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T離者
《混沌軍團》 · 衝方丁 · 3.1萬 字
1
「沒想到竟然會這麼順利。」
伊諾微笑着回頭看向納迪塔之民前行的長隊。在馬車和人羣之間,有許多之前沒有的東西正與他們同行。那是數百頭的馬騾。
「這麼多的家畜,虧你弄得到手。相比於領主,你將來還是去當欺詐師吧。」
奇林戈祭司氣喘吁吁地挖苦道。他的頭髮剃得整整齊齊,而不修邊幅的黑色鬍鬚卻顯得格外威嚴,蓋住了他鬆弛的下巴。
「哎呀,領主也好欺詐師也好,都是差不多的嘛。」
伊諾泰然自若地說道。之前,他們停留的城市提高了食物的價格,而伊諾所採取的行動卻更簡單有效。首先,伊諾去拜託基格,
「我想稍微借用它一下。就是你手裏拿着的
那封信
,只要外面的信封就好。」
基格看了看伊諾,取出了從諜報院的薩迦那裏收到的密信,然後只將那個信封交給了他。伊諾開心地拿去之後,第二天就去和當地的領主進行了交涉。
當地的領主除了讓食物價格飆升以外,還想從納迪塔之民手中奪去各種各樣的東西。
尤其是援助物資的交付情況特別糟糕,顯然其中的大部分都被侵吞了。
但領主蘭德和伊諾沒有一句怨言,只是淡淡地持續着不利的交涉。
這時,領主蘭德的一個大臣突然手中恭恭敬敬地拿着信封走了進來。
伊諾不顧當地領主和權貴們的驚慌,接過信封后小心翼翼地打開,以顯示出那是非常貴重的東西,然後仔細閱讀着信封裏的內容。
當地領主和權貴們都坐立不安起來。畢竟,伊諾手中的信封上印有聖王直屬的紋章,除了相關人員外,誰要是看到裏面的內容,就會受到嚴厲的懲罰。爲什麼這樣的信封現在會出現在這裏?然後他們看到了基格,他與當地的領主和權貴們一起出席了這次的交涉。
但基格其實只是在被伊諾拜託了以後坐在那兒,一句話也沒說,就那樣從頭到尾坐着而已。然而,當地的領主和權貴都訝異不已地得出了一個結論——
肯定是諜報院的行動。聖王的密探已經查出了什麼,所以來告知納迪塔之民了。
一般情況下是不會得出這樣的結論的。因爲聖王並沒有必要如此偏袒部分民衆。但是,由於聖王的紋章和這位名爲基格的聖法廳騎士的存在,他們很輕易地就確信了這個結論,並且爲此感到陣陣不安。
「原來如此。」
伊諾突然說道。當地的領主和權貴們一下子就怔住了。
伊諾沒有看他們,只是迅速將信封和裏面的東西交給了領主蘭德。
「是你在交涉時耍的把戲嗎?裏面到底有什麼?反正只是些廢紙吧?」
聽到這個,諾薇兒和愛麗絲心驚訝地面面相覷。
伊諾一邊撓着頭髮,一邊辯解似地補充道。
伊諾剛一開口,奇林戈祭司就哈哈大笑起來。他晃了晃手中的酒瓶,
「人是不可能那麼清楚的弄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情的。」
「但是,幹得不錯。」
「——這都是多虧了基格啊。真是非常感謝。」
諾薇兒凝視着伊諾,彷彿想要從那悲傷的心情之中逃離出來。
「就是這個!年輕的時候,我的戀人可是比山還多啊。但是在當上立誓獨身的祭司之後,酒就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戀人了。」
「那,奇林戈祭司呢?」
他們吵了起來,而伊諾則回頭看向了諾薇兒。
愛麗絲心一臉認真地問道。伊諾不知所措地笑了。
「沒什麼,愛麗絲心。只是…感覺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呢。」
諾薇兒感到自己的心跳如鐘聲般急促。
面對如今才露出歉意的伊諾,諾薇兒微微一笑。
面對低着頭滿臉通紅的卡婭,基格像是在幫她解圍似的說道,
「對了,我想談談我們現在急需的東西。」
「我,我…」
「你們兩人關係真好呀。」
伊諾若無其事地說道,然後對着驚訝的愛麗絲心問道
「嗯……我、我會轉達的。」
伊諾微笑着如此說道。於是當地的領主和權貴們都對他唯命是從了。
一股暖流湧上了她的心頭,讓諾薇兒差點兒哭出來。
「符、符咒?你的、最……最重要的是……我的,那個……」
「你呢?你有戀人嗎?」
「嗯……」
卡婭那總是充滿活力的聲音,此時卻也變得軟弱無力了。
「其實,任何人都沒有必要羨慕這種事情的。」
「……廢紙?在說什麼呢,伊諾?」
「什……什、什麼時候? 你、你這傢伙、我、我的……? 什、什麼時候的…」
感受着肩膀上傳來的溫柔感觸,諾薇兒的不快一下子消失在了空中。
看着發自內心地發出抱怨的愛麗絲心,伊諾露出了苦笑。
她這樣輕聲說了一句,就立刻調轉馬頭回到隊伍後面去了。
「你有喜歡的人嗎?」
「是、是的。那個,因爲現在有了很多馬騾,貨物更容易搬運了,大家都很高興。因此有些民衆的代表說,可以把步伐再加快一點也沒關係……」
奇林戈祭司繃着臉說道。這時納迪塔之民們大笑起來。
「爲了能讓交涉順利進行,我可是把我最重要的東西當作符咒放進去了啊。」
「感覺伊諾會成爲一個好媽媽,而卡婭會成爲一個優秀的爸爸呢。」
在領主蘭德仔細閱讀的同時,伊諾則是代替他,繼續進行着交涉。
「有勞了。」
伊諾認真地鞠躬。基格點了點頭,低聲說道,
伊諾把信封交給了基格。看着基格默默接過信封並收入懷中,當地的領主和權貴們陷入了絕望。
伊諾滿臉喜色地看着諾薇兒。諾薇兒也撲哧一笑。雖然諾薇兒當時並沒有出席,但後來聽到這個消息,她也感到痛快了許多。最重要的是,諾薇兒發現基格在內心深處也對伊諾的機智非常讚賞。
就在他這麼說着的時候,卡婭騎着馬跑了過來。
這讓當地的領主和權貴們感到害怕。他們覺得自己的惡行似乎是受到了無言的譴責一般。而且還有基格這個聖王的代理人一般的人物在場,因此即便是明天就傳來聖法廳給他們定罪的消息也不足爲奇。
「領主的不良兒子,還有揮舞長槍的少女。無論是哪個都找不到別的對象吧?」
「哎,你這個矮個,不是說過不要叫大叔,要叫我祭司大人嗎?」
「喂,大叔,你喝這麼多沒關係嗎?」
當地的領主和權貴們的氣勢突然變得軟弱了起來。領主蘭德則是默默地疊好了書信。
伊諾這麼說着,輕輕地拍了拍諾薇兒的肩膀。
「當你知道真正重要的東西是什麼的時候,羨慕什麼的,很快就會消失的。」
「原來如此。」
「哈哈。那只是一個信封,裏面的東西沒有任何意義吧?」
伊諾和領主蘭德都沒有說出信封裏寫了什麼情報。
基格如此叮囑道。當地的領主和權貴們沒有談及信封裏的東西,這是好事,但是如果一提到的話,伊諾就會處於不利的地位。
除了食物和必需品,他們還答應提供馬騾來運送貨物……
她擔心地落到了諾薇兒的肩上。諾薇兒只是笑着,說道,
「吶吶,伊諾和卡婭,是戀人關係嗎?」
卡婭也笑了。在她看來,像這種派兵攻擊無力民衆的領主,就算是被騙幾百次也只會感到爽快而已,完全不會讓人覺得可憐。
伊諾爽朗溫柔的聲音,像一陣微風,撫慰了諾薇兒的心。
「真是的,年輕真好啊。」
「是的。我知道冒用諜報院的名義是重罪。對不起。」
「那個,我們從小就是冤家。雙方父母之間的關係也很好……」
他低聲嘟囔着,臉上甚至浮現出
一絲笑容
。
「不,就保持這樣。如果突然加快速度的話,隊形就會打亂。」
「笨蛋。」
伊諾不禁笑了。諾薇兒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臉上,同時,她也感到了強烈的不安。一種說出了不該說的話的感覺向她襲來。她想要向正在和奇林戈祭司爭論着的愛麗絲心搭話,卻看到了那個正走在離她不遠處的男人的背影。
「怎麼了,諾薇兒?爲什麼這麼傷心?」
她的聲音細弱蚊蟲,如此說道。
「就是那個信封裏的東西。」
「我好羨慕卡婭小姐。」
從士——這個詞貫穿了她的內心。一種悲傷的感情朝她襲來,她差點兒停下了腳步。然後,伊諾很快就理解了她的悲傷。
「什、什麼。那、那意思就是領主大人也讀了……你、你,不管怎麼說,在進行那樣重要的交涉的時候、那樣的、我的……」
「我纔不是矮個,只是身材嬌小了點而已。」
諾薇兒不由得怯怯地點了點頭。伊諾輕輕一笑,
諾薇兒微微皺了皺眉頭,伊諾聳了聳肩。愛麗絲心則驚訝地問道,
「大概裏面只是放了些廢紙吧,有些領主就是如此愚蠢。」
諾薇兒的內心深處「撲通」地跳了一下。一想到這裏,許許多多都景象突然在她的眼前浮現。其中既有平淡無奇的日常,也有着鮮明而又恐怖的光景。在那之中,也有着不能稱之爲光景,而是在她雙目失明之時,在黑暗之中感受到的那時而溫暖,時而嚴厲的記憶。
這些東西突然映在了她的眼前,讓諾薇兒自己都嚇了一跳。最重要的是,這一切——在黑暗之中感覺到的東西的對面,都有着一個她不知該如何對待的
男人
。她不由得用力握緊了寶杖。然而她發現,在自己得到這根寶杖的經歷之中,也同樣也有着
這個男人
的存在。她不禁呆住了。
「啊呀,果然是生氣了嗎……」
她不由得認真地說道。那是猶如傾訴般的話語。但是,伊諾卻搖了搖頭。
「卡婭·阿比諾斯,有什麼情況要彙報嗎?」
諾薇兒笑着說道,愛麗絲心則是雙臂交叉抱着,深深點了點頭。
「在那片森林中被襲擊的時候,還有卡婭和騎士們一起出戰的時候,我多少明白了一些。在戰鬥結束之後,卡婭平安歸來的時候,我徹底明白了。在那之前,我只是感到了有點不安,或者有些不舒服而已,並沒有認真地去理解。」
「據大臣們說,大概,應該是未婚妻……」
「先去慢慢地接受自己的心情吧。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和孩子們相處的方法,去問問小孩子本身就知道了。」
「我和卡婭,也在一起二十多年了。不過,在她作爲見習騎士被調到聖法廳的那四年裏……那傢伙給我寫了很多信呢。在離開納迪塔的時候,我把一切都扔掉了。開始旅行之後,我捨棄了很多東西。就連母親的遺物,我也是爲了買更多食物,在和父親商量之後賣掉了。但是,只有那封信,我自始至終都沒能扔掉。現在我徹底明白這是爲什麼了。」
諾薇兒垂下了雙目,輕輕地點了幾下頭。愛麗絲心注意到了她的這副模樣。
愛麗絲心也覺得很有趣。奇林戈祭司一邊喝着酒,一邊說道,
「因爲我是從士…」
沒想到話題會轉向自己,諾薇兒一時沒能明白他的意思,愣了一下。這時,伊諾像是在說悄悄話一樣壓低聲音問道。
「我把以前卡婭給我的信放進去了。」
「諾薇兒呢?」
伊諾的話讓除了基格以外的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卡婭則是臉漲得通紅,
「就是卡婭在聖法廳當見習騎士的時候。」
「我嗎?可是根本不存在和我一樣的妖精啊!」
「這種方法最好不要用第二次。」
就這樣,諾薇兒的目光被那個背影吸引住了。他明明就在自己的眼前,卻好像馬上就要走向非常、非常遙遠的地方。她感覺到,那是一段自己似乎無論怎麼努力,也追趕不上的距離。
卡婭因爲憤怒和羞愧幾乎要化作哭聲哭出來了。一些走在旁邊的納德塔之民,也以饒有興趣的眼光看着卡婭和伊諾。伊諾一邊撓着他金黃色的頭髮,一邊說道,
諾薇兒和愛麗絲心也相視而笑。而伊諾則是在苦笑着。
「一直待在一起的話,漸漸就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看待對方的了。」
卡婭迅速向基格敬了個禮,然後噘起嘴脣瞪着伊諾,
2
走了幾天之後,周圍的景色突然變得荒涼。
在寸草不生的巖山上,爲了防止隊形崩壞,納迪塔之民們小心翼翼地前進着。
「土地的情況真是糟糕。我算是明白之前那個城堡裏的人渣們爲什麼要哄擡糧價了。」
奇林戈祭司咒罵道。伊諾則時常通知民衆中的代表們,囑咐他們小心不要讓大家摔下懸崖。
「基格大人…有很多士兵埋伏在前面。」
諾薇兒突然小聲向基格彙報道。
「真的嗎?」
基格罕見地反問道。諾薇兒再次看了一遍,然後明確地點了點頭。
「在哪裏?」
基格拿出了地圖。諾薇兒確認了好幾遍
「我覺得…應該是在那裏吧。」
諾薇兒不是很自信地說道。愛麗絲心一幅不可思議的表情,插嘴道,
「怎麼了?你們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奇怪啊。這上面寫了什麼
奇怪的東西
嗎?」
「…我去確認一下。諾薇兒,你去向伊諾報告。如果你還發現了其他的敵人的話,就告訴騎士們,讓他們通知我。」
不等諾薇兒回應,基格就立刻離開了隊伍,跑上了巖山。
「怎麼了,諾薇兒?發生什麼事了嗎?」
愛麗絲心不安的問道。諾薇兒也不明白是什麼情況,搖了搖頭。突然,
「難道…地圖…」
就在她喃喃自語的時候,基格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連綿的岩石的另一面。
托爾混進了從前往後數的第六個集團之中,正在和納迪塔之民們一起默默地前行着。
基格的話語意味着戰鬥纔剛剛開始,卡婭等人這纔回過神來。
「我,我知道了。父親他——。」
停下——托爾慌忙告訴自己,這種思考對自己來說是沒有必要的。
卡婭帶領着數名騎士追了上來。但是基格沒有回頭。他犀利的目光直直的盯着手中的地圖。從他身上傳來的令人汗毛倒豎的氣氛,讓騎在馬上的卡婭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是
雨
——
他們在等待着
下雨
。」
說完之後,基格猛地把鏟子插在了地上。他握着鏟子的左腕上迸發着雷光。
「那、那麼,敵人的主力部隊已經察覺到這裏的損失了嗎?」
挖掘墳墓吧,基格·瓦爾海特。去挖掘能埋葬這兩萬民衆,這納迪塔之民們的墳墓吧。
這時,在諾薇兒懷裏的愛麗絲心「啊」地叫了一聲。
「是的。在這種地形的話,民衆會很爲難的。我們先回去吧。」
「爲了留存比這支伏兵更爲優秀的兵力。」
「雨太大了。唉,雖然對耕地來說是必要的,但是對我們來說卻是大麻煩啊。」
迎着雨聲,伊諾提高了嗓門。無論民衆如何詛咒上天,也不會出現能避雨的地方,而且這裏也沒有任何可以躲避寒冷風雨的地方。
從道路這邊看過去的話,那裏只是一個普通的懸崖而已。相反,若是站在高臺之上,便可以將周圍廣闊的環境盡收眼底。
「在
水刻星
的引領下,化爲悽魔
基爾特
,站立在我的敵人面前吧。」
「太好了…和基格殿下的判斷一樣。伊諾,基格殿下正爲了迎擊敵人而向後方進發。前方的敵人已經被全部殲滅,所以請不要停下,繼續前進。」
「基格殿下,怎麼了?」
基格低語着,他無視了啞然的卡婭等人,把數張地圖在手中一併捏碎。
「被拋棄了…?爲什麼?」
騎士們在警戒着襲擊的同時,向納迪塔之民們呼籲着,不要因爲焦急而打亂隊形。
「基格大人,
要來了
。」
原本的晴空突然之間猶如變臉般地變得烏雲密佈,諾薇兒驚訝地抬頭望向了天空。
血海蔓延開來,看着眼前那些士兵屍體層層堆疊起來的光景,卡婭感到一陣心痛。
正在這時——雨淅瀝淅瀝地下了起來。
這個想法如雷擊一般擊中了她的心。伊諾朝着臉色發青的諾薇兒說道,
在狹窄的山路旁邊,有着一塊像是開闊的高臺一般的巖場。
「…這些明顯是伏兵,他們的大部隊在哪裏,在做什麼?」
今後,自己也會一直這樣活下去吧——想到這裏,托爾突然感到氣氛發生了某種變化。那不是指人類的動向產生了變化,而是整個大氣發生了改變。
「這麼想比較好。但是,太安靜了。或許這些人已經被拋棄了。」
「敵人之中,有知道我的力量的弱點的人…」
在終於是響起了可以被稱爲是悲鳴的喊叫的時候,又有三名騎士衝了進來。
這時,騎士的身影冒雨而來。
由於這突如其來的暴雨,本來就很難走的隘路變成了最壞的立足之處。
突然,他感覺到了一股強烈的氣息。他微微抬起了頭。一個男人正在巖面上像風一樣疾馳着。基格·瓦爾海特——托爾在口中喃喃着這個名字。
「
來了
?」
「他給了我一張和真地圖
很相似的假地圖
。沒有時間了,現在就由我們先對諾薇兒看到的伏兵發起進攻。」
自己不追求意義,也沒有目的。一直以來,自己都是這樣活過來的。
「進、進攻是指…只靠這幾個人嗎?算上我也只有四個人…」
「是啊,這下糟了。之前在那裏停留的時候,應該問問他們有沒有預計要呼喚天空的。真是的,我完全被他們的便宜酒給糊弄了啊。」
基格飛快地比對着手中的地圖和地形,這時,他的身後傳來了數聲馬蹄聲。
突然,大雨傾盆。視野一下子變得狹窄。納迪塔之民們叫嚷着詛咒上天的話語。
果然是注意到了——托爾意識到,自己設下的第一個陷阱已經失敗了。在感到失望的同時,他又對將其識破的基格感到了欣喜,這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奇怪的感情。
「吶,也就是說有人在讓雨落下來嗎?」
難道是
已經注意到了嗎
?還是說只是去探路而已?但是無論如何都已經晚了。在這險峻的巖山之上,能供隊列平安通過的,只有一條路而已。現在回頭也沒用了。
「大部隊?這些不是他們的全部部隊嗎?」
這裏有很多貨物,也有很多小孩和老人。一旦被襲擊的話,狀況一定不堪設想。儘管如此,納迪塔之民們鎮定的態度卻沒有絲毫的動搖。
很快,最大的機會很快就要來了。大地是不會背叛你的。托爾很明白這一點。
「與敵人接觸之後,你就派一個人去傳令,把我們的動向,仔細地傳達給領主蘭德和伊諾。剩下的三個人,讓我們一起拼死戰鬥吧。」
基格越走越遠,終於在一個尖尖的岩石上停下了腳步。他環顧四周。
「根據這張地圖,這前面不該有伏兵。但是,諾薇兒卻看見了。」
「是陷阱…」
「你說什麼?」
托爾仰望天空,然後確信。你輸了,基格·瓦爾海特。
基格一言不發地從岩石上跳了起來。魔兵們露出了獠牙,咆哮着跟在了基格身後。看見基格和魔兵們猛然跑下巖山,卡婭等人慌忙追了上去。
與在森林之中的決死戰鬥不同,這次是將陷入恐慌的敵人一舉殲滅。
陷入恐慌之中的士兵們只能發出慘叫和怒吼。不久之後,他們便永遠陷入了沉默。
「也就是說——。」
其他的騎士們也都悄然無聲。只有基格在翻找着士兵的武裝,想要找出什麼卡婭他們不知道的某種東西。過了一會兒,基格抬起頭,說道。
托爾不由得緊張得全身僵硬。他一邊努力放鬆身體,一邊在心中默唸着。
托爾想象着走在身邊的人——老人,父親母親,青年們,女人們,小孩子們被殘忍殺死,倒在血泊之中的情景,心中感到一陣噁心。那甚至不能稱之爲戰鬥。沒有意義,沒有目的,也不能帶來任何勝利,只是完全的暴力而已。這個事實深深地傷害了托爾心底裏那身爲戰士的驕傲。
「對啊,是雨啊!狼男危險了!」
「諾薇兒殿下,你知道敵人從哪個方向過來嗎?」
諾薇兒瞬間喊了出來。伊諾和卡婭都喫了一驚。雖然他們時常受到基格的幫助,但是實在是想象不到他們能救到基格。
諾薇兒立刻抓住了伊諾的袖子。就在這時,一道閃電劃過天空,雷聲震耳欲聾。納迪塔之民紛紛發出哀嚎,忍受着雷擊的恐怖繼續前進。
順應着基格的呼喚,鏟子化爲無數的銀色光輝炸裂開來,化爲了異形的模樣。卡婭等人目瞪口呆。在基格握住了從銀色的光輝之中現身的劍柄之時——有總共十六名握着雙劍的魔兵站在了地上。
突然,一個念頭向諾薇兒襲來。
是雨
。
那個兵團
是和雨一起來的
。
那個兵團正在
等待着基格
的力量被封住
的這一刻
。
「我已經通知過領主大人了。我會去後方保護民衆。那麼——。」
就在這時,在比這塊高臺還要高的懸崖之上,難以想象的
東西
一躍而下。
基格那宛如在詛咒自己一般的聲音,令卡婭他們大喫一驚。基格說出了答案。
「沒事吧?儘量躲到馬車後面去避風吧。」
這時,基格才第一次抬頭望向天空,然後不禁訝異無比。從地形之中難以得出的答案,此刻卻突然帶着明確的意義出現了。
剎那間,鏟子上捲起激烈的電光。
「哎呀哎呀,雲全都從一個地方冒了出來,這是那個城市中的聖堂正在
向天空呼喚
啊。」
此時,諾薇兒喫了一驚。爲了讓耕地富饒,許許多多的聖道士和聖道女們團結一心,可以喚來雨水。愛麗絲心也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就連地圖上的錯誤,大地也馬上就告訴了你。如果大地是你的夥伴,那我們也有不同之物作爲我們的夥伴——托爾捨棄了一切感情,在心中呼喚着不知身在何處的基格。
那個
很快就會到來。當那一個個微小,無意義之物大量地傾斜下來,將大地盡數覆蓋之時,連一張像樣的地圖都沒有的你,還能躲過它們,保護民衆嗎?
敵人這個詞讓伊諾嚇了一跳。諾薇兒條件反射般地指向了隊伍的後方。
他們不是心懷絕望,而是滿懷希望地前進着。不是在他人的命令之下不得已而爲之,而是將其視爲自身能夠生存下去所採取的最佳手段,所有人都拼命地前進着。
「還有遠超這個人數的士兵在別的什麼地方。」
「等等,卡婭小姐。求求你,救救基格大人!」
雖說不這樣做的話,己方就會陷入危險,但她實在是無法爲這樣的勝利感到喜悅。
爲了不輸給雷聲和雨聲,伊諾大聲喊着。
是的,無法逃避——諾薇兒渾身溼透,突然打了個寒戰。她的心頭突然湧上了一種可怕的預感,連忙轉頭看向後方。電閃雷鳴,狂風大作。大雨激烈地拍打在地面上。在那個方向,諾薇兒看到了數量龐大的兵團如烏雲般猛然接近。她慌忙確認了一下距離——暫時還不會被追上。但是這樣下去的話——一想到那殺戮的光景,諾薇兒就因寒冷和恐懼而汗毛倒豎。她尋找着基格的身影。
那東西全身被銀色的鱗片覆蓋,臉上沒有眼睛,也沒有鼻子,它們那蜥蜴般的口中露出了獠牙,在烈風之中揮舞着雙劍。第一個看見這些悽魔的人,甚至還沒來得及驚訝,身體就已經被連同鎧甲一起被劈成了兩半。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那一滴一滴的雨珠,對諾薇兒來說,彷彿伴隨着一陣陣可怕的衝擊。
如此急劇的天氣變化,讓早已習慣了旅行的諾薇兒也感到了意外。奇林戈祭司也抬頭望着天空,
集結起來的兵團正是處於這個絕佳的地方。他們帶着劍和弓,甚至做好了從高臺之上投下岩石的準備。而在更後方的地方,拿着長槍的隊伍正迫不及待地等待着衝鋒之時的到來。
「明明剛纔還沒有要下雨的跡象……」
突然響起了一陣馬蹄聲,士兵們紛紛回過了頭。是來自大部隊的聯絡吧——士兵之中,無論是誰都這麼想道。
那是宣告着獵物已經到來的聯絡,同時意味着單方面的屠殺盛宴即將開始。
基格環顧四周,想要從巖山的模樣,關隘的起伏,還有無數斜坡的形狀之中,找出能標示敵人的位置的線索。這時——突然,卡婭抬頭望向天空,說道,
「基格殿下,陷阱是指……?」
奇林戈祭司叫嚷着。爲了躲雨,愛麗絲心慌忙躲進了諾薇兒的懷裏。
血色的風暴開始起舞的同時,出現了一名盡情地揮舞着手中銀劍的紅髮男子。
說實話,從內部觀察着這些民衆樣子的托爾甚至有些感動。
「就這樣翻過山嶺!不要慌,繼續前進!這種雨不會持續太久!」
來了嗎——托爾不知道自己現在是高興還是悲傷。
「怎麼回事?有什麼危險?」
伊諾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這是爲了不讓其他的民衆產生動搖。
「無法召喚,基格大人在有水的地方無法召喚墮界的靈魂。」
諾薇兒也壓低了聲音,如此說道。卡婭嚇了一跳。
「確,確實。基格殿下說過敵人知道他的弱點。難道…」
「怎麼會…也就是說,基格一個人去和敵人…」
伊諾慌忙回過了頭。閃電照亮了四周,霎時間,納迪塔之民們一個個都露出了宛若死亡般的神色。伊諾感到一陣如寒氣般的恐懼從內到外地沁透了他的身體。
悽魔們一邊發出淒厲的吼聲,一邊和基格一起奔跑。
雨越下越大,披在悽魔身體上的銀色鱗片就像是被潑上了酸液一樣慢慢融化着。
它們並不是怕水,而是因爲水導致慢慢失去了和大地之間的聯繫。
不久,基格發現了一處地形,他停下了腳步。這裏左右都是高崖,除了踏在腳下的這條路之外,再沒有能供大批人類通過的道路了。這裏是阻擋敵方兵團的最佳的地形。
基格揮舞銀劍,將左手立於頭上抵住劍柄。他緊握雙手,整把劍彷彿燃燒起了蒼白的火焰。從基格的左臂散發出的強烈墮氣浸透了劍身,像火焰一樣流淌着。高舉着那把燃燒着青色火焰的劍——基格靜靜地等待着。
不一會兒,黑色的浪潮從道路的另一頭到來了。在傾盆大雨之中,手持着劍、盾牌和長槍的人們匯聚成了一股堪稱暴力化身的海嘯湧了過來。
(爲什麼要守護——)
基格的腦海裏再次浮現出了這個問題。而那答案則伴隨着滿溢的力量浮上心頭。
「是你告訴了我…理想…還有我戰鬥的理由…」
兵團的前鋒部隊發現了獨自一人持劍而立的基格。他們一邊嘲笑,一邊咒罵着朝基格逼近。
「是你把這把劍交給我的…交給了原本只是爲了活下去而戰鬥的我…這把爲了理想而揮的劍…爲了保護民衆而揮的劍…這一切,都是你給予我的…德拉克洛瓦。」
前鋒的士兵們一齊舉起了武器,瞄準了基格。
——噢噢啊!
在這種情況下,諾薇兒的力量是最好的幫助。但伊諾還是問道,
眼下,魔兵正在一個接一個地失去力量倒下,基格自身也明顯漸漸處於下風。
他的臉上浮現出了與平常完全不同的陰森笑容。
大雨之中,有一個男人騎在馬上俯視着下方。就在高高的巖壁下面,如同兩股波浪互相撞擊一般,基格率領着魔兵們與兵團開始了戰鬥。
「在前方因爲暴雨而引發了泥石流。請繞路吧。由我來指路。」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而摧毀了這一切的人,正是基格。薩迦的弟弟被殺死了,大家也都被當作罪人處死。
「狼男的話,一定沒問題的。因爲他無論如何,總能想到辦法的。」
終於,機會來了。維克多·德拉克洛瓦背叛了聖法廳。
伊諾深深地低下了頭。這種令人喫驚的率真,正是伊諾的優點所在。
來到了隊伍的最前面,他才理解了父親身上揹負着何種重擔。一想起倒下的父親,他就擔心得想要哭泣。民衆的不安、疲憊和掙扎,似乎都壓到了他的身上。
愛麗絲心也爲了抹去諾薇兒心中的不安,如此說道。
「
巨蟹座
之陣!」
「基格大人命令我留在這裏。我是基格大人的從士。」
他被迫離開了之前爲截擊而選好的地形,來到了寬闊的大道上。兵團向左右擴展陣型,讓基格更加難以應對。在基格的背後接近懸崖的時候,士兵們開始一齊對他和魔兵們發起了進攻。一旦被逼到了懸崖邊上,基格一方就只能被數量龐大的士兵們逼得掉下懸崖。
男人那琥珀色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了臉上。他拂去頭髮和水滴,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這場廝殺。
「我…祭司大人…」
蜂擁而來的士兵之中,有一部分人發現了地面上有什麼東西正在沸騰。那是一個紅黑色的大氣球一般的東西,正半埋於地面之中,兇惡地瞪着士兵們。
基格喊道,剎那之間,士兵們眼前的地面爆炸了。走在最前面的士兵受到了來自正下方的轟擊,身體被炸飛,與沙土一起被高高揚起。
「父親…?」
伊諾微笑着,突然,他察覺到自己的臉頰火辣辣的。他麻木的心靈重新振作了起來,他那被奇林戈祭司打過的臉頰,也終於感覺到了疼痛。
如果是以前雙目失明的諾薇兒的話,恐怕早就追着基格過去了。但是現在。她必須完成被委任的工作。爲了報答基格的信任——也爲了回應基格的戰鬥。這樣的決心,支撐着諾薇兒在可怕的不安中前行。
「你不去基格那裏嗎?」
「怎麼了,父親!」
由自己來引導?由這個一直以來只想着和民衆親切接觸的自己?
跑起來。不能被逼上絕路。無論如何都要找到。既然眼睛還能看見,那麼就去尋找它,與絕望抗爭到底。就像那時那個少女一樣,奔跑吧——在內心中叱責着因左臂的出血和戰鬥的疲勞而變得意識朦朧的自己,基格率領魔兵再次向敵人的中心發起了突擊。這時,
與大地之間的聯繫被大量的雨水阻斷,因此形成魔兵的墮氣也逐漸消散着。
巖魔被士兵的洪流吞沒,一一倒下。悽魔們的手足也開始融化,動作也變得遲鈍。基格爲了保持陣型而開始退後,就這樣被壓制到了後面。
「基格殿下!」
然而,無論等了多少年,我都沒有得到土地。我終於確信,沒有任何人,想要給自己一片新的土地。
奇林戈祭司突然怒吼道,伊諾的大腦彷彿受到了一記重擊。
伊諾察覺到,諾薇兒正因擔心基格而坐立不安。
就在指揮官慢吞吞地舉起劍的剎那,基格雙手中緊握的劍,已經將他連人帶劍給砍成了兩半。
大雨讓視線和立足點都變得惡劣,但是納迪塔之民們還是腳踏實地地通過了巖山的險要之處。每個人都拼命地大聲鼓勵着對方,一起在這種嚴酷的情況下奮戰。
剎那之間,基格口中傳來了難以言說的強烈聲音。他手中的那把劍上,蒼白的火焰燃燒得格外猛烈起來。他揮下了劍,劍尖宛如要切開暴雨一般迅疾。
現在,薩迦那被雨淋溼的臉,呈現出一種邊哭邊笑的表情。那個時候,我本以爲我能夠再次得到故鄉——可以再一次得到歸處。然而,這一切全都被你毀了。
「在
地刻星
的引領下,化爲
巖魔海特瑞德
,殲滅我的敵人吧!」
彷彿要喚醒大地一般,他的左手重重地砸了下去。地面上盈起了青白色的閃電,其中一部分被雨水彈起,灼燒着基格的身體。基格咬緊牙關忍受着這種灼熱。
伴隨着閃電,巨人般的魔兵出現了,它們揮舞着如馬匹的軀幹一般粗壯的四肢,將在爆炸中逃過一劫的士兵們打倒。就這樣,兵團的第一波攻勢被擋了下來。
那之後,薩迦和自己的兄弟一起策劃了起義,大家一起掀起了戰爭。他把領主當作人質,和一部分勇武有力的人一起,用自己的力量奪得了土地。
「在
冥刻星
的引領下,化爲哭魔
普拉斯菲米
,壓潰我的敵人吧!」
這句話刺痛了伊諾的內心。不過這反而堅定了他的意志。
伊諾輕聲叫道。領主蘭德痛苦地按着胸口,發出了呻吟聲,看着伊諾。
基格左臂護手的間隙中噴湧出了鮮血。他凌厲的劍風讓士兵們紛紛後退——但是,恐慌並沒有如想象般地擴散開來。基格馬上就明白了原因。
就這樣,基格把身體彎曲成蝦形,用劍狠狠地砸向了
眼前的地面
。
如果真正做到平等的話——他想起了之前的那個玩笑。由我來拉馬車,讓馬來鞭打我吧。來吧,打我吧。大家一起來鞭打我這個什麼都不懂的笨蛋吧。
以前,他曾利用
那個
,在被水淹到膝蓋的情況下召喚了魔兵。而告訴他那個地方的存在的,是當時還處於失明狀態下,卻仍然拼命奔跑着的諾薇兒。
聖汽雷的力量,也是他爲了這個目的而經歷修行後得到的。然而,他還是沒有能力與「
召喚者
」正面交鋒,那麼能做出的選擇,就只剩下靜待時機了。
沒過多久,第二波攻勢來襲,敵軍吸收了退到了後方的第一波的倖存者,一步一步朝基格逼近。
基格鬆開了劍的左手,霎時間閃起了燦爛的雷光。
士兵們的身體衝擊着地面,將大地的表面砸開,露出了僅僅一小片的
乾燥的地面
。
「
白羊座
之陣!」
這自殺一般的行爲總算是奏效了。敵方的指揮官本來只想要屠殺納迪塔之民,因此當異形的魔兵衝進來的時候,他慌忙讓士兵們過來保護自己。
「對不起,我忘了我的父親身爲領主。」
本應擁有着壓倒性力量的魔兵羣卻漸漸地被壓制,看見這副場景的薩迦咧起了嘴角。
「現在開始,我將代替我的父親在最前方帶隊。騎士們也都改爲向我彙報!出發!」
伊諾跑到了隊伍的最前方,然後看到了倒在泥濘之中的領主蘭德的身影。他呆住了。
基格衝進那片地面,用迸發着火花的左手拍打下去。
剛纔的急停導致多少人受傷,哪個集團之中有多少人倒下了,孩子們凍得動不了——伊諾和大臣們一邊逐個回應這些報告,一邊咬緊牙關繼續前進。
「咚」地一聲,宛如鐵錘敲打般的沉重聲響傳來。覆蓋於地面之上的水被打飛到了難以置信的高度。在這一瞬之間,基格腳下的水消失了。剛纔的劍風的力量就是如此之大。
「伊諾·迪恩!快點領導民衆,既然你的父親倒下了,那現在就該輪到你了吧!」
奇林戈祭司厚實的手掌狠狠地打在了伊諾的臉頰上。
他把情報盡收於手,時刻掌握着基格的行蹤,等待着復仇的機會。
「別…別停下…大家…伊諾,你要…」
3
悽魔切入敵軍,直指敵軍的指揮官。既然已經不可能全殲敵人,那麼就只能打擊中心部位。基格自己也如修羅一般揮舞着劍,毫無保留地殺入了敵陣。
薩迦·託魯霍茲——爲了陷害基格而背叛了諜報院的男人。
而我,則是本應該被你埋葬,卻實實在在地倖存下來的人啊——基格·瓦爾海特!
基格迅速地閃避着,拼命在地面上尋找着還沒有被雨水所覆蓋的地面。但是巖壁之上,水像瀑布一般地流下,而地面則是一片泥海,根本找不到乾燥的地面。
「
金牛座
之陣!」
結束了——俯視着戰場的薩迦被喜悅和興奮麻痹了。
巖魔們兵分兩路,構建出了一個巨大的方陣。基格和悽魔並肩站在中央,組成了總共三個軍團,與敵人的兵團相對。雙方都沒有其他的,能通過這條峽谷的進軍之路。
「而且卡婭也一定會把
諾薇兒
看到的東西
告訴狼男的。」
隨着基格的一聲令下,以悽魔爲首的突擊陣型構築完成。這是以少數兵力突入大軍,擾亂敵軍的戰術。現在,魔兵的數量已經減少到了不得不這樣做的地步。
突然,薩迦的笑容僵住了。他換上了一副既不悲傷,也不顯憤怒的表情。
我相信着聖法廳,相信聖法廳能夠代替我那被戰火毀滅的故鄉,給予我新的土地。因此,我纔會爲聖法廳工作。
「不能擔起你父親肩上的責任,卻想要你父親的地位嗎?真是被寵壞了!」
第三批敵人已經從後方趕來了。指揮官的生死已經無所謂了,士兵們只需筆直地前進,把基格和魔兵們一舉殲滅,然後殺盡平民就夠了。
要把父親帶去哪裏?在這種糟糕的時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伊諾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拼命地前進。這時,諾薇兒突然走了過來。
不對——基格用力地握緊了劍。在這種地形下,一定會有
那個
。
停住的隊伍突然開始行動,很多雜亂的報告立刻湧向了伊諾。
他的這個動作讓基格知道了指揮官的位置。基格與魔兵一起穿過了由鮮血與劍刃組成的風暴。
是你把我的弟弟埋入了墳墓,把我的同胞們埋入了墳墓。一切都被你埋葬了。
但是,當他們越過隘路,在雨中走進山頂的時候,突然之間發生了異常的情況。
這將是雙方的一場正面交鋒,是直到一方全滅爲止的全力作戰。
薩迦隱瞞了自己的身份,繼續潛伏在聖法廳之中,就是爲了有朝一日能向基格復仇。
你不是想逃嗎,基格?薩迦在心中默唸道。
就跟你親手
殺了自己的
從士一樣
,
捨棄民衆
,
讓士兵盡情地
屠殺他們吧
。
眼看各個巖魔化成了一團漆黑的東西倒在了地上,他不禁笑出聲來。
話雖如此,倒也沒有必要在這裏打倒基格。只要能夠瓦解防禦,從而殺死納迪塔之民們就夠了。而且基格和他的魔兵此刻也確實失去了能夠阻止士兵們的力量。
那個聖堂正在呼喚天空的事情,本來是應該由諜報院的他來告訴基格的。
薩迦笑着想到。但是,他也沒有說謊,他只是沒有告訴對方
情報的
後半部分
而已。缺乏情報的你就是如此無力。這就是你的極限了——基格·瓦爾海特。
但是,諾薇兒內心中的某種不安強烈地阻止了她去尋找基格。她斬釘截鐵地說道,
閃光和爆音接連不斷地在士兵們腳下響起,破碎的屍體連同泥土一起散落在四周,在瀰漫的煙霧之中,基格突然跑了進去。
他喜出望外地接觸了德拉克洛瓦,決心要將聖法廳中的全部情報泄露出去。
先頭的隊伍突然停了下來,導致後面的人差點兒撞在了一起。
他喘着粗氣,好不容易纔說出了這句話。大臣們急忙把領主蘭德擡出了隊伍,而伊諾只能呆呆地站在那裏看着。
然後他繼續等待着。等待着能夠欺騙基格,打倒基格的那一刻的到來。背叛聖法廳對於他來說早已不算什麼了,因爲正是聖法廳,在一開始就欺騙了自己——薩迦始終相信着這一點。
「別以爲現在還有工夫囉嗦!」
一名槍騎兵揮舞着刻有聖印的長槍,從側面衝了進來。
「你爲什麼來這裏!」
面對基格的訓斥,卡婭不甘示弱,聲嘶力竭地喊道,
「我來傳達諾薇兒殿下的傳令,是關於
對基格殿下
來說必要的
東西的
!」
基格瞪大了眼睛。
「在哪,在哪裏?」
這時,士兵們已經把一半的悽魔給打倒了。現在已經做不到擾亂敵人了。基格和殘存的魔兵們和卡婭一瞬間就一起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卡婭大聲喊了起來。
下個瞬間——在士兵們與此同時刺出的長槍的對面,基格和卡婭的身影消失了。
「掉下去了——終於掉下去了!」
薩迦喜出望外。他親眼看到了,基格和槍騎兵一起掉下了懸崖。
士兵們立刻開始清掃剩餘的魔兵,開始了進攻。能夠保護納迪塔之民的東西已經全部消失了。士兵們被暴虐的喜悅所驅使,奔向了前方。
「結束了,基格!今天就是你身爲騎士的末日!」
薩迦叫道。就在那個瞬間——突然,懸崖的方向有什麼東西發出了蒼白色的光芒。
怎麼回事?薩迦的視線被暴雨所遮擋,他盯着懸崖的方向,嚇了一跳。
在懸崖的另一邊,數道蒼白的閃電噴薄而出。
閃電的光芒在水中反射,把周圍照得一片雪白,令後邊的士兵目瞪口呆。
光芒消失之後,有什麼東西突然出現在了懸崖下方。巨人一般的巖魔成羣結隊地爬上了懸崖,無論是士兵還是薩迦都呆住了。
在巖魔們撲上來之前,士兵們就發出了悲鳴。
原本應該被打倒的悽魔們也站了起來,如龍捲風一般揮舞着雙劍。
「但,但是,基格殿下,如果敵人再來的話…」
「爲什麼…要過來。你要成爲,民衆的眼睛…」
她一邊叫着一邊急匆匆地跑了過來。看到她的樣子,基格眯起了眼睛,
基格掙開了卡婭,他的左手上躍動着雷花,猛然地砸向了巖壁。而後,墮氣發出了慟哭的聲音,流入了基格的身體。耀眼的雷光在基格的左臂之上閃耀着。
「我要…一邊確認敵人不會再來…一邊回去。」
基格大吼一聲,將滿溢着火花的左手砸向了地面。
這麼說着,基格閉上了眼睛,倒在地上睡着了。
卡婭想說些什麼,卻終究是什麼都沒能說出來。她緊咬牙關,向基格敬了一禮,
身爲從士,爲了能多少起到些作用,同時,也爲了能將自己真正的心情,或多或少地傳達出去——諾薇兒相信着,那裏有着屬於自己的黎明。她用胸膛感受着基格血液的炙熱。
搭在卡婭肩上的基格問道。他的疲勞已經令他手腳無力,頭暈眼花。
就連悽魔們也都渾身溼透,臉和手腳化爲了一團粘稠的銀塊。
「馬上…我馬上就會派馬車來接您。在那之前…」
充滿了墮氣的基格的身影讓卡婭更加畏懼,鮮血從他的整條手臂之上噴湧而出,染紅了整片岩壁。
基格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才能表達自己的想法。帶着這種難言的想法,他忍受着疲勞和痛苦,轉移了話題。
青年笑眯眯地報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如此說道。
卡婭瞬間亮起了長槍之上的聖印。她敏銳地察覺到,是墮氣正在侵蝕着基格的身體。
民衆們也拼命地跟上他的步伐。這是一段漫長的路途。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與他們爲敵。無論是人,還是山,亦或是天空,都成爲了他們的敵人。油然而生的憎恨,就將其當作前進的力量。滿溢而出的悲傷,就將其化爲行走的力量。否則的話,他們就無法生存下去。
卡婭騎在馬上,驚歎地看着不斷招出魔兵的基格的身姿。
「就在這下面,下面就有基格殿下需要的東西!」
他把牙齒咬得嘎吱作響,調轉了馬頭。勝負已定,沒有必要看到最後了。
卡婭「啊」地叫了一聲。來到這裏的正是納迪塔騎士團的一員。看到馬上的同行者的時候,卡婭不禁露出了笑容。一個小小的少女,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從馬上跳了下來。
「快去…讓民衆…還有伊諾安心。」
「
必要的東西
…就在那裏。」
看穿了地圖的錯誤,看透了伏兵的存在,看透了隱藏在後方的主力部隊的存在,就連最強大的援軍,基格也與他們在暴雨中浴血奮戰着。終於,基格即將把從附近的營地和鄰國召集而來的大量士兵全部殲滅。
此時此刻,他明白了半吊子的溫柔只會殺死民衆。不僅僅是正在逼近的敵人,如果是在這種場所停下休息的話,頭頂上的岩石也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崩落。因此即使大家已經怨聲載道,也應該要不加理會地繼續走下去。
在開朗的態度之下,他是一個有着要拼命想尋回失去之物的想法的青年。
「在納迪塔的土地之上死去的亡魂們…只是想要保護你們而已…」
(那麼,就請允許我稱呼您基格大人吧。)
正因爲有着這樣的想法,青年才志願成爲基格的從士,去執行危險的任務。
基格點了點頭,然後慢慢地跪在了泥地之中。諾薇兒慌忙將他左臂的護手取下,將沾滿鮮血的手臂抱在胸前,安撫着狂亂的墮氣。
但是伊諾卻頭也不回的帶着全體民衆繼續前進着。
他毫不猶豫地將劍指向了懸崖的方向。卡婭不禁訝異無比。就算她覺得,基格的力量近乎無限——但這是不可能的。基格也是有極限的一個人類啊。然而——
(不要那樣稱呼我…)
由於暴雨,魔兵的力量被大大削弱,如果士兵們奮起戰鬥,取得勝利也不是不可能的。
前方的士兵們沒有發現後方的異變。
他隱約覺得有人在身邊,但是卻意識朦朧,無法分辨。
那正是他之前拼命尋找的東西——一片沒有被雨水淋溼的地面。
它們的身高只到卡婭的腰間,雙手有着鮮紅色的利爪,如疾風一般衝上了懸崖。
在
巖壁
的上方,懸崖如屋頂一般向前凸出,所以暴雨才無法影響到這個地方。事實上,它就位於苦苦奮戰的基格的腳下。
「敵人來了就叫醒我。」
剎那之間,巖壁的側面之上閃起了一道蒼白色的閃光,矮小的魔兵飛了出來。
她從懸崖下方探出頭,看到了無數屍體橫臥在污泥之中的情景,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更重要的是,他明白如果再繼續看下去話,自己就會被基格那份力量帶來的恐懼所支配。
突然,基格想起,這是遙遠往昔時的一段對話。
突然,在他們眼前,地面如爆炸般地隆起了。像髒兮兮的鐵塊一般的剛魔從地面裏陸續出現,滿身泥濘地朝驚慌失措的士兵們發起了突擊。
「告訴民衆…敵人已經被擊退了…」
成爲聖王直屬的騎士後,自己最初的從士——他是一位非常信任自己的青年。當基格告訴他自己失去故鄉的事時,他就感同身受的哭了起來。而後,青年告訴了基格自己所失去的東西。
在只靠等待是絕對無法逃脫的黑暗之中,他拼命戰鬥着。不過,無論怎樣的黑夜都一定會迎來黎明。正如在森林裏被襲擊時,領主蘭德所說的那樣。基格也和納迪塔之民一樣,在向着屬於自己的黎明前進着。
通過這片地面,基格召喚出了魔兵。而現在他也還在持續地進行着召喚。在雨中,魔兵無法長時間存在,因此要想保持一定的數量,就必須連續進行召喚。
「在
水刻星
的引領下,化爲迅魔
歐迪烏姆
奔向我的敵人吧!」
卡婭也驅使着馬躍下了懸崖,但她沒有像基格那樣垂直下落,而是在另外的地方找到了一塊稍有危險的立足點,巧妙地策馬從陡峭的斜面之上跑了下來。
在他們被逼到懸崖邊的時候,卡婭這樣對基格喊道,
(聖王的騎士大人——)
「…有生還的人嗎?」
她正打算用聖槍的力量驅散周圍聚集起來的墮氣,這時,基格的左手突然抓住了槍柄。鮮血沿着槍柄流下,浸溼了卡婭的手。看着呆住的卡婭,基格說道,
卡婭用一邊肩膀支撐着基格,用另一隻手牽着馬,艱難地爬上了斜坡。
怪物——薩迦緊咬牙關,差點兒就要因爲對基格產生的恐懼而渾身發抖,他強忍着。還沒有結束,我還留有把你殺死的計策。等着瞧吧,怪物。
當卡婭到達懸崖底部的時候,基格已經和
那個
東西面對面了。
卡婭一邊說着,一邊注視着發出沙沙的聲音倒下的魔兵們。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民衆間的代表們本以爲,如果是伊諾的話,一定會聽取自己的意見的,但是伊諾卻表現得意外的嚴厲。由於風雨的緣故,手腳被凍傷,在巖地上滑倒受傷的人接連出現,不僅僅是老人和孩子們,就連年輕人和大人們也都在抱怨着疲憊。
爲了不斷前進的他們,諾薇兒也拼命地緊盯着前方的道路。
諾薇兒用力抱住了基格的手臂,爲了多少能減輕一些他的疲勞和疼痛。
薩迦沒有看到士兵被全數殲滅的場景,就這樣離開了。
那是一個有着深褐色頭髮和眼睛的青年。雖然他現在面無表情,面色蒼白,但是基格至今還記得,他曾經是個充滿親和力的開朗青年。
「別再聚集了,墮氣們,還有亡靈們!再聚集下去的話,基格殿下就…」
那裏有着無數的人。所有人都面色鐵青,其中也有血淋淋的面龐。
(從今天開始,我就要擔任您的從士。)
啊啊——基格嘆了口氣。死者們聚集在一起很常見,但是,很少能像這樣看得這麼清楚。也許這只是自己憑空想象出來的幻覺而已。
「基格大人!您沒事吧…沒事吧…」
基格簡直像是把血肉獻給了大地,換來的是能夠保護民衆的魔兵。卡婭終於看不下去了,她慌忙下馬,在基格背後,像是要抱住他一般阻止着他,
正當她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的時候——道路的對面,有一名騎士疾馳而來。
基格正這麼想着,突然有一個死者走了過來,跪下來盯着基格的臉。
她帶着略顯寂寞的微笑,向基格如此宣告。愛麗絲心則站在她的肩膀上,用明朗的聲音說道,
「大家正在山的那邊做過夜的準備。伊諾說你也可以過去哦。」
就在卡婭快要爬上懸崖的時候,被血染紅的污泥流了下來,她呆住了。
他問基格,那麼該怎麼稱呼纔好呢?基格回答說,叫「基格」就行了。
對着哀怨着請求休息一會的民衆的代表們,伊諾不由分說地喊道。
4
基格離開了卡婭的肩膀,用沙啞的聲音命令道。
那個聲音復甦的瞬間,在基格的心中,深切的悲傷化爲了切膚之痛。
「剩下的人都逃走了。沒有人…沒有人還活着…一個都沒有。」
青年的聲音從遙遠的記憶彼岸復甦。基格眯起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突然,傳來了有人小聲說話的聲音。基格微微轉動了眼睛,看向那邊。
但是,數量太異常了。就猶如地獄之門被打開一般,懸崖之下不斷有異形的魔兵向上湧來。
「已經…已經夠了!魔兵的數量已經足夠了!」
這個男人,生存於深深的黑暗之中啊——諾薇兒用小小的身體拼命支撐着基格,這麼想道。
「因爲我…我是基格大人的從士。」
僅是如此,卡婭便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基格靜靜地放下長槍,走向巖壁。
他嚴厲地說道。諾薇兒在基格面前停下腳步,輕輕地撫摸着他沾滿了鮮血的左臂。
卡婭只能邊哭泣邊守望着,以一己之力承受着死者的慟哭的基格。
薩迦又震驚又憤怒地顫抖着,注視着逐漸走向潰敗的士兵們。
「爲什麼…爲什麼要爲了我們做到如此地步…」
基格完全沒有猶豫。他立刻後退,順應着士兵們揮舞出的長槍,跳下了懸崖。他在空中把劍插在巖壁上,減緩了下落的速度,然後一舉跳了下去。
基格正位於一個昏暗的地方,看樣子應該是躺在了
帳篷
裏。
召喚出此等數量的魔兵的基格,對於薩迦來說已經是脫離了常軌。
「不能在這裏停下!再往前走一點就是平地了。一定要堅持到那裏!」
他微微睜開了眼睛,望着帳篷的頂部。他想要起身,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懷抱着愛麗絲心的諾薇兒,在內心之中感受着民衆的模樣。
青年握住了躺在牀上的基格的衣袖。他蒼白的脖頸,在基格注意到時已經被染成了通紅的顏色。一道深深的刀傷,從他的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這明顯是一道致命傷。
基格悲傷地看着被自己的劍奪去性命的青年的傷口,說道,
(對不起——)
他覺得拽着自己衣袖的青年,是想要將自己一併帶走。
他是來指引自己,進入那死者長眠的黑暗之中的吧。而自己卻無法做出回應,基格感到無比的悲傷。他彷彿聽見死者們在說,這不是很好嗎?你已經受了很多苦了,這樣不好嗎?現在輕鬆地死去的話,不是很好嗎?
對不起——基格重複了一遍,現在還不行——對不起。
此時,他朦朧的意識之中,又看見了別的東西。那是一座建在山丘之上的墓碑——是基格親手埋葬,並刻上了墓誌銘的墓碑。然而,那塊墓石現在卻被悽慘地打碎,而在被翻出來的泥土下面,卻是什麼都沒有。原本在此長眠的女性,也連同棺材一起消失了。
(席拉——)
他悲傷地呼喚着女性的名字,這正是他與德拉克洛瓦之間的牽絆之名。在被粉碎的墳墓之前,基格看着自己抱着已經失去之物的最後的碎片,久久地蹲在那裏的身姿。看着自己直至今日仍不肯放手的,名爲牽絆的碎片的身姿。
在這裏放棄自己的生命的話,就意味着放棄那最後的一塊碎片——
突然,青年的手離開了基格的衣袖。然後他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傷口。
痛嗎?——基格問道。青年紋絲不動。對不起——基格說着。青年搖了搖頭。然後,基格突然意識到,青年想要向他傳達的,是別的事情。
(你是想讓我想起你的那道傷口嗎——)
就在這時,青年身後的死者們開始前無聲息地移動,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久,青年也站了起來。等等——基格呼喚着青年的名字。
(你是想讓我再做一次,
當時
你告訴我的,守護民衆的方法嗎?)
青年微微回頭,看了一眼基格——消失了。在昏暗的地方,再次只剩下了基格一人。
基格閉上了眼睛,爲以爲死者是爲了將自己拖入黑暗之中才出現的這個想法道歉。
死者們——青年他,至今仍信任着基格。
(相信我——)
然後,在下個瞬間,某種強烈的感覺充盈在雷奧尼斯的全身之中。
自己和那隻毀滅了納迪塔的怪物沒什麼兩樣。他再次這麼想。一個將自己被束縛的憤懣化爲了力量,成長,然後爆炸的怪物。
他用着甚至可以稱之爲傲慢的語氣說道。但是,他的聲音已經無可動搖。這是他在意識到了那隻黑色的螞蟻凝聚着兩萬人的生命之後,仍然表現出的可怕態度。
基格的手指微微用力,握住了諾薇兒的手。
他用平靜的聲音低語着。他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然而,他至今爲止所抱有的漠然的虛無感消失得一乾二淨。因爲他已經賭上了自己的心靈。無論答案是什麼,我都一定能接受——這樣的決心自然而然地湧上了他的心頭。
大家在越過巖山的地方,建立了宿營地。騎士們把基格搬到了帳篷裏來照顧。
雷奧尼斯毅然決然地說着,拿起了針。他一動不動地盯着地圖,彷彿是在等待着花開的時刻。不久之後,他在地圖上插下了好幾根紅色的針。
「這就是,戰爭——」
「這種事,你總能矇混過去吧?」
然後他平靜地思考起來。自己殺死了父親,與德拉克洛瓦見了面,又毀滅了納迪塔的土地。奪取了很多人的生命,直到現在也在持續打擊着正在前行的人們。
如此低語着的他,一瞬之間,心跳「咚咚」地響起。他明白了,自己已經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真正的戰鬥之中,那是一場堵上了自己的心靈的戰鬥,是一場關乎自己生死的戰鬥。
雷奧尼斯的口中迸出了凜冽的聲音。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內心之中,蘊含着一種無法戰勝的強大。
那一瞬間,基格確實流下了眼淚。不知道是基格心中的什麼樣的想法讓它流了出來。只是,這是諾薇兒第一次看到基格的眼淚,她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他這麼一想,所有的針的顏色彷彿都變得更加鮮豔。而這種鮮豔與自己的生命緊密相連的感覺,讓他汗毛倒豎。
「一想到咱們被聖法廳的民衆盯上了,或許反而咱們更能和蠻族互相理解吧。」
諾薇兒的心臟猛地一跳,臉瞬間就紅了起來,就這樣握住了基格的手好一會兒。
失敗——這纔是最可怕的。而在這種情況下的失敗,則是指自己的內心受挫。
自基格被運送過來,已經過了整整一天。伊諾,卡婭還有大臣們接二連三地來查看情況。因爲卡婭向他們彙報了基格的奮戰,所以現在大家都對他非常地感謝和關心。
諾薇兒說完,愛麗絲心就飛出了帳篷。
在他對着地圖上的黑色螞蟻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一陣恐懼湧上他的心頭。他本以爲很容易就能將它擊潰而揮下的手,卻反而被狠狠地咬碎了。他明明必須要證明給自己看纔行。正是這種想法加重了他的恐懼。即使不能行走於這片土地之上,
他也必須對
自己證明
,
自己擁有着
即使不能行走
也無所謂
的力量
。
否則
,
再這樣下去的話
,
自己會被這隻
螞蟻殺死的
——
他的內心
會被粉碎的
。

在那雙藍紫色的眼睛之中,同時蘊含着驕傲與殘酷的光輝,凝視着黑色的螞蟻。
他感到了深深的感動,同時也感到了同等的恐懼。喜悅,悲傷,憤怒,彷彿所有自己曾經體驗過的感情,一舉膨脹了起來。
自己是活着的——就活在這裏。就是這樣的感覺和自覺。
而且,雖然有很多傷病人員,卻無一人死亡。
他拼命思考自己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那麼就找幾個人跟我一起去吧。還得把調味料灑在身上呢。」
但是,她凝視着剛剛被基格握住的自己的手,想到。基格在戰鬥之後究竟能得到什麼,恐怕只有在親眼目睹了他的戰鬥之後,才能得知吧。
另一方面,伊諾似乎因爲越過了巖山而恢復了開朗。
雖然都是些不太正經的玩笑話,但大家都放聲大笑起來。
我要把你們,把納迪塔之民,基格,聖法廳,甚至是德拉克洛瓦全都侵蝕殆盡,讓聖地夏奧綻放出燦爛的花朵。
他的眼睛中滲出了淚水,強忍着讓自己不叫出來。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這樣的想法強烈地自他的心中湧出。
雷奧尼斯猛然瞪大雙眼,看向了色彩繽紛的地圖。地圖上的每一根針,其意義不再僅僅是「各地的情報」,它們吸引着雷奧尼斯的目光。
諾薇兒的報告馬上就被基格肯定了。
納迪塔之民所越過的巖山是多麼的險峻。他越是確認地形,越是感到戰慄。
他強烈對自己說道。爲了回報他們的信任,他要相信自己能做到。要相信,在戰鬥之後定能有所收穫。要相信自己,就像相信失去之物的最後的碎片一樣,就如同死者們是信任着自己的一樣。而且——要相信,還存在着阻止那個把自己拋下的男人的最後的方法。
這是一個他一直以來都想要實行的計策。它經薩迦的思考而成,然後由雷奧尼斯決定了最適合實施的地點。然後就只需等薩迦和托爾做好準備就可以了。
諾薇兒嚇了一跳,停下了手。她不由得凝視起基格的臉。
「要不要告訴伊諾他們,說狼男已經安定下來了?」
剛纔,從基格緊閉的雙眸之中溢出的淚水,打溼了他的臉龐。
「只有那樣,才能說我是在活着啊。」
諾薇兒鬆了一口氣,低聲說道。愛麗絲心也放心地說道。
連他自己都很意外,自己的內心之中居然有着恐懼這種感情,也正因如此,他才那麼容易就被這種感情所吞沒了。
是怪物——雷奧尼斯心想。無論是基格,還是納迪塔之民,都是某種超乎想象的不同生物。那是一隻兇猛的突破了障礙,來路不明的怪物啊。
蠻族在四處遊蕩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納迪塔之民的耳中,大家都有些慌亂。
心中充滿了對下一個試煉的思考,基格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這意味着,他這才真正意義上地踏入了無法回頭的道路。
「聽說他們會喫人肉,要不就把伊諾大人當作代表去
款待
他們吧。」
「我真的擔心他會來殺了我。因爲是我給了他錯誤的地圖。我不僅沒有告訴他情報,反而是給了他一個可以作爲「證據」的假地圖。」
突然間,諾薇兒的心跳如鐘聲一般急促,血液集中到了她的臉上。
「太好了…好像平靜多了。」
每當基格被夢魘所擾,諾薇兒就覺得無法接受。在戰鬥的勝利之後,基格所得到的恐怕只有下一次戰鬥。
「嗯…拜託你了,愛麗絲心。」
當他們在寸草不生的山丘之上宿營時,諾薇兒發現,在遠處有一羣人在觀察他們。他們穿着從沒見過的服裝,所有人都無一例外地全副武裝。
雷奧尼斯擦了擦額頭上不知何時冒出的冷汗。
基格在索求的,到底是誰的手呢?諾薇兒並不知道。
這就是如今的自己。他已經踏入了無法回頭的境地。
「爲什麼…?爲什麼還不放棄…?爲什麼要抵抗到這種地步?…」
諾薇兒一邊想着,一邊擰乾沾水的布巾,擦去浮在基格額頭上的汗水。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從基格的眼皮之間滑落。
「我已經知曉了戰爭的恐怖——」
在躺在牀上的基格身旁的,是諾薇兒和愛麗絲心。
那是像被遺棄在黑暗之中的孩子般拼命發出的呼喊。
「這就是,戰爭…」
薩迦說着,狠狠地瞪了一眼油燈的光芒對面的托爾。
「託…爾!托爾,托爾——!」
在跨越了險峻的巖山之後,納迪塔之民們沿着荒涼的土地繼續向東方前進。
不久,基格的手失去了力量,離開了諾薇兒的手,回到了毛毯上。
「不用擔心。納迪塔之民正處於飽經磨難,憤怒高漲的時期。只要民衆還處於統一的率領之下,那麼無論派多少士兵過去都沒用。如果不讓他們的民衆從內部產生裂痕,我們就沒有取勝的機會。」
這樣的話語,讓大臣和民衆的代表們紛紛苦笑。
薩迦笑着說道,那是一種捨棄了陽光的假面的,殘忍而陰鬱的笑容。
「還有很多計策呢,螞蟻們。」
基格左手的手指,彷彿是要探求着些什麼一樣伸了出來。
同時,他也意識到了自己是多麼弱小。他直面了自己的殘酷,所有陰暗的感情現在似乎都化作了與以往不同的,閃耀的血液,在全身奔湧。
「來吧,盡請期待吧,影子小子。就讓基格自己去屠殺那些民衆吧。」
自己是被束縛着的兇猛的花朵。所有的計策,都是無法動彈的自己所伸出的枝條、葉子、根莖。你們就盡情體會,無法移動的花朵的兇猛吧。
別以爲殘酷的只有能像野獸一樣跑來跑去的東西。鮮花盛開之時,可是會犧牲存在於那裏的無數生命的。
雷奧尼斯戰慄着說道。
領主蘭德倒下後,正坐在爲傷病員準備的馬車上,這件事更是煽動了大家的不安情緒。
「快回來,托爾!我哪兒都去不了!我動不了了!」
「保護什麼、給予什麼、帶來什麼嗎…」
「如果是伊諾大人的話,沒準會去邀請蠻族們一起喫飯呢。」
但是怎麼樣纔算勝利,曾經的他並不清楚。他曾堅信,只要單方面的殺戮就能勝利。他曾堅信,只要無視操縱他人進行殺戮的罪惡感,自己就能取得勝利。多麼愚蠢啊,戰爭絕不是這樣的東西。
「是附近的蠻族,他們應該是注意到了我們的存在了吧。」
「沒想到要在民衆毫無損傷的情況下動手…沒關係嗎?」
雷奧尼斯甚至覺得,這不是人類能走過的道路。如果是聽說要再這樣的道路上行走,無論是誰都會嚇得發抖吧。
諾薇兒的右手還攥着布,她用左手戰戰兢兢地碰了碰基格的手指。
在納迪塔之民跨過的巖地之上,有正在密談的托爾和薩迦的身影。
而納迪塔之民和基格也同樣活着。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鬥。如果你們是勇往直前的怪物的話,那麼我就化爲另一個怪物去襲擊你們。
諾薇兒碰了碰基格的臉,用那隻手輕輕地擦去了殘留的淚痕。
但與此同時,即使是一個會爆炸的怪物,也不會被自己的生命和心靈的重量壓垮。賭上性命,賭上心靈。自己還活着,還追求着生存。
在看了好幾份報告書之後,雷奧尼斯呆住了。
他慢慢地把手伸向了地圖,根據報告書的內容,重複着拔針和插針的動作。
是人類的生命。在地圖的另一面,針的顏色的另一面,有着很多鮮活的生命。
目送她離去的諾薇兒心中五味雜陳。納迪塔之民之所以會在意基格的狀態,是因爲他們關心基格能否繼續戰鬥。基格越是奮戰,納迪塔之民就越會要求基格爲了保護自己而戰。
托爾面無表情地回答。薩迦聳了聳肩,終於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儘管如此,納迪塔之民還是在搬着沉重的行李,帶着老人和小孩,冒着暴雨,同時還有敵人在背後逼近的情況下,踏過了這條道路。
雷奧尼斯發出了孤獨的吶喊,但是不可能得到回應。
「哼…你的主人好像要調動新的士兵了。在那之前我有個計策。」
戰爭的可怕之處,不僅在於奪去生命,同時也會摧毀心靈。戰爭甚至會殺死人的內心——這是雷奧尼斯有生以來第一次切身地體會,並理解到了這一點。
「伊諾那傢伙又在說些亂七八糟的話了。」
卡婭一臉愁眉苦臉的表情,奇林戈祭司喝了一大口酒,
「真是的,你這個野丫頭真是頑固。適當的玩笑,可是治癒疲勞的良藥啊。」
「活人祭品的話題能算是適當的玩笑嗎?」
「把人獻給蠻族的話,既能減少飯費的支出,又能消除蠻族的威脅,簡直是一舉兩得啊。」
「那麼結果就是,我們把祭司大人獻給了蠻族,結果反倒被他們說是惡臭撲鼻,被退了回來吧。」
這麼說完之後,卡婭扭過了臉。
「你說什麼?要是送你這個硬邦邦的姑娘過去的話,怕是連蠻族都要把牙齒咬崩了。」
奇林戈祭司叫嚷着,他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地回過頭看着基格。
「話說回來,真虧你這條牧羊犬能把大家平安的驅趕到這兒啊。」
基格無言地點了點頭。即使是在如此荒涼的土地之上,人們也沒有陷入絕望,而是好好地前進着。
「不只是你們,被逼上絕路的話,羊也會變成狼。年輕人們都在說,如果所有的關口都不讓通行的話,那就乾脆打過去好了。」
而那樣做了的話,納迪塔的全體民衆就都會變成硬闖關口的罪犯。這將會成爲當地勢力殲滅納迪塔之民的藉口。
但如果真的到了數次被拒絕通過關口、又數次被襲擊、進而數次被逼着只能去往艱難道路的時候,民衆們也會自然而然地產生「無論成不成爲罪犯都一樣」的想法。
當基格去見倒下了的領主蘭德時,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這個方向。
「以前,你曾說過平息民憤的對策…差不多到了該使用的時候了吧。」
領主蘭德忍着胸口的疼痛,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基格也點了點頭,如果就這麼放任下去的話,民衆的憤怒遲早會以某種形式爆發。
「你不要緊吧?在經歷了那麼可怕的戰鬥之後,也沒有乘上馬車…」
「不必擔心。因爲有人幫我平息墮氣的影響…身體的疼痛也消失了。」
「…對不起…我深深地感謝你和你的從士…」
走過荒地之後,他們終於到達了關口。當地的領主拒絕開門,而城裏的貴族們則提議讓納迪塔之民們交上金錢才能通過。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被基格大人指出一些應對危機方面的不足之處而已。」
「不知爲何,和實際的傷病員相比,多了一人…要怎麼辦?」
她連連後退,搖着頭,連紮成一束的頭髮都散開了。
領主蘭德眯起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在民衆之中,有一種奇怪的氣息。好像是在探查着我們的行動。」
「是過度使用力量了嗎?」
「什麼都別做。我已經猜到了。」
基格飛快地看了一眼名單,然後靜靜地看着伊諾的臉。
「我說過,
隨時都可以
來試試
的。」
「卡婭,怎麼了,又被鞭打了嗎?」
「找找武器。有可能已經有相當數量的武器流入了民衆之中。」
卡婭二話不說,拖着伊諾繼續往前走。看到她的樣子,正在準備喫飯的民衆們不禁笑了,伊諾也露出了苦笑。但是卡婭卻一直沉默着。不久,伊諾也閉上了嘴,默默地走了起來。回過神來,卡婭已經拉着他的手來到了城外。
伊諾回到帳篷的時候,他突然看到基格和卡婭在遠離營地的地方說話,而卡婭正低着頭。
不久後,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城市的貴族出現在了納迪塔之民面前,與部分民衆的代表進行了會談。他們承諾給納迪塔之民提供武器,並約定在戰後給予他們富饒的土地。傳言變成了現實,大家都很興奮。他們沒有和領主蘭德商量,就悄悄地召集了同伴。
「以荒野作爲領土的蠻族嗎…以這樣的人爲對手,有勝算嗎…?」
「等、等一下…卡婭,怎麼了?」
她冷淡地說道,然後馬上轉身離開了。
基格沒有回答,而是和伊諾一起回到了帳篷,問了別的問題,
火種是自己。托爾不帶任何感情地想到。你又能否熄滅這火種呢,基格·瓦爾海特。不知從何時開始,托爾開始頻繁地窺視基格的模樣。
「有十足的勝算。不過我想要確定一件事情之後再行動。」
「諾薇兒,還沒好嗎?」
那又怎麼了,對於他們來說,我們只是累贅而已,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吧——大家都這麼說道。
「傷員名單做好了嗎?」
「要平息民衆的心情,排除外來的威脅。卡婭那邊,就由我去跟她說吧。」
「聽說貴族們正在尋找能和自己一起打倒領主的人。」
不等伊諾回答,卡婭就轉身跑了出去。伊諾呆呆地看着她,諾薇兒也呆呆地看着整個過程。
領主蘭德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基格把手放到了他的肩上,安撫着他。在領主蘭德終於平靜下來之後,基格說道,
納迪塔之民無視了他們的視線,默默地努力消除疲勞。
剛纔看到的伊諾和卡婭的身影在她的腦海之中揮之不去。她自然而然地把目光再次投向了他們。她屏住呼吸,又看了一眼。
「這是負責馬車的人制作的傷病員名單。然後這是民衆的代表製作的…因受傷或是生病而坐上馬車的人的名單。」
在領主蘭德不在的情況下,伊諾和大臣們一起拼命地和當地領主進行談判。
「伊諾,現在方便嗎?」
托爾毫無感情地看着,看着基於旅途之中所建立的凝聚力的基礎上而結出的這一顆名爲謀略的果實。
大家都呆呆地望着四周,望着聖印加護之下的豐饒之地,這片他們已經失去的東西。
「貴族之中,好像有人並不喜歡這裏的領主。」
「我只是指出了幾個沒有做好警戒的地方。」
領主蘭德垂下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說道,
基格好像注意到了火種的存在,又好像沒注意到。
「裝成傷員潛入敵營,是戰場上常用的手段之一。」
「不知道。雖然他們數次擊退了聖法廳的士兵,但是並不打算越過關口。」
「拜託了…,民衆也好,我的兒子也好,請替我保護他們…」
「是爲了民衆才…我本來是這麼想的。我真是太愚蠢了…至少,要讓民衆得到補償…」
「什麼…自己放棄了聖印嗎..?爲什麼…」
「…請不要太責備她。那傢伙也以自己的方式在努力了。」
「那不是很危險嗎?」
「這幾天,有人在探查我的周圍。」
「現在輪到我們自己承受苦痛了…伊諾和卡婭之後…都會很痛苦吧。」
「沒,沒什麼。我什麼都沒看見,也什麼都不知道。我、我會認真地去觀察的。」
基格的聲音傳了過來。諾薇兒嚇了一跳,然後立刻大聲回應道。
不算常見的,直直垂下的鹿色頭髮,披在比想象中要細得多的肩膀和脖子上。她沒有穿着平時的輕武裝,而是穿着連馬具都卸下了的便服。雖然她的穿着很像男人,但不知爲何,卡婭看上去卻比平時更有女人味。緊握着的手也非常溫暖。
基格點了點頭,然後爲了避免刺激到對方,輕輕地問道,
「據說是塞格列布之民。他們原本屬於聖法廳,但是後來放棄聖印成爲了蠻族。」
「爲了確認這一點,我讓伊諾去列出至今爲止的傷員的名單。」
「確認…?」
「好,好的…」
是不是又被基格罵了?想到這裏,伊諾露出了苦笑。雖然他這麼想着,卡婭對基格的信賴卻與日俱增,有時甚至令伊諾感到嫉妒。
不知不覺間,領主蘭德的眼睛裏溢滿了淚水,眼淚從他乾枯的面頰上滑落。
「沒,沒什麼。」
聽托爾這麼一說,大家都神色一變。托爾又告訴他們,領主本來反對打開城門,但是貴族卻同意了。因爲他們覺得,這麼做的話,納迪塔之民們就有可能站在自己這邊來。而且貴族們還說,如果願意一起戰鬥的話,那麼讓納迪塔之民住在這裏也可以…
「傷員…」
伊諾驚訝地問道,卡婭則移開了視線。
「一次性解決內憂和外患嗎?…內憂暫且不提,外患方面…蠻族不要緊嗎?聽說它們常年以來,一直反叛着聖法廳…」
對納迪塔之民,他既不同情,也不蔑視,僅是把他們當成透明的存在,遠遠地眺望着,然後他得出了結論。這裏沒有惡人,也沒有愚者。有的,只有人而已。只是一羣失去故鄉的人聚集在了這裏而已。當乾燥的木柴聚集在一起,引發了火災的時候,又有誰會去責怪木柴的過錯呢?
不久,大量的武器慢慢的在納迪塔之民之中流轉開來。
「卡婭——。」
「…是嗎。那慢慢來吧。」
被那雙褐色的眼睛在這麼近的距離盯着,伊諾連自己都感到意外地心跳加速。
「我來…保護民衆。你現在就先休息吧。」
伊諾和卡婭以剛纔的姿勢擁抱在了一起,然後臉龐互相接近——不如說是貼在了一起。諾薇兒屏住呼吸看着兩人,在兩人的臉分開之後,她自己也長舒了一口氣。
啊——諾薇兒突然大叫一聲,把旁邊的愛麗絲心嚇了一跳。
「你們知道嗎?這裏的貴族,想和我們商量一些事。」
這時,基格露出了奇怪的表情,然後,他說了一句伊諾聽不懂的話語,
「不,不是的…我沒事!」
「猜到了…?」
領主蘭德把目光從基格身上移開,不久之後,他的身體開始顫抖。
突然,卡婭朝他搭話。她的表情非常認真,伊諾想隨便說些打趣的話,卻又禁不住閉上了嘴。
卡婭拉起伊諾的手,默默地走着。
他們千方百計地讓對方吐出侵吞的援助物資、想要以儘可能低廉的價格購買到食物、哪怕一天也好,讓民衆們多待一天以消除疲勞——他每天都進行着如此的談判。
卡婭和伊諾無言地對視着,就像從彼此的脣上奪走了語言一樣。就在這時,卡婭靜靜地離開了伊諾,簡短地說了些什麼。
雖然也有人懷疑這太過誇張,但爲了尋得一個能夠發泄此前在衆多地方受到的傷痛的憤怒的口子,他們也開始相信了。特別是能夠再次定居下來的希望深深打動了他們。
「至少在城市裏的話,讓她休息一會兒也沒關係吧?」
他如窺視着諾薇兒的眼睛一般,湊近了臉。
伊諾用開朗的聲音朝她搭話,卡婭猛然回頭。她的面色蒼白。
她把視線從歪着頭的愛麗絲心和基格身上移開,回過頭再次開始發揮
透視之力
,假裝是在仔細觀察四周。實際上,她現在連自己在看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心跳得厲害。
諾薇兒慌忙掩飾着別開了臉。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現在心臟砰砰亂跳,臉也突然變紅。這時,基格朝她走了過來。
「還,還沒…對我來說還太早了…」
「聽說你和諜報院的人取得了聯繫?」
卡婭突然停了下來,就這樣握着伊諾的手轉過身來。
再繼續和基格商量了幾個問題之後,伊諾開始觀察民衆的情況。就在這時。
門被打開的時候,納迪塔之民們僅有的錢被拿走了大部分。
伊諾歪着頭。然後突然意識到,基格剛纔的表情,雖然在伊諾看來很奇怪,但那難不成是他因爲覺得有趣而在笑嗎?
他們沿着街道繼續前進,看到了久違的綠意盎然的土地。然後,城市裏的居民們以同情和蔑視的目光迎接了因長途旅行而疲憊不堪、拖着破爛馬車的納迪塔之民。
托爾和納迪塔之民們,一邊組裝着帳篷,一邊問道,
伊諾走進帳篷,拿出了幾張紙片,遞給了基格。
「有什麼人混進來了嗎?」
伊諾叫了一聲。不知爲何,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嚥了一口唾沫,正打算重新叫一聲的時候,卡婭默默地把臉湊了過來。
他漫不經心地問道,年輕人們一臉疑惑地搖了搖頭。
托爾到處散播這個傳言,並讓對方不要外傳。如果被領主蘭德或是伊諾聽到的話,謠言的傳播就會被中止。而聽到傳言的人把同樣的傳言跟大家都說了一遍,傳言的流傳規模越來越廣。
「怎麼了,諾薇兒?」
是希望他注意到,還是不希望,托爾自己也不清楚。
「有,有可能嗎…」
她戰戰兢兢地回過頭來,基格立刻點了點頭。看着那形狀良好的嘴脣,諾薇兒滿臉通紅地轉過臉去。她又裝作觀察四周的樣子,用手輕輕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脣,想象着自己的嘴被那樣吻住的場景。
她的心跳聲變得更加激烈,彷彿耳朵裏都能清楚聽見,讓她的內心更加動搖。
半夜——城裏的貴族和納迪塔之民的代表們在祕密的地方進行談話。在確認着準備正在穩步地就緒的同時,托爾隱約間感到了一絲焦慮。
基格·瓦爾海特真的什麼都沒有注意到嗎?如果納迪塔之民們就這樣遭受擺佈,和貴族們一起去攻擊這塊土地的領主的話,會怎麼樣?
這份焦慮,被托爾以「自己正在
期盼那一瞬間
的到來
」爲由,勉強壓了下去。
但是,當民衆的代表們把
某個人物
帶來的時候,托爾驚呆了。
沒想到這麼快就實現了!基格在做什麼?爲什麼沒有注意到?
有了這個人物的參與,民衆的代表們頓時幹勁十足。如果按照領主蘭德他們的方法去做,只會被聖法廳欺騙罷了。聖法廳並不認爲自己能夠到達新的土地。想想吧,至今爲止,自己遭遇過多少的危險!那就是證據。
大家議論紛紛,然後想要尋求那個人的贊同。
「大家的想法,我已經全都明白了。這樣的話,爲了大家,我們納迪塔騎士團將盡全部力量,和這片土地上的心地善良的貴族們一起,打倒領主。」
在民衆的代表和貴族們的面前,卡婭·阿比諾斯如此宣言道。
基格走在帳篷之間,敏銳地察覺到了民衆之中瀰漫着的不和諧的氣氛。
突然,他停下了腳步。就在前面的帳篷前面,站着一個可疑的人影。
走近一看,人影一下子消失了。基格盯着人影站立的帳篷,輕輕地說出了自己以前的從士的名字。然後,他直接去了領主蘭德所在的帳篷。
「今晚行動。」
他銳利地說道。領主蘭德無言地點了點頭。
當夜,納迪塔之民的宿營地裏響起了歡鬧的喝酒聲。
伊諾帶着援助物資回來了,城裏的貴族們還無償地提供了食物和必需品。在堆積如山的行李中,幾個印着紅色記號的箱子被搬到了某個帳篷裏。
那個帳篷的一角,年輕人們緊張地打開了箱子,取出了裏面閃閃發亮的東西。
「住手!住手,卡婭!」
伊諾大聲嚷道。基格放下了劍,銳利地說道。
基格突然揮劍砍斷了帳篷的繩索。
裏面有什麼東西被毛毯蓋上了。基格把毛毯挪開,出現的是劍,鎧甲和槍尖。
伊諾慌忙來到卡婭面前,張開雙手。突然,卡婭的臉上露出了平靜的微笑。
「—呀啊。」
「…你只是被他們利用了而已。他們不可能把土地分給外人。」
卡婭被逼得連連後退,艱難地用槍柄擋住了基格毫不留情的斬擊,面對轉爲守勢的卡婭,基格高高舉起了劍。卡婭立刻用槍接下了這一擊。震耳欲聾的聲音響起,她的身體朝着正後方飛了出去。
聽了基格的話,年輕人們戰戰兢兢地面面相覷,然後——
「基格!? 」
「把運來的玩具,全都放到這裏來。膽敢違抗,就地斬殺。」
火花接連不斷地閃爍着,刻有聖印的武器互相碰撞,傳來激烈的聲響。
「我不會殺了她。但是,作爲代價,她要離開納迪塔之民。」
卡婭的聲音高亢而清澈。納迪塔的所有民衆都屏住了呼吸。
「我們,絕對不會放棄武器!」
基格舉着劍說道。
奇林戈祭司一邊說着,一邊用他厚重的手揉了揉伊諾亂糟糟的金黃色的頭髮。
「膽小鬼們!我纔是受不了再和你們待在一起了!」
「交給基格大人吧。蘭德大人也知道的。」
基格把鏟子插在地上,轉動鏟柄,將其拔了出來,從那之中出現的是一把新的柄。基格將其抽出,而後,那把妖異銳利的銀劍出現在了衆人面前。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而聚集在一起的民衆都嚇了一跳。
基格斷然回答。卡婭臉上的表情消失了。從她的脣中,漏出了殺氣騰騰的聲音。
哦哦,哦哦!騎士團發出了贊同的呼聲。就連推進此事的民衆的、代表們也都不寒而慄。聽了基格和卡婭的對話之後,他們才明白自己想插手的是多麼無謀的事。
「不管是爭奪權力還是別的什麼,這都是我們拿起武器的絕佳機會!如果貴族背叛了我們,那就把他們全部殺掉!如果這個城市裏的居民反對的話,那就把他們也殺了!」
那正是基格看見的,有着模糊人影站立在前的帳篷。在那之中,嶄新的劍,步兵的鎧甲,還有槍尖等呈一字排開,年輕人們壓抑着緊張和歡喜。
「爲…爲什麼,基格!明明沒有必要驅逐他們的!」
誰來阻止他們,阻止這個騎士團。大家都這麼想着。
她利落地從馬上跳下,站在地上,然後一言不發地舉起了刻有聖印的聖槍。
卡婭猛然叫道。她的這份無謀,令伊諾和民衆都感到訝異。她就那麼想要自相殘殺嗎?大家都產生了如此的憤怒。把武器都交出來。衆人如此叫道。把那些東西扔掉吧。大家也都照做了——除了騎士團。
卡婭咬緊牙關,站了起來。她拿起了長槍,騎到了自己的馬上。
納迪塔之民發出了呻吟。本應保護他們的人們,現在卻刀刃相向。
帳篷變成一塊布倒了下去,基格抓住它的一角,默默地拉了一下。
突然,「咚」的一聲,傳來了震耳欲聾的聲音。年輕人們慌忙用毛毯蓋住了武器。一走出帳篷,大家都沉默了。
「父親也…」
伊諾喫驚地跑向基格,而諾薇兒帶着愛麗絲心擋住了他。
無視了伊諾拼命發出的吶喊,卡婭渾身充滿了殺氣。
「這是爲了爭奪權力而準備的武器,不是爲了你們。」
這迅如閃電的一擊,眼見基格就要被無情的貫穿——就在這時,火花四濺。基格用劍擋開了長槍,像箭一樣向前跳去。
卡婭毫不猶豫地如此斷言。伊諾一時之間說不出話。民衆——就連剛剛還因爲獲得了武器而興奮不已的年輕人們,也被她這脫離常規的話語給嚇住了。
「笨蛋,你還不快感謝那隻該死的優秀牧羊犬嗎?如果他不那樣做的話,騎士團的人很可能會把民衆殺死。振作點,大家都看着呢。你小子不是下一任的領主嗎?」
「父親也倒下了…卡婭也不在了…我到底要怎麼辦啊…」
那個夜晚——所有收繳上來的武器都被銷燬了。兩天後,納迪塔之民出發了,而貴族們則只能愁眉苦臉地目送他們的離去。
距離能夠一齊發動起義的武裝,還差一點點。他們還和貴族討論過,如果起義成功的話,自己可以得到多少耕地。其中也有人興奮地說,以後的日子能比在納迪塔時過得更好。我們已經努力到了這種地步,已經什麼都能做到了。是啊,幹吧,我們要靠自己的力量把失去的東西拿回來。他們興奮地低聲討論着。
「我們和這裏的貴族簽訂了契約。只要和他們一起打倒領主,他們就會給予我們土地,讓我們住在這裏。其代價就是,我們要站在戰場的最前方。」
「我們相信他們!他們也相信我們,還無償地給我們提供了武器!」
基格沒有放過倒在地上的卡婭。他迅速地衝了過去。就在他劍尖朝下,即將刺穿倒地的卡婭的胸部的時候,伊諾大聲叫道。
「我沒想繼續隱瞞下去,一直想找機會告訴大家。」
本來很興奮的年輕人們霎時間臉色鐵青,老實了下來。
基格站在那束嶄新的劍之前,右手揮舞銀劍,那鋒利無比的劍刃,一舉斬碎了整束劍。民衆紛紛發出驚懼的聲音。
「在暴雨之中,你不是還鞭策我們,讓我們加油嗎?這次輪到你振作起來了!」
「我拒絕。」
「被鞭打了呢。」
卡婭一邊後退,一邊揮舞長槍。一旦被基格衝進懷裏,長槍的優勢就會蕩然無存。
伊諾呆住了。轉眼間,卡婭已經策馬離開了。伊諾沒有辦法阻止她。很快,以卡婭爲首的騎士團疾馳而去,消失在了黑暗的對面。
伊諾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奇林戈祭司緋色的法衣,搖晃起來。
「怎麼會…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爲什麼…大家…」
「不要!不要!給我住手!」
伊諾一邊怒吼一邊走向了基格——突然有人從背後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是想要奪盡這片土地嗎。」
回頭一看,只見奇林戈祭司像是鬥牛犬一樣皺着眉頭。
面對着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伊諾咬緊牙關,忍受着堪比失去故鄉那時一般的苦痛。
「…以聖王的黑騎士爲對手的話,還騎在馬上未免太過失禮了。」
「卡婭…等下!不要走!卡婭!」
「基格殿下,請和我們一起戰鬥吧。要是基格殿下在的話,無論怎樣的敵人都——。」
「沒必要聽他的話!」
基格靜靜地看着這樣的伊諾。諾薇兒靜靜地走到了基格的身旁,同樣默默地注視着基格和民衆。
「住手…住手!你們到底在幹什麼!」
伊諾呆住了。其他的民衆也因這突如其來的事態而啞口無言。
「住手,基格!求求你了,放過卡婭吧…」
「把所有的武器收集起來,全都破壞掉。違者格殺勿論。」
卡婭騎着馬出現了,喊道。她把刻有聖印的長槍高高舉起。
基格突然停住了手。卡婭睜大了眼睛,抬頭看着基格。
「卡婭…!? 」
伊諾驚訝地叫道。但是卡婭卻頭也不回,而是用充滿戰意的眼神凝視着基格。這時,附近再次傳來了馬蹄的聲音。納迪塔的騎士團全員武裝地包圍了基格。
她突然厲喝一聲,將槍尖筆直地刺了出去。
諾薇兒剛點了點頭,就聽到了一聲驚呼。
卡婭大聲地叫罵着,而伊諾卻茫然地看着她。
伊諾喊道。但是卡婭,騎士團和基格都沒有理他的意思。
基格一字一句地說着,像是在說給大家聽一樣。卡婭也同樣喊了起來。
滾出去!民衆們叫道。不要再回來了!順應他們的呼喊,卡婭騎着馬離開了,而騎士團們則緊隨她身後。
「輪到我們來掠奪了!小孩和女人也不能放過。殺戮,掠奪,把所有的東西都變成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