瓦的眼神突然變了。
「噢噢…」
隨着劍刃被拔出的聲響,幾個男人靠近了女人。女人歪着頭說,
揮劍的男人砸了砸嘴。周圍的男人揶揄般地笑了。女人接二連三地被劍砍中,即使如此,她仍然一動不動。
這便是那個女人望着漆黑的夜晚,有生以來第一次說出的話語。
它刺入、挖着河岸的泥土,爬了上來。
他的伶俐超凡脫俗。這個男人真的是人類嗎?真的不是哪個不祥的怪物變成了人類的樣子嗎?
咔,咔咔。
「怎麼辦?」
青白的閃電在紋章周圍猛然綻放。那是能照亮黑暗的耀眼光芒。
冰一下子成長起來——同時,也受到了河水的衝擊。幾乎要被沖走的它爲了抵抗,全身長出了冰刃。它把茂密的冰刃插進河底的泥中,爬了起來。
男人的臉上出現了某種圖案。紋身——?但是不對,
「帶回去。把手腳砍下來。」
那麼,該怎麼自我介紹呢——雷奧尼斯知道男人在這麼想。
但是男人想讓雷奧尼斯看到的並不是這些。
這時,男人突然張開了嘴.
把劍插在女人背後的男人發出「啊」的一聲慘叫。有什麼東西貫穿了男人的胸口。
德拉克洛瓦用深切的語氣說出不可思議的話語,托爾打心底裏覺得毛骨悚然。德拉克洛瓦全身散發出一股荒謬絕倫的執念。他的眼神中有着阿基里斯和自己都望塵莫及的強烈意志。在那雙眼睛看向自己之前給他一刀吧——那個瞬間,這樣的決心驅使着托爾。不管德拉克洛瓦的心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了,現在都是絕好的時機——
「沒有船的蹤跡啊…」
蒼白的閃電——喚來死者之魂的力量本身,使即將分離的聖性和墮氣得以恢復,給了它調整形狀的契機。
阿基里斯的計策果然奏效了嗎——諾薇兒她們的安危又如何呢?
他咬着牙,發出很響的聲音。這是最好的自我介紹。
「有人…羅伊希爾特大人。」
男人突然回過頭來。這個動作,意味着他似乎早已料到雷奧尼斯會過來。
「要把未來,告訴雷奧尼斯大人嗎?要問他選擇哪一個嗎?呼—這樣啊,哥哥大人。要問雷奧尼斯大人,想要什麼樣的死亡啊。哥哥大人。已經停不下來了呀…哥哥大人。」
「你怎麼了?爲什麼會在這裏?」
羅伊希爾特喃喃道。被煤油燈照亮的河面上漂浮着船的殘骸。
托爾站在甲板上,呆呆地望着被燒得慘不忍睹的城市不斷遠去。
不管是德拉克洛瓦的意圖也好,力量也好,難道就不能抓住哪怕一丁點兒嗎——
「基…格。」
蕾狄莎緊緊抱着頭蓋骨,小聲說道。
原本想說些低俗的話的男人們被女人異樣的氣氛嚇住了。
「老實等着吧,英雄之子啊。很快,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情報。與錯過時機一樣…若是強行提前,也會失去原有的目的。」
「能將未來合而爲一的
東西
,誕生了…是嗎,哥哥大人。這樣嗎…讓哥哥大人變得只有腦袋的人的力量…漂走了。那個叫德拉克洛瓦的人也在一起…雷奧尼斯大人也在一起…」
男人的嘴脣突然變成了笑的形狀。雖然是微笑,但是因爲臉上刻着的聖印,反而顯得毛骨悚然。但很明顯,他的表情是在稱讚雷奧尼斯能走到這裏。那綠色的眼睛咕嚕嚕地轉到,頭也歪了歪。
就在這時——突然,有什麼鮮紅的東西躥了出來。
女人停下了腳步。她美麗的臉上浮現出幼女般的表情,不可思議地看着羅伊希爾特他們。她的眼睛在煤油燈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雷奧尼斯愣住了。確實,僅憑這一點,他就知道了這個男人的身份。
羅伊希爾特和幾個手下策馬來到河邊。阿基里斯在瀑布的下流設下了最後的陷阱。如果阿基里斯還活着的話,應該可以在這附近會合。
男人的臉上竟然刻着聖印。閃耀着青白色光芒的紋章看起來就像是丑角的妝容。但是,那並不是什麼化妝。問題在於,聖印咬破了皮膚,有些部分甚至深可見骨。左側的傷口滲出了血,甚至還有膿液。這比因皮膚病而腐爛的連更爲嚴重。雷奧尼斯從未見過如此悽慘的臉。
墮氣與聖性本來不可能融合在一起。其證據就是,這個冰並不能立刻成型,只會在不斷沖刷着河底的水流中融化崩塌。但是在那裏——
「終於出現了…在業火和黑暗的激流中,通過觸碰那個男人的力量…確定了最初的形態。終於…噢噢…爲此,我才燒掉了城市。爲此,需要無數的死亡。翻騰的墮氣、戰爭的祭典…在無數的死亡的盡頭誕生之物啊…現在,來慶祝吧。」
她問向其中一個男人。但是男人沒有回應,只是默默揮下了劍。
「在吸血嗎…」
羅伊希爾特靠近之時——女人鮮紅的頭髮向四方延伸了。
一瞬間,髮束化爲鮮紅的冰槍,將男人們刺倒了。其銳利程度連鎧甲都能輕易撕裂。大家都被吸走了血,身體逐漸乾涸——
而女人紅色的眼睛和頭髮突然散發出妖豔的光芒。在吸收了鮮血之後,那紅色變得更加鮮豔。然後,吸了血的頭髮化爲利刃,向眼前的羅伊希爾特撲來。
伴隨着一聲巨響,火花四濺。羅伊希爾特的肉體把女人的頭髮彈了回來。
羅伊希爾特順勢抱住了女人,二話不說就想把她的身體折斷。
唔唔…羅伊希爾特嘴中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女人纖細的手輕易推開了羅伊希爾特的手臂。那是驚人的怪力。
羅伊希爾特看到女人的肩膀上閃着朦朧的光芒。是聖印的光輝。
——是坎迪德的聖印!在驚愕的同時,羅伊希爾特明白了過來。那是由德拉克洛瓦授予的能夠帶來非比尋常的怪力的聖印。而這個女人竟然擁有它——
羅伊希爾特離開女人的身體,迅速後退,拿起腰間的鐵索。
「看來…無論如何都要送到德拉克洛瓦大人那裏了。」
正當他想用鐵索砸碎女人的頭時——光芒再次亮起。這次是女人的雙膝。
——是塞爾索羅斯的聖印!羅伊希爾特的憤怒已經蓋過了驚訝。阿基里斯從一開始,就奪走了並肩作戰的同胞的力量。
「你這混蛋…」
在他怒氣衝衝地揮下鐵索時,女人突然消失了。
她發揮了能瞬間消除身體重量的聖印的力量,以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移動着。
羅伊希爾特慌忙環顧四周。很快就找到了,女人竟然在河上。
彷彿是夢幻一般的場景,她踏着河面移動着,轉眼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他舉着煤油燈到處尋找,卻沒有找到。羅伊希爾特猛地砸了砸嘴。
終於,睡意在溫馨的氣氛中降臨了。一起去大海吧,像是在對暗號一樣,兩個人不斷重複着這句話。基格和愛麗絲心正在大海等着她們。對琪莉來說,大海既是希望,又是故鄉。
「…有人。有很多人的氣息。」
諾薇兒的直覺告訴她這是在撒謊。很難想象基格會拜託可能已經叛變的聖堂去找人。但是,對於無法使用力量的她而言,抵抗同樣是不理智的。敵人的目標只有自己,那麼——
那不是單純的踢擊,而是加上了在空中支撐着她的身體的聖印的力量。這力量足以把身穿鎧甲的騎士從馬上踢到地上。
3
「…敵人在找我們嗎?」
「因爲睡了太久,肚子都餓了。要不要去聖堂搞點喫的?」
「像你這樣自由、溫柔、和誰都能成爲好朋友…我…一直…」
「我的腳無論何時都要朝向大海…無論到了哪裏,都會朝向重新開始的方向…對吧,基格…弗莫。」
琪莉笑着牽着諾薇兒的手走出了洞窟。
「可是,基格有諾薇兒在。我要是也能像諾薇兒那樣就好了。」
「對諾薇兒來說,基格就是大海啊。」
「基格…和弗莫很像。」
在兩人注意到,彼此之間是第一個認識的同性、同年齡的朋友之後,諾薇兒和琪莉進入了夢鄉。
諾薇兒再次冷不丁說道。快點生氣啊,快點走吧。她在心裏不斷重複着。她早就察覺到琪莉在掩蓋着腿上的疼痛。如果在這裏抵抗,意味着琪莉將不得不戰鬥。快走啊,快逃!
剛放下心來的諾薇兒一下子又慌了神。基格曾是一個孤兒,與琪莉更能產生共鳴。如果說基格會對誰抱有好感的話,比起自己,更應該是琪莉纔對吧。這個想法刺進了諾薇兒的心中,然後,琪莉小聲說,
「喂,快看。是食物和地圖哦。幹得不錯吧。」
「琪莉,一直以來謝謝你了。已經夠了。」
看樣子是在找什麼——在找什麼人。兩人屏住呼吸,騎士們的氣息漸漸遠去。
「要是他想辭退你的話,那你就大喊一聲「那我就死給你看」也是個辦法。以基格的性格,絕對不會放任不管的。」
「睡得好嗎,琪莉?」
(無論是誰,都會在旅途的過程中死去——)
「我們已經吵過那麼多次架了!這種程度而已,我完全知道你在想什麼,諾薇兒!」
諾薇兒的手突然碰到了溫暖而溼潤的東西。是血。
琪莉笑了笑,掩蓋了雙腿的疼痛。越是行走,疼痛就越厲害,甚至從腿蔓延到腰部。在這種狀態下使用力量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騎士們走了過來。他禮貌的語氣中透露出一絲危險的氣息,有一種若是她們反抗的話就會立刻拔劍的氣氛。諾薇兒很是着急。
在這種祥和的氣氛中,不知不覺間,兩人談起了自己的往事。
琪莉一本正經地說道。明明是這種時候,諾薇兒卻感到自己的臉一下子紅了。她一邊吸着鼻涕,一邊害羞地背過臉去。但是在黑暗中,琪莉不可能看到她的表情的。她的這個動作反而讓琪莉發出了竊笑。
「你纔是,羨慕我哪裏啊?」
「怎麼了…琪莉?」
基格的聲音再次迴響在她的耳邊。重要的是,死的時候,自己的腳朝向哪裏。
走到大陸上後,她們發現了一座祠堂,於是決定在那裏過夜。這是一個祭祀用的小洞窟,雖然不是適合人居住的地方,但是對於疲憊不堪的兩人來說,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足夠了。擠在一起的兩個人意外地很暖和。風聲遠去,非常安靜。彼此的呼吸聲聽上去格外地可靠,撫慰了兩人的不安。
在黑暗的對面——女人走在河面上,輕飄飄地落到了對岸。
「那就更不用客氣了。」
這時,身邊的諾薇兒醒了。
(如果手腳發麻的話,就馬上告訴我——)
「是諾薇兒殿下吧?基格殿下來到我們的聖堂,拜託我們尋找你。」
琪莉說着同伴們的事,說起了自己被刻上聖印時的事,以及從聖堂逃走之後的生活。諾薇兒講述了自己因繼承母親的力量而雙目失明、遇到了愛麗絲心和基格、以及自己知道的關於席拉和德拉克洛瓦的事。還說,自己遇到過一個名叫雷奧尼斯的少年,把他當作弟弟看待,甚至說出了當雷奧尼斯成爲了敵人時,自己的悲傷和困惑。琪莉說自己很想見見雷奧尼斯,而諾薇兒也說想和弗莫以及琪莉的同伴們聊聊。
朝露滴落在洞口外的大地上。琪莉戰戰兢兢地挪動雙腳。膝蓋以下都有着強烈的麻痹感,突然,傳來了一陣劇痛。她感到身體非常僵硬,小腿肚附近有幾個
腫塊
。同伴們都生病了。死蠟症——那是由於聖印的惡劣影響,使得身體像蠟一樣僵硬的絕症。琪莉冷靜地回想起了這件事。
說着,兩個人再次笑了起來。黑暗反而讓兩人的心情越來越柔和。終於,在笑完之後,之前的緊張和不安全都煙消雲散,疲勞終於得到消除,只剩下安心感。
「基格他們現在也露宿街頭了吧…」
完全不明所以,不過,一直被兩人壓抑在心中的東西就好像是決堤一樣湧了出來,全都化爲了歡笑。狹窄的洞穴中迴盪着兩人的笑聲。回過神來,兩人已經笑成一團,一起躺下了。這樣一來,只要稍微動一下就會撞到對方的身體。這滑稽的場景反而更加好笑,兩人互相推搡着笑了起來。
她一邊背起諾薇兒一邊喊道。諾薇兒也緊緊抓住琪莉。琪莉從懸崖上跳了出去,踏在空中,在敵人驚愕的目光中不斷向下跳去。
兩個人都覺得不可思議。爲什麼,瞭解對方的事會讓人這麼開心呢。
「你不是能在空中行走嗎?」
琪莉戰戰兢兢地跟在依靠着曾經在失明狀態時獲得的感覺的諾薇兒身後。
諾薇兒心中一驚。琪莉與基格親密相處的情景重現在她的腦海中,那個樣子,遠比身爲從士的自己更加親近基格——不過,琪莉說出來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再見了,琪莉。別跟過來。」
「啊,琪莉…現在是早上嗎?還是…」
響起了一個接一個的拔劍聲,諾薇兒叫了起來。她的聲音聽上去就像是要哭了一樣。但是回應她的卻是琪莉的笑聲。爲了讓諾薇兒安心,她拼命地笑着。每當有劍劃過天空的聲音響起,諾薇兒就渾身一顫。但是,隨着騎士們一個接一個地落馬,不久,周圍就安靜了下來。
「如果…就這樣…不再讓我擔任從士的話…該怎麼辦呀…」
諾薇兒用看不見的眼睛環視四周。琪莉正要轉身,來時的道路上卻也來了幾個騎士。其中一個騎士喊道。
琪莉支支吾吾起來。諾薇兒深深地嘆了口氣。她反省着自己會累到一個晚上都恢復不了的事實,但是,
「你在笑什麼呢…」
都很羨慕你——諾薇兒用幾乎要消失的聲音小聲說了出來。琪莉一時間愣住了。一陣沉默之後,她聽到琪莉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一次,諾薇兒沒有問她爲什麼要笑。沒過多久,諾薇兒也跟着笑了出來。
「基…格。」
「來,請騎上我們的馬吧。」
諾薇兒突然說道。琪莉迅速帶着諾薇兒躲進草叢裏。隱約間,她看見騎着馬的騎士們在懸崖下方走過。這時,頭頂上也傳來了男人們的聲音。
「既然基格大人沒有說去聖堂,而是要去海邊,也就是說聖堂一定已經變成了敵人。」
「是因爲你說了奇怪的話吧?你羨慕我哪裏啊?」
騎士們發出驚慌的聲音——然後傳來一聲悶響。琪莉把騎士踢飛了。
琪莉說道。這時,又有馬蹄聲逼了過來。她剛剛打倒的不過是幾個哨兵,這裏還有很多其他的部隊。琪莉把搶來的食物和地圖塞到了諾薇兒手裏。
「看到大海之後,也一起去旅行吧。」
「啊…太奇怪了,我們兩個絕對很奇怪啊。明明說的是羨慕,卻笑了起來。絕對很奇怪。」
在所有同伴中,琪莉是唯一的女孩。大家都是爲保護琪莉而死的。
「基格知道你已經很努力了。沒能讓你在累得不行之前停下來是基格的錯。」
她轉向了馬蹄聲傳來的方向,想要背對琪莉——她本來是這麼打算的。但是,卻是從她的頭頂上傳來了一陣笑聲。
「有女孩子的樣子,還什麼都能幹,有很多我絕對得不到的東西…」
諾薇兒站起來叫道。琪莉也喫了一驚,跳了起來。諾薇兒摸索着抓住了琪莉的袖子。
一邊轉動紅色的眼睛,女人一邊不停地呼喚着這個名字。
她的聲音異常明朗。諾薇兒知道,琪莉正在空中朝着騎士們飛去。
「都是因爲我沒能找到敵人…」
她本打算自言自語,中途卻變成了哭聲。可是,越想忍住,眼淚就越停不下來。忽然,琪莉的手搭上了她的臉頰。
諾薇兒的聲音充滿了懊悔。她側臥着把寶杖抵在額頭上,想要用寶杖的聖性恢復自己的力量。但是,疲勞的程度比預想的還要嚴重,怎麼也恢復不了。這反而讓她覺得更加難爲情。
「我知道我無論如何也沒法和你好好相處,也不想和你一起旅行。」
「要是我一個人半夜在這裏走的話,一定會從掉下懸崖的。」
她們一邊小聲交流,一邊從草叢裏走了出來。周圍多是懸崖或是陡峭的斜坡,只能沿着大路走。如果有人接近,她們就迅速藏起來,以免被發現。
「我,我纔在羨慕你呢。」
「不,沒什麼…你的眼睛…」
她輕輕用衣袖擦去諾薇兒的眼淚。
「…設下了崗哨嗎…」
就這樣,就像是被引導着一般,她朝着未知的方向走去。
「你的這種心情,我也多少能理解一點。」
說完,她粗暴地甩開了琪莉的手。但是,她知道琪莉還默默地待在她身邊。
然而,當走到視野開闊的下坡路時,前方突然響起了馬蹄聲。
基格的聲音迴盪在耳邊。琪莉猛地醒了過來。
她盡力用開朗的聲音問道。即使眼睛看不見,她也能行走,想要刻不容緩地衝向大海。
兩個人回想起基格說過的那句「萬物終結的地方…同時,也是萬物的開端——那就是大海」。而到達大海之後的事情,像是魔法一樣被被兩人同時脫口而出,
諾薇兒的聲音還帶着哭腔,而琪莉卻滿不在乎地回答。
「我跟他們走。因爲,即使是敵人,也不會隨便傷害「銀之聖女」。而且,我不想在雙目失明的情況下旅行,再說,我也厭煩你了。就在這裏分開吧。」
被拉着手的諾薇兒有些訝異地回答。
「那個叫弗莫的傢伙。我喜歡他啊。雖說大家都喜歡弗莫,但是…我覺得我的喜歡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爲了找個更舒服的姿勢,琪莉一邊扭動着身體,一邊小聲說。
「要逃了,諾薇兒。」
冷冷的聲音讓琪莉愣了一下。
諾薇兒眼前彷彿浮現出了琪莉惡作劇般的笑容。她像孩子一樣抽抽嗒嗒地哭着,琪莉放在她臉頰上的手讓她感覺很舒服。諾薇兒點了點頭。
「…不知道…快走吧。」
在一片漆黑的森林中,諾薇兒牽着琪莉的手,在前方帶路。
諾薇兒啞口無言。
一條大道穿過晨霧瀰漫的森林,地形的起伏很劇烈,到處都是斷崖。
「——琪莉!」
「琪莉…受傷了嗎?」
「不怎麼嚴重。」
琪莉用明朗的聲音回應道。事實上,傷口很淺。而腿上傳來的麻痹和疼痛,她也不在乎了。琪莉的腦海中浮現出爲了保護自己而死去的同伴的臉。
「現在輪到我了。也該輪到我去保護誰了。」
說着,她來到了地面上。諾薇兒也從她的背上下來,正面抱住了琪莉。
「爲什麼…你能這麼溫柔…」
琪莉輕輕地把顫抖着的諾薇兒的頭抱在肩上。
「溫柔的不是我,而是我心中的同伴們。是大家把溫柔分給了我。諾薇兒的溫柔也在我的心裏呢。哎呀呀,握得太緊的話,食物都要被壓扁啦。」
琪莉笑了。諾薇兒也擦了擦眼角。她現在終於明白自己爲什麼會羨慕琪莉了。
諾薇兒爲了自己而一直在努力。但是,琪莉卻可以不求回報地
爲了別人
而努力。她由衷地羨慕這樣的琪莉。
在找到一條小河之後,琪莉用河水洗了洗傷口,喫了有些晚的早飯。之後,琪莉再次拉起諾薇兒的手,走在平地上。突然,她停下了腳步。
「這是…什麼?地面是紅色的。」
同時,諾薇兒嗅到了一股甜香。那是一種濃郁的甜味。琪莉驚訝地說,
「是花…像血一樣鮮紅的花…」
「這是什麼花呀…到處都是…而且總覺得…紅得讓人噁心…」
愛麗絲心在基格的頭上說着。
「卡倫之花…是用於弔唁的花。」
「…卡倫?」
「在墮氣強烈的地方開花…按照這一帶的風俗,在舉行葬禮時,要用這種花裝飾死者。」
愛麗絲心毛骨悚然。在道路兩邊,到處盛開着這種用在葬禮上的花朵。
在昨晚的陷阱失敗後,阿基里斯沒有和德拉克洛瓦的手下會合,而是在附近的聖堂裏住了下來。在讓聖堂裏的士兵去搜索基格的從士們的行蹤的同時,阿基里斯只能像這樣遠遠地看着基格的一舉一動。他之所以沒有與德拉克洛瓦的手下會合,是因爲害怕會被命令去與基格正面交鋒。如果和德拉克洛瓦見面的話,他毫無疑問會被拋棄。一想到自己設下的新的陷阱也很快就會被基格攻破,他就害怕得不得了。
羅伊希爾特在德拉克洛瓦耳邊小聲說着什麼。德拉克洛瓦點了點頭,說道,
「果然…告訴你了呢,哥哥大人。爲什麼要告訴你呢,哥哥大人。」
阿基里斯發出尖銳的笑聲,轉身離開了即將失守的聖堂。
「那是在業火與黑暗的盡頭誕生的祕儀…就隨她去吧。」
爲什麼,基格能忍受那樣的黑暗?這不是精神力的問題。基格是真的沒有把自己的生命放在眼裏。人活着要有所謂活着的目的。只有在失去這個目的之後,人才能隨時準備自己跳進那個黑暗的漩渦。
「在基格的身邊,死亡的濃度越高,他就會越強。而那份墮氣,將賦予新生之物形體…從現在開始…她將化爲真正的姿態,振翅高飛。總有一天,她會被引導至聚集着龐大聖性的聖地…獲得真正的姿態…」
阿基里斯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指被切斷,纏上了繃帶。昨晚,阿基里斯讓「蛭冰」麻痹了手上的神經,一邊縫合傷口,一邊拼命回想着對基格的憤怒和憎恨。然而,那份感情終究還是被恐懼給蓋過了。
「「召喚者」——只有一人的軍團…」
「即使搭上性命,我也一定會殺了他。」
就好像是現實中發生的場景一樣。雷奧尼斯的聲音因發燒而疲勞,很是沙啞。但是,他的語氣非常冷靜,不像是病人的胡言亂語。
然而,德拉克洛瓦對動彈不得的托爾低聲說道。
「在進入那個花園之後,我發現河被一分爲二。不對…並不是原本就只有一條河,而是很多條河流終於匯聚成了兩條。對…你的哥哥想要問我,問我要沿着哪條河走下去。他說,要我憑內心來決定。其中一條河的周圍開着白色的水仙花。而另一邊開的是紅色的花朵…那種花…應該是生長在被墮氣侵蝕的土地上的花吧。有些地區把這種花當作弔唁用的花。」
德拉克洛瓦穿過禮拜堂,在祭司的位置上坐下,抬頭看向了燒焦的天花板。
德拉克洛瓦連眉頭都沒動一下,下了船,走進了充滿着血腥光景的聖堂。
雷奧尼斯在醒來之後,環顧四周,想看看自己是否還在夢裏。
「是…復仇…嗎?」
那個瞬間,托爾感到自己的內心在尖叫。行動/抵抗/現在馬上!
若非如此,是不可能在無數死者爬向自己的時候還能保持清醒的。這就是阿基里斯的想法。他不認爲,對死者的憐憫和共鳴能夠勝過恐懼。
4
雖然是漫不經心的口氣,但對於托爾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
「我做出了選擇,蕾狄莎。」
下船之後,映入眼中的是一片慘不忍睹的廢墟。
「蕾狄莎…你的哥哥已經告訴我了。」
騎士們高舉拔出的劍。聖堂的大門一下子大開,一羣全副武裝的士兵們大喊着湧了出來。紅色的花朵在馬蹄的摧殘下凋零四散。
這麼說着,羅伊希爾特深深低下了頭。他沒有理會托爾,直接離開了聖堂。
「是啊。你還記得我在艾諾瓦說的話嗎?我所探求的是什麼,是爲了什麼而放火,爲什麼讓人流血?到底是什麼,才能讓力量獲得成長?」
說到這裏,雷奧尼斯暫時閉上了嘴。爲了清楚地回想起自己當時的選擇,他閉上了眼睛。然後,他再次開口。
「在外面會沾上血的。」
不遠的地方有着被這些花朵簇擁着的聖堂。路上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看着因預想之外的情報而驚訝的托爾,德拉克洛瓦露出溫柔的微笑。
她指的是誰?是德拉克洛瓦的最終目的嗎?德拉克洛瓦靜靜地回頭看向想要探知自己意圖的托爾。
在死亡的香氣中,響起了充滿鬥志的聲音。
「卡倫之花是什麼時候開始綻放的?」
羅伊希爾特很快就來了。
「去死吧。托爾·維拉德。」
托爾看着這一眼望不盡的毀滅景象,說不出話來。這個城市是什麼名字,有什麼特產,因何而驕傲,市民的生活,全都如不曾存在般被夷爲平地。
他把嚇了一跳的愛麗絲心塞進懷中。
「我把祕儀送到了你的主人那裏…不知爲何,一直沒有得到回覆。剛纔我才明白了原因。你的主人好像患了熱病,一直臥病在牀。」
德拉克洛瓦說着莫名其妙的話,托爾只能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基格好像在聖地卡倫和士兵接觸了。還有,昨天晚上…」
「時間終於到了…直到剛纔爲止,我一直無法確認雷奧尼斯·傑魯米納的動向,也無法決定如何處置你,而現在終於能確定了。」
「哎…但是…」
「那是一條鮮紅色的河。在那裏,我見到了你的哥哥。他的臉上刻着聖印。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在見到我之後,他就開始沿着河走,我跟在他後面下了河。然後…原本只有石頭的景色,變成了五彩繽紛的花園。」
「在開着紅花的那邊,諾薇兒在哭泣。所以我選擇了那邊。然後,你的哥哥笑了。再然後…我好像聽到了…他的聲音。是什麼樣的聲音,我已經想不起來了。只是,我和他談論了關於死亡的話題,談論了在遍佈墮氣的土地上盛開的紅色花朵,談論了終將迎來死亡的生命又有什麼意義…還有,生命真的美麗嗎…當某種東西開始萌芽的時候,又有很多東西會迎來死亡,這真的是正確的嗎?在和他的交談中,我瞭解到關於死亡和生命的真相。而在最後則是…未來是什麼?未來是隻有一個,還是可以改變?未來的變化…對生命來說,是由不同的選擇所帶來的。只要改變內心所選擇的東西…未來也會改變。但是,不做出選擇的話…」
帶着無限的溫柔和共鳴,德拉克洛瓦開口了。
蕾狄莎慢慢拿出藏在左手中的東西,感到很無聊般地說道,
「你們知道墮氣會招來瘟疫吧?」
而在那之前,德拉克洛瓦的左手從斗篷裏出現了。他的左手中拿着一本書。那是聖法廳最大的禁忌之書·外典伊薩克——是德拉克洛瓦被聖法廳追殺的最大的原因。當他打開那本記載着「刻之龍頭」的祕儀的書時,書頁之間閃起了漆黑的閃電。
難怪在托爾來到這裏之後,雷奧尼斯就再沒有發出任何指示。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這已經不是作戰了,只是在用嗜虐心在安慰自己的無能而已。雷奧尼斯下達的「不許傷害諾薇兒」的命令已經從阿基里斯的心中徹底消失了。
「信?托爾寄來的?」
「好在似乎性命無憂。很快就會恢復…你也對我授予他的祕儀很感興趣吧?」
「請務必讓這位年輕的領主爲我的祕儀的發展盡一份力。」
正當托爾這麼想着的時候,德拉克洛瓦突然站了起來。
東西?確定?他到底在說什麼?
蕾狄莎把左手藏在背後,轉過身去。
突然,雷奧尼斯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把軍隊一分爲二,一支向海岸進攻,在宣佈動亂的同時把看到的一切東西破壞掉。即使聖法廳的軍隊追過來,也不能留給他們宿營的地方,要把一切設施破壞掉。另一支軍隊由你來指揮,羅伊希爾特,去迎擊基格吧。」
被燒燬的建築物、大量的血跡,還有漂在河裏的屍體。
「沒錯。復仇心正是讓力量獲得成長的最大契機。而那個年輕的領主所需要的正是這個契機。然後,如何才能把這個復仇之心交給他…現在我終於確定了。」
「就爲了這個理由,讓這麼多人病死嗎?」
這時,他睜開了眼睛。他勉強將因發燒而模糊的視線投向了蕾狄莎。
「不能…沒有力量…我只是爲了主人,只是在渴望力量…」
現在正是絕佳的機會。無論是哪個少女都可以,只要把她當作人質,再次設置能夠奪取基格力量的陷阱就行了。即使是像昨晚的那種陷阱,如果能夠事先抓住諾薇兒她們的話,戰況應該也能向好的方向發展。順便,再當着那個男人的面,砍下少女們的手腳,讓基格也嚐嚐無力和後悔的滋味吧。一想到這裏,阿基里斯心中甚至湧上一股幸福感。
騎士們沒有回答,而是默默地圍了上去。
他的聲音很弱,但是充滿了堅定的意志。
「因爲瘟疫流行,幾乎都逃走了。」
「不過,也因此得到了對抗聖法廳的兵力。」
騎士說道。所有人的臉都蒼白得像是死人一樣。這是強烈的墮氣所造成的惡劣影響。
蕾狄莎不情不願地走向雷奧尼斯,把手裏的東西遞給了他。
「不,至今爲止,那只是單純的競爭心和上進心而已。如果不能帶着更強烈的目的去追求祕儀的話,那個是不可能完成的。」
「讓雷奧尼斯大人派我來當密使的原因是…」
根據聖堂的斥候的報告,諾薇兒的萬里眼還沒有恢復。
「雷奧尼斯大人…病了?」
「這是德拉克洛瓦大人賜予我們的力量。」

剎那間,托爾終於動了。他對德拉克洛瓦的恐懼徹底消失,心中只剩下對雷奧尼斯的思念。他揮動右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現出鐵鞭,揮了出去。
當基格靠近時,道路上出現了十名左右的騎士。
騎在馬上的阿基里斯在遠處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看着爲了對抗聖法廳的軍隊而擺出的陣型被壓倒性的力量擊潰。
雷奧尼斯說道。他不顧沒有回應的蕾狄莎,深深地吐了一口帶有些許熱量的氣。
「
爲了讓
雷奧尼斯
燃起對我的
復仇心啊
。只是,因爲情況比較複雜,我暫時觀察了一段時間…現在,似乎沒有那個必要了。對雷奧尼斯這位年輕的領主來說,你確實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如今,涅爾瓦河流域已經化爲了戰場。其中,托爾得知了諾薇兒她們似乎已經從聖堂的追兵手中順利逃脫的情報。願她們能徹底逃掉。萬一她們被抓住——那個時候,托爾就必須挺身而出救出她們。
托爾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對這個完全掌握了聖地夏奧的情報的德拉克洛瓦感到戰慄。聖地裏恐怕有內奸,否則,他不可能這麼準確地掌握到一國之領主的安危。必須馬上把這件事告訴雷奧尼斯——
「是…動亂的火種已經蔓延到了前方的城市。聖法廳的軍隊已經來不及了。剩下的就只有勇往直前。問題是基格的接近…」
花瓣飛舞,鮮血四濺,還有熊熊燃燒的火焰——一切都被染成了可怕的紅色,聖堂的士兵使用增殖器招來魔獸,卻被基格和魔兵打倒。
「剛纔,我和你的哥哥…見面了。」
「強烈的目的…?」
阿基里斯的聲音中,飽含着連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的強烈畏懼。
「因大量生產增殖器而讓土地沾上了墮氣嗎。居民們怎麼樣了?」
「因爲,那是我的未來…來吧,給我指明一條死亡之路吧,蕾狄莎。」
然後,他看到了低着頭站在臥室一角的蕾狄莎,才知道這是現實。
在騎士們說出這個名字的剎那間,從基格那緊握着鐵鏟的左手中迸出一道雷光。
「你是因無法忍受主君的暴政而離開了祖國嗎?英雄之子啊。但是,你的心至今還在爲主君着想。據說,雷奧尼斯在夢魘之中也會呼喚你的名字。」
「鑽到懷裏去,矮個。」
自己沒有能與基格對抗的力量。他清楚地明白了這一點。雖然悔恨的心情讓他幾近瘋狂,但他還是很害怕。能與基格匹敵的人是德拉克洛瓦和雷奧尼斯。現在,阿基里斯的希望只剩下雷奧尼斯了。爲了讓雷奧尼斯成爲真正的王,要奪取他的力量纔行。雖然自己無法接受基格的力量,但如果是雷奧尼斯的話,一定能夠支配那可怕的力量洪流。
「是的…這也是雷奧尼斯大人所希望的吧。」
雷奧尼斯嚴厲地說道,朝着蕾狄莎伸出了手。
雷奧尼斯似乎是在拿到手之後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是嗎…那傢伙,給我…」
他再次露出了微笑。下定決心般地打開了信封。
雷奧尼斯眨了眨視線模糊的眼睛,看着手裏的東西。那是從他出聲開始就與他形影不離的人給他的第一封信——
規規矩矩,深謀遠慮,卻又不含虛假,包含着強烈意志的文字。
雷奧尼斯知道,托爾早就在自己之前做出了選擇。
5
『致:既是我的主君,也是我的好友的雷奧尼斯大人——』
這便是信的開頭。
『請原諒我單方面地說出這些話。對主君做出瞭如此背叛行徑,我已經沒有什麼好辯解的了。但是,我並不是爲了逃避出走聖地的懲罰。如果我在這邊完成了我所相信的使命,我將立即返回聖地,依照法律與友誼,向您獻上我的頭顱。
雖說我寫了「自己所相信的使命」,但是,給臣子分配任務應當是主君的工作,不是我這樣的人可以隨便決定的。但是,在您成爲主君之前,我就有一項擅自定下的職責,而我實在無法將其歸之於無。於是,我出走了。這個職責,就是在您的身邊,保護您,成爲您的雙足,和您一起,看到同樣的風景,聽到同樣的聲音。
自幼以來,您就一直是我的主君。除了保護主君的身心之外,我不再追求任何的力量。正因如此,我才爲了從另一個您的手下保護您而擅自離開了聖地。因爲,我相信這才更能守護好您。現在,在來到了涅爾瓦河之後,我更加確信了這一點。
您給予領地的人民的裁決雖然殘忍無情,但是那是出於保衛領土的目的,也是不爭的事實。我不想批評您採取的過度的刑罰。沒有其他人規勸年輕的您,這個事實才是值得批判的吧。我相信,總有一天您會主動悔悟的。那個時候,您會承受到我無法想象的痛苦吧。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和您一起分擔這份痛苦。
但是,那個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您的身邊了。或是回到聖地被判處死罪,或是在這次旅行中失去性命。對於做了這樣的事的我而言,死亡是理所當然的歸宿。
但是,我的靈魂永遠與您同在。縱使我被您親手判以死罪。』
漆黑的閃電噴薄而出。那無法閃避的速度,無法承受的力量只能用身體來強行接受。衝擊——意識逐漸遠去。德拉克洛瓦悠然地走了過來,說道。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將你收爲我的士兵…可是你身爲英雄之子卻厭惡戰鬥。」
厭惡戰鬥——?怎麼可能——但是,啊啊——托爾的心靈很快就承認了這個事實。
被奪去的生命的重量讓人難以承受。好想變成影子/不能死——愛麗絲心的聲音迴盪在腦海中/幸好沒有殺了她——不想傷害任何人/這就是答案吧。
感情在托爾的心中翻騰。不能被殺。想要逃跑。要活着回到雷奧尼斯身邊——但是,他的身體卻違背了內心,向着德拉克洛瓦衝去。然後,他的右腳被閃電擊碎了。
「諾薇兒…快逃!我來對付這傢伙!來吧,水蛭混蛋!」
傳來一股猛烈的甜香。花兒正在綻放。就在這時,眼前的黑暗突然變淡了。
爲了生存,尋求希望。什麼都看不見。只是朝向剛纔感受到的存在。
諾薇兒的視覺開始恢復,眼前浮現出盛開的花朵的顏色,
「噢噢噢…!該死的基格!…」
剎那間——
那些東西
從鮮紅的花下一齊跳了出來。
那是沉睡在被墮氣侵染的大地中,等待着諾薇兒她們的到來的四尊悽魔。
基格沒有回答,只是讓魔兵擺開了陣型。如果,基格在這裏大鬧一場,就能把敵人的注意力從諾薇兒和琪莉那裏轉移開。
嗯?…阿基里斯有些意外。
諾薇兒慌忙喊道。就在這時,她突然被人推了一把,身子向後踉蹌了一下。
又是一聲怒吼。但是,這是騙人的。因爲,一切都太悲傷了。即使贏下了這一場戰鬥,得到的也只有下一場戰鬥的基格,太讓人傷心了。正因爲是這樣的基格,才無法對琪莉坐視不管。然後,琪莉說了,對這個揹負着無數死亡的男人而言,德拉克洛瓦就是大海。那是唯一一個能讓基格的戰鬥終結的對手。
「我要弄瞎你的眼睛,徹底廢了你的力量!」
愛麗絲心的眼睛浮現出淚水,她已經快受不了了。
「還沒有埋葬死者。而且,馬上還會有新的敵人。要在這裏迎擊。」
而諾薇兒一直在看着這個男人。因爲對諾薇兒來說,基格就是大海。
「在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就已經出現症狀了。雖然有可能通過靈活地使用力量來克服聖印的惡劣影響…但是已經很難了吧。」
「來了…」
琪莉果敢地叫道。但是,她的聲音中明顯包含着痛苦,意味着她受傷了。而在那邊,
您已經知道了德拉克洛瓦和基格曾經抱有的理想,但有些東西光靠調查是無法瞭解的。我覺得我知道基格真正追求的是什麼。不,我很確信。這麼說可能會讓您感到驚訝,但這是確鑿的事實。
諾薇兒沒有逃避,只是一味地等待着視力的恢復。她模糊的視野中,映出了阿基里斯和冰之魔獸的身影。突然,她發現有兩個東西飛在空中。一個是悽魔的劍,而另一個是——
『我認爲值得害怕的不只有力量。即使是那可怕的,爲他帶來無數名譽的基格的力量,也有無法守護的東西。倒不如說,基格是爲了想要守護自己無法保護的東西才驅使着那種力量。在看到他的戰鬥之後,我是這麼想的。
「都受了這種傷,還是挺有精神的嘛。」
那時,諾薇兒祈禱着自己所相信的東西是正確的,大聲呼喊,
琪莉發出難以言表的憤怒叫喊。冰刃交錯的聲音——以及琪莉壓抑的悲鳴凍住了諾薇兒的心臟。阿基里斯可怕的笑聲從她的背後逼近。
「哈,哈哈哈!沒什麼好怕的!基格的力量,也沒什麼好怕的啊!」
「諾薇兒!你在幹什麼!快逃啊!」
諾薇兒在黑暗中奔跑着。對諾薇兒而言,這已經是第二次在失明的狀態下奔跑了。無論是第一次還是現在,她都害怕得不得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撞上什麼,她拼命忍耐着這種恐懼。
一瞬間,幾近昏厥的疼痛襲來/托爾遲遲才意識到自己的喉嚨發出了尖叫。
「…既然結束了,就快點走吧。」
穿過了紅色的花園之後,諾薇兒和琪莉好不容易回到了大路上。諾薇兒感到前方的道路傳來了強烈的墮氣。
「哈哈哈,小貓!我也會把你刺穿的!就像你的好朋友們一樣!」
「我所希望的是復仇啊…讓我把你的痛苦和死亡告訴雷奧尼斯吧。希望他能從心底憎恨我。希望他能使用祕儀來打倒我…托爾·維拉德啊,去死吧。那痛苦只是暫時的。所有的生命,都會在永恆的盡頭復甦。在被我逆轉的時間的彼方,名爲你的存在也一定會復活吧。所以…不要反抗。」
阿基里斯笑了。琪莉發出呻吟。然而,基格也在戰鬥,這句話卻提醒了諾薇兒。
越是瞭解他們過去所懷抱的理想,我就越爲您感到驕傲。
在他懷裏的愛麗絲心哭喪着臉。在這期間,她一直能聽到戰鬥的尖叫和怒吼。
聖地/湖畔處,透過樹葉的陽光。雷奧尼斯嗤笑的聲音。這一切,總有一天能再次看到吧。是啊,我們什麼都能做到。年輕——可能性——未來。當孕育出如此珍惜回憶的、故鄉的氣息滿溢世界的時候,心中所想就只剩下一個。回去吧——
基格看到的永遠是死者和過去。而生者和未來則總是從他的手中滑落。在他真正想要保護的東西中,最伸手可及的不是他的從士,也不是他一直追逐的德拉克洛瓦,而是雷奧尼斯大人您。
魔兵驅逐了敵人,基格用火燒燬了聖堂。在倒塌的建築物中,有異樣的東西在顫抖。當基格看到那個彷彿是由野獸內臟堆疊而成的肉色柱子——召喚魔獸的增殖器被大火湮沒時,他突然看向了自己的左手。他能感覺到,魔兵們開始行動了——之前,基格任它們
漂下河流
,
並讓它們去
與諾薇兒
和琪莉的
會合之處
待命。
她在黑暗中不斷奔跑——然後,終於到了。
其中一把劍嵌入了作爲盾牌的冰柱,另一把被冰刃彈飛到空中。
過去,自己和雷奧尼斯沒有任何力量,只是感覺到不斷擴散的世界的氣息。
阿基里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四隻悽魔手持雙劍向他撲去。鮮紅的花瓣四處飛舞。這景象讓他被切斷的手指隱隱作痛。
「這條路不行。走別的路吧。」
「我纔不知道!」
琪莉在空中叫道。阿基里斯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他不知道琪莉爲什麼會在那裏。
『我的靈魂沒有任何怨恨,只會一直守護着您。這世間也有着像基格那樣揹負無數死者的怨恨的戰鬥方式吧。像德拉克洛瓦那樣犧牲一切的戰鬥方式也是存在的。但是,您原本就擁有的力量與其中任何一種都不一樣。
愛麗絲心啞口無言,接着,憤怒湧上心頭。基格爲什麼要默許這樣的琪莉繼續參加旅行呢?但是,那是琪莉自身的願望。
嗚…能聽到難以忍耐的呻吟聲。
不僅僅是侵染了土地的墮氣。總覺得,
在那背後
,
還有着什麼
在等着她們。
諾薇兒轉過了身。雖然眼睛看不見,但她還是拼命地跑着。
人家是在爲你,諾薇兒,還有德拉克洛瓦而哭泣啊。
「是爲了諾薇兒和琪莉嗎…?難道你要和這裏所有的敵人戰鬥嗎?」
「琪莉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出現了嚴重的症狀。」
在盛怒之下,他現出冰柱。土地的墮氣使「蛭冰」的力量更加強大。冰膨脹到了難以控制的程度。但是阿基里斯卻任由冰刃的風暴狂亂肆虐。因爲害怕基格和其他的魔兵馬上就會出現,他陷入了瘋狂。
諾薇兒知道,琪莉在有些欣慰地叫着的同時,向着阿基里斯飛了過去。
托爾拼死發出吶喊,朝着德拉克洛瓦揮下了鞭子。
厚重的劍身發出猛烈的低吼,旋轉着,以飛箭的速度在空中疾馳。
怒濤般的冰刃刺穿了悽魔,將它們撕裂、吞噬。這是壓倒性的力量差距。最後一隻悽魔迅速閃開冰刃,將手裏的雙劍向阿基里斯拋出。
「對,諾薇兒!快跑,快跑啊!」
琪莉想要看到大海,同時也感到害怕。她害怕,只有自己一個人能看到想和同伴們一起迫切希望看到的大海。害怕這是一切的終結。爲了克服這種恐懼,她需要新的夥伴,也需要這場旅行。琪莉還活着,還希望能繼續活下去。
基格握緊了劍,在大路的另一邊,陸續出現了士兵。
失去武器的悽魔被冰刃刺穿,瞬間被大卸八塊。
「那爲什麼要哭…?」
「基格正在別的地方戰鬥。他沒有來救你們,而是優先自己的任務。」
抵抗——至少也要報一箭之仇。托爾揮動鞭子,以這一生中再也不會有第二次的氣勢,用盡全身的力量斬了下去。
阿基里斯看着站在紅色花園中的諾薇兒。他黑色的眼睛閃爍着瘋狂的光輝。
當漆黑的閃電覆蓋了他的視野的時候,托爾的腦海中閃過了雷奧尼斯寫給阿基里斯「允許抹殺諾薇兒」的許可那時的事。那封信能被送到了德拉克洛瓦手裏真是太好了。只要讀了那封信,德拉克洛瓦就不會覺到諾薇兒纔是能讓雷奧尼斯燃起復仇之心的重要存在,諾薇兒也就不會被德拉克洛瓦盯上了。被盯上的只有自己——
在這幾次旅行之後,我明白了這一點。知道了您的力量,以及聖地夏奧的榮耀。
然後,他的意識消失了。托爾的身體因衝擊而倒下。是致命傷。
這句話超出了愛麗絲心的理解範圍。這突然間是在說什麼呢。
阿基里斯慌忙從地面現出冰柱。劍嵌入了冰柱——然後刺穿了。
下一個瞬間,琪莉
使出渾身的
力量踢向了
在空中飛舞
的劍柄
。
——陷阱嗎?這時,諾薇兒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了一個念頭。
基格,想要放棄那種偉大的力量,想要捨棄手中的劍。』
這是基格和德拉克洛瓦都沒有的力量。他們也很渴望得到這樣的力量吧。
她忍不住怒吼道,基格皺起眉頭問道,
他拖着被燒得慘不忍睹的腿。不想死,想要回去。即使如此,托爾還是瞪着對方——
突然,森林中傳來了強烈的墮氣。就在這時,周圍的樹木從內側裂開,冰刃從裏面飛了出來。其中一個逼近了諾薇兒。琪莉瞬間跳向空中,踢碎了冰刃。迅速着地的琪莉拉起諾薇兒的手,但是身體突然一僵。
吶喊聲響起。基格渾身上下滿溢鬥志。愛麗絲心一邊聽着戰鬥的心跳,一邊替基格哭泣。
「人家纔不怕呢!」
「我在這裏!基格大人,我就在這裏!」
「爲什麼,你那麼想要戰鬥啊?」
這時,她的背後傳來一陣急促的叫喊,還有阿基里斯的嘲笑。
這條路是去海邊的必經之路,是埋伏的絕佳地點。琪莉一臉緊張地拉着諾薇兒的手離開了大陸,再次踩着紅花向森林走去。
隨着一聲清脆的聲音,冰柱被切成兩半。
「琪莉她自己…知道嗎?」
「琪莉——?」
他一次也沒有背對過對方,也沒想要逃跑。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雷奧尼斯。他想要竭盡全力,消除威脅到雷奧尼斯的未來的危機。
「噢…噢…噢噢…」
愛麗絲心在心中如此呼喊。同時——也是爲了那個想去大海的少女。爲了那個保護着諾薇兒,削減着自己的性命戰鬥着的琪莉。爲了所有嚮往大海的人。
您能帶來豐收,能讓國家,土地以及人民過上富足的生活。這纔是基格和德拉克洛瓦都做不到的,只屬於您的大業。』
「害怕嗎…很快就結束了。」
而德拉克洛瓦僅僅是頭髮被削去了一小段,飛向了空中/啊啊,真想現在馬上回去——
阿基里斯的笑聲從森林中傳了出來。諾薇兒一動不動。有什麼很奇怪。剛纔,自己在前進的道路上感到了強烈的墮氣,但是阿基里斯的方向卻與之相反。
「也就是說…琪莉她…」
「去死吧!水蛭混蛋!」
咚!響起了一聲沉重的聲音,劍刺到了地面上,而阿基里斯呆呆地看着那把劍。
然後,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隻右手被完美地切斷,只有一層皮還勉強掛在手腕上。刻在那五根手指上的紋樣的光芒也漸漸減弱——徹底消失了。
琪莉在空中微笑着。
「同伴的…仇。」
她突然失去了力氣,嬌小的身體在空中失去了支撐,撲通一聲掉到了地上。
而在另一邊,從地上長出的冰一齊蠢動着。它們對阿基里斯右手腕上噴湧而出的鮮血起了反應,立刻伸出了獠牙。阿基里斯的傷口和肉體被冰塊盡數啃咬着。
「該,該死!該死,該死…」
阿基里斯想要揮開冰塊,但是不禁愣住了。咬着自己的冰塊上映出了某人的臉。那是一張充滿了怨恨的臉。那是以前的摯友的臉,是自己發誓效忠的王女的臉,還有王弟派的各位,是所有亡者的面孔——
曾經被冰吞噬的無數人的臉,此刻都在冰中看着阿基里斯。
被冰吞噬了鮮血和靈魂的她們,如今又咬住了阿基里斯下鮮血和靈魂。
(我放棄了——)
無盡的恐懼摧毀了阿基里斯的內心。被吸血而逐漸乾涸的自己的身體一瞬間失去了理智。他尋找着可以緩和這份恐懼的施虐對象——然後再次看向了諾薇兒。
就在這一瞬間,阿基里斯心中有什麼東西發出一聲脆響,斷裂了。他超越了恐懼,甚至感到了麻痹一般的安心。被喫掉了,血和靈魂都要被喫光了。
(你也是水蛭哦——)
合爲一體吧/被吞噬吧。
「嘰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他發出瘋狂的聲音。
全身被冰吞噬的阿基里斯向着諾薇兒跑去。
是水蛭。大家都是水蛭。大家一起變成水蛭吧。除此以外,他已經沒法思考別的東西了。圓睜的眼睛不斷流出淚水,被吸起鮮血的臉上浮現出失去理智的笑容。
阿基里斯揮舞着被切斷的雙手,揹負着全身的冰塊全力奔跑——
「托爾…做出了選擇。而我也…未來…直到真正到來之前…都是看不見的。只是…做出選擇而已。選擇沿着哪條河流走下去…對吧…讓我看看…死亡、腐敗和悔恨的盡頭,到底存在着什麼吧…」
「雷奧尼斯大人…?」
「…我想要變漂亮。只有這個,對吧,哥哥大人。」
蕾狄莎第一次抬起頭來。這個女孩很罕見地把目光的焦點對準了雷奧尼斯的臉,目不轉睛地盯着。但是,此時雷奧尼斯已經陷入了深深的沉睡。
男人穿着的鐵製胸甲像是紙一樣被一刀兩斷,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而手腕上傳來的異常的感覺讓基格瞪大了眼睛。
女人在崩壞的街道上徘徊。她紅色的頭髮、紅色的眼睛和柔軟的身體完全不像是冰。
她露出幼女般的表情,不斷搖晃着一具又一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女人並不知道,這個青年的名字是托爾·維拉德。
突然,雷奧尼斯用清晰的聲音說道。蕾狄莎微微睜大了眼睛。
雷奧尼斯把看完的信輕輕疊好,小聲唸叨着。他突然感到一陣無力,發燒帶來的倦怠感朝他襲來。身體重得就好像空氣變成了泥土一般。他緩緩地將目光轉向了被蕾狄莎抱着的頭蓋骨。
男人揮舞着和基格手臂一樣粗的鐵索策馬狂奔。正要從基格懷中探頭的愛麗絲心慌忙縮了回去。然後,就像基格所說的一樣,感受到了劇烈的搖晃。
愛麗絲心縮在他的懷裏,感受着不斷在戰鬥着的基格的心跳。
只要打倒能召喚魔兵的基格,戰況就能逆轉——他帶着如此的確信,發起了突擊。
這時,鞭子突然消失了。能將聖性和墮氣混合在一起的力量消失了。
耀眼的火花四濺,基格用劍擋下了從馬上揮下的鎖鏈。
德拉克洛瓦凝視着女人,雙眸中滑落了一滴淚水。
基格派出宛如骯髒鐵塊般的巖魔抵在了那支軍隊之前。
頭蓋骨紋絲不動地看着雷奧尼斯。雷奧尼斯慢慢地移開了視線。
「基格?基——。」
「德拉克洛瓦給了你聖印嗎…」
「基格?」
「你的哥哥死的時候,你難過嗎?」
6
茫然地說着,蕾狄莎悄然站在雷奧尼斯的枕邊。
「美麗…我不知道的…美麗。雷奧尼斯大人…」
「…還要再晃一會,矮個。」
「快點…回來吧…托爾…」
「爲了感謝你沒有銷燬這封信,而是把它交給了我…我會給你想要的東西…蕾狄莎,你可以隨便提。」
諾薇兒
靜靜地看着
他的身影
,
發揮了力量
。
那是一個身穿黑色法衣的青年。他的兩條腿都被燒焦了,背部和腹部也有很深的傷口。地上留下了很長一段血痕,可能他是追着什麼東西爬過來的。
但是,現在的我卻不這麼認爲。我覺得他們的理想很美好。廢除王位,消除戰亂,平等地共享財富。他們的夢想、願望、努力並沒有化爲虛無,正如您至今爲止的努力絕非白費一樣。
蕾狄莎慢慢靠近雷奧尼斯。她好像想到什麼一般把手伸向雷奧尼斯的臉,摸了摸他的臉頰。頓時,她被那熱度嚇了一跳,把手縮了回去。
耀眼的金光在諾薇兒的眼前閃過,隨後化爲一支巨大的金箭,刻不容緩地射了出去。
蕾狄莎碧色的雙眸深處閃過了什麼東西。但是,她的表情和眼神仍然空虛,無言地抱着頭蓋骨的她沒有回答。
『我在旅行中學到的東西很難用一句話來概括。但是,有很多都是從基格的戰鬥中學到的。我想傳達給您的,不是他力量的偉大,而是透過他的戰鬥看到的東西。基格爲了能捨棄劍,而在戰鬥着。他並不認爲自己現在的力量的絕對的。倒不如說,當這種力量能被放棄的時候,他才能得到那所謂絕對的東西。我知道,他就是如此堅信的。
已經支離破碎的右手中握着什麼。是黑色的鐵鞭,是墮氣和聖性混合而成的鋼。從原理上來說,那和製造出女人身體的東西是一樣的——女人些許懷念地去碰那個鞭子的柄。
猛烈的墮氣席捲而來,冰散發着鮮紅色的光芒,在無數亡者無聲的笑聲中,水花四濺,冰融化了。最後剩下的只有阿基里斯乾枯的屍體。
屍體沒有回答。躺在地上的屍體有着被大火燒焦的面龐。女人站了起來。
在沒有得到回答之後,她再次向倒在對面的青年走去。
「那麼…城堡西邊的庭院,把剩下的石材放到那裏,然後去雕刻你想要雕刻的漂亮的東西,然後給我看吧…除此之外,這一次…我還要給你看一個你不知道的漂亮的東西。那是,我接下來要看到的…真正的美麗。」
「堅壁·羅伊希爾特——你的劍,砍不動我的身體。」
阿基里斯沒有了氣息。他被站着吸乾了血,變成了乾巴巴的屍體。
他完全沒有留給男人發動第三擊的時間。基格的劍砍上了男人的胸膛。
我是在憑自己的意志離開您之後,才第一次感覺到您的存在就在身邊。我的影子彷彿能延伸到遙遠的地方,與您的雙腳雙連。
「什,什麼…?呀——。」
「加油…狼男。」
這時,琪莉從紅色花瓣的另一頭伸出了手,諾薇兒一溜煙地跑了過去。
有人的聲音,那紅色的頭髮停止了動作。女人轉過頭去。
您忠實的影子和朋友 托爾·維拉德。』
給予什麼,保護什麼,帶來什麼。您曾反覆問自己的問題的答案就在您的身邊,在離您最近的地方。
「有意義。」
在第一擊被擋下之後,男人毫不猶豫地拋棄了馬。
只是,女人的本能察覺到,殘留在對方身體上的生命之息正在消散。
突然——女人的頭髮「唰」地變長,纏繞在托爾的身體上。
男人的巨體重重地飛向了空中,向後飛去。但是他沒有倒下,而是迅速單手撐地馬上起身。「噹啷」一聲,男人的胸甲掉了下來。
他的眼皮失去了力量,閉上了。但是雷奧尼斯並沒有睡着。
諾薇兒將視線從那具慘不忍睹的屍體上移開,急忙尋找起琪莉的身影。
基格沒有回答。
在被撕開的衣服裏,刻在男人胸口的聖印發出淡淡的光芒。
「有意義,蕾狄莎。包括你的美麗,都是有意義的。而在那之後…還有你所不知道的美麗……在做了那個噩夢之後,我終於明白了…當一切都無法挽回的時候,才終於明白了…」
一羣人帶着異樣的氣勢衝了過來。
不斷響起劍戟的聲音,一匹馬載着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縱身一躍,越過巖魔的防禦,逼近了基格。他根本不在意自己手下的安危,單騎衝了過來。
男人露出猙獰的笑容,這樣說道。
他對懷裏的愛麗絲心簡短地說了一句,然後對着打飛悽魔、不斷逼近的男人擺好了架勢。
「你覺得悲傷有什麼意義嗎?」
阿基里斯的尖叫聲戛然而止。他停下腳步,踉踉蹌蹌地後退着,凝視着插在胸口的金箭。他一副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的表情。然後,那茫然的視線再次回到了諾薇兒身上。
基格說着,將左手放在劍柄上。顯露在劍上的墮氣燃起藍色的火焰。
諾薇兒頓時感到一陣悲傷和不安。不想這樣,不能讓那一次變成她最後一次看到琪莉充滿活力的臉。她好不容易睜開了眼睛,好想快點再一次看到琪莉的笑容。
「琪莉…」
「琪莉!你在哪?回答我,琪莉!」
正當她的頭髮放出鮮紅色的光輝時——
不要——我想看的不是這種東西。好想逃走。
小小的聲音,伴隨着大顆滑落的淚滴。
雷奧尼斯再次問道,
她又在另一具屍體旁邊蹲下,搖晃把對方扶起來。
眼前的景象太過悲慘,讓諾薇兒驚訝地呆住了。
「矮個…會有點搖晃。」
「我能…看見飛箭。」
諾薇兒殿下平安無事。我一定會用我的生命來保護另外一個您。
那必殺的鎖鏈呼嘯着從基格的頭上掠過。基格也不會錯失勝機,回頭看着男人,一邊俯下身子,一邊果敢地向前邁進。
不僅如此,基格還看到男人揮舞着鐵索,將悽魔的頭砸得粉碎。
「基格…」
女人轉而用手扶起青年的背。和之前接觸過的屍體不同,還留有很多溫度。溫暖而鮮紅的血潤溼了女人的手。
手中仍然握着托爾寄來的信,雷奧尼斯睡着了。
現在,在我眼前的是雄偉的大河。這是將一切引向未來的巨大河流。我還要順着這個河流再走一陣子。和德拉克洛瓦一起行動,或許也能向您傳達一些情報。不過,大部分情報仍然掌握在德拉克洛瓦手中。請您務必小心。等我活着歸來的時候,我會接受您的審判。
然而,諾薇兒卻無法將視線從眼前的光景上移開,也無法逃走。
德拉克洛瓦正站在那裏。
「保護什麼,給予什麼,帶來什麼…」
她想要儘早看見琪莉那充滿活力的樣子。最後一次看到琪莉,還是在吵架的時候。自那時她甩開琪莉的手以來,琪莉的存在第一次離她這麼遠。那時,琪莉悲傷的眼神還有驚訝的表情突然浮現在她的心中。
只有那彷彿能撕裂一切的劍刃撞擊的聲音在不斷迴響。
跳下馬的男人跑到了基格身後。若是不能好好控制馬的方向,反而會影響到速度。這是爲了能持續發起進攻而採取的捨身戰術。
不管是我還是雷奧尼斯大人您,都沒有去特別注意基格他們曾經的理想。因爲,那隻不過是失敗的、毫無價值的、過去的挫折的記錄而已。
三尊悽魔撲向了他,在宛如風暴一般的三對雙劍下,一般人是活不下來的。本以爲會被切得七零八碎的男人的肉體,卻在下一個瞬間彈飛了悽魔的劍。
頓時,阿基里斯的雙眼乾涸,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縮進了眼窩深處。
他向蕾狄莎這麼問道。蕾狄莎呆呆地看着頭蓋骨,既像是沒有理解他的問題,又像是無需做出回答。
7
「席拉。」
說這句話的時候,基格的心跳變得劇烈。那是悲傷的聲音。儘管如此,基格卻並沒有想過要消除這種悲傷。他堅信,這種悲傷,就是他與自己正在追逐的男人——德拉克洛瓦之間的羈絆仍殘留着的證據。
琪莉的臉頰、胳膊和腿上都是割傷的痕跡。肚子上的傷口尤其嚴重,好幾個地方都被深深地刺穿了,染上了紅色。應該還能救——諾薇兒的心發出了這樣的悲鳴。
一定還能得救,無論傷口看上去有多嚴重,一定還能——
「你的眼睛…這不是已經能看見了嗎?」
躺在地上的琪莉嗤嗤地笑着。
一瞬間,諾薇兒沒能理解她說了什麼。諾薇兒已經茫然若失到了這種程度。
雙腿無力的她,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跪在了琪莉的身邊。淚水模糊了視野,諾薇兒猛然回過神來。她顫抖着想要給琪莉止血,卻發現血已經不怎麼流了。
「不疼哦…諾薇兒。」
琪莉笑了。她的身體從腳到腹部都變得和蠟一樣硬。
「已經,不疼了哦…諾薇兒。」
在兩人之間,盛開着鮮紅的弔唁之花。
整個世界之中,彷彿都飛舞着這鮮紅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