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之試煉
《混沌軍團》 · 衝方丁 · 3.9萬 字
「所以,基格…你的存在,對於德拉克洛瓦來說是必要的。」
那個女人這如此說道。
「你是唯一一個,能讓德拉克洛瓦放棄理想的人…」
1 戰爭的重量
陡峭的斷崖之上,狂風大作。基格一行人一邊尋找着稍縱即逝的立足點,一邊前進着。
「不錯的風呢。」
阿熙雅露出了微笑,說道。基格用一隻手拿着銀鏟,緊貼着巖壁前進。諾薇兒跟在他的後面。愛麗絲心害怕會被這麼大的風吹到不知哪兒去,正躲在諾薇兒的法衣裏顫抖着。
「這裏,好可怕,好可怕啊!」
「諾薇兒…真的是在這前面嗎?」
「是的…基格大人…雖然有點難以置信,但是我看見了…」
一開始,基格他們在照着聖王給的地圖前進。但是沒過多久,阿熙雅就硬要說,那邊還有條路,走那邊比較好。他們試着照做之後,發現那裏果然有一條只有當地人才知道的近路。
「你是在向風問路嗎?」
基格感嘆道。阿熙雅憑藉自身對大氣中聖性的敏銳感知,能夠知道風的流向,從而推測出道路。她之所以在穆爾多迷了路,大概是因爲被強烈的墮氣干擾了吧。在因戰亂而失去了路標的情況下,沒有比這更有幫助的力量了。而且,也不必讓諾薇兒過度使用萬里眼,招致疲憊了。但是,走在前面,宛如帶路人的阿熙雅突然說道,
「嘛啊,就像是你們在跟着我旅行一樣呢。」
她的自言自語引來了諾薇兒和愛麗絲心的蹙眉。
漸漸地,他們走上了只有野生動物才知道的捷徑。他們筆直地越過了沒有道路的險峻高山,渡過了河,用銀槍一擊擊倒了擋路的樹木。然後,現在他們踏上了連野山羊都會畏縮不前的懸崖。
「看來沒有敵人呢。離目的地已經很近了。說起來,真是舒服的風呢。」
敵人的士兵不可能來這種地方巡邏的。反之,遇難的風險卻越來越大。
基格和諾薇兒雖然有些驚訝,但是他們也沒有真的在害怕這個斷崖。
「確實,這種風也許能讓人心情舒暢…」
基格沒有馬上回答。他望着被太陽染成紅色的湖水,想起了曾經,他們落入陷阱大敗而歸的情景。在戰場上,被他殺死的人的鮮血流進了赤色的河裏,漫過了他的腰部。那時候,基格過於沉浸於殺戮。結果,那時他的心也變得傾向於放棄自己的生命。
是祈求寬恕的石碑——很不常見。這是在戰場上埋葬死去的敵兵時,刻着祈求殺害對方之罪能夠得到寬恕的印記的石碑。
只留下一旁飛着的愛麗絲心,一臉疑惑地歪着頭。
「德拉克洛瓦…他想要去連生命的價值都夠不到的地方。」
咦,不是在責備自己嗎?但是基格沒有回應。
但是,基格很乾脆地說道。他瞥了愛麗絲心一眼。
看到它的模樣,大家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我也是受了她們很多幫助。」
突然,諾薇兒從一旁拉起阿熙雅的手,說道。她從小瓶子裏取出敷藥,塗在阿熙雅的傷口上。雖然藥滲進了傷口,但她卻覺得很舒服。
「嗚哇…好過分啊,這裏…」
基格用沉痛的語氣講述着自己的悔恨。然後,又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愛麗絲心突然問道。雖說諾薇兒和阿熙雅都是以自己的意志踏上旅途的。但是,要想保護兩人不受戰爭的傷害的話,基格內心的負擔不是又加重了嗎——
所謂戰鬥,不就是雙方都想要奪去對方的生命嗎?如果沒有捨棄生命的覺悟,就不可能戰鬥。爲什麼我不能抱有這樣的覺悟呢?她用這樣的表情盯着基格。
「這一點…是哪一點呢?」
阿熙雅驚訝地說着,同時,基格發現了一座特別大的石碑。
而且,人們可以根據自己的自由意志,放棄自己的生命。但真正值得這麼做的事卻少之又少——基格說道。
這時——風突然發出了呻吟。樹葉發出哀嘆之音,嗡嗡作響。基格忽然發出一聲痛苦的聲音,跪倒在地。
「如何對待自己的生命…是每個人的自由。就像愛因塞爾一樣,即使是被召喚的東西,有時,也會去追求自由,而不是自己存在的理由。」
「墮氣…那麼強的墮氣…你竟然全都接受了。」
於是,他走上了暗殺的道路,想要犧牲自己的生命,想要瓦解彼此之間的羈絆。對基格來說,這是一段過於痛苦的經歷,如果可能的話,他甚至想要回到過去重新來過。
基格以銀鏟撐起身來,淡淡地用右手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阿熙雅呆呆地站在了原地。因爲她親眼看見,一股無形的墮氣湧進了基格的身體。他的影子逐漸變得越來越暗,越來越濃。
這就是所謂,該享受的時候就盡情享受吧。
面對基格冷淡的回答,阿熙雅露出稍微有些受傷的表情,屏住了呼吸。
「謝謝你…諾薇兒。」
話音剛落,一股凝聚的墮氣欣喜若狂地湧向了基格。
「就是這一點。」
從營地向西走,就是庫斯卡大聖堂了。這就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如果我死了的話。你也會像剛纔這樣接受我嗎?也會召喚我的靈魂嗎?」
不久,風停了。阿熙雅汗毛倒豎,立刻遠離了基格。
「諾薇兒說,水井和爐子都沒有問題。所以我來告訴你啦。」
「阿熙雅有着戰鬥的力量,還手握強大的武器。因此她必須理解戰鬥的重量。」
「很多時候,放棄生命本身就是錯誤的。」
阿熙雅轉過了身,逃也似地向營地的方向跑去。
就連基格也不知道答案,硬要說的話,或許兩者都有吧。
「請把這些蔬菜切好,放進鍋裏。做完之後,再把營地裏剩下的麪包切好。我來看着火,不用擔心。」
「這是止血的藥。」
「…瓶子?」
她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狼男…你其實不希望任何一個人死去吧。因爲你是挖墳的人嗎?還是說正相反——是因爲不想讓人死去的心情太強烈了,纔會去挖墳?」
看到基格點了點頭,愛麗絲心突然問道。
愛麗絲心叫道。原來是湖裏遊着一隻巨大的白鳥,那優美的身姿令阿熙雅和諾薇兒不由得發出感嘆。就連基格也眯起了眼睛。
基格看着鳥離開的方向,說道。愛因塞爾——本是「自我」之意,是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東西。它們忘記,亦或是拒絕了被召喚的理由,擁有自由的意志。它們忘記了自己要去哪裏,也忘記了自己從何而來,是一種幽冥般的存在。
「你還不理解戰鬥的重量。你很擅長使用聖性,所以才把奪取性命這件事看得太輕了,以至於現在連自己的生命都看得太輕。這樣的人是無法成爲魔兵的。」
愛麗絲心毫不客氣地說道。整個營地的門都被打碎,和箭塔一起崩塌了。衛兵的住所和馬廄都被破壞,遍地的殘骸真鮮活的述說着曾在此地發生的激烈戰鬥。
這句話簡直像一把冰冷的尖刀插入了阿熙雅的心臟。她驚訝地一動不動,回過神來,她才發現自己的手腳都在顫抖。悔恨的淚水即將溢出,她慌忙忍住。
大家都懷着深深的感嘆,仰望着鳥消失的遠方。
在營地的廚房中,諾薇兒正在利落地對阿熙雅下達指示。
「聖印…在手臂上刻得更深了…想要和你融爲一體。這種事…在米梅村裏也從來沒有發生過。」
愛麗絲心大聲叫嚷着,阿熙雅和諾薇兒面面相覷。
「戰鬥,不是爲了讓你捨棄生命。」
基格淡淡地回答。若是不理解生命之重,只會依賴於力量的話,那麼只會將別人的犧牲視作理所當然——這就是連自己的性命都放棄了的人的心態,這與所謂的,抱着失去生命的覺悟,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在那裏,愛麗絲心搖晃着金色的翅膀,漂浮在空中。她指着基格說,
只有愛麗絲心還在諾薇兒胸前哭訴。
「我想準備一下午飯…偶爾也要試一下邊走邊喫嗎?」
不知何時,阿熙雅的聲音因莫名的感動而顫抖。然後,她情不自禁地說,
聽他這麼說,就連愛麗絲心也「嗯」了一聲。
「應該不是單純的道歉。很可能是背叛…」
和穆爾多一樣,對德拉克洛瓦產生了共鳴而背叛了聖法廳的人們,殺死了同一個營地的同伴。營地的破壞程度也是外側淺,內側深,同樣證明了這一點。
阿熙雅專心地切着菜和麪包。這時,基格的話語突然閃過她的腦海。輕視生命——所以成爲不了魔兵。何必這麼說呢?這就是對拼命的自己的回應嗎?想到這裏,她懊惱地皺起了眉頭。
突然,刀刃淺淺的劃過了她的指尖。疼痛讓她慌忙抬起了手。食指的指肚微微滴下了鮮血,難道這份疼痛和鮮血,已經被自己所輕視了嗎?甚至連自己的疼痛、鮮血、思念、恐懼、痛苦,這些也都已經被自己輕視了嗎?與其說那種話,還不如說些能讓自己安心的話,不是嗎?比如說即使你死了,我也會召喚你的靈魂,變成與德拉克洛瓦戰鬥的力量——只要這麼說,自己不就能安心戰鬥了嗎,心情也能變得更加輕鬆。然而——
「我也去幫忙吧。諾薇兒,是在廚房裏吧。」
「大家,爲什麼要來這種地方啊…瘋了,你們都瘋啦!」
「怪不得連一具屍體都沒有啊…」
「肉乾就這樣的話不好喫,我先把它醃製一下,之後再處理。」
身體上同樣刻着聖印的阿熙雅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德拉克洛瓦這個人也是這樣嗎?所以他才能滿不在乎地做出那麼過分的事嗎?」
「幸好爐子完好無損。啊,那裏會變燙,請小心。」
阿熙雅露出剛強的笑容。愛麗絲心有點擔心地點了點頭。
「哇!好漂亮的鳥!」
「如果阿熙雅不理解生命的重量,一味只依賴力量的話,你和諾薇兒也會有危險。」
是嗎?愛麗絲心沒有明白他的意思,但她明白基格想要拼命阻止德拉克洛瓦的心情。她也想要防止阿熙雅變得自暴自棄,放棄生命,耗盡力量。
阿熙雅完全遵從着這個小小少女發出的威風凜凜的指示。
「啪」的一聲,彷彿要切開白晝一般,白鳥突然展開了翅膀。
「嗯,我不會去碰的。」
「即使被弔唁,卻依然無法釋懷的人們啊…就由我來接受你們的怨恨。」
「真是的,狼男,你平常不怎麼說話,突然說這麼多話的話,會遭人怨恨的喲。」
基格說完之後,扛起銀鏟,隨意地走進了營地。
諾薇兒和愛麗絲心前去確認井水和爐火是否完好,基格和阿熙雅則去調查營地的破壞情況。剛一走出後門,他們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墓碑。
「嗯,知道了。」
「真是…別叫我矮個啦!咦,是說我嗎?我做了什麼嗎?」
「再問這種問題的話,我就把你交給聖法廳,讓你回村子裏去。」
突然,耳邊響起了一個明朗的聲音。阿熙雅瞪大了眼睛,仰望着天空。
它的身體左右,各有兩對翅膀——總共
四隻
羽翼,從白鳥的身上伸出,在空中揮舞着。濺起了淡淡的水花,白鳥飛了起來,很快就消失了蹤影。
「飯菜準備好了嗎?」
基格一行人在當天的傍晚就接近了原本需要從穆爾多徒步三天才能走到的庫斯卡聖騎士團的營地。這都是阿熙雅的功勞。
而他的左手正滴落着鮮血——刻在左臂上的聖印正在出血。
走下平緩的山路,映入眼簾的是巨大的湖泊。在赤色夕陽的照耀下,他們繞着通透的湖面轉了一圈,朝着對岸的堡壘前進。在這期間,他們遭遇了一絲異樣。
「裝着鹽和胡椒的瓶子,哪個更好?」
基格銳利的聲音讓阿熙雅嚇了一跳。然後,她想起了那個條件——別讓基格爲自己挖墳的條件。阿熙雅咬了咬嘴脣,但同時又覺得無法接受。
「在這一點上幫了大忙。」
「能讓我變成,與任何敵人都能戰鬥的姿態嗎?讓我變得只考慮戰鬥…」
「呀,狼男,說得太過分了喲。」
「你也是爲了阿熙雅着想才這麼說的啦。但是,又不是在對士兵訓話,明明還有其他的說法的吧。你不覺得她很可憐嗎?」
「總而言之,是說阿熙雅不應該輕視自己的生命吧。」
「狼男,你其實並不想帶上諾薇兒或者阿熙雅吧?」
「精靈是無法離開被召喚的土地的。大概,是
愛因塞爾
吧…」
「啊,好厲害…快看,有鷹在飛呢。這種地方也有生物啊。」
「有四隻翅膀啊!四隻啊!好厲害,那是精靈吧。」
「…你也是,矮個。」
「會很爽快的哦。如果基格大人對你說了什麼的話,那就請吧。」
諾薇兒嫣然一笑,說道。阿熙雅終於明白了,諾薇兒是在讓她把瓶子裏的東西倒進鍋裏。就連阿熙雅也無話可說了。
「沒關係,我們喫的那部分再另做。」
她竟然說出這種話,阿熙雅既驚訝,又感覺很可怕。
「如果要向基格大人報復的話,這是最好的選擇。還有就是繃帶了。」
「繃帶…?」
「因爲基格大人自己纏不好繃帶,所以要是不管他的話,他就會很爲難。」

唔…這時,在另一個房間中的基格發出了這樣的聲音。一捆繃帶從他手上掉落,散落在地上。愛麗絲心飛了過去,抱起了它。
「原來如此,是在這個方面幫上忙了呢。」
她心領神會般地自言自語,把繃帶遞到了基格手裏。基格將其沿着左臂上的聖印重新纏了起來,但是還沒有纏到肘部,繃帶就斷了,而且還纏在了一起,解不開了。實在是太笨拙了。
這是基格考慮到諾薇兒正忙於做飯。但是愛麗絲心卻頗爲感嘆地看着基格和繃帶鏖戰的樣子。
「你真的不擅長做這種事啊…吶,狼男,你會系蝴蝶結嗎?」
不會…基格表情僵硬地說。
「嘛,人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地方。別在意,別在意,我會~。」
愛麗絲心的身影頓時高大了起來。
「諾薇兒…你是基格的從士吧。」
「是的。基格大人很溫柔的。可以向他撒嬌,不用客氣哦。」
可愛的少女嫣然一笑,反而讓人覺得可怕。
阿熙雅拿着鹽瓶站在鍋前。瓶蓋當然是打開的。
突然,「可以向他撒嬌」這句話讓她心頭一驚。確實,如果是基格的話,應該會默默地喫下去吧。那他爲什麼要對自己說那麼嚴厲的話呢?
「以基格 •瓦爾海特之名解放!」
「它是想要告訴我們…那裏有什麼東西嗎…」
「這些,是
我曾經的夥伴們
。如果你也想變成這樣的話,我會接受你的靈魂。」
阿熙雅把手撐在水邊,拼命咬緊牙關。爲了撣去魔兵的身姿,她的內心深處浮現出了哥哥的身影。哥哥在動彈不得、無法抵抗,對自己生命感到絕望的狀態下,被殘忍地砍下了頭悽慘而死,然後化爲綠色的火焰消散了。
正如他所說,悽魔們無法下水。對於通過大地來召喚死者的基格來說,水中是他的力量唯一無法觸及的領域。
她看着裝着鹽的瓶子和在鍋中咕嘟咕嘟沸騰着的東西說道。因爲,心中的不甘消失了,所以這對她來說是理所當然的。這時,諾薇兒再次莞爾一笑。
「好漂亮的月亮啊…」
「明白了…我能…看見飛箭…」
「我偶爾也有這種感覺。雖然說平時是不會有這種感覺的啦…」
「召喚出魔獸,把沒有響應叛亂的人都殺掉了嗎…」
魔獸們化爲粘稠的綠色液體消失了。基格揮動左臂,悽魔們也化爲水銀的光輝聚集在了一起,變成原來的銀鏟插在了地上。
自己想要觸碰的,好像是十分重要的東西。阿熙雅站起身,用眼神向它道歉。
「湖裏有什麼東西嗎…?」
「綠棘獸嗎…」
「我…我什麼都做不了。好重…感覺銀槍突然變重了…」
2 霧之谷
完全是技高一籌。阿熙雅也笑了出來,心想她真不愧是基格的從士啊。
基格率先發現了這一點。白鳥之所以不下水,是因爲水面下有什麼東西。突然,白鳥看向了基格。它那黑色的眼睛讓基格喫了一驚。
阿熙雅輕輕地撫摸着白鳥的脖子。白鳥沒有逃跑,而是溫柔地靠近了阿熙雅。
「啊,不,這是…」
(是第一次被帶到米梅村的時候…)
愛麗絲心和阿熙雅偷偷地交換着意見。
原來是那隻白鳥從天上悄然無聲的落到了湖面上空。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鐘聲。周圍都被乳白色的濃霧包圍着,無法看清眼前的景象。
突然,她的手開始顫抖。肩膀、膝蓋和腿都在顫抖着。昨晚出現的悽魔的身影仍然歷歷在目,一股莫名的恐懼湧上她的心頭。
「不知道怎麼了,感覺最近一直在哭啊…」
那是在戰亂中被燒死的孩子們傳來的不安的聲音。年幼的阿熙雅緊緊地抱住了哥哥,哥哥一遍又一遍地說着「沒關係」。其實,哥哥也因不安而在發抖。在戰亂之中,他們的父母都死去了,剩下的只有他們一對兄妹。對於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頑固地不想和任何人說話的兩人,村中的長老,帶着溫柔的微笑對他們說道,祈禱吧——。如果你們不去祈禱,那麼還有誰能把你們的父母送到天堂呢?
阿熙雅朝着孩子們聲音的方向走去,鐘聲突然大了起來,她的內心也開始悸動。回過神來,她已經踏上了長長的階梯,而不是平坦的地面。突然,不知從哪裏傳來了哥哥的聲音。全身如蠟一般堅硬的哥哥正在拼命地顫抖着。
「看到了…基格大人。那是什麼,那個滑溜溜的噁心的東西…」
基格拿起銀鏟,阿熙雅用顫抖的手握緊了武器。
「這纔是那把武器真正的重量。」
阿熙雅和諾薇兒開心地聊着天,偶爾看向默默地喫着東西的基格,強忍住笑意。因爲基格左臂上的繃帶就像是胡亂地用繩子捆起來的一樣,繩結有好幾個,而且纏得特別厚,這樣根本套不上護手。
「真受不了啊。」
基格突然睜大了眼睛。愛麗絲心也「啊」地叫了一聲,諾薇兒和阿熙雅也跟着看向了湖面。
那是他用乾巴巴的眼睛盯着阿熙雅的時候發出的聲音。那時候,阿熙雅哭着搖了搖頭,之後,她每晚都一個勁兒地祈禱着哥哥能活下來。
只見異形之物從湖面猛地探出頭,一個接一個地爬了上來。
傳來了令人懷念的聲音。阿熙雅突然注意到,從濃霧的對面傳來了孩子們的聲音。
它的身影完全沒有倒映在水中。相反,白鳥那黑色寶石般的眼睛,清晰地映出了阿熙雅的臉。仔細一看,它連嘴和腳都是雪白的。白鳥用它的嘴溫柔地撫摸着阿熙雅的頭髮。甜美的香氣從鳥的身上飄出,奇妙地撫慰了阿熙雅的心靈。
那纔是生命的重量,是戰鬥的重量,基格說道。阿熙雅的臉痛苦地扭曲了,她咬緊牙關,手卻止不住顫抖,悔恨的淚水不斷湧出。諾薇兒和愛麗絲心一時間都無話可說,只有掠過湖面的風聲彷彿在安慰低着頭的阿熙雅。
這隻白鳥是來安慰自己的嗎?她剛產生這樣的想法,就突然發現白鳥柔軟的脖子上有金屬的觸感。那是一個小小的項鍊,其上搖曳着十字型的紋章。就在她無意間想要觸碰紋章的時候——白鳥輕輕地離開了她。
然而,與她的願望正相反,恐懼正在湧上她的心頭。狂亂的修羅是多麼可怕,昨晚的悽魔已經讓她體會到了——就連對哥哥的思念之情也在轉瞬之間就會消失,連自己是怎樣的人都會忘記,只剩下無盡的怨恨。
她的這麼一句話,決定了大家用餐的地點。他們在水邊生火,沐浴在月影之中,喫上了晚飯。
話音剛落,魔獸們就踏着潮溼的腳步聲蜂擁而至,揮舞起了手腕。
營地的食堂裏還殘留着慘烈的戰鬥痕跡,愛麗絲心——
基格站了起來。他用右手一把扯掉了左臂上的繃帶,迅速戴上了放在一旁的護手。這個男人雖然笨手笨腳,但在這種時候卻總能立刻做出反應。
他以銳利的口氣告知目瞪口呆的三人。白鳥再次飛了起來,它的身影與月亮重合在一起,飛上了高空。水面突然搖晃起來,水中綻放出閃電般的光芒,之後,湖面上出現了閃着綠光的什麼
東西
。
就算自己成爲修羅也無妨。她想把自己心中的虛無,灌入那個男人心中,讓他知道自己是多麼痛苦,多麼絕望。
另一方面,阿熙雅想起了死去的同伴們。他們相信村子,相信着阿熙雅,在信念的指引下化爲魔兵被召喚出來。但是阿熙雅已經無法再相信村子了。曾經,她在被授予「銀之聖女」的紋章時真的很開心。大家也都很開心。從沒想到能夠得到紋章的她,既然得到了,就想爲村子貢獻力量。
「
摩羯座
之陣!」
她走出營地,從湖面上升起的薄霧籠罩在周圍。她突然想起了那場噩夢,慌忙搖了搖頭,走到湖邊,舀起冰冷清澈的水洗了洗臉。
阿熙雅手中的瓶子掉進了鍋裏。就連諾薇兒也瞪大了眼睛。
結果,自己還是向基格撒嬌了。而且,只要這種撒嬌不會危害到阿熙雅自身的話,基格就會默默地允許吧。但是,一旦這種天真的心情會傷害到阿熙雅自己的話,基格就會立刻用近乎殘酷的嚴厲來阻止她。
愛麗絲心尖叫着抱住了諾薇兒的脖子。
它以
Z字形
躲開了魔獸和悽魔,筆直地刺入了水面。即使是在水中,它仍然呈現出複雜的路線。頓時,直擊心靈的魔性而又尖銳的聲音響徹了整個湖面。
「吶吶,下次狼男睡着的時候,我來把他的頭髮編成麻花辮吧,他自己一定解不開的。然後就那樣去和敵人戰鬥。」
頓時,三人鬨堂大笑。另一邊,基格卻全然不顧關係很好的三人,獨自一人靜靜地望着映照着紅色月光的澄澈湖面。
恐懼,悲傷和罪惡感一股腦地襲向了她,她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突然,水面上掀起了別樣的波紋。阿熙雅驚訝地抬起頭,發現那隻四翼的白鳥正守在她眼前的水面上,看着自己。
「刺穿了…總覺得,滑溜溜軟綿綿的…嗚嗚嗚,好惡心。」
「諾薇兒,水中應該有召喚魔獸的東西!我和魔兵都應付不了水,你來瞄準!」
被切傷的手指痛了起來。這是與之前完全不同的疼痛。她想,基格迄今爲止所經歷過的痛苦應該遠不止於此。所以,他無論如何都能原諒別人,同時,也很嚴厲。她慌忙忍住即將溢出的淚水,這時——
(殺了我…阿熙雅…)
「噌」地一聲,基格把銀鏟插到了地上,對在他身後拔出了銀槍的阿熙雅說道,
「不能逃…不能逃…」
「聽說那些是你曾經的同伴…讓我感到很害怕。」
基格說道。雖然它們看起來像是赤身裸體的人,但是全身覆蓋着綠色的鱗片,圓圓的眼睛沒有眼皮,長着既不像魚也不像人的臉。瘦長的手臂和圓圓的拳頭上長着尖銳的刺。
愛麗絲心在諾薇兒的肩頭焦急地注視着她,而諾薇兒則專注地看着水底。
她完全被這個比自己小四歲的少女引導了。回過神來,她對基格的悔恨已經消去了蹤影。阿熙雅笑着說,
諾薇兒同時運用透視和幻視之力,將精神集中到視覺上,具現出了一支閃耀着金色光輝的箭。緊接着,箭變得更粗,更長,尖端更是增加了好幾層利刃,化成了如巨大的長槍一般的武器——剎那間,穿梭而過的金色閃光撕裂了夜空。
(——祈禱吧)
剎那間,基格的左手迸發出雷光,在
原本是銀鏟
的東西上奔湧。
「我會喫掉這個的。」
然而,這樣的自己最終也不過是爲了提升村子的地位而存在的嗎——
漂浮着的它,揮動着
四隻
羽翼,幽然降落在水面上空。白鳥沒有沉入水中,而是在上方翩翩起舞。在場的所有人都無法從它身上移開目光。
「增殖器——是打開通往墮界的大門的鑰匙。只要消滅了它,魔獸就會全部消失。」
看着映在湖面上的自己臉上那哭腫的眼睛,她嘆了口氣。
「看他那個樣子…總覺得就像個小孩子一樣。」
她如此說道。阿熙雅呆住了。
當鳥的身影消失在天空之時,不知從何時起,阿熙雅的身體停止了顫抖。
將營地那堅固的門擊得粉碎的,無疑就是這羣魔獸。
回過神來,甚至在連武器的重量都不理解的情況下,自己就已經奪走了很多人的生命。殺的人只有盜賊和士兵——但這也只是藉口罷了。人就是人。自己是殺人犯。這樣的自己還能相信什麼呢?
「那瓶只是普通的麪粉,不是鹽。」
在淡然宣告的基格的身後,阿熙雅僵住了。她握着銀槍的手動彈不得,不久就開始顫抖,連指向敵人都變得困難。
「怎麼了,爽快一些了嗎?要再放一些嗎?」
「——是敵人!」
看着諾薇兒的笑容,阿熙雅一時有些不知所措,然後笑了。
白鳥朝這邊看了一會兒,彎下了腰,夢幻般地展開四翼飛了起來。
「阿熙雅——就讓你看看,將戰鬥化爲己身全部的,修羅之魂的姿態吧。」
阿熙雅被自己的慘叫聲驚醒,她一邊感受着胸口深處傳來的劇烈的跳動,一邊環顧四周。這裏是營地的宿舍。天還沒亮。但是她已經不想再閉上眼睛了。
十步開外這一出乎意料的距離,這些魔獸中的一隻,像鞭子一樣揮下了手臂。基格飛快地閃開,滿是棘刺的爪子打到了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銀鏟像水銀一樣融化,飛散開來。基格抓住了出現的劍,而在他的周圍,水銀的光輝化爲了帶着銀鱗的魔兵。它們手握雙劍,斬下了逼近的魔獸們的手臂。
基格一聲令下,十餘隻外形像是人形蜥蜴的魔兵們呈扇狀展開,逼近了魔獸。它們沒有眼睛和鼻子,凸出的嘴裏露出了獠牙,用雙手中的劍斬殺了魔獸。全身被魔獸的鮮血沐浴的悽魔們發出了吼叫,看着它們彷彿迷醉在腥風血雨之中的身姿,阿熙雅目瞪口呆地縮了縮身子。
諾薇兒因嫌惡和疲勞閉上了眼睛,坐在地上,用寶杖抵住額頭,努力恢復聖性。
因爲這句話,兄妹倆漸漸對長老敞開了心扉。幾年後,在長老病逝的那個晚上,阿熙雅和哥哥爲了長老的靈魂,一直祈禱到天亮。
不久後,太陽下山了。在山脊的低處,一輪明月將湖畔照成了紅色。
「太厲害了…竟然連瓶子一起扔進去,連我都沒想過要這樣。」
「我想,如果是阿熙雅的話,一定會說要自己喫的,所以就換掉了。」
但是——爬上樓梯的阿熙雅,看到哥哥被那個男人抓住脖子,拎了起來。哥哥看向一臉驚訝的阿熙雅,脣邊浮現出一絲離別的微笑。他那像蠟一樣的脖子斷裂了。哥哥的頭和身體分別掉在地上,瞬間燃起了綠色的火焰。她眼見哥哥的臉和身體都融化了——
「愛因塞爾…爲什麼會來到我的身邊…」
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在心中湧起對那隻白鳥的感激之情。那隻白鳥,似乎會降落到需要治癒的人的身邊。這是與那隻白鳥接觸後的阿熙雅,最真實的感受。
阿熙雅想起了白鳥身上的甜美氣息,自然而然地在心中下定了決心。
要再一次找回自己。就算迷失了方向也無妨,自己要去尋找嶄新的意志。
爲此,她想要見證到最後。見證基格的旅途到最後。如果可以的話,還想和基格他們——
「想成爲朋友…」
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回頭望向還處於睡眠之中的營地。
「我沒有拒絕的意思。」
當她看到悠然地扛着銀鏟站在那裏的基格時,着實是嚇了一跳。
「從…從什麼時候起…」
「在那隻白鳥出現之前。」
「那、那爲什麼一直不說話!打聲招呼不好嗎!」
「沒什麼事的話,我就直接回去睡覺了。」
「什麼事…」
阿熙雅支支吾吾。難道你是以爲我要投湖嗎?怎麼可能。她很想這麼回答。但是,如果那隻白鳥沒有出現的話,她也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
你是在擔心我嗎?剛想這麼問,血卻莫名湧到了臉上,說不出話來。明明昨天還毫無顧忌地說了那麼多話。一想到這裏,就感到很生氣,卻又很高興,帶着這種難以言喻的心情,她如發怒般地叫嚷着。
「當然什麼事都沒有!沒什麼需要你擔心的!」
「那就好。太陽昇起之後就出發。帶路就靠你了。」
基格淡淡地說完,若無其事地回到了營地。
「靠你了」。這句話在阿熙雅心中格外熾熱地殘留了下來。基格作爲旅行的領導者,認可了自己。她莫名地感到很高興。就連以前的夥伴們,也只會把自己圍在中間。他們雖然很珍惜她,卻沒能體諒她的心情。
「好厲害。只有一隻的話,很快就能…」
到處都是噁心的增殖器,諾薇兒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儘管如此,衝擊的一半還是反彈到了黃牙獸自己的身上,隨着一聲咆哮,它一下子倒了下去。
阿熙雅感到一陣強烈的疲勞,但另一方面又湧出一股充實感。
「我還能戰鬥!」
這不是你的錯——阿熙雅想要這麼說,卻發不出聲音。
諾薇兒因擔心阿熙雅而說出的話語反而傷害了她。
突然,阿熙雅兩手之中的武器,子彈都消失了。她想要從大氣中聚集聖性,卻突然猶豫了。就在那一瞬間,一頭白殼獸接近了她。那堅如岩石的巨腕一下就擊中了她的側腹。若是沒有穿着比鎧甲還要堅固的聖衣,這一擊足以斃命,白殼獸雙目圓睜,緊接着又向倒在地上的阿熙雅揮下了巨腕。
粉碎了的外殼瞬間失去了顏色,變得雪白。
剎那間,她感到手中武器的重量消失了,她如今才第一次有了自己的雙手和武器融爲一體的感覺。
「這種地方…居然有着朝聖之路的痕跡。」
基格把銀鏟用力地插在地上,拔出了劍。
諾薇兒立刻招呼愛麗絲心。這種不安的氣氛,讓愛麗絲心吞了口唾沫,慌忙躲進了諾薇兒的法衣前襟裏。
而白殼獸的身體竟然一擊四散,令諾薇兒和愛麗絲心一齊瞠目結舌。
「
黃牙獸
嗎——?」
「雙魚座之陣!」
愛麗絲心從諾薇兒的胸口鑽出來感嘆道。
「從風的樣子來看,這裏一年四季都會起霧呢…」
聖王的書信中,確實地記載了這個祕儀的名字。
「赤顎鳥——。」
它的四隻腳踏在了地上,地面發出了悲鳴。魔獸發出了震撼天地的怒吼。
周圍的魔獸們一個接一個地站起身來,而基格將閃着雷光的左手拍在了地上。在呼嘯的閃電中,剛魔的軍團被召喚而出,它們胸前有着長槍一般的角,組成圓陣與魔獸展開了激戰。
有什麼東西在霧的另一頭蠢蠢欲動。不一會兒,道路彎折,就在那拐角處,
那個東西
來了。它貼在岩石邊緣的下方,突然跳了上來。幾乎與此同時,阿熙雅雙手拔出銀槍,朝它射擊。
在那裏,白殼獸和沒見過的魔獸們,以釋放着猛烈的閃電的增殖器爲中心,互相融合,化爲了一隻巨大的魔獸,躍然而起。
周圍開始瀰漫起濃厚的瘴氣。嗶!——伴隨着赤顎鳥的鳴叫,無形的瘴氣瀰漫在大地之上,空氣突然變得像水一樣沉重。
愛麗絲心一邊叫嚷着,一邊仰望那隻巨大的魔獸。那尖尖的嘴既不像鳥也不像野獸,在嘴的兩端,是交錯着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的巨大獠牙,褐色岩石般的身體很像人類,歪斜的手腳卻匍匐在地上,宛若巨人。
她立刻握緊寶杖,跟在魔兵身後跑了起來。阿熙雅也立刻追了上去。
迄今爲止,諾薇兒和愛麗絲心見過數次魔兵與軍團之間的戰鬥。但是隻以一個怪物爲對手,魔兵們就如此傾巢而出還是第一次。
基格仰望天空,辨別了魔獸的身影,隨即再次將手向地面拍去。
「退後!」
基格在確認了魔獸的種類之後,將閃着雷光的左手拍打在地面。甲魔化爲能彈開一切的盾牌,一個接一個地躍出,守護着身後的阿熙雅和諾薇兒。
「好厲害。風越來越清澈了。」
麗魔——有着女性身姿,但頭部和手腳都是鋒利的刃簇的魔兵出現了。它們浮在空中,手腳上的刀刃飛向四周飛去,和阿熙雅的武器一起貫穿了赤顎鳥。
明明終於可以靠自己的意志站起來了。明明好不容易纔得到那個叫基格的男人的認可。儘管如此,阿熙雅還是無可奈何地退到了陣型中間,忍受着難耐的痛苦。虛無的子彈無法淨化任何東西——她想起了基格的話語。
她高聲呼喊,從諾薇兒的身邊一口氣走向了陣型的前方。她右手中的銀槍朝着天空開了一槍。
「「淨化者」…」
「基格大人——魔獸羣——不,不對…什麼,那是…基格大人!」
她立刻停止了射擊,但這樣一來赤顎鳥立刻向其逼近,只得慌忙的再次開槍。頓時,一切都明朗了。正是她自己剝奪了大氣中的聖性,使其化爲了虛無的子彈,纔會使周圍的瘴氣蔓延開來。話雖如此,若是此時停止射擊的話,又會一下子遭到襲擊。
「哈啊…過去的人,連這種荒涼的地方也會拼命過來嗎…」
它們的頭上長着兩個下顎,從中露出獠牙,比翅膀還要鮮紅的舌頭從嘴裏垂了下來。
剛魔,麗魔,巖魔和甲魔四種魔兵逼近了發出咆哮的一頭黃牙獸,。
「哇,哇哇!怎,怎麼了?」
「真過分!人死了就算了,結果還要帶上樹,鳥和野獸——。」
那個螃蟹般的怪物,全身都被虛無的子彈打中,殼上佈滿彈孔,變得無法動彈。
愛麗絲心戰戰兢兢地問剛魔和麗魔。頓時,魔兵們發出了怒吼。
突然,四周傳來了騷動。阿熙雅最先注意到了這一點,她皺起眉頭看着基格。基格迅速地反應過來,向諾薇兒使了個眼色。
諾薇兒毅然決然地擋在了阿熙雅身前,金色的箭矢貫穿了白殼獸堅固的甲殼。
「等,等一下!阿熙雅!」
諾薇兒也毅然地盯着四周,具現出幻視之箭。這次,一定要把增殖器一個一個地破壞掉。不久,魔獸的身影消失了,周圍再次恢復了寂靜。
「快過來,愛麗絲心。」
她對着自己兩手中的銀槍低語着。武器將阿熙雅自身的聖性增幅了好幾倍,化爲了
呼吸
。這就是,但凡對自己以外的任何東西有所依靠的話,都不會顯現出來的,這個武器的真面目。
「嗯,我要加油!」
一聲令下,魔兵們排成橫隊,列成一排衝了過去。每次給予一擊之後,就迅速左右閃避,躲開黃牙獸的利爪和獠牙,然後重複着這波浪般的攻擊。基格也一刀又一刀地砍了下去,一點點奪走了對方的體力。被蜂擁而來的魔兵沒完沒了地攻擊的黃牙獸也踏着足以震顫大地的腳,踩扁了魔兵們,同時從那手中放出暴風,與魔兵們對抗。
阿熙雅感覺自己落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自己到底叫什麼名字?難道不是名爲阿熙雅 •林斯萊特——有着「淨化者」之稱的「銀之聖女」嗎?但是現在,自己卻正在污染大氣,還陷入了自滅的窘境。
諾薇兒抬頭仰望天空,低聲說道。一縷陽光穿透了濃霧,照了進來。
「我…都怪我…」
阿熙雅大聲說道。基格點了點頭,走進了營地。
但是現在——基格賦予了她任務,這與在死了之後再被召喚出來相比,有着一種無法比擬的安心感。
她拼命地回應着自己,幻視出一個接一個的箭矢,破壞了增殖器。
趁此機會,基格重整了向左右展開的陣型。
「白殼獸嗎——?」
「諾薇兒,去找增殖器!阿熙雅,你在前方牽制!」
「好好好好好大啊!什麼,這是什麼啊!」
麗魔和剛魔也擊退了畏縮不前的魔獸們。
她想要大聲哭喊。但是,她卻握緊了右手的銀槍,向前邁步。如果不能奪走大氣中的聖性,那就從其他地方收集。
「我告訴你一條近路,一定要跟上啊。」
那是一頭像是巨大螃蟹般的怪物。它的甲殼酷似岩石,和周圍的環境融合在了一起。
在此之前,經常與壓倒性的多數軍團展開戰鬥的魔兵,如今開始對一個敵人展開了包圍。麗魔們從空中降下利刃之雨進行牽制,甲魔則展開來,堵住了對方的退路,然後,剛魔和巖魔從左右兩方展開了包圍。魔兵們漂亮地包圍了黃牙獸,剛魔胸口的槍刺入了它的身體,巖魔也揮下了巨大的拳頭。
「嗚嗚…好惡心…加油啊,我,加油,諾薇兒!」
「這纔是,你們
真正
的使用方式…」
愛麗絲心的聲音逐漸消失了。全身被魔兵包圍的黃牙獸突然向天伸出手臂——那有着鋼一般的爪子的手砸向地面,產生了足以撼動地面的衝擊。從那隻手上,竟然颳起了暴風,撕裂了魔兵們。
從自己的身體中,將自身的聖性化爲子彈——她毅然決然地決定這麼做。一直以來,她都把大氣這一無窮無盡的聖性之源轉化爲力量,並且從中獲得了極大的勇氣。
「不,不是的。」
伴隨着一聲連大氣都震顫的巨響,頭頂上的怪鳥們發出一聲慘叫。散發着紅色火花的子彈,在穿透白殼獸外殼的同時爆發出藍色的澄澈火花。
「喂…狼男…爲什麼沒有回來?」
在驚呆了的阿熙雅她們前方,甲魔們擋住了暴風。但是,有幾個甲魔無法承受這種力量,在衝擊之中身體爆裂,在發出了嘆息之後倒下了。
基格說道。這裏本來是豐饒之地,但是,聖堂的人爲了爭奪特權,使用了破壞性的祕儀,最終導致誰都無法控制的巨大力量席捲了這裏,讓這附近化爲了草木不生,鳥獸不近的死亡之谷。這是從聖王附在書信上的資料上得到的知識。
基格厲聲說道。他把閃着雷光的手拍打在地上,召喚出巨人般的巖魔,留下了剛魔和麗魔,組成突擊隊開始了行動。
同時,頭頂上傳來高亢的鳴叫,長着巨大翅膀的巨大鳥羣出現了。
但這也是一種撒嬌。明明諾薇兒正在竭盡全力地發揮着自身的聖性,爲什麼自己不這麼做呢?離開一直庇護着自己的東西吧——阿熙雅尖銳地命令自己。然後向前邁了一步。
「請到中間去,不要站在前面!」
能依靠聲音探尋對方位置的阿熙雅完全壓制住了敵人的奇襲。
突然,阿熙雅握緊了武器,下定決心般地走到了甲魔的身前。
基格微微轉頭,大喝道。阿熙雅和諾薇兒嚇了一跳,停下了腳步,愛麗絲心則用手指着濃霧的另一邊。
阿熙雅連回話的餘裕都沒有,只能一邊感受着銀槍的重量,一邊咬緊牙關持續射擊。突然,她發現了一件奇妙的事:越是開槍,瘴氣就越濃厚。
「沒事嗎,阿熙雅!吶吶,她還活着喲!」
愛麗絲心叫嚷着,阿熙雅和諾薇兒同時看着基格。
她拼命地說,但是諾薇兒和愛麗絲心沒有理解她的意思。
在前面帶路的阿熙雅說道。因爲視野不好,她的腳步有些遲鈍。
諾薇兒也幻視出金色的箭。金色的軌跡在霧中劃過,岩石的另一邊傳來尖銳的悲鳴。白殼獸的身姿崩塌了。但並不是全部。只有五分之一左右消失了。諾薇兒環視四周。
諾薇兒看到,道路的痕跡筆直地延申到了霧的另一邊。
阿熙雅屏住呼吸問道,基格輕輕點了點頭。
而且,還不僅是單純的自滅。連身旁的諾薇兒也因瘴氣而感到疲勞,意識開始模糊。只見她放出幻視之箭,卻沒能命中目標,只能露出悲痛的表情,持續在空中不斷具現出新的箭。
「哇,哇!這是什麼啊。全都混在一起了!」
「在被瘴氣侵染無法動彈之前,要兵分兩路,把增殖器全都消滅!」
但是白殼獸並沒有停下,剛魔及時從左右兩側衝過來,終於擊碎了它。
在諾薇兒胸前的愛麗絲心大聲喊道。阿熙雅一臉悲愴地站了起來。
阿熙雅再次把左手的銀槍舉向了天空,將全身的聖性發射了出去。青色的光芒貫穿天際,巨大的聲音響徹大地。然後,以子彈的軌跡爲中心,吹起了清澈的風,一下子吹散了瘴氣。
面對突然開始移動的魔兵們,阿熙雅也啞然了。諾薇兒觀察着四周,
「是「刻之龍頭」的祕儀。」
離開營地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足以蔽日的濃霧籠罩着峽谷中險峻的山路。
「那個破壞性的祕儀…」
她們來到了開闊的巖地。在那裏,基格正率領魔兵,與蠢動的什麼東西對抗着。
愛麗絲心大聲喊道,而諾薇兒則無言地向空中射出了幻視之箭。
阿熙雅和諾薇兒都根本不想單單躲在甲魔的身後。
在反覆進行着波浪般的攻擊的基格身旁,突然出現了阿熙雅的身影。
「打一下就撤退,避開對方的攻擊,然後不斷重複這樣的輕擊。」
基格也理所當然地將戰術告知了她。阿熙雅點了點頭,兩人同時跑向了魔獸。魔兵在他們身旁並肩而行。他們向發出咆哮的黃牙獸各自施加攻擊,避開它的反擊,在發動下一次攻擊的間隙,回到友軍的最後方,再次準備突進。
在不斷打擊對手的過程中,天空中閃過了金色的光芒。諾薇兒的幻視之箭帶着複雜的軌道穿透了黃牙獸的手臂,刺進了它的頭部。
魔獸突然搖晃腦袋,發出了痛苦的叫聲。
「——是頭!瞄準它的頭部!」
基格大喊道,魔兵們頓時把怒濤般的攻擊集中到了一點上。剛魔的角刺了進去,巖魔岩石般的拳頭打了下去,麗魔的利刃飛來,黃牙獸想要躲避,卻被甲魔堵住了逃生之路,基格的劍和阿熙雅的子彈都準確地命中了它的要害。
終於按捺不住的黃牙獸
跳
了起來。那山一樣的巨大身體跳到了難以置信的高度,甩開了魔兵們。阿熙雅立刻用出聖性讓武器
呼吸
起來,幾乎同時,諾薇兒放出了幻視之箭。
金色的光輝和青光的軌跡射入了跳在空中的黃牙獸的頭部。朝着落地時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聲音的黃牙獸,基格像一陣風似地衝了過去,從正面揮下了劍。
黃牙獸不動了。基格迅速跳起來,將那巨大的臉砍成了兩半,焦糖色的體液溢了出來,魔獸巨大的身體逐漸融化、崩潰,而位於魔獸中心的增殖器也枯萎了。
愛麗絲心興奮地摟住了諾薇兒的脖子,四種魔兵也爆發出猛烈的歡呼聲。阿熙雅虛脫般地坐在了巖地上,盯着手中的銀槍。
「多虧有你在,我才能安心地留下諾薇兒,兵分兩路。」
頓時,阿熙雅的內心深處猛烈地跳了一下。
「我感到了強烈的聖性…果然,是你的力量啊。」
因爲基格的目光轉向了銀槍,所以沒能看到阿熙雅如鮮血般通紅的臉頰。
「我只是想起來了,自己的名字而已。」
基格的視線又回到了阿熙雅身上。阿熙雅猛地低下了頭。
「在被授予「銀之聖女」的稱號的時候,從各種各樣的稱號中選出了「淨化者」的名字的…是你重要的女人吧。她在判斷了我的聖性之後,爲我做出了選擇…」
「逃跑吧,快逃吧!不行,贏不了的!」
「是庫斯卡騎士團嗎…」
「快逃啊!再不逃會死的!狼男!基格!」
基格發出前所未有的驚訝聲音。德拉克洛瓦冷冷地笑着。
在德拉克洛瓦的命令下——四條如黑色閃電般的蛇,如奔流般在四周瘋狂飛舞,向魔兵們襲去。基格飛快地向一旁跳躍躲避。阿熙雅和諾薇兒都驚愕地看着那黑色閃電。
「消滅心靈…然後接受…」
基格站在巖地的正中央,阿熙雅和諾薇兒都屏住了呼吸。
「試煉——。」
一道黑色的閃電呼嘯而過。九條蛇中的一條,從天上躍下,襲向了基格的頭頂。
基格銳利的低語讓三人喫了一驚。不知何時,基格身上燃起了沸騰般的鬥氣,那悽慘的氣息讓三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爲什麼,這個閃電…」
「英靈們守護着外典,給人們帶來試煉…判斷對方是否值得託付聖克雷馬提斯的遺志。」
「就這樣,一直不知道真相…你難道能接受嗎…基格。」
「我從未忘記過…德拉克洛瓦。」
那是大量的屍體。屍體上流出的血,被地上的怪物吞噬了。
在接近他的狀態下,如果蛇陷入狂暴,德拉克洛瓦自身也會陷入危機。揮動着強大武器的人,只要靠近就能打倒——這個戰場上的道理,卻在一瞬間就被粉碎了。
突然,從被濃霧覆蓋的廢墟大門處,傳來了冷峻的聲音。
但是,基格避開襲向他的蛇,穿過了閃電,竟然向德拉克洛瓦跑去。他在近乎恐怖的距離下,避開了死亡的奔流,迫近了德拉克洛瓦。
男人在面具之後微微一笑。剎那間,基格以驚人的速度跑向他,揮下了劍。在德拉克洛瓦敏捷地跳起躲避之時,他的面具上,被劃開了一條斜線。「迷惑假面」——用於施展幻術的面具被劈成了兩半,發出清脆的聲音,掉到了地上。
愛麗絲心貼在諾薇兒的肩上,叫嚷着。
那帶着深深的陰霾的白色面龐之上,露出了冷酷的笑容。
「因爲背叛過一次,所以害怕自己會被背叛。這加速了瘴氣的擴散,他們開始殘殺同伴…現在,他們已經成爲了「龍骸」的祕儀的一部分了。」
「我代替席拉,向你表示感謝…感謝你找到了與力量和稱號相符的正確的生存方式。」
基格銳利地架着劍,瞪着德拉克洛瓦和那本書,說道。
諾薇兒瞪大了眼睛,高聲尖叫。然後,彷彿是要遮蔽這尖叫一般,響起了數次震耳欲聾的閃電的轟鳴。阿熙雅呆立不動,愛麗絲心也徹底僵住了。
噌——基格把銀鏟狠狠插在地上,轉動鏟柄,一瞬之間就拔出了劍。
就在這時,九條蛇一齊飛向天空,颳起了一道幾乎覆蓋住天空的黑色閃電。大地被魔兵的殘骸覆蓋,僅存的魔兵們也全部被擊碎,發出嘆息之音顫抖着。
「快…快走吧。風說,離目的地已經很近了。」
與其說是受到了基格的命令,不如說是以一種難忍怨恨的樣子,魔兵們包圍在了德拉克洛瓦周圍。
「你還想要蠱惑多少人——德拉克洛瓦!」
在愛麗絲心悲鳴般的叫聲中,黑色閃電般的蛇們飛向了空中,一下子吞噬了好幾具魔兵。巖魔向蛇發起攻擊,剛魔也用胸口的槍刺向蛇刺去,但是卻立刻被蛇腹溢出的黑色閃電擊碎了。閃電連甲魔的光之盾都吹飛了,在空中飛舞的魔兵們瞬間化爲了焦炭。
從它們全身射出黑色的閃電,吹飛了想要加厚包圍圈的魔兵們。
基格躲開了蛇,但蛇卻直接飛向了德拉克洛瓦所站的地方,掀起了閃電的風暴。基格喫驚地瞪大了眼睛。德拉克洛瓦被閃電所包圍,仍然泰然佇立。
「區區魔兵,怎麼可能跨越死之雷,基格!」
「聖克雷馬提斯召喚了在戰鬥中死去的九百名英靈的靈魂,將它們化爲了具有意志的閃電…然後,它們成爲了外典的守護靈。這就是流傳於後世的,位於「
召喚者
」的原點的祕儀…」
那個瞬間,在阿熙雅的眼中,基格好像馬上就要揮起劍,奮不顧身地發起進攻——
而且,在心裏的某個地方,她們也認爲,只有投降才能保住基格的性命。
彷彿要撕裂所有的聲音和思念,死之雷不斷落在基格的身上。地面轟然崩塌,伴隨着地鳴。就如巨大的鐵錘從天而降,基格的身影被消滅殆盡。
儘管被數百名魔兵擠在中間,德拉克洛瓦仍不爲所動。
「——英靈們的靈魂?」
愛麗絲心叫道。有一條黑色的閃電之蛇撲向正揮舞着左臂的基格。基格在千鈞一髮之際滾動閃避,卻還是被閃電擊中了肩膀和背部,但他仍然咬緊牙關站了起來。魔兵,阿熙雅和諾薇兒都沒有餘力去掩護基格。
他們帶着魔兵沿着山路前進,不久,來到了一片開闊的地方。
阿熙雅慌忙從地面上的怪物身上退開。怪物的骨頭髮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脈動。
剎那間,德拉克洛瓦的左手中綻放出漆黑的閃電。
基格不假思索地越過了怪物,用銳利的目光注視着位於濃霧另一側的東西。
「以維克多•德拉克洛瓦之名解放!」
「「刻之龍頭」的祕儀…」
基格在閃電環繞的德拉克洛瓦面前,緩緩地張開了雙臂。
兩個男人激烈的對峙讓嚇呆了的阿熙雅和諾薇兒猛然回過神來。阿熙雅拔出了武器,諾薇兒握緊了寶杖,在空中幻視出箭矢。
巨大的,像是蛇一樣的野獸的化石——只能如此形容的東西,在整個巖地上蔓延開來。回過神來,腳下灰色的屍體之中,漸漸滲出了紅色的液體。
「真實,將被我全部埋葬。…你想要實現的祕儀,還有外典,全都是。」
接着,又出現了三條蛇向上空飛去,在空中將魔兵吞噬了。
黑色的閃電化爲了一束,變成了四隻長着翅膀的巨蛇。
基格把臉轉向了虛空,像是在濃霧之中尋找着追憶一樣,移開了視線。
她特意提到了席拉,想要轉移基格的注意力。
就在這時,身後的魔兵們發出了可怖的呼喊。
阿熙雅慌忙拔出銀槍射擊,諾薇兒也放出金色的箭矢爲包圍圈助陣。但是,包圍圈的四處都崩潰了,黑色的閃電炸裂,魔兵們紛紛發出嘆息,碎裂四散。
背叛同伴,摧毀了營地的人,迎來了這樣的末路。
「因爲被瘴氣侵襲,雙方開始自相殘殺…」
她身旁的諾薇兒呆呆地站着。被她付以絕對信賴的基格,在自己眼前扔下了劍,在這過於不可置信的事態面前,也讓她全身脫力。
看着向左右張開雙臂的基格的身影,三個人都認爲,一切都結束了。

「
處女座
之陣!」
「是嗎…」
被那肆虐的力量摧毀的城市的大門的遺蹟上,有着堆得很高的什麼東西。
劍就那樣從手中落下,發出清脆的響聲後彈了起來,倒在一旁。
他用充滿強烈意志的深藍色雙眸看着基格,如此宣告。
面對九條狂亂的蛇,魔兵們或是四處逃竄,或是勇敢地挑戰後被粉碎,又或是被追上,被吞噬。
「投降…嗎?」
基格揮舞着銀劍大聲喊道。魔兵們立刻佈置了包圍圈,想要將蛇包圍的魔兵們,和想要突出包圍的閃電之蛇展開了激烈的戰鬥。
3 英靈召喚
現在的德拉克洛瓦,有九條黑色閃電般的蛇伴其左右。死亡的洪流在四周肆虐。
「這是曾經,爲守護由聖印帶來的豐饒之地而戰鬥的英靈們的靈魂。」
阿熙雅脫力般地低語。實在是太失望了。基格的旅途的終點太令人失望了。而接受了這一切的自己也同樣的令人失望。敵人,確實有着壓倒性的力量。
濃霧籠罩着天空,狂風大作,周圍充滿了墮氣。
這過於離奇的事態甚至讓愛麗絲心都說不出話來。
一個戴着銀光閃閃的面具的男人從霧中出現了。
德拉克洛瓦大喊一聲,外典中又出現了兩條蛇,向左右兩邊飛出。
在這前所未有的壓倒性力量面前,阿熙雅和諾薇兒只能呆呆地站着,愛麗絲心不停地哭喊,
那是都市的殘骸。層層堆疊的牆壁,鱗次櫛比的高塔,還有巨大的聖堂都已經土崩瓦解,在風雨的侵蝕下,沉睡在了毀滅的深淵之中。
然而,在下一個瞬間,從未離開過基格手中的劍,驟然掉落。
「回想起理想吧…基格。」
說着,從他的斗篷之中,露出了正握着一本書的左手。
「英靈們啊!在
九刻星
的引領下,化爲閃魔
卡德西烏斯
,向我的敵人展現你的存在吧!」
「怪怪怪怪物啊!」
「什、什麼,不是基格嗎!是那個男人召喚出來的嗎!? 什麼啊!」
基格突然直勾勾地盯着她。阿熙雅的耳根都紅了,慌忙站了起來。
「已經,不會再做什麼蠱惑他人的事了…祕儀,很快就要完成了。」
她轉過了身,背對着基格。
簡直是接連不斷。第二條落了下來,緊接着第三條飛了起來,第四條也衝了過去。
就在這時,魔兵們準備好了架勢,等待着一躍而上的時機,這時——
基格銳利地注視着德拉克洛瓦那籠罩着陰霾的身影。
「準備好迎接真實了嗎…基格。」
書竟然自己打開了,從書頁之間射出一道黑色的閃電。
「
水瓶座
之陣!」
「狼男!危險,危險啊!」
德拉克洛瓦用想讓基格明白什麼的眼神說道。
「血腥味…」
阿熙雅頓時感到一種莫名的寂寞。
愛麗絲心大聲喊道,抱住了諾薇兒的肩膀。
三年前——席拉去世時,德拉克洛瓦說過同樣的話。
突然,諾薇兒哭喊着衝向了德拉克洛瓦。阿熙雅和愛麗絲心慌忙追了上去,從背後抱住,緊緊地摟住了她的脖子。
「竟然把基格大人…竟然…竟然…竟然…竟然…」
諾薇兒猛地望向空中,朝着德拉克洛瓦射出了閃耀着炫目金色光輝的箭。就在這時,第五條蛇改變了軌道,瞬間彈飛了幻視之箭。
阿熙雅迅速抱起了諾薇兒,逃跑了。蛇從她們頭上的飛過,轟然投下一道死之雷。
在壓倒性的力量面前,愛麗絲心嚎啕大哭,諾薇兒發出了難以言喻的叫喊。阿熙雅再次體會到了哥哥被殘忍殺害時的無力感,呆若木雞。
「一樣…都是一樣的…」
唯一不同的是,這時,第五條蛇抬起了頭,看向了她們。
啊啊,這次也是一樣嗎?阿熙雅這樣想。她突然想起了基格的話語。
因爲有阿熙雅在,所以他才能放心地留下諾薇兒。基格曾經這樣說道,這時,勇氣湧上了她的心頭。阿熙雅抱着諾薇兒,慢慢地後退着。
「快逃…」
她厲聲說道,懷裏的諾薇兒嚇了一跳。愛麗絲心也睜大了眼睛。無論如何——也要讓這個少女和妖精活下去。阿熙雅毅然決然地握緊了銀槍,盯着閃電之蛇那扭着蛇頭,窺視着這邊的樣子,尋找着逃跑的機會。
蛇動了——不是對着她們,而是朝向了身後,向基格的方向發起了襲擊。瞬間——阿熙雅,諾薇兒和愛麗絲心本能夠逃走,但是卻都立在了原地。
「爲什麼,要去那裏?就好像…那裏…」
就好像基格還在那裏一樣——阿熙雅剛想這麼說,就喫了一驚。
「「
監看者
」…基格大人說過,那是我的職責。」
諾薇兒帶着一副被基格訓斥時的表情,低語道。
「但是,我卻把目光從基格大人身上移開了…」
她的聲音帶着熱量,阿熙雅和愛麗絲心都繃緊了身體。
「難道…諾薇兒…在那個閃電裏…」
諾薇兒拭去眼淚,點了點頭。然後,她凝視着閃電的另一邊。
過去,現在,未來,已經決定的事,尚未決定的事,無法決定的事,都在死亡之中。
然後——最後的衝擊降臨了。伴隨着劇烈的衝擊,一種看不見的意志直接進入了他的內心之中,試圖帶來迄今爲止從未出現於世上的某種東西。
這種憤怒,稍稍壓過了她心中對德拉克洛瓦的恐懼。然而,當德拉克洛瓦邁步走向諾薇兒時,她還是立刻感到了一股強烈的恐懼。
「這條左臂上,將會顯現聖克雷馬提斯的遺志。」
「連生命的價值都夠不到的理想,根本算不上理想。這樣的真實理應被埋葬。」
德拉克洛瓦看着基格的左臂。護手下的手臂明顯在出血。爆發性的疼痛席捲了整條手臂,基格發出了從未有過的痛苦呻吟。
「你把生命稱爲齒輪嗎?」
此時,比起德拉克洛瓦,諾薇兒更對自己感到憤怒。
當基格被黑色的閃電襲擊時,她看漏了基格的身影。她不想看到基格投降的身姿,更不想看到他死亡的模樣——這種想法讓她閉上了眼睛。自己的這種視覺到底是爲了什麼?諾薇兒訓斥自己。是爲了看到真相。只看想看的,不去看不想看的——這種態度,對於擁有透視和幻視之力的自己而言,是不可饒恕的。即使能逃離真相,那麼,對於辛苦引導自己前進的基格,自己又能有什麼藉口呢?
愛麗絲心破涕爲笑。阿熙雅和諾薇兒都不敢相信。
「…和那時不一樣了。」
基格說道。他渾身的鬥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極爲清澈的氣息。
就在這時,基格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那麼,要斬下那一隻呢?基格問他。
然後——阿熙雅迅速繞到德拉克洛瓦身後,擺好架勢,利用手中的銀槍呼出全身的聖性,就在這時——
基格痛得渾身發抖,想要站起身來。
他馬上就明白了,這道漆黑的閃電會對憤怒、敵意、怨恨、攻擊等情緒產生反應,灼燒敵人。據說,聖克雷馬提斯雖然擊退了前來進攻的敵人,但是卻絕不主動進攻。這和那個是一樣的道理。
德拉克洛瓦翻動斗篷,左手中現出一道黑色的閃電,襲向了阿熙雅。
基格只是這樣回答到。是的——是的,說得沒錯,這樣就可以了,因此,應該是這樣。他只回答道:是的——。
「「
監看者
」…不愧是基格的從士…有着強大的靈魂。」
他慢慢地睜開眼睛,看着對面的男人的身影,靜靜地說,
有才,或無才地死去;智慧,或愚蠢地死去;帶着榮耀,或帶着恥辱死去;懷着利己之心,或懷着對他人之愛而死。
阿熙雅喃喃道。和哥哥去世時完全不同。基格沒有投降。他只是做了該做的事——基格的背影如此告訴她。阿熙雅從心底感謝基格。能看到這個光景,對她來說就是最大的救贖。
德拉克洛瓦的聲音慢慢消失了。他竟然突然發出痛苦的呻吟,抓着胸口踉蹌了一下。那痛苦的模樣,就連阿熙雅都目瞪口呆。
他舉起了左手,只見那隻手掌上激烈地閃爍着青色的光芒。在這種衝擊下,貫穿了他手臂的箭支離破碎,就連德拉克洛瓦,也這樣伸着左手退後了好幾步。
德拉克洛瓦的手臂被箭刺穿,但似乎無關痛癢。
阿熙雅發出悲鳴,向後退去。等回過神來,她才發現自己沒有受傷。就在她重新舉起銀槍的時候——她的右手劇烈地顫抖,把武器對向了自己的頭。
是聖克雷馬提斯的遺志嗎!? 基格尖銳地問道。而造訪他內心之物則回答道,正是如此。現在,纔是真正的考驗開始之時。
「死之雷,將你自己的敵意轉向了你自己。…自滅吧,可憐的「銀之聖女」啊。」
就好像是存在於自己心中的,所有的負面情緒,所有的可能會傷害他人和自己的東西,都化作一道閃電向自己襲來一樣。
沐浴在如天崩般閃電的奔流之中,基格仍然站在那裏。
基格終於明白,周圍的衝擊和壓力已經完全消失了。
「哪隻手臂,德拉克洛瓦?」
——是的。
「將殺人正當化的聖咎之劍…這條握着它的手臂比較好吧…」
右臂,是被授予了騎士稱號和劍的基格,和德拉克洛瓦的羈絆的證明。
接受它,或是不接受它而死。
第七條蛇從他的頭上襲來,黑色的閃電完全淹沒了他的視野,壓力越來越大。這種壓力,會揭露自己內心深處的全部感情,將其宣泄出來。他所懷有的罪惡感,無數次在戰場上殺人的罪孽,以及自己還活着這件事本身的罪孽之深刻,伴隨着深淵般的恐懼,灼燒着基格的身體。
「不可原諒…」
他冷酷地說着,握緊了那把彷彿是將冰冷的冬夜化爲利刃的劍。
德拉克洛瓦的目光從基格的左臂移到了握着劍的右臂上。
於是,第九條蛇落了下來,比之前的所有衝擊都加倍恐怖的東西襲來。
「王的試煉…開始了。你能跨越嗎,基格…」
他快步向前,舉起了劍。
你會以怎樣的姿態死去,你對此理解到何種程度?
剎那間——金色的光輝劃過天空,飛向了德拉克洛瓦。是諾薇兒的幻視之箭。德拉克洛瓦迅速彈開了飛來的箭——但是,箭改變了方向,避開了刀刃,展現出不可能的軌跡,刺穿了德拉克洛瓦立刻護住的左臂。這時——德拉克洛瓦的左手突然閃爍出朦朧的光芒。
心懷憤怒,或心懷喜悅而死;心懷悲傷,或心懷快樂而死;心懷恐懼,或心懷勇氣而死;心懷膽怯,或心懷果敢而死;心懷滿足而死,或心懷不滿而死。
身爲善人,或身爲惡人死去;知識淵博,或不識一字地死去。
以男人的身份死去。經歷過年幼,經歷過年輕之後死去。
「「淨化者」——已經能如此熟練地使用銀槍了嗎…」
如此狂亂的閃電,瞬間被記載着禁忌祕儀的書給吸了進去。最後的雷光消失之後,書在德拉克洛瓦的手中自動合上了。
就在這時,德拉克洛瓦突然渾身散發出一種看不見的東西。
「瘴氣…!? 」
「殺了席拉的這條手臂…我收下了。」
「是幻術嗎…你…難道…是我把席拉…」
基格只是閉着眼睛站在那裏。
「基格大人,就在那裏。」
「基格…基格在那兒…」
——什麼?他想大叫,但是發不出聲音。
人是像這樣死去的,你接受嗎?
人是像這樣生存的,你活着嗎?
德拉克洛瓦揮動右手。隨之產生的黑色霧靄化爲了漆黑的劍。
他的眼睛中突然流露出憤怒的光芒。
基格猛地撿起了銀劍,再次充滿了鬥志,說道。
她果斷地說道。
然後,心懷真實,或心懷虛僞而死。所有的一切,都在死亡之中被終結,被質問。
「如果不能跨越死之雷的話,我打算在這裏把你的生命用作祕儀,但是,在能夠赴往王之試煉的現在,你的生命成爲了更大的齒輪。」
4 生命和理想
基格的身體一下子向後傾斜。他踏穩腳步,忍耐着。但是,他的全身都在悲鳴,回過神來,他已經跪倒在地。
「你…你剛纔讓我看了什麼…」
「是右臂嗎?還是你給我刻上了聖印的,這隻左臂?」
但是,基格就連這些也全都接受了。跨越這些之後,第八條蛇降了下來。這一次,他被質問的問題是活着的喜悅。你是爲了什麼而活?要去哪裏?對什麼感到喜悅,怎樣的人生對自己來說是最真實的,最好的?答案,就在他的心中,只要有一絲猶豫,劇痛就會立刻席捲全身。
德拉克洛瓦沒有回答,慢慢舉起了劍。
兩枚聖印分別刻在德拉克洛瓦左手的手背和手掌之上。
德拉克洛瓦說了一句阿熙雅沒能聽懂的,不可思議的話語。
而基格爲了抵抗劇痛而發出的靈魂吶喊,驅散了閃電的壓力。所有的問題和答案都是一體的。無法用語言表達的答案充滿了他的內心,化爲了讓自己得以生存下去的原委,帶着鮮明的色彩在心中擴散開來。
阿熙雅驚訝地大叫道。霎時間,周圍的瘴氣已經達到了驚人的密度。
這是埋葬了衆多死者,不斷接觸死亡的基格,賭上自身的性命給出的答案。
左臂,是被賦予了
召喚者
之力的基格,和德拉克洛瓦的理想的證明。
伴隨着一聲轟鳴,青色澄澈的光芒奔湧,德拉克洛瓦被這強大的聖性吸引了目光。
不屈而死,或放棄而死;心懷愛意,或心懷恨意而死;或身爲敵,或身爲友而死。生於父母,成長,死去。在被信任,或不被信任中而死;被尊敬,或被輕蔑而死;成功,或失敗而死;希望,或絕望而死。
她慌忙用左手按住了右手,但是,手卻像是變成了另一種生物一樣完全停不下來。她手上閃爍着的黑色的火花完全控制了她的右臂。甚至,她的右手正擅自捲起了風,向武器的內部填充了虛無的子彈。咔嚓,咔嚓地響起了子彈上膛的聲音。
德拉克洛瓦冷酷的微笑讓諾薇兒毛骨悚然。
諾薇兒哭了出來,她哭泣的表情,看上去根本不像是「銀之聖女」,而是個單純的少女一般。
「生命的價值會改變…基格。理想會因真實而重生。」
那就是死亡。你有死亡的覺悟嗎?他被這樣問道。這個問題可怕得令人髮指。閃電猛烈地譴責着條件反射般想要停止思考的自己。
「到了那終將到來之時,衆多生命都會作爲祕儀的齒輪轉動起來…那個時候,爲了讓你不再抵抗,成爲我祕儀的核心…趁現在,我要斬下你的一條手臂。」
但是,僅憑這些還不能接受閃電。恐怖,不安,焦躁等情緒也會被感應到,從而灼燒基格的身體。跨越這些之後,閃電會感應到更深的部分,它們瞄準的是後悔,糾結,懊惱等內心的糾葛。而且,還會挖出內心深處的虛榮,嫉妒,狂妄和傲慢的感情,只要稍有感應,就會對肉體帶來衝擊。
「我已經準備好迎接真實了…德拉克洛瓦。」
用死亡來試煉、引導人的心靈——這就是閃電的職責。
人總有一天會死去。你對此接受到何種程度?閃電如此問道。
德拉克洛瓦慢慢地把書收進斗篷裏。
「住手…」
雖然渾身帶傷,但是都不深,他悠然而堅定地站在那裏。
「不該爲了理想而犧牲生命…理想應該是爲了生命而存在的,德拉克洛瓦…」
「你馬上就會明白的…基格,從現在開始,你將看到真實。」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心中爆炸了一般。他瞪大眼睛,漏出苦悶的呻吟,在震驚的同時渾身顫抖。
他用冷酷的眼神看着凜然站立的諾薇兒和不知所措的愛麗絲心。
你會作爲一個人死去。你對此接受到何種程度?
他張開雙臂,就這樣接受了之前無數次擊倒自己的閃電。
這個問題,涵蓋了「自己是怎樣生存的」中的全部問題。
「少女啊——你就這麼想把生命獻給我的祕儀嗎?」
德拉克洛瓦說道。就在這時,諾薇兒放出了幻視之箭。目標不是德拉克洛瓦,而是想把阿熙雅手中的武器打飛。
就在這個瞬間,基格動了起來。他甩開全身的劇痛,跳了起來,向德拉克洛瓦刺出了戰場上最有效的一劍——瞄準了他的心臟。
基格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強烈地想要奪走德拉克洛瓦的性命。
箭矢逼近了銀槍,基格的劍,也逼近了想要迅速躲開的德拉克洛瓦——就在轟鳴聲響起的瞬間,德拉克洛瓦的腹部被基格的劍貫穿,刀刃從他的背後刺出。
沒有命中心臟。但是,這是基格第一次揮劍想要奪去德拉克洛瓦的生命。他的內心受到了難以言喻的衝擊。就在這時,他聽到背後傳來「撲通」一聲,有什麼東西倒下了。身後傳來了諾薇兒和愛麗絲心悲痛的叫喊。
漆黑的劍化爲原來的霧靄消失了,德拉克洛瓦向後退着,從銀劍中拔出了自己的身體。「哧」地一聲,刀刃離開了他的身體,德拉克洛瓦按着湧出鮮血的腹部後退着。基格一邊忍受着全身的劇痛,同時忍受着從心中傳來的另一種劇痛,凝視着德拉克洛瓦。
「你已經可以抵達…被外典的英靈們所守護的,我的生命了嗎…」
德拉克洛瓦露出了悽慘的微笑,緊咬着牙關。基格明白了他話語之中的意思。現在,接受了死之雷的基格,是能夠傷害由外典的英靈的守護着的德拉克洛瓦的唯一的存在。
「對我來說…生命和理想有着相同的價值。」
德拉克洛瓦面無血色地說。
「曾經…爲了我的理想…我犧牲了成千上萬的士兵的生命…」
他腹部的傷口流着鮮血,慢慢地向後方的斷崖走去。
「我再也不會讓你去任何地方了…德拉克洛瓦。」
基格在被撕裂身心的痛苦所侵襲的同時,更加猛烈地舉起了劍。
「如果你要犧牲自己的心靈,犧牲很多生命的話…我要在這裏,取走你的生命。趁我…還能當你的朋友的時候。」
德拉克洛瓦突然露出了微笑。那不是在這三年間,基格見過好幾次的冷酷笑容,而是基格熟悉的,曾經見過無數次的微笑。
「我從來沒有想過…你不再是我的朋友…一次也沒有…過去也是…今後也是…」
基格的內心頓時產生了強烈的動搖。
「別阻攔我…基格…」
「別走…德拉克洛瓦。別留下我一個人!」
「這是德拉克洛瓦做出的,要毀滅聖法廳的宣戰佈告。」
於是,基格朝着廢墟揚了揚下巴。
阿熙雅呆呆地站起身來。基格朝她走了過去。
她的太陽穴上還殘留着子彈擦過的傷痕。
席拉臨終時留下的那句話,鮮明地浮現於基格的心中。
「德拉克洛瓦的手上…刻着和在穆爾多看到過的聖印不一樣的聖印。」
「宣戰佈告——那麼,德拉克洛瓦會攻過來嗎?根據是——。」
基格愣愣地站在原地。就在這時,白鳥輕輕地飛了起來。
他看着腳下不斷傳來脈動的怪物。
阿熙雅用自己的力量,移開了對準自己的武器。
「因爲你跨越了死之雷…所以,我想要把你,以及你揹負的無數靈魂獻給長眠於這個遺蹟的「刻之龍頭」的計劃,已經破滅了。」
「但是,在經過充分的考驗之後…祕儀能得到你這個更大的齒輪。」
「只是先走一步而已…基格…跨越王之試煉,然後追上來吧。」
「是德拉克洛瓦召喚出了那隻愛因塞爾…」
一種不同於痛苦的東西正在不斷折磨着基格。
「「刻之龍頭」的祕儀…」
但是,基格盯着畫上的白鳥,咬牙說道,
都市被黑色閃電擊碎,化作腐朽。人們跌入黑暗的深淵,被地獄之底的野獸們貪食着。野獸們一個個有着「貪慾」,「怠惰」,「欺騙」,「敵意」,「傲慢」的罪惡之名。這副悽慘至極的畫卷,讓見者不禁爲之傷心感嘆:人類果真有如此的罪惡嗎?彷彿要將這幅畫立體地展現出來一般,擴散開來的怪物在不停地脈動着。在大廳的中心,長着巨大的樹瘤狀的東西,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複雜的聖印,閃爍着忽明忽暗的青白色光芒。
「我…」
5 於毀滅中飛翔之物
基格驚訝地抬起頭來——
祕儀完成之後出現的,一定就是這個神。那個神的胸部有着異樣之處。只見牆壁上有着圓形的輪廓,而上面的東西卻不見了。
聖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焦急語氣斷言道。
「聖王的書信上說,這裏刻着「三聖印」之一——。」
6 面影所向之處
在他們面前的圓桌上,被送來了與各地領主送來的賀信不同的東西。那是用兩隻手才能搬動的巨大長方形箱子。
基格拿着劍,點了點頭,說道。
她的右手還殘留着銀槍被箭矢射中時的衝擊。但是諾薇兒搖了搖頭。在諾薇兒的視覺之力下,她清楚地看到,箭慢了一瞬間才彈開了阿熙雅的武器。
「…總覺得,有點可怕。但是,又很悲傷…」
壁畫上,掌管淨化的神宣言道,審判已經降下,世界即將迎來終結。
「求你了——。」
「啊啊,好漂亮啊…真的好漂亮啊…」
是聖王發配向各地的人之一——是給基格送去了前往庫斯卡的地圖的密探。
老人的表情因恐懼而扭曲,聖王平靜地把手伸向了箱子,將其拆開。
阿熙雅用握着銀槍的右手輕輕地摸了摸滲出淺淺血跡的傷口。
基格戰戰兢兢、踉踉蹌蹌地向白鳥走去。
「基格大人!」
基格屏住呼吸,想要大聲呼喊。他感到了一陣戰慄。因爲,至今爲止,基格的心靈,只有在一個人的面前會變得如此柔軟。
如此,她向基格說明了用箭矢貫穿德拉克洛瓦的手臂時看到的光景。
愛麗絲心重複着這句話,專心地望着那隻白鳥。
「我不能告訴你。但是,我知道,那個男人會主動進攻。」
阿熙雅拿着銀槍站了起來,愛麗絲心看着遍佈周圍的怪物說,
德拉克洛瓦這樣說道,而面對着那彷彿是在守護着德拉克洛瓦一般張開翅膀的白鳥,基格凝然佇立。
「可是,這麼大啊。要怎麼全都毀掉呢?」
他腹部的傷口已經停止了出血,蒼白的臉上取回了悽慘的笑容。
「這是你克服了憎恨的證據…你的心,抵抗住了侵襲心靈的死之雷。」
「你贏了。」
聖王沒有給老人猶豫的時間,徑直離開了辦公室。
「必須快點破壞它…」
鱗次櫛比的塔和建築物都已腐朽,散發出寂寥的氣息。在殘破的建築物中,怪物不斷延伸,看着那散發出廢墟氣息的巨大身姿,大家都一言不發地走進了快要崩塌的大聖堂。剛一踏進這間勉強看不出破壞痕跡的大廳——映入眼簾的就是滿牆的精緻而宏偉的壁畫。
阿熙雅和諾薇兒默默地遵從了基格的銳利命令。金色的箭矢射出,銀槍發出了轟鳴,穿透了刻着聖印的樹瘤般的岩石,粉碎了壁畫上怪物的身體。這一帶生長着的東西也急劇枯萎,廢墟之中,再一次只剩下寂靜。
頭頂上,有什麼東西在飄動,一個白色的東西飄落在拿着劍的基格眼前。
基格用出渾身的力量舉起了劍,將劍刺向了德拉克洛瓦的心臟,他將自己的全部身心投入到了這悽慘的一瞬間之中,這時,突然。
阿熙雅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基格的話語浸透了她的全身。她戰勝了自己心中的虛無,戰勝了帶給她憎惡的德拉克洛瓦。強烈的喜悅湧上她的心頭。
當愛麗絲心發現那個的時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德拉克洛瓦縱身躍下斷崖,白鳥也撲的一下飛了起來。基格竭力喊着德拉克洛瓦的名字。但是,德拉克洛瓦和白鳥都已經消失在迷霧的另一端。
在諾薇兒和愛麗絲心焦急的注視下,阿熙雅慢慢睜開了眼睛。
聖王低聲說着。男人的額頭上,畫着霧之谷中的聖印的縮略圖。
基格也瞪大了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它。
「這…這好像是聖典的淨化之章裏的景象吧…」
——「咚」地一聲
「等下。你——你又要把我丟下嗎?」
箱子就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樣,自己打開了,裏面的東西出現在了圓桌之上。
「這已經是第七個了…我們放出的密探,全都…」
那翅膀上分別寫着「希望」,「理想」,「友愛」和「信賴」。從無數罪孽和惡業之中升起的虛幻而有力的四翼,正在飛翔。
諾薇兒發出了悲鳴。基格發出苦悶的聲音,腳步踉蹌。
「是末日的預言…」
彷彿是在庇護着德拉克洛瓦一般,它那耀眼的純白翅膀,夢幻般輕飄飄地飄舞着。它那黑色寶石般的眼睛中,映出了持劍的基格的身姿。突然,從它的翅膀中釋放出了強烈的聖性,暫時緩和了折磨着基格的痛苦。
「啊,快看快看!快看這個,這個!」
大家都驚呆了。基格的視線從白鳥身上離開,走向了畫在對側牆壁上的巨大的淨化之神。那是一個有着怪物模樣的神,很難讓人聯想到淨化這個詞。它露出獠牙,貪食着人類,伸出無數隻手,收割着靈魂。
「毀滅的聖印…」
不僅如此,他因痛苦而近乎狂亂的心,也被白鳥的眼神和聖性一下子撫慰了。戰鬥的意志就這樣突然融化,消失了。
老人低聲呻吟着。箱子裏出現的是一個男人的首級。
「我…對自己開槍了…是諾薇兒救了我嗎?」
衆神眺望着毀滅,天空被無數象徵着惡意的怪物填滿。
英靈祭越來越熱鬧,而在聖都的克雷雅大聖堂的辦公室中,聖王和賢老院的老人卻處於戰慄般的沉默之中。
德拉克洛瓦向後轉身,他的背後是霧氣瀰漫的懸崖。
「不光是穆爾多聖堂,好像還有很多其他的聖堂在幫助那個男人。」
基格喃喃道。這正是被德拉克洛瓦從壁畫中奪去的聖印的名字。
基格搖了搖頭。他痛得面色蒼白,左臂在顯著地出血。
於是,一行人越過了生長着怪物的地面,進入了在滅亡中長眠的都市之中。
「不會吧…」
愛麗絲心大喫一驚,諾薇兒和阿熙雅有些畏懼地看着四周。
彷彿要霧氣切成白色一般,一隻白鳥悠然地展開了
四隻羽翼
。
「我的心…抵抗住了…」
白鳥慢慢地飛了下來。
「這是敕令,召集聖法軍全軍,準備迎戰那個叛逆之子。派遣賢老院的全部賢者赴任軍事顧問,全力防止聖堂發生進一步的叛變。」
「我來做吧…」
「阿熙雅,諾薇兒,把它破壞掉。」
「我沒事…」
「中間…只要破壞掉心臟,之後就自然會崩潰。」
「哇哇哇,好厲害啊,這個!」
那是一隻白色的鳥。在壓倒性的毀滅光景中,有一隻筆直地飛向嶄新的黎明,長着
四翼
的白鳥的身姿。
「三聖印」——德拉克洛瓦打算收集的古老聖印之一,本應該在那裏。這時,諾薇兒來到了基格的身邊。
而出現在那四翼之後的德拉克洛瓦的身影,再次讓基格訝異無比。
「羽毛——。」
突然,他發現鳥的脖子上掛着一條項鍊,上面的十字型的紋章,看上去有些眼熟。
「預言之聖印——是這個世界毀滅的
標誌
。」
「終於要來了嗎,德拉克洛瓦…要來尋求「三聖印」中的最後一枚聖印了嗎…」
他嚴肅地低語着,隔着法衣,摸了摸刻在自己胸前的聖印。
回過神來,基格已經陷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
(是我殺的嗎…)
越是接近那黑暗的深淵,這種想法就越會刺痛基格的心靈。
曾經,在聖櫃之間,自己在阻止德拉克洛瓦的時候——席拉被自己的劍貫穿而死。他只記得那潤溼了劍的鮮紅,那可怕的鮮紅。而那把劍,至今還被他握在手裏。
(求你了——)
對留下這句話的她,基格至今仍在尋問。你所求之物究竟是什麼?
和自己一樣,德拉克洛瓦也在尋找着這個已經永遠消失了的答案。
他一邊沉入了黑暗,一邊痛切地思考着死者的話語。突然,他在黑暗的彼方,看到了一個躍動着的東西。頓時,他說不出話來,只能扯着嗓子大喊。
一個巨大之物,從下方盯上了那隻正在空中翩翩起舞的,長着四翼的白鳥。
基格喊叫着,想要告知它危險——這時,白鳥從遙遠的地方投來了平靜的目光。它的眼睛彷彿在告訴基格,自己甘願承受這黑暗。
巨大野獸般的黑暗緊緊追趕着飛翔着的四翼,黑暗的獠牙咬住了白鳥,將其吞食。基格眼看着羽毛像雪花般散落,鮮血在黑暗中噴湧而出。
基格的口中發出野獸咆哮般的怒吼。
這時,他醒了過來。本以爲自己是在叫喊,實際上只是從喉嚨深處傳出的呻吟而已。
從他模糊的視野中,映出了一旁阿熙雅不安的面龐。
「這裏是…」
「是朝聖者用的小屋。諾薇兒發現的,我們兩個人總算是把你搬到了這裏。」
據說,基格埋葬了堆積如山的屍體,從霧之谷中出來後不久,突然腳步一亂,無聲地當場倒下,失去了意識。
自從把倒下的基格搬進這間小屋之後,已經過了大約一晝夜。仔細一看,他已經完全解除了武裝,左臂整齊地纏着嶄新的繃帶。
「大家,都很努力哦。都是爲了你,纔會這麼努力的。」
「明明這麼痛苦…怎麼還想從牀上下來…」
愛麗絲心慌忙插了進來,但是,兩人還是激烈地瞪着對方。
「認真的嗎,諾薇兒!? …這種狀態的基格…」
「可是,基格大人不是說過「拜託了」嗎?」
阿熙雅突然想到,如果自己繼續活下去的話,總有一天,年齡會超過已經死去的哥哥。曾經被哥哥保護的自己,現在也能守護這個少女了。繼承了他的角色之後,成爲了新的自己——這就是活着。
儘管如此,愛麗絲心還是拼命地數着手指。
「等,等一下啊。兩個人都別吵了,這種時候就不要吵架了啊!」
那聲音非常的悲傷,眼神也哀傷不已。然後,基格閉上了眼睛,彷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基格現在不是清醒的狀態,根本沒法戰鬥,甚至連動都動不了。」
「你打算怎麼辦,諾薇兒?」
「基格大人沒說什麼嗎?」
她重新纏好繃帶,小心地用手捂住了基格柔軟的胸膛,生怕吵醒他。在那劇烈地上下起伏的胸口深處,基格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
這時——突然,那個東西,出現在了正在注視着大軍的諾薇兒的視野裏。
阿熙雅慢慢地發揮自身的聖性,安撫着基格的左臂,祈禱着能稍微減輕他的痛苦。
基格猛地攥住了繃帶,用力地扯開,甩開了想要慌忙按住他的阿熙雅。在那裏,基格看到了這從未品嚐過的疼痛的元兇。
在這麼說着的諾薇兒身邊,愛麗絲心正在掰着手指頭。
能不能用自己的聖性,稍微緩和一下他的痛苦呢?如果是席拉的話,一定會這麼做的——她突然這麼想到,在手中感受着男人的心跳。
「等等,別亂動啊!」
「你也…有點像哥哥呢。」
「那是…」
就像對待易碎之物一樣,她將基格的左臂抱在胸前。
「在基格大人被閃電吞噬的時候…我移開了視線。明明基格大人正在戰鬥…如果,基格大人想要戰鬥的話,這一次,我不會再移開視線了。」
「我已經決定了,無論發生什麼,都要看到最後。如果,我只能做到這一點的話,那就只能盡我所能地去做…因爲,努力就是這麼回事…」
「等下!」
愛麗絲心盯着基格痛苦的睡顏,送上了安慰的話語。
「還是說…」
「「
監看者
」,是我的職責!基格大人這麼說過的!」
「是…從昨天晚上開始的。」
廣闊的山丘之上,大軍如海嘯般湧來。在冬日晴空湛藍透徹的陽光的照耀下,甲冑閃耀着殺戮的光芒,兵馬無情的踐踏着耕地中綻開的花朵。
她言盡於此。不管是怎樣,基格都沒法回答。他不時皺着眉頭,似乎是在睡夢中也在忍受痛苦。阿熙雅的手從基格的胸前滑過。
「會變成大規模的戰爭嗎?又要有很多人死掉了吧。真討厭。」
「好不容易活到現在了…你啊,狼男啊,振作一點啊!」
「如果你一直認爲基格是完美的話,那你遲早會害死基格!再說,就算把基格帶走,你要怎麼做?你又能做什麼?」
「我好像不行啊…」
她手中的力量很溫柔,但是同時也包含着堅定的意志。
「是啊。最好還是待在這裏,叫醫生過來吧。」
「是因爲我長得像席拉 •利維艾爾,所以才允許我和你一起旅行嗎?」
她急忙回到了小屋,在她肩膀上的愛麗絲心垂頭喪氣地說,
「按照基格大人說的,接受聖王大人的指示。然後…用馬車或者別的什麼離開。按照聖王的指示,帶走基格大人。」
「我要去得到聖王的指示,先走了。」
「「拜託了」…基格大人這麼說了嗎?」
「王之試煉嗎…」
「拜託了…」
她驚訝地站了起來。愛麗絲心的表情既好奇又害怕。
她既驚訝又有些感嘆地說着,用擰乾了冷水的布,輕輕爲基格擦去了額頭上的汗水。基格手臂上的聖印漸漸變了模樣,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突然間,
阿熙雅費了好大勁才把基格抬到了牀上。
基格迷迷糊糊地說着,癱倒在了阿熙雅懷裏,再次失去了意識。
「找到了…在那個霧之谷裏,有人正在調查什麼。一定是那個人吧。」
諾薇兒正坐在濃霧繚繞的山頂,凝神注視着。
阿熙雅的手上充滿了別樣的力量。她溫柔地摟過在顫抖中哭泣的諾薇兒。
這些數字,指的是軍隊的人數。今天早上,諾薇兒的萬里眼很快就捕捉到了如烏雲般湧來的大軍的身影。在遠處的山丘上,他們已經建起了很多軍營。
但是,諾薇兒卻一幅固執的樣子,皺起纖細的眉頭。
在關鍵時刻,即使犧牲基格也要活下去。
正當他想問諾薇兒和愛麗絲心爲什麼不在這裏的時候——
「是諾薇兒嗎…」
「又來了…一千…大概…一千五百個左右。」
諾薇兒把布浸在冷水裏,一邊利落地擦着血,一邊問阿熙雅。
阿熙雅這才意識到自己屏住了呼吸。她慢慢地舒了口氣。
感受着手底下不斷傳來的男人的心跳,她感到自己的心也跟着跳了起來。
「那麼,那個軍隊…一定是那個叫德拉克洛瓦的…」
諾薇兒沒有點頭,而是哭着握緊了阿熙雅的裙襬。那隻手不安地顫抖着。而阿熙雅撫摸着少女後背的手也在微微顫抖。就像以前,哥哥在鼓勵年幼的阿熙雅時,他自己也在顫抖一樣——
諾薇兒也是同樣的心情,基格一定也是如此。而如何處理這種事態,也只有基格才知道。但是現在,基格正處於昏迷之中。
那一絲不苟的方式,一看就知道出自誰的手法。
基格微微睜開了眼睛,
看着阿熙雅
,小聲說着。
「…我,想保護你。基格對我說過,可以放心地把你交給我。」
她眉頭緊鎖,淚水奪眶而出。她的表情頓時變得稚嫩,哭了起來。
阿熙雅點了點頭。諾薇兒站了起來,環視四周。
「就按你說的去做吧,按照基格的願望去做。但是…萬一發生了什麼事,我會
優先考慮
你的生命
,而不是基格。可以嗎?你有這個覺悟嗎?」
當諾薇兒回到小屋時,阿熙雅正抱着基格的胳膊,說着,
據說昨天晚上——突然,基格的身上產生了爆發性的墮氣,聖印也開始改變了模樣。
愛麗絲心也與平常完全不同,擔心地在基格身旁飛來飛去。
「你是在讓基格去死!」
自己居然會說出這麼嚴厲的話,就連阿熙雅自己都感到很喫驚。
基格好不容易纔擠出這麼一句話。他突然從牀上放下了腿。
「北方也有,南方也有…現在有多少個了,愛麗絲心?」
她突然問道。
轉過頭的她,表情因悲傷而扭曲。諾薇兒跑了過去。一片鮮紅。繃帶和阿熙雅的手,都被基格左臂流出的鮮血染紅了。基格的臉上滿是痛苦的汗珠,從那咬緊的牙關之間,低沉地迴響着苦悶的聲音。
諾薇兒小小的身體在顫抖。她叫道。
「席拉…」
7 王之道
「別說什麼考量了,要是他只是在亂來怎麼辦?本來就因爲有着和德拉克洛瓦的過去,導致他原本就沒法冷靜下來,而且現在還是這種狀態…」
「已經超過七萬了,手指一會兒彎一會兒直的…嗚嗚——已經全亂啦!」
「是旗幟…升起了,畫着長着
四隻羽翼
的白鳥的旗幟…」
阿熙雅叫道,基格突然踉蹌了一下,跪了下來,阿熙雅慌忙來到他身邊。
「大概沒錯。…要快點告訴基格大人。」
是聖印。刻在基格左臂上的聖印,竟然撕裂了皮膚,剜開了肉,扎進了骨頭,變得更加的複雜和精緻。
「或許,比不上席拉 •利維艾爾…」
阿熙雅一臉狼狽地說。由於過度的疼痛,基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知道了啦!快回去,回牀上去,基格!」
「各種各樣的騎士團都在一起…還有蠻族…在聖法廳裏,這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
「我相信基格大人!不管過去發生過什麼,不管他現在是什麼狀態,我都相信!」
「好大的數字啊。一個手指是一千…真是的,嗚哇——。」
「什…什麼啊?是什麼?諾薇兒,也告訴我啊。」
愛麗絲心重重地嚥了一口唾沫。她想起,前幾天基格說過,那個四翼的白鳥,一定是德拉克洛瓦召喚出來的。
「他說,讓諾薇兒去找諜報院,得到聖王的指示,然後,他說「拜託了」,之後,意識就…」
阿熙雅一臉嚴肅地抓住了諾薇兒的肩膀。諾薇兒也回瞪着她。
基格抓住想要把他推回去的阿熙雅的手臂,想要再次站起來。但是,終究還是站不穩腳步。疼痛完全遮蔽了他的視覺和聽覺,他就這樣躺在了地上。
一股劇痛猛然在基格的左臂上爆發。
「讓諾薇兒…去找…附近的…諜報院…聖王的…指示…」
「所以他纔會說「拜託了」啊!基格大人一定是有着什麼考量!」
他們是背叛了聖法廳的騎士團,是爲叛軍貢獻了力量的地方領主的士兵。而且,被稱爲蠻族,沒有歸順聖法廳的民族也和他們在一同進軍。
平時,他們是敵對關係,是互相爭奪利益的敵對方。但現在,在僅僅一個男人所號召的「打倒聖法廳」的檄文下,他們集結成了同一支軍隊。突然,軍隊中傳來一陣騷動。一個騎在馬上的男人像閱兵一樣,靜靜地從集結的軍隊中穿過。他有着長長的銀髮,白皙的面容,深藍色的眼睛中充滿了強烈的意志。男人騎着馬來到了小山丘上,然後回頭望向大地上密密麻麻的軍隊。
「維克多 •德拉克洛瓦…」
到處都有人在唸叨這個名字,大家都滿懷期待和畏懼地注視着站在山丘上的男人。
「由聖法廳統治的,漫長的,壓迫的,獨裁的時代,結束了!」
德拉克洛瓦的聲音響徹天地。
「從現在開始,獨立和解放的時代開始了!通過位於這裏的,強者們的手!」
士兵們立刻舉起劍和長槍,高聲歡呼。
「這是聖戰!」
隨着德拉克洛瓦激昂的宣言,周圍的數面軍旗同時升起。
那是一面以有着四隻翅膀的白鳥爲原型,用金銀華麗裝飾着的紋章旗。
士兵們對着這面從未見過的美麗旗幟發出了讚歎。當各軍隊的司令官宣佈,這就是德拉克洛瓦軍的軍旗時,頓時歡聲如雷。
德拉克洛瓦將漆黑的劍指向天空,劍尖指向了前方。
「進軍!」
——進軍!這句號令,通過軍令如閃電般傳遍了士兵之中。
動了。腳步聲,馬蹄聲,轉眼間就如驚濤一般響起。於是,以德拉克洛瓦的名義起義的軍隊,開始了兇暴的進軍。
「嗯——德拉克洛瓦一定會採取能夠讓聖法廳的軍隊變得最脆弱的侵攻路線,並且要找到祕儀…一定要保護有祕儀的遺蹟的都市…明白了嗎?」
阿熙雅坐在車伕的位置上,嘴裏叼着麪包,說道。她的右手拿着繮繩,左手拿着聖王送來的新的信件。她毫不在意地撕掉了信上代表着極密的印章。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不…一般人都不會明白吧…」
「真實…新的力量…我只是,因爲那傢伙在那裏…」
「德拉克洛瓦…」
箭矢如雨般從牆壁上傾瀉而下,能將鎧甲和肉體一起溶解的酸也一同灌了下去。
諾薇兒面色鐵青,哆哆嗦嗦地顫抖起來,還慌忙捂住了嘴。
德拉克洛瓦軍的騎兵從城門突入,放火燒燬了建築物,殺死了人們,把人們拍成肉沫。德拉克洛瓦軍也和魔獸一樣,完全不區分士兵和市民。殲滅作戰——這是將所有人屠殺殆盡的戰術。美麗的白色建築物轉眼間就塗上了鮮血。
「怎麼了?發現什麼了嗎?」
諾薇兒指着地圖——那個都市的名字,讓阿熙雅和愛麗絲心都感到震驚。
「事到如今,還要對友軍嚴守祕儀嗎?…沉溺於特權中的人們啊…」
基格還沒有醒來。一行人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沿着街道前進。
(人,就算只需在一條路上,也會迷路——倒不如說,這條路纔是最複雜的迷宮——到底是前進,還是倒退——在懊惱的盡頭,刻着生命。)
基格忍受着痛苦,強硬地回應了這個聲音。
諾薇兒甩開阿熙雅的手,喘着粗氣跑向馬車。
「你想讓那種疼痛消失嗎…基格。」
「你想要取回疼痛嗎?」
「力量的水脈?什麼意思?」
(神爲了吞噬人類靈魂的力量,授予了人們聖印——我注意到了這一點,封印了神。但是,卻堵不住力量的水脈——被刻上聖印的人啊,你力量的一部分也一直在流入神的體內——在試煉的盡頭,你將從那水脈中解放出來。」
這是基格在戰場上切身體會過的,聖法軍的弱點。聖堂的成立基於聖印的特權,所以在多個聖堂附近的聖地,大家都懷疑自己的聖印會不會被其他聖堂奪去,因此而互相猜忌,無法聯合。
基格聽着那個男人的聲音,痛得喘不過氣來。
從馬車裏探出頭來的愛麗絲心也被眼前的光景嚇了一跳。
「現在,還是直接看一看比較快。」
(君臨——擁有形體和姿態,君臨於世間萬物,君臨於其他諸神,帶來絕對的支配。)
在充滿了天地之間的黑暗中,只有一條道路,就像那隻四翼的白鳥一樣白茫茫地浮在空中。
這既不是現實,也不全都是夢境。
「神是存在的嗎?…這個世界上,還有着授予你聖印的神嗎?」
8 宣告真實
「…我會阻止那傢伙…看着吧,那種祕儀,我定要將其埋葬…」
「其他的神?除了授予你聖印的神之外,還有其他的神嗎?」
「毀滅那個阿茲萊爾的方法…就是「刻之龍頭」的祕儀嗎?」
頓時,到處都出現了像馬一樣的魔獸。它們的腳踩扁了四處逃竄的士兵,額頭上的紅色犄角閃閃發光,放出了火球,把建築物和人都給炸飛了。
(爲了改變由
神的低語
帶來的,力量的水脈——)
(聖印——它創造出力量的水脈,讓人類靈魂的力量流入神的體內——。)
大家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沉默着。阿熙雅向驢揮下了鞭子。
車篷中,基格的裝備,還有阿熙雅和諾薇兒的行李雜亂地放着,就像是和行李融爲一體一樣——裹着毛毯的基格躺在那裏。
響起了不知是從天上還是地下傳來的聲音。
「從生命中解放靈魂…」
突然,聲音又響了起來。基格目不轉睛地盯着道路,不久,
「只有意志…這種東西,到底在追求什麼?」
諾薇兒的哭喊幾乎是悲鳴。在這個距離,諾薇兒能清楚地看到戰場的情況。阿熙雅急忙追上了諾薇兒。
「聖印…!? 」
「都都都都市着火了!什麼,什麼情況呀!」
「再往前走一會兒,到了山的另一邊…翻過山嶺,就能看見了…」
封都——
伊薩克
,聖克雷馬提斯曾在這裏寫下許多聖典——外典伊薩克的名字也來源於此。這就是聖王的書信中所寫的,有着祕儀的遺蹟所在的都市。
(跨越就好——在道路的盡頭,你將被賦予真實,還有新的力量)
「請看這個聚集了好幾個聖堂的地方…位於中心的都市…」
「你想讓疼痛消失嗎…」
基格被一種可怕的失落感折磨着。他看了看左臂,驚呆了。刻在手臂上的聖印消失了,變成了原本的一無所有的肌膚。甚至連路上落下的點點血跡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因此,他現在連自己究竟從哪來,要往哪去都弄不清楚了。
「怎麼了,諾薇兒!」
沒過多久,她們翻過了山嶺——那樣的光景出現了她們的眼前。都市伊薩克正冒着無數的黑煙,變成了人間地獄。阿熙雅敏銳的耳朵裏立刻傳來無數悽慘的呻吟。
與此相對,聖法軍聚集在封都伊薩克裏,由伊薩克聖堂長負責指揮,緊閉城門,展示出固守的姿態。在相互對峙之中,一夜過去了——朝陽宣告着死亡的開始。
基格的心中猛然湧出怒火。靠着貶低生命的價值來超越神,又能得到什麼呢?難道,不是爲了逃避靈魂被吞食,而選擇了自己吞食自己的生命嗎?
「地圖上沒有那樣的地方。」
諾薇兒同樣坐在車伕的位置上,畫着地圖。愛麗絲心在她的肩膀上插了一句,
「血,只能伴隨着痛苦,基格。」
分裂的聖法軍被消滅殆盡,白色的城市很快就遭到了蹂躪。市民們除了發出痛苦吶喊之外束手無策。無論是德拉克洛瓦軍還是魔獸,都不分士兵和平民,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沉溺在屠殺之中,恍若修羅。
回過神來,基格正伴隨着痛苦,一心一意地走在這條路上。從他的左臂流出的鮮血點點落下。沒有劍,沒有衣服,沒有鞋子,基格全身赤裸,光着腳走在冰冷的路上。
(跨越吧,接受試煉之人啊——王之試煉,就是漫長的路途本身。)
「嗚…連,連這麼小的嬰兒都!不,不要!」
基格行走在於黑暗中浮現的白色道路之上,耳邊不時傳來聲音。
德拉克洛瓦命令道。城門附近出現了幾道閃電,魔獸們隨之出現了。它們的外形酷似人類,長着野豬一般的臉,雙臂化爲了斧頭般的灰色利刃。它們以異常的速度爬上梯子,躍上城牆,用手臂上的斧頭連甲冑一起斬殺了城牆上的士兵,打進了都市的內部。德拉克洛瓦的軍隊緊隨其後,終於越過了城壁,從內側打開了城門。

「總而言之,德拉克洛瓦會盯上聖法廳的軍隊突然變弱的地方呢。而且,那裏還有重要的祕儀,所以要守住,對吧?」
(正是——從人的生命中解放靈魂,創造出超越神的存在。)
「你也,跨越這個試煉了嗎…德拉克洛瓦。」
坐在車座上的阿熙雅突然發現身旁的諾薇兒有些異樣。
「爲什麼要留下外典!爲什麼留下了「刻之龍頭」的祕儀,
聖克雷馬提斯
!」
面對這樣的問題,他平靜地伸出了左臂。
「第二軍,第三軍,放出增殖器!釋放紅角獸,壓制都市!」
現在,一陣陣的疼痛似乎已經平息,基格的睡臉也很平靜。
德拉克洛瓦在悽慘的修羅場中策馬前行,嘲笑般地低語着。
(神與我共同位於聖櫃之中——沒有形體,只有意志)
基格咬緊牙關,帶着無限的痛苦,繼續向前走去。
突然,諾薇兒叫了一聲。愛麗絲心問道,
「太過分了…」
基格走在只有黑暗和道路的光景之中,突然,他的左臂傳來可怕的劇痛。他忍不住屈膝,在路上踉蹌着。伴隨着彷彿要將自己的人格擊碎的痛苦,一個與之前完全不同的聲音傳到了他的耳邊。
負責迎擊的聖法軍此時已經完全分裂。伊薩克聖堂的軍隊,因爲關係到自身重要的祕儀,對好不容易來協助的友軍,下達了不許進這裏,不許走這條路,不許看這座建築物等等許多不合時宜的禁令。合作就此崩潰。
基格咬緊牙關,凝視着前方的道路,繼續向前走去。
「快點吧。不管有什麼將要發生,都要在那發生之前把基格帶去。」
把地圖疊在一起的諾薇兒驚訝地說。
阿熙雅和愛麗絲心急忙去安慰抵着貨鬥哭喊着的諾薇兒。
痛苦再次襲來,基格手臂上的血噴湧而出,腳下,鮮血的
路標
再次出現——他明白了,自己正背對着前進的方向。
這光景實在是太過悽慘,她不由自主停下了馬車。突然,諾薇兒跑了下去,跪倒在旁邊的草地上,忍不住嘔吐起來。
「這裏…是聖法廳的軍隊突然變弱的地方…
聖堂聚集的地方
。」
「第一軍!放出增殖器!讓灰腕獸打頭陣,爬上城牆,打開城門!」
諾薇兒賭氣似地從地圖上抬起頭,看着在遠方移動的軍隊。只要趕在軍隊之前,先到達某個有遺蹟的都市就行了——三人得出了這樣的結論。結果,無論是向風問路的阿熙雅,還是使用萬里眼的諾薇兒,都沒能比地圖做得更好。
他不由得點了點頭。剎那間——那種撕裂精神的痛苦消失了。因爲過於驚訝,他呆呆地站了起來,尋找着聲音的主人,但是,這裏只有被天地遺棄的自己。
昨天——諾薇兒找到了諜報院的人,在接受了聖王的書信的同時,還請他們幫忙籌備了馬車。但是用的不是馬,而是四頭驢,現在正在慢吞吞地前進着。因爲基格身上的墮氣會嚇到馬,所以只能用驢代替。
「基格大人,基格大人!快去阻止他們!快去
阻止他們
啊!」
德拉克洛瓦曾因在聖櫃之間翻找外典而被關進大牢。那時,他之所以痛苦不堪,就是因爲接受了這個試煉。
「毀滅生命…製造怪物,居然是救贖嗎…」
「啊啊,讓疼痛回來吧…」
德拉克洛瓦的軍隊迎着赤紅的夕陽,以怒濤之勢包圍了封都伊薩克。
天剛亮,德拉克洛瓦的軍隊就衝向了城門。他們把梯子搭在城門上,一齊登了上去。
(當沉睡的「三聖印」甦醒之時,曾經被封印的神將再次現身——)
(爲了成爲絕對的君臨者,有衆多的神在互相爭鬥——但我所知的,只有名爲阿茲萊爾的神——它是向人的內心發出低語,支配人心的神)
但是,真正讓諾薇兒喫驚的事遠不止於此。
「不…一般都不會畫在地圖上吧…」
「以前,基格大人說過,這裏是最難統率軍隊的地方…」
(人擁有生命,因此會犯下罪孽,失去靈魂中的力量——因此,毀滅也是得到救贖的方法之一——刻之龍頭,從毀滅中誕生,然後吞噬神)
「這種情況下…事到如今,就算基格過去…」
阿熙雅抱着諾薇兒的肩膀,回頭望向了都市,突然屏住了呼吸。
「…爲什麼在這裏?」
諾薇兒和愛麗絲心看到了在都市上空飛舞的純白色的四翼,頓時驚呆了。
「爲什麼…阿茲萊爾要擊潰懷抱着理想的我們,擊潰我和德拉克洛瓦…?」
走在道路上的基格問道,但是那個聲音沒有回答。
「消除戰爭,讓大家都成爲王…這是屬於人類的理想,和神應該沒有關係。」
(揭露真實之人,以及埋葬真實之人,這兩位天賜之子,讓發出低語之物感到了恐懼——但是,究其原因,能夠跨越我的遺志之人的原理——我並不知道)
「德拉克洛瓦也聽到了神的低語…他的內心被侵蝕了嗎?」
(揭露真實之人的內心——以及埋葬真實的你的心中,都有着一句低語)
「我也…在心裏,被低語影響了嗎?什麼時候…到底是…什麼時候…」
(至於那
低語
是怎樣的——因爲那個人的內心超越了我的遺志,所以我也無法知曉)
「如果,我和德拉克洛瓦…都被那
低語
支配了的話…」
突然,
一切都是徒勞
——這樣的
低語
掠過他的腦海,基格停下了腳步。
沿着這條路走下去,究竟會到達哪裏呢?到達之後,又有什麼在等待着自己呢?突然之間,基格什麼都不知道了。一切都化爲了虛無。
他的視線落在了路旁的深深的黑暗裏。「乾脆從這裏掉下去好了」——這樣的低語在他的心中響起。他立刻用右手握緊左臂,用盡全力按下了指甲。
基格發出尖叫,搖搖晃晃地倒了下去,他在劇痛之中喘着粗氣,停下了腳步。
「試試看吧,看我會不會被你的低語侵蝕!才這種程度而已,怎麼能放棄!」
(超越了我的遺志之人啊——你能抵抗低語,相信着,還有除了毀滅以外的解放靈魂的方法嗎?)
「聖法廳的始祖啊,既然,我們曾經讓
發出低語之物
感到畏懼,即使現在還不知道,但是答案已經在我們心中了!我之所以前進,就是爲了知道答案!」
發生了任誰都能看出來的異變,怪物正在變得閃閃發光。
在那雙翅膀的覆蓋下,基格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剎那間,白鳥閃閃發光。那翅膀化爲了光,舞動着,穿過了基格的手和身體。在那之中,基格猛地抓住了什麼。閃耀着光輝的翅膀穿過了馬車的車篷,飛上了天空,在基格的手中,留下了一樣東西。
話音未落,白鳥已經輕輕揮動翅膀,離開了基格。
黑煙滾滾,血腥味到處瀰漫。伊薩克的聖堂長已經被士兵們殺死了。
「基格大人…我好害怕…好害怕…」
基格感到自己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
這時——他注意到,白鳥那黑色寶石般的眼睛中,映出了別樣的景象。
德拉克洛瓦仰望着傳來脈動的天花板。他左手中的書打開了,迸出的漆黑閃電,彷彿在守護着德拉克洛瓦的身姿一般包裹着他,向四周溢去,流入了明暗閃爍着的巨大物體。
「不用再看了,諾薇兒。」
「把我帶到這裏,做得好。」
(——現在,你跨越了試煉。)
阿熙雅和諾薇兒她們也以真摯的表情注視着基格。
阿熙雅驚訝地低聲說道。車篷中,充滿了由那白色的翅膀釋放出的強大的聖性。
這時,愛麗絲心發出了驚叫。
「爲什麼…白鳥突然來了…」
「難道…那纔是真實嗎…」
「只有與滿溢着聖性的愛因塞爾,也就是「龍精」融爲一體,才能成爲「龍體」,封印住墮氣的爆發…踏入新的階段。席拉…我的「龍精」啊…」
愛麗絲心在基格身邊飛來飛去,叫嚷着。
基格溫柔地擋住她的視線,說道。
「是封都伊薩克嗎…」
白鳥落了下來。在目瞪口呆的阿熙雅,諾薇兒和愛麗絲心的面前,它舞動着白色的四翼,降落在了馬車上——接着,白鳥穿過了車篷,倏地消失在了馬車裏。
基格呼喚道。白色的翅膀覆蓋着周圍。從那雙翅膀散發出的聖性究竟是屬於誰,基格永遠都無法忘記。
「…還來得及…」
基格望着淪陷的城市低聲說道。聽了這句話,阿熙雅驚呆了。
「聖克雷馬提斯…你也在尋求着毀滅以外的救贖嗎…」
基格點了點頭,當愛麗絲心落在諾薇兒的肩上時,他鬆開了手。
「如果一直保持「龍骸」的姿態的話,就只能無限地吸收墮氣,然後爆炸…」
它的四隻黑色的眼睛閃爍着寶石般的光芒,代替頭髮的是無數的水晶柱。那身體兼具女性的優美和爬蟲類的形狀,全身都垂着水晶柱,將陽光映射得如彩虹般閃耀。然後——在它的背後,突然長出了
=四隻
光芒四射的,幾乎能蓋住整個城市的巨大翅膀。
阿熙雅從基格那裏聽說過,那個怪物在最後會發出壯烈的爆炸,將附近都化爲不毛之地,但是基格輕輕搖了搖頭。
德拉克洛瓦的耳邊傳來了震耳欲聾的咆哮。慢慢地——它站了起來。
愛麗絲心代替基格,溫柔地撫摸着諾薇兒的臉頰。
它的嘴巴像爬蟲類一樣露出獠牙,鼻子以上的部位則變成了讓人能聯想起女性的美麗的東西。
基格緊握着紋章,毅然說道。
「馬上,馬上就能見面了。我,你…還有基格,都將迎來靈魂的解放…」
基格把手放在了白鳥的翅膀上。突然,白鳥又露出了別樣的神情。
一定要阻止德拉克洛瓦和那個怪物——基格的全身上下都充滿了如此的強烈決意。一定要救出那隻白鳥,然後,解放並埋葬從席拉的靈魂之中誕生的愛因塞爾。
基格帶着模糊的意識伸出了手,摸了摸白鳥的脖子。
那是過去的光景。白鳥直到今日,還在注視着
過去發生的事
。
建在都市中心的高塔的底部,竟然出現了一團黑紅色的,鼓動着脈搏的東西。它刺穿了地面,高塔轟然倒塌。那個東西比曾經立在那裏的高塔還要高,露出了骨骼,發出了連離都市這麼遠的基格他們都能聽見的淒厲咆哮。
「那隻白鳥…爲了阻止這種情況,飛過去了。」
他用一貫的淡然的語氣道謝。諾薇兒頓時哭了起來。
「祕儀…這裏也會毀滅嗎?」
「哇!快看快看!塔在晃…好,好像有什麼東西出來了!」
但是,基格用左手輕輕捂住了諾薇兒的眼睛。
基格盯着飛向天空彼方的怪物,對着應該在那裏的男人說道。
「「刻之龍頭」的祕儀…開始啓動了…」
沒有人能回答愛麗絲心的問題。阿熙雅和諾薇兒都跑向了馬車,看着翅膀在入口處翻飛的樣子,她們都覺得不該伸手去觸碰。
「治癒的聖性…」
怪物揚起了巨大的翅膀,踏着地上的建築物,飛上了天空。
「無需你的力量,我們要自己找到屬於我們的道路!」
基格銳利地盯着那個方向,阿熙雅也猛地回過了頭。
基格抱着即使這種痛苦會無限持續下去也在所不惜的覺悟,將身體的力量傾注在腳下的每一步之中。
那隻白鳥,察覺到怪物會爆炸,獻出了自己的身體。然後,爲了告知基格那個真相,它來到了基格的身邊。
那是信賴的眼神。接下來,白鳥要去的地方,基格也終將到達。而且,基格似乎還會拯救它。
突然,怪物發出了歡喜的咆哮。
「需要你去看的,還有別的東西。現在,不用再看了。你做得很好。」
白鳥的神情,簡直就像是來和基格道別一般。就像是,在前往不得不去的地方之前,它還想再次觸碰基格一樣。
基格輕輕點了點頭,看着阿熙雅和諾薇兒。
(逃離力量的水脈,接受嶄新的
印記
吧——去取得勝利吧,天賜之子啊)
她剛毅地將目光投向了白鳥飛去的方向——已經淪陷的伊薩克。德拉克洛瓦應該就在裏面,不管會看到多麼悽慘的光景,都必須找到德拉克洛瓦的所在,然後告訴基格——諾薇兒這麼堅信着。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表情已然化爲一位堅毅的戰士。
那是一個十字型的紋章。在那被刻上了「治癒者」的稱號的紋章上,一滴眼淚落了下來。基格閉上雙目,等待着內心中悲傷和衝擊的消失。
現在,一切的痛苦都從那隻手臂上消失了。
基格喫了一驚,腦海中浮現出在夢境之中白鳥被喫掉的情景。
「
席拉
…」
「我…我馬上看看都市的情況…」
在怪物的腳下,被漆黑閃電包圍着的德拉克洛瓦自言自語般低語着。
諾薇兒看向了馬車內部,那裏充滿了白色的光輝,什麼都看不見。
「「刻之龍頭」…由聖克雷馬提斯製作的,原初的「龍骸」。我有多少次想要製造出和它一樣的東西,但是都失敗了…」
「白鳥…!」
它的腳酷似鳥類,看上去就像是一隻閃着白色光輝的鳥在天空飛翔一般。隨着怪物的飛離,德拉克洛瓦的軍隊也從被破壞殆盡的城市中開始移動。
基格一行人只能在遠方看着他們。
德拉克洛瓦放出了軍令,進入了位於伊薩克聖堂中心的白色高塔。他找到通往地下的樓梯,獨自走了下去。終於,他到達了黑暗的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
呼吸
。
「喂…狼男…能…能站起來嗎?」
伴隨着明朗的祝福聲,四溢的光芒瞬間驅散了黑暗。基格驚呆了。
而現在,基格通過白鳥的眼睛,看到了那一景象。
複雜精緻的聖印的光輝出現在光芒的對面,化爲一股奔流湧入了基格的左臂。
「這次…一定要做個了斷。」
「你是說…在等着我嗎?」
基格握緊了手中的紋章。他的眼睛中充滿了強烈的憤怒,瞪着遠方的怪物。
「不要走!席拉!」
阿熙雅和諾薇兒呆呆地看着化爲光芒的翅膀飛翔離去。
基格從車篷裏探了出來,說道。阿熙雅和諾薇兒回過了頭。
諾薇兒立刻把臉貼在基格手上,放聲哭了起來。
諾薇兒也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看着那邊。
「席拉…你來了嗎?」
剎那間,前方亮起了一片白光。
有什麼東西閃爍着赤紅色的光芒,在地面上彈起。大廳中,浮現出一個巨大的紅色物體。到處濺起了血滴。地上的鮮血全都流入了這裏,怪物用全身吸着鮮血。「咚——」地一聲,從地板傳來一聲脈動。
阿熙雅叫道。從塔中出現的怪物,對着閃耀着光輝的白鳥伸長了脖子,露出了無數的獠牙。那巨大的下巴,一下子將白鳥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