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旅途中的清晨
《混沌軍團》 · 衝方丁 · 2.7萬 字
1
明亮的殘月彷彿被切成了兩半。在冰冷的月光下,青白色的斗篷從肩膀垂落,德拉克洛瓦身披斗篷宛如雕塑一般的端坐着。這裏是一座被破壞殆盡的聖堂。在這血跡斑斑的禮拜堂中,德拉克洛瓦坐在一座倒塌的石像上,微笑着望着一本書。
他並不是在靠着月光讀書,而是書頁本身就帶着淡淡的光輝,慢慢地自行打開了。那是德拉克洛瓦力量的本源——外典伊薩克。
「龍精正在成長…在那個聖地中聚集的聖性,已經被你的身體完全吞噬了嗎…席拉…隨着你的成長…外典也會將緊閉的書頁逐漸翻開。」
他的語氣十分溫柔,像是在吟唱一般。透過這本書,德拉克洛瓦一邊向遠方的人說話,一邊仔細地捕捉着每個被翻開的書頁的內容。
突然,一陣腳步聲響起,一羣騎士打扮的人走近了禮拜堂。
「報告。被賜予了聖器的七百名祕道士全部按照預定計劃,和七翼的神聖兵團一起突破了各地的關卡。打前陣的是白翼神聖兵團的七千人。他們在茲爾卡的巫女,也就是第一個
祕法士
,蕾晶大人的帶領下,正在有條不紊地向南下進軍。」
聽到自己的暴虐之兵的行徑,德拉克洛瓦的嘴角輕輕上揚。那是一種既覺得好笑,又有些難爲情的溫柔笑容。
祕法士,七翼的神聖兵團,白翼神聖兵團——這些都是在德拉克洛瓦不知情的情況下,人民擅自給它們起的名字。所謂的祕法士,就是從茲爾卡聖堂奪走了聖器的人。另外,不同的軍隊用「翼」來稱呼,分爲白·紅·藍·黑·碧·紫·金這些不同的顏色。其中,在茲爾卡的聖堂向德拉克洛瓦獻上祈禱,第一個得到聖槍的女性率領的軍隊得到了純潔無垢的白翼的名號。據說在其中擔當要職的人全都穿着純白的衣服。
對於憎恨貴族專橫的人民來說,這種貴族一樣的趣味實在是太奇怪了。
這也許是爲了讓自己顯得特別而特地下的工夫,但在德拉克洛瓦看來,這實在是太可愛了——自己似乎能看到那些有生以來第一次經歷戰爭的人民興奮和歡喜的樣子。
「好…在槍之巫女的引領下,讓白色的羽翼成爲前往聖地的先鋒吧。」
德拉克洛瓦挑選了能讓人民——以及眼前的騎士滿意的措辭回答道。
「是…向蕾晶殿下和白翼下達進攻聖地夏奧的命令。」
一名騎士複述了一遍。而後,爲了完成傳令的任務,他轉身離開了禮拜堂。
「紅翼和青翼在指定的地點各自佈陣,迎擊聖法廳的軍隊。在此期間,剩餘的四翼沿着各自的路線前進,目標是豐饒之地——盡情去掠奪吧。」
德拉克洛瓦一邊下達命令,一邊將目光投向閃耀着光芒的書。
騎士們看到他這副似乎與戰爭無緣、高尚如聖道士的模樣,滿懷崇拜之情地行了一禮,然後接連傳令而去。過了一會兒,德拉克洛瓦合上了書。在書上的光芒消失的時候,他站起身,對剩下幾名騎士說道。
「與七翼掀起的風暴一同進軍。燒掉這個聖堂,處理掉所有的軍圖。」
德拉克洛瓦沒有理會分頭放火的騎士們,走出了聖堂。
走下石階就是廣場。在那裏,有着一望無際的士兵們。
「疼,疼…!」
「祕法士大人!」
拿着長槍的男人回過頭來。而就在他的眼前,那把銀鏟被猛地揮了下來。
剛魔構築了比悽魔的陣型大了好幾倍的巨大圓陣,開始向四面進軍。
士兵們沒有出聲。這份沉默充滿了暴虐的氣息。八個兵團加起來,總兵力達到十五萬。而這些生命化爲屍山血河的樣子,已經清晰地浮現在德拉克洛瓦眼前。他帶着這種心情跨上了馬,和士兵們一起開始移動。
死的不僅僅是人,還有城市。如此大量的屍體,如果放置不管的話,會散發出難以忍受的惡臭。隨之便是墮氣聚集,疫病流行,土地枯萎。顯而易見,這些人完全是戰爭的外行,絲毫不考慮戰後的情況,只會傾盡心中的暴虐。
基格喊道。冥冥之中,魔兵們已經明白了基格的意思,並付諸行動。基格的話是說給人民聽的,他希望對方能帶着恐懼趕快逃走。
2
「就是這傢伙!他就是德拉克洛瓦大人說過的聖法廳的惡魔!」
基格的眼中閃過一絲憤怒。他走在街道上,聽到廣場那邊傳來喧囂聲。基格徑直朝那邊走去,然後——看到了,
「你們的母親在哪兒?」
拿着槍的少女懊惱地說。民衆鬨堂大笑。中年的男子敲打着騎士。
注視着基格的無數眼神中充滿了異樣的狂熱。每個人都舔着舌頭,周圍瀰漫着想要將眼前這個可憐的犧牲者活活打死的氣息。
「是騎士,騎士啦!」
沒有寬恕,也沒有慈悲——在基格的頭頂上,墮氣如漩渦般聚集,伴隨着從地下迸出的蒼白閃電,充滿怨恨的死者的靈魂化作如醜陋鐵塊般的剛魔陸續出現在周圍。
基格能聽到他們的悲痛。但是,無論基格持有多麼巨大的力量,他都無法阻止那哭泣的聲音,而只能用更強大的力量去壓倒敵人——壓倒這些醉心於暴虐的人們,挫傷他們的心靈,讓他們放下武器,擊潰他們。除此之外,他沒有任何別的手段和方法——這就是基格。所以,他纔要追求理想,去追求德拉克洛瓦那消除紛爭的理想——
回答他的是那個正在擺弄着長槍的少女。她天真的眼睛中閃爍着光芒。在場的人也紛紛發出天真無邪的讚歎。
「對了對了。既然你報上了名字,那麼在殺了你之前,我們也得報上名字纔行。」
基格厲聲喊道,耀眼的雷光在基格的左臂上閃過。在場的男人,少女,少年們和民兵一齊叫了起來。雷光包裹住銀鏟,將其熔化,化爲了無數銀色的水滴。
基格終於叫了出來。在戰場上,基格從來沒有說出過這種毫無意義的謾罵。而這一次,他再也忍受不住這種憾恨,不由得發出了聲音。
疼痛的是手。只有這一個部位而已——除此之外,他們哪裏都沒有受傷。
「那麼…你也是來讓我們開心的嗎?還是說要和我們一起…」
人民不得不向手持聖槍的人們求助。男人和少女率先走向悽魔。那能夠自主移動的長槍接住了悽魔的劍,將其彈開,然後反擊。
如果德拉克洛瓦讓他們去死,那麼所有人都會毫不猶豫地當場自殺。德拉克洛瓦靜靜地承受着他們滿懷憧憬的熱切目光,說道,
一名少年看着新出現的那羣人,說道。
「一羣蠢貨!」
「
天蠍座
之陣!」
周圍亂哄哄的聲音打斷了他,
基格確實聽到了他的聲音。但是,他還是高高舉起左手。
身穿騎士裝束的屍體看起來非常悽慘。大概是有人滿懷怨恨地把屍體毀得面目全非了吧。
其中一個少年的嘴脣因恐懼而顫抖,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他們害怕地盯着砍斷了自己手指的基格的劍,如今只能呆呆地束手無策。
然而,人民的抵抗程度極其異常,簡直就像是對自己的生命視若無睹一樣抵抗着魔兵。然後,在身負重傷倒下的時候,他們則會念出德拉克洛瓦的名字,繼而斷氣。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解放!」
「是我贏了。快快,還差一點兒哦。」
看見突然被喚來的魔兵,民兵們大聲喊道,
他們相信德拉克洛瓦是不死之身,而自己若是參加這場戰鬥的話也能變得不死——相信着能夠死而復生的狂熱之人,展現出瞭如此的戰鬥態度。
「爲什麼…德拉克洛瓦…」
在四次攻擊之後,少年們緊握在手中的聖槍隨着噹啷一聲,脫手了。
四支長槍的槍尖甚至不能擦傷但基格的身體,只能刺向空氣。
基格一瞬間的悲痛/孩子們並不知道基格心中所想,揮動着長槍。
「爲什麼…因爲,很開心啊,這麼做就會變得開心。不來一起開心一下的話,豈不是虧了嗎。」
「已經沒有活着了的嗎?結束了啊。真無聊。」
騎士一下子倒下了。他的肚子被撕裂,腸子垂落在已經走了很遠的道路上。
如果失去小指,將嚴重影響到對長槍的使用。少年們並沒有那份即使忍受着疼痛也要緊握住長槍的戰士氣概。基格一走近,四個人就嚇得抱在了一起。在聖槍脫手的瞬間,聖印的力量就從他們的心中消失,他們也變回了被戰亂所迷惑的孩子。
看到他們的樣子,基格因憤怒而感到全身的血在沸騰。在少年們的身後,基格彷彿能聽到德拉克洛瓦對他說:你能和這些孩子們戰鬥嗎,基格?
「開心嗎?」
他們在讓騎士們一邊拖出自己的腸子一邊行走。而且,似乎在比誰的騎士能走得更遠。好幾名騎士倒在地上,他們的腸子延伸了好幾層石階。
「哦…幹什麼啊,你?」
少年用困惑的視線在周圍尋找着父母的身影。而就在這時——
一個小指被斬斷的少年抽泣着緊緊抱住了基格的腿。
剛一進城,就能聞到一股酸臭的氣息。
「住手!媽媽在那邊!不要殺了媽媽!不要,不要!」
「那個——遵從德拉克洛瓦大人的指引,七翼之一的紅翼神聖兵團的——」
基格一言不發地走向廣場中央。
連野獸都不足以形容他們,每個人都沉醉在了自暴自棄的戰鬥中。
看起來關係很好的四個少年,全都拿着刻有聖印的長槍。他們的手和襯衫上都沾滿了鮮血,那孩子氣的眼睛中閃爍着無邪的殺意。
「快離開。放下武器離開的人,我不會去追。」
「爲什麼,要參加這種事情?」
阻止孩子被賣到戰場上——這是曾爲劍奴的基格的夙願。德拉克洛瓦不可能不知道基格的想法。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基格會看到這種慘狀,卻仍然把人民捲入了戰亂,讓孩子們的心也握住了武器。
當銀色水滴飛散之後,基格的右手緊緊握住了從中出現的劍柄。
「去下一個城市吧。那裏也有很多了不起的人呢。」
慌忙想要抓住掉在地上的長槍的少年們不約而同地發出了呻吟。
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手持刻有聖印的長矛,驅趕着瀕死的騎士。
「殺光所有拿着武器的人!捨棄一切的慈悲,不要留情!」
基格皺起眉頭。所見之處盡是屍體。街道上,窗邊,被破壞的建築物的瓦礫上,到處都是被扔出來的死者。雖然有很多騎士裝束的屍體,但更多的是平民裝束的男女老少。數量比守衛城市的騎士團多出數倍的暴徒發動了襲擊。這就是如聚集的螞蟻一般的人海戰術——蟻戰的餘韻。
在德拉克洛瓦背後燃燒着的聖堂的火焰,彷彿將他那宛如喃喃自語的聲音帶上了天空。
本是站直身體的基格瞬間就像是在地上滑行一般壓低了身體,向前踏了一步。
和藹可親的中年男子的臉露出扭曲的笑容,同樣用聖槍的柄敲打着騎士。
「媽媽,可能就在他們裏面…」
對少年們來說,那閃過的劍光就像是在眼前射出的箭一樣,實在是無法用肉眼追上的速度。面對這無比精確又毫不留情的攻擊,少年們接連在劇烈的疼痛中癱倒在地,甚至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來吧…聖法廳最強的軍團啊。來埋葬所有求死的人吧…」
「帶着惡魔的男人!我們要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周圍傳來了雷鳴般的聲音。原來是城市後方的另一個集團在聽到騷動之後衝了過來,數量是之前這些人的好幾倍。基格的左臂猛然閃過一道閃電。
德拉克洛瓦特地親自挑選了宣誓效忠自己的士兵,組成了一千人的銀翼親衛旅團。
「吶,把他讓給我們吧。我們才只殺死了五個人呢。」
大約有十人手持刻有聖印的武器。此外,還有數百名手持武器的民兵聚集在廣場上,進行着這殘酷的娛樂活動。
百姓們不懼悽魔,紛紛露出殺氣。悽魔們也以殺氣作爲回應。圓陣展開,厚厚的劍刃化爲一陣暴風雨向民衆們襲去。伴隨着悽魔野獸般的咆哮,拿着武器的人民的手腕和頭顱在空中飛舞。
看到了基格的人們注意到了那把巨大的銀鏟,都愣住了。
「媽媽…媽媽…」
另一名騎士被男子的長槍驅趕着,向前走了幾步,發出了慘絕人寰的呻吟,斃命了。他的腸子同樣從被撕裂的腹部伸得很長,而腸子的一端則是被其他人的長槍釘在了地上。
男人舉起長槍說道。
「啊——真是的。明明只差一點兒就到了。」
咚!一聲巨響讓整個地區爲之震顫,銀鏟的齒嵌入了石階。沉默中,有聲音響起。
「死於非命的靈魂啊!在
土刻星
的引領下,化爲剛魔
塔肯
,矗立在我的敵人面前吧!」
「開心哦!」
在得知對方的身份是騎士後,男人、少女和民衆的眼神都變了。
「
黑印騎士團
——基格·瓦爾海特。」
「哈哈!好開心,好開心!」
基格的臉上一瞬間浮現出悲愴的表情。
在少女和男人對話的間隙,民衆們之間也傳來了歡快的笑聲。他們把掠奪來的食物灑在石階上,踐踏着屍體,展開了一場令人髮指的狂歡。
四個人都是左手的小指被從第二關節的上方切斷了。
在魔兵的咆哮下,人民因恐懼而亂了陣型,少年們發出無法形容的哭泣聲音。
他把那隻手重重地砸在石階上。
「你們要趁着夜色移動。在其他的兵翼與聖法廳戰鬥的時候,你們要作爲沉默的旅團,神出鬼沒,化爲看不見的獠牙,只考慮如何從背後殺死敵人。」
所有人的肩上都戴着以黑色爲底,以銀線爲裝飾的翼之紋章。這是被稱爲第八翼的兵團。
「走,快走!」
基格火紅色的頭髮出現在了少年們胸部以下的位置。
在基格的命令下——銀色的水滴化爲了異形的姿態,組成了圓陣。十六尊悽魔——它們蜥蜴般的臉上沒有眼睛和鼻子,牙齒如鋸齒一般,身體被銀色的鱗片覆蓋,雙手握着沉重的雙劍。
少女在笑。被悽魔的模樣嚇住的四個少年回過神來,也爭先恐後地衝進了戰場。基格見狀,命令悽魔打開圓陣,自己迎擊他們。一羣尚未成年的少年手持意味着殺戮的長槍圍住了基格。
「啊哈哈哈哈,好玩,太好玩了!」

同時,基格的後方傳來一陣劇烈的刃風。
基格揮起銀劍,飛快地彈開了以目不可及的速度刺向他的長槍。
火花四濺。霎時間,緊緊抓住他的少年被甩了出去,臉撞在了石板路上。
「爲了德拉克洛瓦大人!我要殺了你這個惡魔!」
是那個拿着聖槍的男人。基格躲過了接連刺來的槍尖,將劍高高舉過頭頂,左手扶在劍柄上,緊緊握住。
他左臂的墮氣附在了劍身上,像藍色的火焰一般熊熊燃燒。
噢噢!!
帶着無比憾恨的聲音,基格揮下了劍。
聖槍迅速做出反應,接住了劍刃。隨着一聲刺耳的聲音,男人的手臂被壓碎了。
聖槍能夠抵擋住這猛烈的劍擊,而男人的手臂卻無法承受。
男人發出了尖叫。此時,基格的第二擊來了。
聖槍終究是爲了保護男人的身體而動了起來。他那被折斷的手臂被聖槍拽了起來。
接住了劍的長槍絲毫不顧男人的疼痛。男人的雙臂更加支離破碎,像是抹布一樣扭在了一起。因爲疼痛,男人甚至發不出聲音,只能流着冷汗左右甩着頭。基格本以爲他會就這樣放下槍——但是浮現在男人臉上的竟然是恍惚的神情。
「哦哦…疼痛消失了…」
蘊含在槍中的聖性滲進男人的內心,消除了他的疼痛。但是這與療傷有着根本性的不同,只是因沉浸在戰鬥之中而暫時忘記了疼痛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偉大的德拉克洛瓦大人榮光永存!」
他就這樣以雙臂悽慘地扭在一起的狀態衝了過來。
基格一動也不動。他只是默默地看着三尊悽魔向狂笑着奔跑而來的男人跳去。男人的手臂已經無法跟上長槍的動作。那長槍沒能擋住三尊悽魔的六把利刃,轉眼間,男人就被大卸八塊,屍體散落在石板路上。
雖然還有其他手持聖槍的人,但是他們也都被魔兵們吞沒了。
「惡…惡魔。你這個惡魔!」
這時,又傳來一個聲音。
諾薇兒和愛麗絲心沒有注意到話題被轉移了。庫爾茨暗暗放下心來。雷奧尼斯和諾薇兒之間的血緣關係是基格讓他嚴加保守的祕密。
「聽了二位的話,我對聖地的君主的印象也有所改變了。」
她一邊發出悲鳴一般的聲音,一邊從馬車裏跳了出來。
「哎——」
事實上,諾薇兒和愛麗絲心都並不知道聖地裏發生了什麼事情。
「明白了嗎。把剛纔我說的話全都告訴你們的同伴。」
「你就是諾薇兒·艾爾塔夏?」
「門關着啊…」
「不愧是流着同樣的血的…」
諾薇兒沒有看向大漢,而是用悲傷的目光看着悽慘死去的賽斯的屍體。
而幾乎在同一時刻——基格不知道,諾薇兒也遭遇了能將他的這種想法粉碎殆盡的事態。
基格靜靜地說道。
賽斯和丹輪流駕馬,而庫爾茨則和諾薇兒、愛麗絲心一起坐在客座上。庫爾茨的立場是監視諾薇兒,但是,他幾乎沒有這樣的舉動。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難道你們…把想通過這扇門的人都殺了…」
在高高的門扉上,少年手握長槍站立着。他猛地向空中踏出一步,然後就那樣落了下來。中途,他把槍刺入門中,止住了下落的速度,站在了地上。
丹叫道。愛麗絲心和庫爾茨也下了馬車。
在這種大白天緊閉大門的理由只有戰亂了。大概是當地的領主迫於在各地發生的人民的動亂,關閉了大門吧。
「哎呀呀,總算是來了。這下不用再費工夫去埋屍體了。」
基格迫切地希望少年們能將他所帶來的絕望能傳達給所有的人民。想要解決這麼大的動亂,只有這個辦法了。
3
「埋…」
「那樣的話,雷奧尼斯也會很失落吧。」
基格慢慢地說道。面對被恐懼凍在原地的少年們,他說,
「爲什麼…爲什麼要殺了他…」
「阻擊…敵人。」
這時,諾薇兒才注意到腳下的異常。土地是暗紅色的。她本以爲這裏的地面就是這種顏色,但其實不是。這是血的顏色——是多次染血的痕跡。
但是,雷奧尼斯表面上卻還是和聖法廳維持着友好關係。很明顯,德拉克洛瓦正在聖法廳的這兩股勢力的夾縫中穩步積蓄着力量。
大漢慢慢地將目光轉向了諾薇兒。奇怪的是,他的表情很是茫然。
透明的淚水在少年們眼中打轉,隨之從那絕望的臉龐上滑落。
諾薇兒呆呆地看着失去頭顱的賽斯仰面倒下。被砍下的頭顱在空中飛舞,滾落到馬車旁邊。
「好像沒錯。」
更重要的問題是諾薇兒被拋棄的這段經歷本身。本來,諾薇兒是有可能成爲聖地的君主的。但是因爲她是女孩子,所以最終只有身爲男孩子的雷奧尼斯被留了下來。這對雷奧尼斯和諾薇兒來說,都是註定應該埋葬在黑暗中的祕密。
「賽斯!」
首當其衝的,是坐在駕駛席上的賽斯和丹。
他對着諾薇兒身後說道。這時,從樹林中出現了一個瘦削的青年。他來到路上,站在馬車的後方。他的手中也握着刻有聖印的長槍。然後,他百無聊賴地望着諾薇兒她們,說道,
庫爾茨從車窗中探出頭說。他們現在有着聖法廳發佈的正式許可,成爲了行商。如果阻止持有交易證的人經商的話,當地的領主就會遭到聖法廳的責難。
她一如既往地發揮萬里眼的力量,向小屋內看去。頓時——
異變突然發生了。
「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建門呢…關了的話,大家不就都過不去了嗎?」
「是啊。關係好是好事呢。」
「喂,開下門!要不然生意要做不成了,拜託了!」
「快逃——」
剎那間,小屋的門就像是被彈開一樣打開了,一個比賽斯還高的彪形大漢衝了出來,手中揮舞着長槍。那是一把刃如斧頭一樣厚的槍,刻着聖印的槍尖閃耀着光芒。它以無可比擬的銳利和堅硬砍下了賽斯的首級。賽斯當場死亡。
而且基格認爲,在不清楚雷奧尼斯是否知曉了這一血緣關係的情況下,不應該告訴諾薇兒關於血緣的事情。即使德拉克洛瓦是以諾薇兒的生命爲要挾,強迫雷奧尼斯進行協助,其理由也未必就是兩人間的血緣關係。
「雷奧尼斯也不會允許他違抗吧。不過,我想要告訴雷奧尼斯,那只是在向托爾先生撒嬌而已。如果太過勉強的話,托爾先生說不定會默默離開。」
在這期間,諾薇兒一行人一直在乘着馬車移動。
諾薇兒做不到去責怪雷奧尼斯的這份心情。因爲若是那樣的話,就連自己想要成爲基格的從士的心情也會被一併否定。她只是想要對雷奧尼斯的陰暗面做點兒什麼。諾薇兒希望他不要把那罕見的頭腦用在暗中活動和陰謀上,而是更加純粹地去治理聖地。她想要告訴雷奧尼斯,那纔是他能做到的,能夠匹敵基格和德拉克洛瓦的最快的道路。
「同樣的血?這是什麼意思?」
萬一在和解的過程中,諾薇兒因這段血緣關係被捲入了聖地繼承人的爭奪之中,那就得不償失了。那樣的話,無論兩人的意志如何,都只會留下悲劇。
「德拉克洛瓦大人…一定會殺了你這傢伙…」
「哎呀呀,真麻煩。他們要是不願意的話,就把聖法廳的交易證給他們看看。」
「啊啊,不。那個…我只是突然想起來,雷奧尼斯·傑魯米納和托爾·維尤拉德是表兄弟。」
聽着聽着,諾薇兒不知不覺中感到,雷奧尼斯和基格的敵對是必然的。那是一種超越了憤怒和悲傷的——對雷奧尼斯的共鳴。
愛麗絲心坐在窗沿上,驚訝地說。庫爾茨聳了聳肩。
庫爾茨也正是從基格口中得知的這一事實。
在這幾天,庫爾茨一直在用敬語講話。對聖法廳來說,雷奧尼斯終究只是個擁有驚人才略的危險人物而已。庫爾茨從未考慮過雷奧尼斯的內心。
屬實是一針見血的評價。但是,諾薇兒自己並沒有瞭解托爾的內心世界到這種程度。
坐在駕駛席上的丹回頭回答。
因此,庫爾茨計劃一抵達聖地就去與某個人商量此事。而對方正是剛纔提到的托爾·維尤拉德。托爾知曉雷奧尼斯和諾薇兒之間的血緣關係,也與基格約定會保持沉默。
不如說,諾薇兒的行動關係到聖地夏奧和聖法廳的和解。若諾薇兒發問,他什麼都會回答。庫爾茨還詳細地告訴了她聖法廳所掌握的情報。
他在心裏的某個地方,慶幸着諾薇兒沒有看到這樣的戰場。
基格把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環視戰場。他尋找着剛進入廣場時看到過的拿着聖槍的少女的身影,但是沒有找到。看來不是逃跑了,就是被魔兵們吞食了——
「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會殺死德拉克洛瓦。」
另一個少年顫抖着說,
確實如此——諾薇兒的想法與托爾對雷奧尼斯的想法不謀而合。她對愛麗絲心和庫爾茨說了這一想法。這纔是將雷奧尼斯引向和解的正途。
他咬緊牙關,把這種衝動藏進了內心深處——他的左臂再次閃耀出雷光。
「快回馬車裏去!」
諾薇兒也不經意間從窗戶探出頭來,望向看門人所在的小屋。
「德…德拉克洛瓦大人…」
賽斯說道。前方有一道關卡,而大門正緊緊地關閉着。道路左右都是陡峭的林地,馬車無法迂迴,徒步前進也是不可能的。
「諾薇兒!」
「沒錯。我就是來殺你們的惡魔。」
「就算是表兄弟,勉強就是勉強…」
這是爲了用更加壓倒性的力量,粉碎現在還在激烈抵抗的人民。
沒辦法,他們只好停下馬車。爲了和看守交涉,賽斯從車座上走了下來。
他一定是和自己去追基格的時候一樣吧。諾薇兒心想。雷奧尼斯想要追上基格和德拉克洛瓦這兩個男人。但是形式與諾薇兒不同:比起憧憬,在他心中更多的是悔恨和敵意。雷奧尼斯是想要戰勝那兩個男人。
「啊…」
這是諾薇兒與基格分別後的第四天的下午。
的姐弟。庫爾茨慌忙嚥下了這句話。
隨着一聲厲喝,他的左手重重地砸在石板路上。
諾薇兒問道。少年不懷好意地吊起嘴脣,和大漢並肩而立。
愛麗絲心的興趣主要集中在了托爾身上,而不是雷奧尼斯。她很在意那個隱於人羣中的青年現在過得好不好,有沒有精神。
「是呢…」
「托爾看起來那麼溫柔,還很優柔寡斷。就算雷奧尼斯給他下了些什麼無理的命令,他也一定會默默服從。」
「是呢。那樣的話,托爾也一定會放心的。」
庫爾茨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驚訝地看着突然出現的三個人。
「知道了。」
看來雷奧尼斯和德拉克洛瓦組成了同盟一事是確鑿無疑的了。一開始,這是雷奧尼斯的獨斷專行,而現在,聖地夏奧的衆多大臣和貴族似乎都承認了這一點。
賽斯回頭看向諾薇兒,從小屋前退了一步。
是從頭頂傳來的。諾薇兒猛地抬起頭。
她皺起眉頭瞪着大漢。大漢有些困擾地撓了撓臉頰。
「我特別讓你們活下去。把我的事,告訴你們的同伴吧。在這裏的所有人,都被僅有一人的軍團殺死了。告訴他們,我毫無慈悲和憐憫之心。我要殺光你們所有人的父親,母親,兄弟姐妹和孩子。」
一個少年鼓起勇氣哭喊着。基格回過頭來,嚇得他發出一聲悲鳴。
突然,基格有這麼一種衝動:他想要和少年們一樣屈膝痛哭。
「戰爭的時候要在這裏阻擊敵人,沒辦法。」
就在諾薇兒沒能知道基格的考量,就這樣以前往聖地爲目標的那一天——
賽斯叫了起來,但是沒有回應。沒辦法,他只好走向了門邊的小屋,那裏應該有看門的人在。
少年們用可憐的啜泣聲代替了回答。
「有很多啊…都埋掉了。埋在樹林裏了。直到諾薇兒過來,大家都被埋掉了…」
彪形大漢小聲說道,他的說話方式簡直像個孩子。
「這…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愛麗絲心緊緊地貼在諾薇兒的胸口。少年嗤笑了一聲。
「我們殺了門衛,在等着你們哦。這是德拉克洛瓦大人的命令。被選中的則是我們。你,很強吧?嘿唉,我還以爲會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還挺可愛的。」
「我…是你們的目標嗎?」
「我剛纔不就說過了嗎?」
少年皺起眉頭,「呸」地吐了一口唾沫,露出一副與年齡不符的兇相。他的眼神絲毫不動。
諾薇兒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她在這個與她差不多同齡的少年身上感到了某種極其惡毒的東西。她用冷冷的目光,再次問道,
「爲什麼要盯上我?」
「殺了你,就能促成復仇。」
「什麼意思?」
「不知道,你自己去想吧。」
代替語氣一直很粗魯的少年,青年插嘴道,
「聽說,你是爲了讓聖地夏奧的領主燃起復仇之心而需要的活祭。」
庫爾茨喫驚地凝視着青年。
「什麼——?德拉克洛瓦,讓雷奧尼斯?怎麼回事?」
「這個嘛…德拉克洛瓦大人的深謀遠慮屬實令人敬畏。我們只需要按照德拉克洛瓦大人的命令,砍下這個少女的頭,然後送到聖地夏奧的領主那裏。」
「你們怎麼知道我們會來這裏?」
「不只是這裏哦。有好幾個道路的關卡都被派出了祕道士,在等着你們呢。因爲,我們知道聖王的騎士正在獨自旅行,所以無論他的隨從去了哪裏,都能把她抓起來殺掉。看來這次中獎的是我們。」
「噫呀!」
不行,完全跟不上——
少年的長槍重獲自由,彈開了大漢的長槍。但是,長槍並沒有就此罷休。少年的長槍就像是要報復對方的殺意一樣,擅自貫穿了大漢的右腳。
少年呻吟了一聲,一動不動。庫爾茨和丹都沒有出手的機會,只能呆呆地杵在原地。接着,諾薇兒再次說了一遍剛纔的話。
「說什麼呢你?趕緊去死吧,笨蛋。」
「必…必須要埋葬。…必須,把大家埋葬纔行…」
少年笑了。諾薇兒睜大了眼睛。那個高大的男人若無其事地走近了青年。
在庫爾茨大叫一聲的時候,少年的腦袋飛向了空中。全身被撕裂的大漢回頭看向諾薇兒。他大口吐着血,眼睛失去了生氣,仰面倒下了。
少年愣住了。他手中的聖槍迅速做出動作,彈開了箭。如果動作稍遲一點,他的腿應該就會被射穿。這支箭的重量和速度足以在他握着槍的手上殘留下衝擊。
「怎麼會…爲什麼…」
金色的飛箭從少年和大漢的中間飛過——但是雙方的長槍都沒有對此做出任何反應。
現在,托爾和蕾狄莎走在了街道上。蕾狄莎在平緩的道路上以固定的步調前進着,而托爾牽着一匹馬跟在她的後面。
「我能,看到飛箭!」
「嗯,哥哥大人。我知道啦,哥哥大人。」
因爲,就在不久之前,他們還沿着不知是否是獸道的山路前進,好不容易纔回到了街道上。而且剛一走上街道,蕾狄莎所選擇的道路是:
在與蕾狄莎一同踏上了旅途的第四天,托爾終於承認了這一點。
「沒有那個必要。」
槍尖和箭的尖端,就如針尖對麥芒一般碰在了一個點上,停了下來。
三個手握長槍的人拉開距離,將諾薇兒等人團團圍住。
只要槍尖的位置稍微偏一點兒,飛箭就會筆直地貫穿少年。少年自己也明白這一點。
長槍的動作依然沒有停止。它們的殺意遠遠超出了諾薇兒的預料。
「是被當成人質的這傢伙的錯哦。笨—蛋。」
突然,一支金色的箭矢以驚人的氣勢飛向了少年的膝蓋。
無法預料——這就是蕾狄莎的旅行方式。
(方向反了——)
「大家都在打仗,只有我們要躲在這種地方!該死的。」
「…走吧。我去開門。」
愛麗絲心從諾薇兒的胸口出來,輕輕地撫摸着她的脖子,和她一同哭泣。
與嘲笑聲一起,少年迅速將長槍刺向了諾薇兒。庫爾茨甚至來不及揮劍去擋——但是,諾薇兒這次用真正充滿了憤怒的目光瞪着槍尖。
「不要…住手!」
看着呆然的諾薇兒,少年嘲笑道,
「我能,
看到飛箭
。」
少年嚷道。高大的大漢不可思議地看着因疼痛而呻吟的青年。
「啊?爲了把你這種自以爲是的傢伙全殺了啊。我已經無家可歸,沒什麼可以失去的了。讓我來告訴你這種人有多可怕吧,蠢蛋。」
「別去!已經沒有辦法了!」
「怎麼了?」
少年一臉驚訝,而大漢轉向了少年。
例如,在剛出發後不久,蕾狄莎就順着道路走向了耕地。就算托爾想要叫住她,她也不聽。就在這時,耕地裏有一行農師正準備出發。所謂農師,也就是穿梭於國家之間,通過傳授耕作的方法來獲得酬勞的人。
再次飛來一支金箭,將他堪堪握着長槍的左手手背完美地貫穿了。青年手中的聖槍滾落在地上,他想要伸手去撿,雙手卻被幻視之箭刺穿了。
大漢對着流出淚水的青年揮下了長槍。那與其說是槍,不如說更像斧頭。青年的身體被厚厚的刃斜劈成兩半,當場死亡。
諾薇兒跪在地上哭了出來。所有人都是死於自相殘殺。但是,她覺得是自己招來了這樣的事態。庫爾茨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心情,說道。
要命的是托爾。他真的沒有想到蕾狄莎會搭上農師一行人的便車。托爾不禁想到,蕾狄莎難道就是出於這個目的才選擇徒步出行的嗎。他慌忙上前搭話,和農師們一起出了國境。
她不顧驚訝的庫爾茨和丹,將寶杖插在腰上,撿起賽斯的首級。
咔咔,頭蓋骨突然鳴動了牙齒。托爾到現在也無法判斷那到底是蕾狄莎乾的,還是頭蓋骨真的自己在行動。
托爾啞口無言。而蕾狄莎就這樣一直走到了夜晚。一旦到了晚上,森林中就會有狼出沒。
少年口中流出了膽怯的聲音。在大漢舉起了長槍的瞬間,箭突然消失了。
「不…不要。不是的…我…」
愛麗絲心尖叫着躲進了諾薇兒的法衣前胸。
青年皺起眉頭。長槍自己轉向了另一個方向。青年自己對聖槍的行動感到懷疑,把槍尖轉回了正面。剎那間——剛纔被少年的槍彈開的箭畫了一個大大的弧線,以更加猛烈的勢頭貫穿了男人的右手。
「請不要動。下一次,箭會直接射穿這個人的心臟。」
滿臉是血的少年放聲大哭,而他右手緊握的長槍撕裂了大漢的喉嚨。
「住…住手!住手!住手!」
諾薇兒像孩子一樣抽泣着,爲賽斯合上了雙目。她不顧法衣會沾上鮮血,將他的首級抱在胸前。
如果森林裏有聖堂或者堡壘的話,那麼野獸也會因畏懼人類的力量而保持警戒。但是,蕾狄莎所進入的森林中完全沒有人類的蹤跡,不是個在沒有任何計劃的情況下就能闖進去的地方。
而且,被停住的不是飛箭——飛箭反而將少年的長槍推了回去。
在埋葬了四人的遺體之後,諾薇兒一行人向門的另一邊出發了。
「是幻視之力!事先告訴過你們的!小心!」
「請不要動。否則,箭就會射穿這個人的心臟。」
「我能,看到飛箭。」
「噫,等一下…」
「哈?」
在越過聖地的邊界之後,蕾狄莎走下了馬車。那時,她還得到了農師們分給她的食物。帶着這些食物,蕾狄莎穿過街道走進了森林。
青年的右手鬆開了長槍。
丹正要去看門人的小屋。但是,諾薇兒哭着站了起來。
那些農師叫住了旅行打扮的蕾狄莎。她那孕婦般的肚子引起了農師們的同情。轉眼間,蕾狄莎就坐上馬車離開了聖地。
妹妹懷上了哥哥的頭蓋骨嗎——
「但是,與你相比,她有着無上的驕傲。」
「我的朋友,也和你有着一樣的境遇。」
本來隨時都可以騎馬的托爾卻感到異常的疲憊。
那個頭蓋骨現在被包在了一個大大的布袋子中,被蕾狄莎掛在了脖子上。頭蓋骨凸起的部分正好位於蕾狄莎的肚子附近。而且,由於她穿着厚厚的旅行外套,乍一看上去,就像是個鼓着大肚子的年輕孕婦一樣。而且,她還經常溫柔地撫摸着肚子——也就是頭蓋骨,所以更像是孕婦了。
托爾一手牽着馬的繮繩,一邊將奇怪的妄想從腦海中驅散。他來到蕾狄莎的身邊,絲毫沒有鬆懈,時刻注意着周圍,做好了無論發生什麼都要立刻做出應對的準備。而到底會發生什麼——托爾完全無法預料。
「不是諾薇兒的錯…不是諾薇兒的錯…」
他的聲音沙啞而粗暴,完全不像是個少年。這時,諾薇兒明白了自己爲何會對這個少年感到憤怒。
「救…救救我…」
「…回馬車去。我來吸引他們的注意。」
少年不耐煩地叫道。
「嗚…」
「該死的魔女,我要把你剁成碎片!」
少年用懇求的眼神看着諾薇兒。而他的雙眼下一刻被大漢的槍尖挖掉了。
「什麼?什麼情況?」
庫爾茨和丹看着她的樣子,臉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了看到珍貴之物的真摯神情。兩人默默走進小屋,拿起裏面的鏟子走了出來。
4
諾薇兒凜然說道。庫爾茨嚇了一跳。同時——
伴隨着一聲響亮的金屬聲,長槍停了下來。這次輪到少年瞠目結舌了。
庫爾茨拔出劍,走到諾薇兒身前,小聲說道。
諾薇兒說道。她冰冷的聲音讓愛麗絲心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雖然如此確信,但是托爾什麼都說不出來。
「明明是同伴…居然…」
「吵死了,笨蛋。」
當然,這只是威脅而已。她打算趁這個機會打開大門逃走。
吐出鮮血的大漢手中的長槍割斷了少年的雙膝,少年的長槍挖開了大漢的腹部——
諾薇兒忍不住想要跑向兩人,庫爾茨慌忙抓住她的肩膀。
「我能,看到飛箭。」
「對…對不起…如果,我能…早一點兒看到的話…」
說着,蕾狄莎在設置在路旁的一塊巨大的四方形石頭——也就是標誌着這裏是哪塊領地的界石上坐了下來。
就算是跟她搭話,蕾狄莎也不會認真聽。她帶着某種托爾無法理解的確信前進着。所謂確信——也就是哥哥的頭蓋骨的指示。
「爲什麼…你要戰鬥?」
「別廢話了,趕緊殺了她。」
少年終於慌了。高大的大漢也喫驚地呆住了。青年喊道,
「這不是你的錯…」
大漢發出一聲慘叫,而他手中的長槍同樣擅自動了起來,砍飛了少年的左臂。
少年哭了起來,大漢也漏出苦悶的聲音。看着這同爲聖槍的使用者之間的悽慘地獄,庫爾茨和丹都啞口無言。愛麗絲心在諾薇兒胸口深處因恐懼而顫抖。
「什麼?哪來的箭?」
托爾如此主張,但是蕾狄莎根本不聽。在不斷走在沒有道路的路途上時,托爾突然聞到了一股燒焦的氣味。他們不知不覺之間就來到了一片燒焦的樹木的旁邊。
似乎是因爲打雷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這裏曾經燃起過山火。雖然現在火已經滅了,但是野獸們還是對燒焦的氣味很是警惕,不敢靠近。而蕾狄莎理所當然地在那裏紮了營。
而且,就在野營的地方旁邊,正好有泉水。更令人喫驚的是,在泉水旁邊,倒塌的樹木變成了屋頂的形狀,非常適合躺在下面。
沒有野獸出沒,有水,甚至連屋頂都有。即使生火,也因爲這裏剛發生過火災,不會導致森林中的野獸們過於敏感。反而會使火的氣息更加強烈,讓野獸們避開這裏。
在這個無比舒適的地方,托爾一籌莫展。因爲,他根本沒有做野營的準備。
沒有危險的野獸固然很好,但是,就連兔子和鹿也消失了。從農師那裏得到了食物的人只有蕾狄莎。托爾只能勉強用帶着的肉乾充飢。
第二天早上,太陽還沒升起,蕾狄莎就開始行動了。
她的出發之迅速讓托爾都有些亂了陣腳。
穿過森林之後,出現在兩人眼前的是一個洞穴。蕾狄莎默默地走進了那個洞穴之中。對托爾來說,那是必須彎下腰才能進去的高度。他還以爲裏面有着什麼東西,結果就真的只是一個洞穴而已。蕾狄莎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地蹲了下來。
不一會兒,下雨了。多虧在洞穴裏,兩人才沒有被淋溼。她是在看懂了天氣之後纔過來的嗎——托爾想要如此解釋,但是來了的並不只有雨。
還有人類的氣息。有五六個男人出現在了洞口。他們身披獸皮,腰間掛着劍。他們不是獵人,而是在危險的森林中盤踞的盜賊。
其中一人拔出了劍。
「喂,我知道你在那裏。快出來。」
原因顯而易見。因爲外面拴着托爾的馬。如果只有一匹馬的話,則證明洞穴中的人數不多。盜賊們以爲能逮到不錯的獵物,聚了過來。
然後——蕾狄莎叫了起來。
「哦嚕嚕嚕嚕噶啦啦啦啦哦啊啊啊哎哦啊哦♪」
隨着蕾狄莎的聲音,周圍的黑暗中出現了大量的蒼蠅,向盜賊們撲去。
因爲在洞穴中只能採取彎腰的姿勢,盜賊們根本逃不掉。這樣一來,盜賊們就等同於是中了陷阱。就在托爾震驚之際,盜賊們已經被蠅羣淹沒。彷彿是燃起了黑色的火焰一般,所有人都被蒼蠅喫到連骨頭都不剩了。
當蕾狄莎起身走到外面時,雨停了,晴朗的陽光照耀了下來。
她的眼前是盜賊們的揹包。蕾狄莎毫不客氣地打開了其中的一個,從裏面發現了一個裝着似乎是搶來的寶石的袋子,但是,她似乎對它沒什麼興趣,隨手扔掉了。然後,她發現了更好的東西——森林的地圖。
「一個人——」
「是魔女!魔女出現了!」
轉眼間,少女全身就貼滿了蒼蠅。
就在托爾下定決心,做好了忍受飢餓直到天亮的準備之時——突然,有什麼東西衝了過來。那是一頭髮狂的雌鹿。它忽左忽右跳着,然後竟然徑直撞在了蕾狄莎面前的樹上,倒了下去。
托爾搶在騎着馬走在山路的男人們前方,突然發起了進攻。他揮起黑色的鐵鞭,砍下最前方的人的首級。而就在對方的頭顱落地之前,他就已經又殺死了三個人。對托爾而言,這是久違的暗殺和戰鬥。
蕾狄莎把自己要去的地方——要在這條道路的南部與基格交鋒的事告訴了托爾,讓托爾感到莫名的感激。那是爲了能讓托爾迅速地掌握基格的動向,也許這是蕾狄莎的體貼也說不定。
正當這樣的懷疑掠過托爾的心頭時,蕾狄莎把用碧綠的眼睛瞥向了托爾。
哥哥腦袋上的肉已經腐爛,滿是蛆蟲,散發着難聞的氣味。即使如此,哥哥的頭還是很美麗,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東西。哥哥的靈魂還在那裏對着蕾狄莎微笑。、
像是若無其事地走起了回頭路,突然拐進了小路,突然坐了下來——每當頭蓋骨的牙齒髮出響聲,托爾在內心定好的旅程和目的地都會被粉碎殆盡。
讓哥哥變成如此美麗姿態的男人,蕾狄莎勢必要讓他也變得同樣美麗。
「呼——。和哥哥大人說的一樣呢。得到武器了呢。就用這個,把讓哥哥大人變得漂亮的人也變得漂亮吧。呼——好期待啊。讓他變得像哥哥大人一樣漂亮、漂亮、漂亮、漂亮吧。」
少女發出尖銳的慘叫。黑色火焰般的蒼蠅立刻侵入了她張大的嘴巴。
馬也自己移動了腳步,應該是打算回到自己所屬的營地或者聖堂吧。至於具體是哪個營地,或者是哪個聖堂就不知道了。蕾狄莎把一切都交給了馬自己來決定。
首先,他在祕法士之中,盯上了一個特別粗暴、自以爲是的男人。那個男人把能自由差遣的人安排在自己手下,去無關的城市和村莊中四處打劫——是一個連暴徒們都很討厭的男人。然後,在宿營期間,那個男人又一次帶着幾個手下去附近的村子打劫,而托爾則暗中跟上了他們,在他們到達村子之前發起了突襲。
雌鹿的背上插着箭。看來它是被獵人追到這裏的。蕾狄莎倏地站起身,從挎在肩上的包中拿出了一把大大的菜刀。
托爾還沒來得及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蕾狄莎就揮下了刀刃。
而這一切,都由被稱爲祕法士的存在一手掌管。他們擔任着部隊長官的職責。
自己每天的日子都堪稱是在遭難。每當陷入困境的時候,他只能期待着能夠得到偶然的幫助——這樣的話,不就只是在流浪而已嗎。蕾狄莎完全不會考慮第二天的事情。行程的計算,食物的分配,以及與雷奧尼斯的聯絡,她全都沒有考慮,只是單純地在聽從頭蓋骨——哥哥的指示。
「你是早就知道那些盜賊在那裏嗎?」

但是,托爾現在的使命是要與雷奧尼斯商量是否應該要那樣做。
少女——不如說是她手中的聖槍在危機中做出出了反應,刺了過去。但是出現的卻是宛如濁流一般的蠅羣。瞄準蕾狄莎的槍尖被蠅羣推到空中,刺中了空氣。
騎士沒有了頭顱。從營地的深處飄來一股血腥味。
「哥哥大人知道。哥哥大人會告訴我未來。呼——對吧,哥哥大人。」
托爾毫無慈悲地殺死了他們。他並不是因爲對方的殘暴才盯上了他,只是因爲對方愛好單獨行動,即使不見了也不會有人注意到而已。
蕾狄莎出聲說道。托爾正要駕馬靠近,卻突然皺起了眉頭。
那個人的右手握着刻有聖印的長槍,另一隻手一邊喫着麪包一邊登上了樓梯,從頭到腳都是鮮血,臉上浮現出憔悴而悽慘的笑容。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看到了一副地獄般的景象。騎士們的身軀被攔腰砍斷,倒在血泊中。其中也有馬的屍體。沒有任何生還者。蕾狄莎泰然自若地踏着堆積如山的屍體,向廚房走去。在走向地下的糧倉的過程中,她突然停了下來。
蕾蒂莎一邊撫摸着肚子的頭蓋骨,一邊說道。在這段時間裏,她已經騎着馬越走越遠。
潛入本身是很輕鬆的。因爲,無論是誰都可以自由地參加動亂。但是,僅僅這樣是得不到重要的情報的。就像是兵蟻一樣,這種人只能作爲戰鬥力的一部分被消耗掉。
正擔心着這種事的托爾突然聽到了馬的嘶鳴。從道路對面的森林中,出現了一匹有着馬鞍的馬,而且是軍馬。它大概是在附近發生的戰鬥中失去了主人,流浪過來的吧。蕾狄莎靠近那匹馬,毫不猶豫地爬了上去。
「就和那個人的手指一樣好喫呢,哥哥大人。呼——哥哥大人。」
最強的軍團:基格與從未來襲來的蕾狄莎之間的戰鬥——
爲此,托爾採取了非常手段。
不久,馬拐過街道,向河邊的營地走去。那並不是一座很大的營地,只是爲了守住橋而已。而橋現在還架在河上。營地的大門敞開着,沒有人的跡象。一進門,蕾狄莎就看到身穿鎧甲的騎士倒在地上。
基格·瓦爾海特——
對方所有人都是沒有經過正式戰鬥訓練的外行。
蕾狄莎完全放棄了思考,把所有的判斷都寄託在了頭蓋骨上。托爾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依賴某種東西的人。如果蕾狄莎失去了頭蓋骨——那她就等同於死了吧。托爾有些害怕隨着旅途的繼續,自己也會變得和她一樣,如果沒有頭蓋骨的話,連該去哪裏都不知道了。
頭蓋骨是雷奧尼斯的夥伴嗎?無論如何,他都不這麼認爲。不如說,頭蓋骨是想要從未來的視角支配包括雷奧尼斯在內的所有人吧。
「我很榮幸。」
「哼咕咕咕咕咕嚕嚕嚕啦哎哎哎哎咔咔咔哦哦哦♪」
「你想和基格正面對決嗎?」
托爾停下了馬。
托爾的目的並不只是去追基格,還必須要打探德拉克洛瓦的動向,並將其傳達給雷奧尼斯。若是戰局已然發生變化,而應該去調查的自己卻完全不知情地繼續流浪的話,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托爾想了想,決定將之解釋爲蕾狄莎風格的玩笑。
蕾狄莎輕輕地撿起聖槍,左右揮了兩下。她舞出刃風,用槍尖刺了刺天空。在連續揮舞了幾次之後,槍和她的手融爲了一體。
要在這裏兵分兩路嗎?想到這裏,托爾瞬間鬆了口氣。因爲他必須馬上到附近的城市與雷奧尼斯取得聯絡。
他下意識地問了這個問題。讓蕾狄莎的哥哥變漂亮的人就是基格。
接着是更加異常的——不像人類的低吼高高響起。
與蕾狄莎分開後,托爾非常迅速地與雷奧尼斯取得了聯繫,同時打探起了由德拉克洛瓦發動的動亂的情況。最後,他化身爲參加動亂的一員,潛入了軍團之中。
重複着這句話的蕾狄莎,眼睛什麼都沒看。如今,奪去比自己還要幼小的生命一事對她而言根本無足掛齒。她的心中只有一個存在——就是哥哥。
如今——看着坐在城市的界石上的蕾狄莎的身影,托爾有些不知所措。
是一個少女——是與基格戰鬥過的暴徒中的一員。
這是蕾狄莎風格的尋求共鳴的話語吧。身爲同在雷奧尼斯身邊效力的人,托爾對她隱隱感到了一種奇妙的同伴意識。
「馬上就能見到讓哥哥變得漂亮的人了。我一個人見到呢。」
因爲如果不能知道什麼時候能到達哪個城市的話,書信往來是完全不可能的。
若將之稱爲軍團,實在是有些荒唐。他們沒頭沒腦地戰鬥,掠奪,毀滅,絲毫不在乎會死多少同伴,簡直是蝗蟲螞蟻般的進攻。
「是哥哥告訴我的哦,哥哥大人。」
他回答的話語中夾雜着嘆息,畢竟他也沾了這預想不到的獵物的光。
托爾不情不願地點起了火。回過神來,托爾才發現自己正在幫蕾蒂莎烤鹿肉。蕾狄莎直接把鹿肝拽了出來,就這麼生喫了起來。當托爾把烤好的肉遞給她時,她用沾滿鹿血的手拿起了肉串。
轉眼間,托爾就把男人的手下全部殺死,只剩下一個略微棘手的男性祕法士。
托爾很快就理解了這種架構。
有一次,在暮色的森林中,兩人因沒有食物而進退兩難。
從森林中出來之後,托爾繼續被蕾狄莎異樣的旅行方式玩弄於股掌。
原本正在興高采烈地虐殺着騎士的少女在被基格嚇跑後,餓得受不了,一個人襲擊了這個營地——但是蕾狄莎並不知道這些。登上樓梯的少女猛然停下了腳步,而蕾狄莎只是目無焦點地盯着對方。
鹿痙攣着斷了氣。蕾狄莎露出了微笑。就在這時,幾名獵人出現在了樹叢中。他們似乎是追趕着鹿而來的。而後,獵人們不約而同地發出了一聲慘叫。
至於頭蓋骨是不是能真的預知未來,此時已經算不上問題了——
她用不像是少女的沙啞聲音說道。
未來——托爾聽到這個詞,感到一陣眩暈。要走的路,在哪裏會發生什麼,都要靠着這個頭蓋骨的指示嗎?雖然難以置信,但是可以確認的是,蕾狄莎確實
什麼都沒想
。
她明明是過去的自己無數次下定決心要抹殺的對手——或許也正因如此,托爾祈禱蕾狄莎能在奮鬥之後活下來,看着她嬌小的身姿隨馬漸行漸遠。
蕾狄莎親手把只剩下腦袋的哥哥挖了出來。趕在那些想要哥哥首級的人之前,她把哥哥從地下救了出來。
托爾連忙去問拿起地圖就開始在森林裏前進的蕾狄莎。
「雷奧尼斯大人對我說過,說要讓我看一看我從未見過的,只屬於雷奧尼斯大人的美麗。對吧,哥哥大人,哥哥也只是想看看那個而已。」
在追趕獵物的獵人們面前,出現了一個笑着揮舞着沾滿鮮血的菜刀的姑娘。
蕾狄莎連繮繩都沒握,就這麼待在馬背上。
食物和交通工具都來自於未來。不止如此,即使是被盜賊襲擊之類的事,蕾狄莎也在那之前就做好了防備。不如說,對於蕾狄莎而言,那也是
來自未來的襲擊
。
噹啷一聲,聖槍滾落在了地上。
蕾狄莎邊這麼說着,邊喫起了烤好的肉。這是在對用蒼蠅喫掉了托爾的左手手指一事的揶揄嗎?但是,從她身上感覺不到諷刺和敵意。
但是——這也是頭蓋骨的指示,這個事實讓他很不愉快。
獵人們一溜煙地逃走了。就這樣,蕾狄莎沒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一頭鹿。
「沒關係,哥哥大人。這種程度的槍不會奪走我的心靈。我的心只屬於哥哥大人和雷奧尼斯大人。呼—。告訴我吧,哥哥大人。告訴我,未來要怎麼辦吧。」
在嗡嗡作響的蒼蠅振翅聲中,蕾狄莎興奮地揮舞着長槍。
「要走這邊呢。哥哥大人。從這裏往南,對吧,哥哥大人。」
最令人擔心的是與雷奧尼斯之間的聯絡。再這樣下去,情報就要完全斷絕了。
托爾必須如此警醒自己。唯有如此,他才能守住自己的意志。
5
馬叫了一聲,警惕地停下了腳步。
不一會兒,從糧倉中出現了一個模樣駭人的人。
在托爾給剩下的肉撒上鹽,做成旅途中的食物的時候,蕾狄莎用泉水洗了洗身上的鮮血,鑽到了樹的後面,然後把頭蓋骨放在肚子上,安穩地睡着了。明明她的年齡和托爾相差無幾,睡相卻顯得比雷奧尼斯還要年幼許多。
在內外都被蠶食的情況下,少女的身體沒過幾秒就完全消失了。
儘管如此,他們的統率能力和士氣卻比任何軍隊都高。參加了動亂的各個城市的首領,率領着各式各樣的人們,一邊相談一邊戰鬥着。
暴虐的羣體正在行進。
蕾狄莎只是摸了摸肚子——裏面的頭蓋骨,說,
那是盜賊們爲了佔領森林而製作的地圖。
刀刃插進了鹿的脖子。蕾狄莎拔出刀後,鮮血飛濺。蕾狄莎一次又一次揮下刀刃。森林中不斷迴響着了咔嚓,咔嚓的聲音。蕾狄莎的動作與其說是在給雌鹿致命一擊,不如說是在把它撕得粉碎。她既沒有放血,也沒有去除鹿的內臟。她手中的刀刃眼看着被鮮血染紅了。
「幹什麼,你。別來礙事,要不然我殺了你啊。」
托爾突然想要看一看基格與蕾狄莎之間的戰鬥。
蕾狄莎輕輕地從馬鞍上下來,毫無防備地向營地深處走去。
「肚子空空餓啦餓啦♪」
那能自由舞動的聖槍,確實讓任何外行人都有了達人般的技巧。
但是,如果握着槍的手跟不上聖槍的動作的話,就無法發揮其真正的價值了。
托爾假裝被男人壓制,巧妙地迂迴到了山路上,把立足點轉移到了長滿青苔的岩石上。男人被托爾的這次奇襲完全衝昏了頭腦。在托爾後退之後,他立刻追擊,用槍刺了過去。在躲開這一擊之後,托爾揮起了鐵鞭。
讓人毛骨悚然的刃風如暴風雨般襲擊了男人。而聖槍接住了所有的攻擊——但是,男人的腳突然一滑,摔倒了。他的腳跟不上聖槍的移動。
在男人說些什麼之前,托爾就砍下了男人的頭。
托爾知道,如果有人向自己求饒,自己的手就會變得遲鈍。
在順利得到聖槍,掩埋男人們的屍體的過程中,托爾感到一種難以忍受的沉重。
(到處都在戰鬥——)
他心中響起了愛麗絲心悲傷的聲音。
托爾也不想辯解說這是必要的。自己這個人,除了戰鬥之外沒有其他的東西了。帶着這樣痛徹的感受,托爾拿起長槍,回到了軍團裏。
這個軍團自稱是白翼神聖兵團。
而後,在祕法士之間的一次聚會中,托爾知道有一個女人站在全軍的頂點。她是第一個在茲爾卡聖堂被德拉克洛瓦授予聖槍的女人。
她的名字叫蕾晶。只要能在德拉克洛瓦的身邊戰鬥至死,就能在勝利的盡頭得到永生——她就是這種信仰的核心。她雖然沒有任何戰略才能,但是憑着對德拉克洛瓦的絕對信仰,率領着全軍,是蟻后般的存在。
知道了這個女人的存在,對托爾來說是重要的收穫。
而且,在祕法士之間的對話中,他還得到了兩個可怕的信息。
第一,這支白翼兵團正以聖地夏奧爲目標。如果只是一般士兵的程度的話,得到的信息只有「某個富國即將滅亡」這種程度而已。托爾立刻把這個情報告訴了雷奧尼斯,希望他能想出對策。
還有一點就是,一部分祕法士在德拉克洛瓦的命令之下正在追捕某人。而在知道這個人是誰之後,托爾差點兒叫出聲來。
(諾薇兒殿下被盯上了——)
到底是爲什麼呢?托爾從祕法士們的對話中,立刻推測出了德拉克洛瓦的意圖。
這和曾經想要殺死托爾,讓雷奧尼斯萌生復仇之心是一樣的,目的只是讓雷奧尼斯的心動搖。話又說回來——爲什麼諾薇兒會和基格分開呢?難道正如蕾狄莎的哥哥所預言的一樣——
黑暗中,她長長的白髮顯得尤爲蒼白。那張臉天真無邪,碧綠的雙眼中沒有任何感情。
然後,基格一個人用左手撐着地道的牆壁,靠在那裏。
「增殖器的數量和位置?」
在看到這個消息之後,基格感到無比的憤怒。他不知道德拉克洛瓦是否知道雷奧尼斯和諾薇兒之間的血緣關係。如果他確實知道的話,說不定會更加堅定殺死諾薇兒的決心。想到這裏,基格感到一陣眩暈。
是一個姑娘。
6
基格點點頭,一個人朝城堡走去,以單騎之姿,組成了先鋒隊。
魔兵們一齊發出憤怒的咆哮。
喊聲此起彼伏——突然,響起一聲巨響。炮魔們一齊發動了炮擊。城門被炸飛。接二連三地被召喚出來的魔獸與祕法士們一起迎擊大批魔兵。
「在東門!快用增殖器!」
「你沒看見那個城堡裏的士兵是怎麼慘敗的嗎?聖槍,再加上魔獸,他們根本不是一般的暴徒。」
這是他得到聖槍後的第六天。
「爲什麼…德拉克洛瓦…」
女孩輕輕張開嘴,
「城堡東門左右各有兩個,南門有兩個,城市的地道中部有一個。」
基格緊握的左拳中流出一絲鮮血。他感到體內的墮氣也在膨脹。一直以來,名爲諾薇兒的少女和他形影不離,他體內的墮氣也因諾薇兒的聖性得以壓制。而在這次戰鬥中,基格體內的墮氣逐漸變得激烈,折磨着他的身體。
基格強忍着憤怒,同時不得不壓下擔心諾薇兒的心情。現在,他只能相信諾薇兒能活着到達聖地。
在那裏出現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
但另一方面,也不能就這樣讓這支兵團湧進聖地。
基格遠遠地眺望着喧鬧的場面。突然,聖堂的騎士走了過來,在他耳邊說道,
而基格和悽魔們把他們一個不剩的殺掉了。
看來,他們是已經習慣了戰場生活的老兵。他們沒有固定的主君,只是追求着戰鬥,是一羣亡命之徒。但是,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令人厭惡的驕傲。在人生的最後,在德拉克洛瓦這個前所未有的叛逆之子麾下,能夠給聖法廳以沉重的打擊——每個人都是這樣一副無比欣喜的神情。
托爾只能不斷壓下心中的焦慮,等待着雷奧尼斯的計策。
騎士一時無法回答,無聲地盯着基格。不久,他深深垂下了頭。
其中,基格看到了四個少年。
另一方面,基格對聖地夏奧仍抱有疑慮。諾薇兒之所以會被盯上,是因爲雷奧尼斯破壞了與德拉克洛瓦之間的同盟嗎?或者,連那樣的行爲也只是佯動嗎?
是我殺死了這四個少年。
來,我們走吧
(差不多了吧——)
沒有什麼難通過的地方,只要沿着平地前進就行了。士氣高昂,在前方騎着馬悠然歌唱的槍之巫女蕾晶的歌聲中,響起了歡樂的合唱。
事態大概是這樣的吧。他們聽從了基格的話,回到了同伴的身邊,訴說基格的可怕之處。於是,同伴們把散播恐慌的少年們當作危險分子處理了,以儆效尤。
自稱白翼神聖兵團的軍隊從最初的七千人增加了近一倍的數量。他們沿着街道西進,目的地是聖地夏奧。途中沒有險峻的高山,也沒有大河。
托爾和其他的祕法士一起率領着螞蟻般的軍團,心想。
「這樣下去,附近的聖堂可能會響應德拉克洛瓦。這樣一來,這個陣地就會土崩瓦解。我們要馬上發動總攻。」
就是這樣一個姑娘,手裏拿着刻有聖印的聖槍,站在樓梯上俯視着基格。
木頭推成一堆,而脖子被吊起的人們正懸在那上方。
因此,不能讓這裏成爲動亂的前沿陣地。
「是…是聖法廳的惡魔!」
基格口中發出沙啞的呻吟,差點就那樣跪下來。他拼命地忍耐着,忍住不斷上浮的慟哭的神情。
帳篷裏面已經亂成了一團。
在失去了諾薇兒的萬里眼的現在,必須以更強大的力量壓制眼前的敵人,才能確保萬無一失。基格揮舞着劍,同時想到了過去和未來。比自己小得多的諾薇兒——就是意味着未來本身的少女。如果德拉克洛瓦、自己還有席拉的理想得以實現的話,諾薇兒會繼承他們的理想,參與到這片大陸的發展中來吧。
城內立刻變成了血流成河、慘叫聲不斷的地獄。
他發不出聲音,也動不了,只是屏息佇立。
他拼命壓抑住想要懇求德拉克洛瓦停止這悽慘的螞蟻戰法的心情。
(不要這樣了——求你了)
——噌!
這種夢幻般的想法會在心中一閃而過,也許是因爲自己變得懦弱了吧。一定是因爲本應保護的人民反而化身爲了暴徒,不得不由自己去親手打倒的這份絕望吧——基格這麼想着。
在破壞了南方的兩個增殖器後,基格找到了通往地下的道路。在地道里,一場難以描述的亂戰圍繞着向各處輸出魔獸的增殖器展開了。在場的人都是老人。
從她的口中,朗朗迸出了基格從未聽過的野獸般的吼聲。
對方不是可以懇求的人。自己再絕望也於事無補。基格只能祈禱這場戰鬥能以儘可能誇張的方式被散播出去,挫敗剩下的暴徒的鬥志——
「德拉克洛瓦不在這裏。」
原諒我——他的心在這樣呼喊。
在破壞了最後的增殖器之後,基格讓悽魔們前往地道的各處,調查形勢。
「請帶領我們走向勝利吧…基格·瓦爾海特。」
基格沒有理會吵嚷的人羣,走出了帳篷。騎士跟在他的後面。
「我不會殺了你。投降吧。求你…」
基格破壞了東邊的兩個增殖器,而後迅速帶領魔兵轉向南方。他用盡一切無情的手段,將擠滿道路的暴徒擊倒,走向城堡的廣場。
「從早上開始就是這個樣子,聖王的騎士啊。大家根本沒有發動總攻的打算。但是,就這樣繼續圍城的話,不知什麼時候又會有新的敵軍過來,到時候我們會被敵方從城內外夾擊…。您是怎麼看的?」
「現在不是從長計議的時候了,應該在其他暴徒趕到之前快點把他們收拾掉。」
現在,救贖之路到來了啊
「嗚咕嚕嚕嚕嚕咕嚕咕嚕死吧咕啊嚕啊——————。」
德拉克洛瓦竟如此不擇手段?暴虐之極的他究竟想要什麼?
基格也收到了諾薇兒遭到襲擊的報告。是與諾薇兒同行的庫爾茨藉助諜報院的手段通知他的。其目的似乎是爲了讓雷奧尼斯燃氣復仇之心——
然而,從基格口中發出的卻是難以言表的吶喊。伴隨着這個聲音,充滿怨恨的魔兵們化爲了皆殺的惡鬼,展開了攻勢。
在聖法廳所屬的騎士團和聖堂的士兵擺出的陣地的對面,可以看到大門禁閉的城堡。這座城堡被自稱神聖兵團的暴徒奪走,變成了敵方的堡壘。據說,能確認到的祕法士就有數十個,他們使用增殖器不斷放出魔獸。
基格看見,有一個人站在通往地面的樓梯上。
死去的人們沒有露出敗北的表情,反而可以說是幸福至極。他們是爲德拉克洛瓦而死的。等着他們的只有約定好的不死榮光和永遠的樂土。越是這樣充滿信仰的人們,越是激起了基格的怒火。沒有人逃跑,全員都帶着暴虐和恍惚的神情向魔兵發起了進攻。其中有女人也有小孩子,狀況悽慘至極。
就在托爾意識到諾薇兒陷入了危機的同時——
那是被他砍掉左手小指的少年們。在基格與最初的暴徒們戰鬥中逃跑的他們,現在已經被吊死。就在基格觸手可及的地方。
就在他懷着這樣的悲痛心情走向地道出口的時候。
現在,必須立刻離開兵團去救諾薇兒和愛麗絲心。
基格也不再抱有任何慈悲,接連斬殺眼前的敵人,在城裏不斷召喚出新的魔兵。
這已經不是能用武力進行鎮壓的狀態了。望着在城牆四周飄揚的印有青翼旗幟的城堡,基格走進了一個特別大的帳篷。
「啊…」
基格說道。爲了得到最好的效果,德拉克洛瓦要去點燃動亂的火種,所以應該不會做出在這裏守城這種拖慢步調的行動。雖然德拉克洛瓦最終的目標是聖都,但是隻有到了最後階段,他纔會去那裏。還不到時候——這是聖王的判斷。也就是說聖法廳與德拉克洛瓦之間的全面戰爭,目前仍處於可以阻止其發生的階段。
只是咬緊了牙關——
騎士團長、聖堂長、附近的領主們圍繞着是否進攻的問題爭論不休。除非聖王本人過來,否則誰都不可能妥協。
大地在轟鳴。城牆上歡呼的暴徒們一時失聲。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支異形的兵團。在手持銀劍的基格身後,醜陋如鐵塊般的剛魔,右臂長着巨大炮筒的炮魔,以及十六尊悽魔不斷朝着城堡邁步前進。
「情況一片混亂,光是弄清對方是敵是友就已經很困難了,不能輕舉妄動。」
根據諜報院的報告,有一夥暴徒正在前往聖地夏奧。那是爲了什麼?是要與聖地的兵力會合嗎?還是想要毀滅聖地?還是說——在那片聖地,有着德拉克洛瓦所追求的祕儀呢。這種可能性非常高。德拉克洛瓦與雷奧尼斯結盟的目的或許就是爲了祕儀。
那隆起的肚子怎麼看都像是孕婦。
「我去摧毀它們。之後就交給你們了。」
聖地夏奧的事就交給諾薇兒吧。諾薇兒的報告一定會來的。現在除了相信她以外別無他法。
基格輕輕搖了搖頭,把這些想法從腦海中揮去。
這是能預料到的事態。少年們會被同伴殺死這件事,基格應該事先就知道的。但是,爲了動搖暴徒們,他利用了他們——
在基格的心靈如此吶喊的瞬間,可怕的墮氣捲起漩渦,流進基格的體內。
「聖都也是這麼判斷的。大家也都明白吧…只是,一想到德拉克洛瓦說不定就在那座城堡裏,大家就會猶豫。大家在害怕曾經身爲聖法廳的核心的那個男人的軍略啊。」
由於失血過多,有數道血跡從他的手沿着牆壁流下.他的體內仍然充滿鬥志,精神依然昂揚。因此,他纔沒哭出來。
基格說出了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懦弱話語。
基格不由得放下劍,說道。他明白,自己的怒火已經迅速平息了。
7
必須想些什麼辦法——
聽上去,諾薇兒已經擊退了好幾個祕法士。因此,反而有更多的人想要參加對諾薇兒·艾爾塔夏的狩獵了。
外面是廣大的宿營地。
暴徒們的抵抗在各處都很慘烈。
其中有來不及逃跑的城中貴族,也有因同伴之間的私刑而死去的平民。
是我殺的。
基格把諜報院的報告揣進懷裏,走出帳篷。
劫掠之途的最後,戰死的暴徒們所得到的東西,就如同這這救贖之歌所歌頌的一樣。本該阻擊這支軍團的城市堡壘的士兵們驚愕於暴徒的數量,完全閉門不出了。
想要在平地上阻擋這麼大的部隊,需要更多的士兵。而如今完全沒有如此大軍出現的徵兆。聖法廳也因各地的動亂而亂了手腳,沒有派一兵一卒前往聖地。也就是說,聖法廳打算對聖地見死不救。
現在能依靠的只有雷奧尼斯的計策了。
不久——托爾看到了那個計策的全貌。
領頭的人們來到了平緩的山坡上。這時,走在最前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後面的人紛紛停下腳步,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結果,所有人一齊在山丘上目瞪口呆。
至今爲止,他們走過的道路雖然不是荒地,但也是荒草叢生的貧瘠土地。
然而,在越過山丘的一瞬間,土地變成了閃耀的綠色。
一片綠野,土地肥沃,有着維護良好的,廣闊的水耕地。道路也修建好了,隨時都能建成一兩個國家。
「這裏是…聖地夏奧?」
「不可能。應該還有四天…」
「沒有城堡也沒有街道,只是耕地而已…」
前方的祕法士們很困惑,托爾則是瞬間就明白了。
先頭部隊一個接一個地走下山坡。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這片土地是多麼豐饒。暴徒中有很多人是對枯萎的耕地感到絕望才參加動亂的。在他們看來,這裏簡直是樂園。
不久,先頭部隊發現耕地旁邊有一個小村落。他們發現了掠奪的對象,加快了腳步。而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羣農師。而且,他們現在正坐馬車準備出去。其中一人向暴徒的頭領喊話,
「你們,想要住在這裏嗎?」
「哈?」
本想用聖槍威脅對方的領頭的祕法士頓時發狂般地反問道,
「我們已經要走了。之後,這裏就交給你們了。你們一定要建一座很好的城市啊。」
「等等,你到底在說什麼?你們是什麼人?」
「我們是受聖地夏奧的領主雷奧尼斯大人的命令,在這裏開拓土地的農師。因爲住在這裏的人要來了,所以我們要去開拓新的土地了。這片土地從現在開始就是你們的了,隨你們自由使用。如果有什麼困難,就去聖地夏奧找雷奧尼斯大人吧。他會讓人民過上如王般富足的生活。」
女人的槍掉在地上,被切斷的右臂還握着槍柄。
說完,她把槍夾在腋下,調轉了馬頭。她那策馬狂奔的姿態讓人很難想象她剛剛失去了手臂。剩下的祕法士們慌忙追了上去。
基格的身邊突然傳來了動靜。
與此同時,托爾右手現出鐵鞭,其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切斷了女人的右臂。在她的手臂被斬飛的時候,她的全身都是無防備的狀態。胳膊也好,腦袋也好,托爾想砍哪就能砍哪。但是,托爾卻故意只砍下了她的手臂,是因爲對方是女人,所以產生了仁慈嗎——
托爾下了馬,把長槍刺向地面,接着大喊道,
基格說道。他左臂的紅色護手破碎得不成樣子,鮮血噴湧而出。黑色皮革鎧甲的前胸被割破,胳膊和腿上也有無數傷痕,臉上也有類似燒傷的傷口。
祕法士們嚇了一跳。就在這一瞬間,大部分暴徒都變回了百姓。因戰爭而失去土地的人,對貧瘠的土地感到絕望而加入動亂的人們一齊呼應了托爾。
女人氣得發不出聲音。有幾個對女人發誓效忠的祕法士圍在了女人周圍,像是門一樣,給人一種既想保護女人又害怕托爾的感覺。
出陣前和基格交談過的那位聖法廳的騎士正騎着馬穿梭在平息的戰場之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頭顱,有着長長的白髮,是一個五官端正的男性。那碧綠的眼睛調皮地望着基格。他的臉慘不忍睹,紅得就像是被燒傷了一樣。
男人微微一笑。
(以這樣的方式與我重逢的你,和我所預言的一樣呢,基格。)
騎士露出笑容,但是隨即又現出驚訝的神色。
「這,這片土地是我們的了?」
如果可以的話,他不想再殺死任何人——雖然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但還是止不住這麼想。托爾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變強了還是變弱了。
他的臉上全都是聖印。臉上——甚至是口中都刻滿了聖印。
——太危險了。
她就是槍之巫女——蕾晶。她身穿潔白無暇的衣服,騎着白馬,帶着首個得到德拉克洛瓦賜予聖槍的榮耀,率領兵團來到了這裏。在祕法士們的聚會上,她也不常露面。托爾頭一次近距離看見了這個一直歌頌着對德拉克洛瓦的信仰的女人。她意外的年輕,臉上帶着如鬼神一般的危險神情。
這一切都是這個姑娘帶來的。基格早就料到雷奧尼斯或者德拉克洛瓦會派刺客來對付自己,但是沒想到對方這麼厲害——
這時,托爾突然叫了起來。
「富裕…就是墮落嗎?」
「讓人民變得和王一樣富足…這是真的嗎?」
「什麼都不用擔心!聖地夏奧的雷奧尼斯大人會保護你們,爲你們帶來富裕!」
突然響起一個銳利的聲音。大家回頭看向發出聲音的人。
基格沾滿鮮血的左手拿着聖槍。
束手無策。這句話,放在基格自己身上也是一樣的——除了把暴徒全部殺光,他沒有任何其他的鎮壓手段。
托爾自己也產生了疑問。
女人的眼睛流露出冷冽的光芒。她手中的長槍帶有強烈的聖性。槍之巫女的外號果然不只是說說而已。托爾心想,若是光論聖性的強度,對方應該強於自己。
「哦哦…基格殿下!」
基格粗糙的用布裹住了整個左臂,止住了血。
看到裏面露出的頭蓋骨,他皺起了眉頭。那一瞬間,基格以爲這個頭蓋骨是她力量的源泉,但是並不是這樣。基格把頭蓋骨放在一旁,對着姑娘的身體,不管是能摸還是不能摸的地方,都用手試探了一遍,尋找着她力量的源泉。他馬上就明白了。基格把姑娘的右臂從外套中抽出,讓她靜靜地趴着,然後把她的衣服從領口褪到了肩頭。很明顯,姑娘的後背——從脖子下方一直到肩胛骨,刻着某種聖印。一定是與墮界相關的吧,因爲發揮了力量,所以滲出了淡淡的血。
「活着不是很好嗎?」
他讓姑娘躺在毛毯上,放下了聖槍和銀鏟。他摘下破碎的護手,鮮血從他左臂上刻着的聖印上滴落。基格把事先準備好的藥湯直接澆在左臂上,洗去血水,平息墮氣。在這麼做的同時,基格突然感到一陣安心。
雖然這麼想,但是基格沒有說出口。基格抱着姑娘回到了自己的帳篷。
托爾把這種想法從腦袋中驅散,騎上了馬。
爲了平息人民的不安,托爾一邊呼喊,一邊策馬奔馳。爲了完成自己的另一個使命——保護諾薇兒和愛麗絲心,他迅速離開了。
毫無疑問,她是迄今爲止最強的刺客。
「在崇高地死去之前,因富裕而墮落,我覺得也不錯。」
女人只是低聲呻吟,沒有叫喊。眼看着那件純白色的衣服被染成了紅色。但是,她咬緊牙關忍受着疼痛,用憤怒的目光盯着托爾。
「我一定會殺了你。爲了德拉克洛瓦大人的榮耀,我一定要殺了你。所有墮落的貴族,我都要殺了…」
看着微笑的亡靈,基格如此呼喚,
「這裏是德拉克洛瓦大人的盟友,聖地夏奧的雷奧尼斯大人爲我們準備的土地!在這裏建造我們的城市吧!爲了讓人民變得和王一樣富裕!」
「爲什麼不殺了我…」
他回頭看了看本應放在那裏的頭蓋骨。然而,在那裏的並不是頭蓋骨。
(好久不見了,基格。)
「把我的槍撿起來…」
這麼確信着,基格把姑娘的衣服穿了回去,讓她仰面躺下。這時,
她是德拉克洛瓦或者雷奧尼斯其中一人派出的刺客,絕對不是一般的暴徒。
8
「無面,迪基烏斯…」
她大概是要去向德拉克洛瓦報告事情的經過吧。托爾有些爲難地目送着他們的身影。爲了完成計策,應該把那個女人和祕法士全都殺死纔對,但是,托爾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托爾平靜地說,女人瞪大了眼睛看向了他。
「是。請好好休息。如果沒有您,我們簡直束手無策。」
這是在過去——在基格遇到諾薇兒之前有過的四名從士中,最後一人的名字。
「你身爲祕法士,還敢跟我頂嘴嗎?我向德拉克洛瓦大人獻上祈禱,得到了最初的聖槍。如果你反抗我,就等於是反抗德拉克洛瓦大人。無論是誰,只要阻礙這場崇高的戰鬥,我都會用這把槍將之消滅。」
「沒錯!這裏就是樂土!這片土地就是我們的!爲了來到這裏,我們才戰鬥了這麼久!」
「這裏就是德拉克洛瓦大人所說的樂土嗎…」
基格點了點頭。他握着銀鏟的右手中還抱着一個姑娘。那個姑娘完全失去了意識。她那隆起的肚子,怎麼看都像是孕婦。
這一帶原本是爲了迎接疲敝國家的人民、爲了擴大聖地夏奧的領土而開拓的土地。爲了阻止暴徒的進攻,這裏不是「堅固的城牆」,而是「柔軟的心壁」。
「去死吧,邪教徒。以死來償還自己的愚鈍吧!」
「她也是暴徒…是一個祕法士嗎?」
「這土地太棒了。明明山丘的另一邊是那麼貧瘠。」
「聖王的騎士啊,您在哪裏!聖王的騎士!」
他走近姑娘,掀開了她的外套。這才知道她不是孕婦,而是把什麼圓圓的東西裝在袋子裏套在了脖子上。基格打開了那個布袋——
這不可能是真正的人頭。是亡靈藉助基格傾聽死者聲音的力量,現出了身姿。
女人咬牙切齒地說道。一個祕法士慌忙撿起了聖槍。女人抓住聖槍,盯着被切斷的右手,再次看了看托爾。
「拿起武器!停止前進的人,我會親手賜死!」
突然,有人從地道里出現在了騎士面前。
托爾毫無猶豫地說道,他用左手輕輕觸碰插在地上的長槍。
「不可能…」
「這是邪道的陷阱!不能墮落!」
這是曾經毅然赴死的托爾飽含真情的問題。
「德拉克洛瓦大人所說的樂土不是這樣的東西!墮落的人就去死吧!」
女人策馬靠近托爾。就在她在馬上迅速揮動手中的長槍的一瞬間,托爾把長槍向女人扔了過去。
(果然,你一直很痛苦。)
「嗚啊…」
女人銳利的動作讓百姓發出動搖的聲音。
竟然扔出貴重的聖槍——女人一邊露出責難和憤怒的表情,一邊揮下了長槍。叮——。隨着一聲清脆的響聲,扔過來的長槍從槍柄被切成兩段。
「您這是…我馬上去叫醫護…」
「…是倖存者嗎?」
女人揮舞着長槍。槍刃上的聖印閃耀着光芒。大家都變得戰戰兢兢。
基格看了看姑娘。他一想到這個姑娘暗中埋伏着自己的樣子,那種毛骨悚然、死亡迫近的感覺就又復甦了。自從基格得到了「
召喚者
」的力量以來,雖然也經歷過好幾次危機和苦戰,但是能讓他切實感受到死亡降臨的時候卻很少。
基格知道那個聲音。那是他許久未能聽到的聲音——也是不可能再次聽到的聲音。
同時,基格的腦海中傳來了無聲的聲音。
動搖立刻蔓延開來。他們一個個放下武器,用手觸摸着草地。
說着,農師們陸續出發了。沒有人阻止他們。更重要的是,他們剛纔的話語讓所有人都大喫一驚。
不是用武力阻止暴徒,而是用豐收之地迎接他們。這就是雷奧尼斯的計策。
「要去確認一下。不好意思,我要先回陣地了。」
城門打開,裏面已經沒有抵抗的暴徒。城堡已經被攻陷了。
「不用擔心,只是裝備壞了。」
歡聲響起。一路極盡暴虐行徑前行的人們,開始向孩子一樣天真無邪地歡呼。他們本就沒有明確的大義。只是在他們對生活感到絕望的時候,德拉克洛瓦出現在了他們面前,給了他們武器,爲他們指示了道路,所以大部分人才會跟隨德拉克洛瓦。而如果給予他們豐饒的土地,將這裏作爲戰鬥的終點,他們也會欣然接受。這也是這種集團的特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