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艾諾瓦的燈火
《混沌軍團》 · 衝方丁 · 2.1萬 字
1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大海是什麼樣的,德拉克洛瓦?」
紅髮的年輕騎士皺起眉頭問道。他的表情,一方面顯露出他既不想被人嘲笑自己連這個都不知道,另一方面又難掩對未知事物的興趣。銀髮的男子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遼闊…無邊無際。在波濤洶湧的大海面前,人類就和塵埃一樣渺小,就連萬軍也會被浪潮吞沒。」
紅髮的騎士吞了一口唾沫。
「…去那種地方,不是很危險嗎?」
「哦?在戰場上毫無畏懼的基格,也會對未知的事物抱有畏懼嗎?」
男人壞笑着說道。但是,
「誰說我不害怕戰場?我一直都害怕戰爭,很害怕。」
騎士卻挺起胸膛自豪地說道。男人忍不住笑了起來,
「身爲我的最強軍團的男人的你,剛纔那番話如果是讓聖法廳的騎士們聽到,一定會大喫一驚吧。」
「越是炫耀自己無所畏懼的人越會白白送死。」
看着怒氣衝衝的騎士,男人微笑着說着,知道了。男人自己也知道——越是宣稱自己不害怕戰爭的人,其實越容易陷入恐慌,越容易無謀地死去。
「只要是你說的,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會去戰鬥。不管是大海還是別的什麼。」
騎士當真了。男人再次點了點頭。這一點男人也很清楚。只要他下達命令,即使是未知的戰場,騎士也會毫無猶豫地去拼命戰鬥吧。
「既然是這麼可怕的地方,爲什麼不事先商量好對策呢,德拉克洛瓦?」
騎士用詰問的語調說道。他的表情完全帶上了戰鬥的緊張感。男人撓了撓臉,似乎是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
「嗯…說實話,也沒必要那麼小心。大海也不只是…」
「不只是恐怖而已哦,基格。」
一直默默聽着兩人對話的女人嗤嗤笑着插嘴道。
但是信中的內容也確鑿無疑:德拉克洛瓦要在這裏發表掀起動亂的最終聲明。如果,德拉克洛瓦在已經做出如此計劃的情況下,又以現況不利爲由躲起來的話,有權勢的人們將會認爲這場叛亂不值得他們去呼應。
眼前的光景美得讓人窒息。
「大海…是我們的理想。」
男人說着,瞥了騎士一眼。騎士也立刻察覺到他的意圖,說道,
琪莉笑着安慰她。愛麗絲心憤憤地抱着胳膊點了點頭。琪莉微笑着來到基格身邊,從甲板上探出身子。突然,她眯起眼睛,如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
女人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翡翠色的雙目,不久,她露出了充滿喜悅的微笑。
信中說,德拉克洛瓦會定期乘坐這艘遊船與各地的權勢者密謀。
「別、別叫我矮個!你這陰險的狼男!」
「我會努力的,一定能找到的。」
諾薇兒咬緊了嘴脣。
爲什麼
——?她痛切地這麼想着。
基格說道。但是,諾薇兒驅使着視覺的力量,頑固地回答,
「可是,還是想見面的吧?…因爲,如果不見面的話,就什麼都做不到,也什麼都沒法思考。對基格來說…德拉克洛瓦就是大海。是吧?」
過去——基格和那對男女一同來到了涅爾瓦河一帶,朝着海岸旅行。爲了實現理想,他們需要得到河岸那些豐饒的城市的支援。在旅途中,基格和剛纔一樣,一邊看着這樣的燈火,一邊問——海是什麼樣子呢?
夜晚的河面上,映照出了大河兩岸的城市之中的無數燈火。在地面和河面上閃耀着的燈火,讓人同時感到溫暖和寒冷。
「謝謝…基格…德拉克洛瓦。」
於是,站在船上的基格一邊凝視着夜景,一邊想要把自己的身影映照在燈火的某處。他相信,那盞引領自己的燈,此刻就在那片夜景的某處。
「是
我們
的理想,席拉。
我們三人
的。」
「在這附近嗎…」
看着目瞪口呆的騎士,女人點了點頭。騎士不由得目不轉睛地盯着女人。因爲對騎士來說,稱得上美麗的事物只有眼前的她。
「是啊,稍微安靜一點吧,不靜一靜可不行哦,琪莉。」
就這樣,在甲板的另一側——黑漆漆的河面上,她咚地一聲踩在空中,回到了船上。
「不管看多少次,都會擔心她會不會就這麼掉下去啊。」
「萬物終結之處…同時,也是萬物的開端。大海就是這樣的事物。」
無論如何,她都希望
自己
能成爲基格的眼睛,去找到德拉克洛瓦。另一方面,還有一個讓諾薇兒變得如此執拗的理由。那就是琪莉——以及她那目中無人的態度。
「和
你們
的理想一樣哦,基格。」
從基格口中傳出的聲音太過低沉,琪莉和諾薇兒都沒有聽到。
「我們不是來觀光的。琪莉,還有愛麗絲心,請稍微安靜一點。」
基格的回答讓諾薇兒驚得差點把寶杖掉到地上。無論是這個回答還是問題本身,都是諾薇兒無法想象的。
就像是無言地在向那個曾經和自己抱有相同的理想的男人,訴說着自己的存在一樣——
「那是另一種美麗。」
諾薇兒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回頭看向基格,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真是沒出息。
「諾薇兒,你太認真了啦。這樣的話,我就連你的份兒一起享受了吧。」
「哇,好漂亮啊。」
琪莉低沉的聲音讓愛麗絲心喫了一驚。
自從得到了「銀之聖女」的紋章之後,琪莉的地位得到了確認。她能夠毫不在意地聽基格講任務的事,對待他的態度也越來越親暱。對諾薇兒也是一樣。
「是啊。」
然而,基格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和諾薇兒對視了一眼,便無言地看向了夜景。
阿基里斯彷彿要看穿水流的變化一般,用黑色的眼睛一直盯着黑暗。
愛麗絲心也浮在空中表示贊同。諾薇兒卻毫不在意地說,
基格小聲插嘴。對基格來說,愛麗絲心是聒噪的代名詞。
是和往常一樣嚴厲的回答。琪莉突然露出嘲諷般的笑容,
也就是說,德拉克洛瓦會不會出現在這裏,將決定動亂是否會發生。
對基格來說,他自己要出現在這裏是很重要的。如果德拉克洛瓦出現更好。就算他不出現,也可以防患於未然,避免產生更大的動亂。
基格他們現在就在位於這條水路上的遊船上。這是一艘僅僅爲了欣賞風景而在城市周圍航行的船,是供官員、貴族和聖堂的人們交談取樂的場所。
基格輕輕拍了拍這樣的諾薇兒的肩膀。這種充滿鼓勵和感謝的行爲,本來對諾薇兒來說值得驚喜。但是,現在的諾薇兒卻頭也不回,變得更有氣勢了。
這個問題讓愛麗絲心愣住了。諾薇兒也愣住了。
「曠闊無垠,大陸裏的河流都將匯入其中…風、雨、還有隻存在於神話中的一切都源於大海。」
「吶…大海,比這裏的景色還要美麗吧。」
當然,基格截獲了密信這件事本身應該也被德拉克洛瓦知道了。在這種情況下,德拉克洛瓦不可能大搖大擺地出現。一般來說,他應該早就躲起來了。
「終結和開端嗎…總覺得,好可怕啊。」
她不得不收回視線,揮起寶杖趕走琪莉。琪莉猛地一跳,躲開了。
基格馬上回答。琪莉——還有諾薇兒都興致勃勃地睜大了眼睛。在不瞭解大海這一點上,琪莉和諾薇兒是一樣的。
「害怕嗎?你想去海邊的吧?」
基格看着燈光,說道。
「嘿,快看那家商館。燈光好亮啊,一定是賺了不少錢吧。吶,告訴我那家寶庫的位置吧。稍微去偷一點兒出來也不會被發現的。」
他們之所以會來這裏,源於在卡斯帕爾截獲的大量密信。
琪莉從船上探出身子,高興地叫道。在她胸前,標誌着「銀之聖女」實習生的紋章在晃動着。
帶着與琪莉的共鳴,他這麼說道。臉上浮現出喜悅笑容的琪莉,在諾薇兒看來,比周圍的燈光還要耀眼。她心中的悔恨幾乎化爲了悲傷。
而且,他最近還會來這裏——
「想去啊。爲了死去的同伴也要…爲了弗莫,我也要去。我想用這雙眼睛去看到大海。」
「大海接納一切,又孕育一切。大陸裏的河流都將匯入其中…風、雨、還有隻存在於神話中的一切都源於大海。大海給知道它的偉大之處的人帶來無盡的恩惠。這就是大海。」
「有些不對。」
「美麗?」
旁邊的男人站了起來,看着雄偉的河面。
她深切地說出了這個名字。那是那個給了自己的故鄉,直到最後都保護着自己的少年的名字。爲了祭奠他和同伴,自己也要一個人去看海——
騎士大方地聳了聳肩,似乎是在掩飾害羞。
基格看了一會兒這樣的諾薇兒之後,再次把目光轉向了浮現在黑暗的河岸中那色彩斑斕的燈火之中。
基格點了點頭。諾薇兒背對着他們,聽着這段對話。
「哈哈,那樣的話我會把你撈上來的。」
她一把推開琪莉,轉過了臉。愛麗絲心機靈地說,
「但是去海邊的話…一定會有什麼東西迎來終結。正因爲不知道那是什麼,所以纔會害怕的。對吧。基格也是這樣的吧?要和德拉克洛瓦見面的話,你會不會感到害怕?」
「好可怕啊,諾薇兒。那樣會被基格討厭的哦。」
「…基格,見過海嗎?」
一個男人站在黑暗之中。周圍,河水嘩啦嘩啦地流着。一塊冰塊浮在河上,從冰上展開的枝椏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划着水。而在那個冰塊上,
能夠在空中自由行走的——「
踏空者
」的力量,讓愛麗絲心讚歎不已。
「要、要是掉進河裏怎麼辦?」
「…好厲害。」
琪莉打心底裏期待着那個瞬間的到來——那個能用自己鮮豔藍色的眼睛看向大海的那個瞬間。她的眼神中,蘊含着對未來的展望——對那無垠之物的期待。基格對着這樣的琪莉說道,
琪莉沒有理會因害羞而滿臉通紅的諾薇兒,將興趣轉到了別的東西上,
「錯過這麼美麗的東西,真是浪費你難得的萬里眼了。對吧,基格?」
「矮個偶爾也能說點好話。」
基格感到回憶掠過心中。與焦燥的思念一起,曾經與他共同懷抱理想的那對男女的身影在他的腦海中重現。
「好漂亮,真的好漂亮啊,諾薇兒。」
他深深地發出了感嘆。真是坦率的反應,女人微笑着說,
「嗯…害怕啊。」
「萬物終結之處…同時,也是萬物的開端…正如席拉所說,那就是大海。然後——。」
「萬物終結的地方…同時,也是萬物的開端…大海就是這樣的東西。是
你們的
理想應有的樣子…」
爲什麼,和他們一起旅行還沒有幾天的琪莉能如此深入基格的內心呢?爲什麼,能和基格說這種話的人不是自己呢?回過神來的時候,諾薇兒已經不再使用萬里眼的力量,恢復了平常的狀態,弱弱地回頭看着基格和琪莉。
她一邊說着,一邊用手摟住諾薇兒的肩膀,開心地從甲板上探出身子。因爲眺望遠方而疏忽了腳下的諾薇兒差點兒掉下船去。
「吶…海是什麼樣子呢?」
「說、說什麼傻話!我真的要剝奪你的紋章了啊!」
也是我們的理想——他說道。
看到這樣的基格,身爲從士的諾薇兒不可能不振奮起來。
這是被譽爲涅爾瓦河的寶石的城市——艾諾瓦的夜景。這是一座因貿易而繁榮的城市。美麗的建築物排列在河邊,從大河引出的水路如網狀般穿梭在城市中
「一樣…?」
「是,是。愛麗絲心只是嬌小了點而已。」
「絕對…會找到的…絕對…」
「不過,也不能總是在害怕啊。去了大海的話,一定一切都會重新開始的。一想到能在現在開始…我就覺得很開心。」
「大海也是美麗的。它的美麗遠勝任何寶石。」
「…放鬆下也沒關係,諾薇兒。」
基格沒有回答。然而,就連背對着他的諾薇兒都明白,基格無言地肯定了琪莉的話。
他揮動沒有指甲的手指,冰枝隨之划動。雖然沒有帆,冰塊卻能逆流而上。
目的地是艾諾瓦。現在,德拉克洛瓦應該已經準備好要做出發動動亂的宣言了吧。
基格也已經進入了那個城市。對阿基里斯來說,那裏將成爲決戰的戰場。
要在那裏設下一切能想到的陷阱,纏住基格。阿基里斯根本沒有把德拉克洛瓦想要發動的動亂放在心上。他的目的只有奪取基格的力量,那是阿基里斯一直渴望得到的力量。
(既然你曾是王弟派的墮法士,那麼基格就不會無視這段因緣。)
轟隆作響的水聲中摻雜着德拉克洛瓦的話語。然後——
(我放棄了。)
那是來自過去的聲音。本應已被捨棄的心靈的殘渣在阿基里斯的胸口深處隱隱作痛。
(我不可能奪來那種力量的。除了基格以外,沒有人能夠承受那個力量。我放棄了。)
怎麼可能。那不就意味着放棄一切,放棄之前的所有努力——
被複蘇的往事所折磨,阿基里斯的喉嚨深處發出了「噢噢…」的瘋狂的聲音。
(我已經放棄了聖騎士的身份,成爲了那個男人的從士…爲了那位大人…)
朋友啊,你是這麼跟我說的——你拋棄了王弟授予的稱號,投入了基格的懷抱,變成了聖王的騎士的第三個從士——明明你纔是王弟派的最後希望。
(爲了那位大人——)
他說過,要和阿基里斯一起拯救王弟派。
當時,王弟的親屬幾乎都被聖王清洗,或是被剝奪政治地位後遭到流放。在這樣的情況下,殘留下來的只有一個王弟的直系勢力——王弟的長女。
對阿基里斯和他的朋友來說,「那位大人」指的就是王弟的女兒。這樣的稱呼傳達了對她的敬愛,表達了對她的慈悲的感謝,也讚美了阿基里斯的朋友和她之間的隱約情愫——
爲了他們兩人,阿基里斯做了能做的一切,甚至不惜獻上自己的生命。
獨一無二的朋友,以及主君的愛女。阿基里斯相信,沒有比這兩個人更爲珍貴的東西了。在阿基里斯心中,那是一棵以對王弟的忠義爲根基拔地而起的大樹。
過去,聖王全面禁止使用增殖器,對屬於墮界的祕儀也嚴加限制。因此,以墮法爲世代家業的阿基里斯家族陷入了貧困的深淵。
水蛭——純粹地表現出了永恆的飢餓的偉大形象。有了它,阿基里斯終於可以自由地操縱這隻魔獸了。
在鑽研祕儀的過程中,阿基里斯成功地將墮氣變成了冰的形狀。賦予墮氣具體的形狀是研究的一大進步——用這個,就能奪取基格的力量,奪來那能夠操縱、招來靈魂的死亡之力。
她也想要追上去,但是卻又感到心中湧上一股對諾薇兒的無名怒火,頓時兩腿僵硬,沒有動彈,一屁股坐在了船艙裏的沙發上。
當貧窮與污名再次逼近阿基里斯的時候——
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她就感到自己不再是自己了。
落入聖王手中的地獄之犬的名字——基格·瓦爾海特。
王女那銳利而甜美的聲音在腦海中復甦,阿基里斯不由得出神了。
現在正是最能幫上基格的忙的時候。想要幫上基格的忙,想要回應基格的期待,想讓基格看着
自己
。諾薇兒無非是希望讓基格相信,自己有着那樣的力量而已。
於是因爲過於鑽研墮界的力量,而化爲了與魔獸相近的存在的阿基里斯,把他咬死了。
這麼想着,琪莉想要站起來——但是她的兩腳卻傳來一股奇妙的感覺,從腳尖到膝蓋感到一陣發麻。她摸了摸雙腿,麻痹的地方非常僵硬。
那個本應鑽進對方懷裏,暗行掠奪之事的朋友,此刻卻完全變成了下僕——
「沒轍了啊…只能讓她更生氣了嗎…」
「什麼啊,那傢伙…」
只要奪取刻在基格身體某處的聖印,那力量就會化爲王弟派的力量。
他把抵抗的王弟派打得七零八落,讓每個人都膽戰心驚。
在那之前一直被吸血的她,如今終於被引向了吸血的一方。
第一個向他襲來的是曾經身爲德拉克洛瓦左膀右臂的黑騎士。
「出,出去了哦。現在應該在船上…」
而把阿基里斯從這樣的地獄般的日子中解救出來的人正是王弟。王弟說,他需要阿基里斯家族世代相傳的技術。就這樣,貧窮就像是謊言一般突然消失了。同時,王弟還承諾會幫他洗刷污名。
正因如此,基格一整天都坐在狹小的船艙裏監視着客人的出入。
不久,遠處出現了無數的燈火。但是阿基里斯對艾諾瓦的光輝毫無興趣,他回頭望向身後的黑暗,溼潤的紅脣呈現笑意向上翹起。
「和我一起沉入黑暗吧…基格。你是最爲合適的人。賭上我的全部…我要讓你墮入黑暗,吸乾你的鮮血。」
「等,等下啊,諾薇兒。」
已經停不下來了。誰能反抗吸血的快感呢?
然後,朋友的武技日漸精進,終於被王弟授予了聖騎士的稱號。這是揹負着痛苦的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喜悅和希望。阿基里斯也以這位友人爲榮。
她握住了在脖子上搖晃着的小小的紋章。她很想扯下鎖鏈,朝諾薇兒的後背扔過去——但是馬上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放棄了。)
想成爲像諾薇兒那樣的人——這是琪莉最真實的想法。諾薇兒在經過了無數努力之後,得到了很多東西。雖然覺得自己根本敵不過她,但是琪莉也有着自己的想法。至少也想要安撫一下諾薇兒焦躁的情緒,但是卻只能惹怒她。
(如果聖王想要權力的話,就給他吧。我已經累了…)
看着逞強的諾薇兒,愛麗絲心有些擔心地低下了頭。但是琪莉卻,
她乘上其中的一艘,一邊觀察全船的乘客,一邊觀察城市,一邊尋找着可能的人物。
此後,阿基里斯一直在吸食想要像聖王投降的王弟派殘黨的鮮血。
阿基里斯在墮氣的侵蝕下得出了這個結論。顏面的變化和身體的不適,他都已經不在乎了。就連雙手的指甲,他也毫不猶豫地剝下了。
她放開紋章,「咚」地一聲躺在了沙發上。
於是,騎士、王女和王弟派的鮮血和靈魂,化爲了一隻水蛭永遠地結合在了一起。
「一定是因爲一直在船上,所以變得遲鈍了。只要跑一跑,馬上就能…」
這樣的永無止境的工作給諾薇兒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疲勞。
「…怎麼了?腳疼嗎?」
當阿基里斯告訴朋友奪取聖印的方法時——
此外,德拉克洛瓦還是使用幻術的高手,很有可能完全隱藏起來,或是僞裝成另一個人。在這種情況下,能看穿他的只有諾薇兒。
迎接他的是朋友的微笑,以及將阿基里斯看作陌生人的眼神。朋友憐憫地將目光從改變了面貌的阿基里斯身上移開。
(我已經不想讓水蛭繼續吸自己的血了…)
阿基里斯相信,敬愛的王女是自願變成水蛭的。
是啊。是王弟的愛女,是那位大人給予了這隻魔獸形狀。
他和還沒有完全成型的魔獸一起撕裂了朋友的肉體。剩下的只有乾癟的遺骸——那鮮血,卻帶有喜悅和希望的味道。
不,甚至比那更嚴重。說到底,自己本就不是在擁有着什麼的情況下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難道,自己就要這樣一無所有地度過一生嗎?被這樣的想法束縛着的琪莉,愈加感到難以忍受。
「閉嘴!和你沒關係!你又懂什麼!」
「吶,諾薇兒…你怎麼了?」
在解明基格力量的過程中,阿基里斯創造出的冰之魔獸得到了極好的形態。
「爲了基格…嗎?」
而現在——阿基里斯異常的執念即將在艾諾瓦開花結果。
「別這樣了,笨蛋。這樣就算勉強能找到敵人,也只會拖基格的後腿不是嗎!」
諾薇兒正在爲了基格而努力。這麼一想,她就很不甘心。
她的聲音幾乎帶上了哭腔。然後,她就這麼離開了船艙。
2
琪莉和愛麗絲心一起阻止她,但是諾薇兒一定會冷冷地說,
(說到底,你也是水蛭哦——阿基里斯。)
結果就是,他變成了如果不吸入新鮮血液就會被墮氣侵蝕而死的身體。
突然,船艙的門打開了。她以爲是諾薇兒,抬起了頭,結果是基格。
(人類都是水蛭。會互相吸血,填飽肚子之後就馬上離開。在我失去權力之後,很多水蛭都離開了。就連發誓愛我的男人也像水蛭一樣離開了。)
連德拉克洛瓦的長相都不知道的琪莉,在現在的狀況下可以說是毫無用處。
然後,他遇見了那位朋友——一位世代武門之子。他的父親既是英雄又是屠殺者。當敵人混入難民之中,想要渡河進入領地之時,他的決策即英明又殘暴——殺光所有難民。數千支箭被射出,鮮血染紅了河水,領地得到了保護。
王弟死了。留下的只有對父親的死感到悲痛的女人,不斷瓦解的權力,以及被驅逐的派系。
身爲玷污聖地的土地之人,他們備受歧視。貧窮與污名就像是拷問一樣無情、執拗,而且無法逃避。
爲了投入基格的懷抱,奪去他的力量,朋友甘願背上背叛者的污名,向聖王低頭。這一切都是爲了讓王弟派能夠捲土重來,爲了王弟的女兒——爲了那位大人。
可以的話,她也想像諾薇兒給了她紋章一樣,自己也給諾薇兒點什麼。
然後,阿基里斯的朋友想出了能夠起死回生的計策——成爲基格的從士,做出曾經失去力量的德拉克洛瓦對王弟所做的事——投降,然後尋找逆轉的機會。
阿基里斯低聲笑着,把手放在胸口。如果指甲還在的話,他說不定會抓住那裏。因被背叛而痛苦的心居然至今仍存,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別碰我!」
而且,那個德拉克洛瓦還幫助了阿基里斯,甚至給了他計策。就連那個托爾也妨礙不了自己了。現在正是實現夙願的時候。
說起來,基格自己也在船上。有水的地方,對於無法發揮召喚者力量的基格來說等同於死地。他之所以還要冒着這樣的危險上船,是因爲德拉克洛瓦也說不定會出現在基格乘坐的船上。
想要幫助諾薇兒,想要幫助基格。但是,自己什麼都沒有。一想到自己什麼也沒有,琪莉就感到很痛苦,就像是回到了和諾薇兒相遇前一樣。
能供很多人乘坐的大型遊船總共有三艘。
她怒氣衝衝地抓住了諾薇兒的手臂,強迫她轉向這邊,想讓她中止使用萬里眼的力量。但是諾薇兒的反抗超乎了她的預料。琪莉被猛地甩開了。
「——諾薇兒怎麼樣了?」
已經精疲力盡了。在到達艾諾瓦的三天裏——諾薇兒只要是醒着就會一直使用萬里眼。這與以往的調查地形、確認敵人的位置有着根本性的不同。從清晨到深夜,她一直在搜索着連是否真的存在都不能確定的對方。
給了他這個機會的雷奧尼斯纔是真正的王。渴望着得到能與聖法廳和德拉克洛瓦相匹敵的力量的他,是多麼了不起的王啊。阿基里斯在雷奧尼斯身上看到了王弟、他的愛女和朋友的面容。甚至產生了一種把失去的東西全部找回來了的感覺。
他因而得到了虐殺的污名,抑鬱而終——阿基里斯的這位朋友正是他的長子。
不安突然湧上心頭。爲了逃避這種不安,她慌忙對自己說,
「吶,稍微休息一會兒吧,別太累了。」
(我開始爲身爲基格·瓦爾海特的從士而感到自豪。)
如果對方坐上了別的船——那就只能依靠諾薇兒的萬里眼了。
愛麗絲心連忙追了上去,只剩下琪莉一個人,
儘管如此,阿基里斯的內心之中仍然全是將自己的生命獻給心愛的朋友和王女的想法。
阿基里斯和這位長子之間,就好像是磁鐵一般產生了深厚的友誼。
「好羨慕諾薇兒啊…」
阿基里斯拼命地協助他。他勸慰誤解了他的王弟派,鼓勵那位大人,同時鑽研祕儀。他冒着生命危險搶回了被聖法廳奪走的祕儀,將墮界的力量化爲己有。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就算奪走了基格的力量,也無法處理。
就在王弟也要承認兩人的時候——德拉克洛瓦破壞了一切。
(如果手腳發麻,就馬上告訴我——)
或者是去襲擊無關的人,持續積蓄力量。聖王也好,德拉克洛瓦也好,都無所謂了。僅僅是在追求力量。而阿基里斯唯一活下去的希望,就是總有一天要奪走基格的力量——
諾薇兒大聲叫道。她瞪着像是被打了一巴掌似地呆呆站着的琪莉。
「這是我的工作。別管我。」
不久,阿基里斯得知了祕儀的真相——那就是在肉體上刻入聖印,讓靈魂通向墮界。
阿基里斯滿懷愛意地吸了王女的血,吸了大臣們的血。準備向聖王全面投降的他們被「蛭冰」一個不剩地喫掉了。阿基里斯自己也嚐到了血的味道。
但是疼痛很快就消失了。沒有什麼值得悲傷的。因爲,曾經的朋友,還有敬愛的
那位大人
,現在都在「蛭冰」之中永遠地結合在一起了。
而且,王弟的愛女暗戀着他——朋友驚慌、喜悅、自豪、害怕,最終接受了。已經得到了大部分人承認的兩人,對阿基里斯來說是至高的存在,是親愛與忠誠的偉大結合。
諾薇兒曾無數次陷入這種心情之中。但與以往完全不同的是,這次還有琪莉在。她想要勝過琪莉,想要逃避羨慕琪莉的自己。無論如何,都要讓那個害怕着會比不上琪莉的自己消失。
「呵…呵呵…」
突然,她想起了這句話。這是在她與基格一行人共同踏上旅途之前,基格對她說過的話。
貴族的身份變得有名無實,世代相傳的祕儀也被聖法廳沒收。父親僅僅因爲掌握了保密技術就被處死。家族的土地接連失去,年幼的兄弟也餓死了。
站在那裏的,是被地獄的看門狗——基格·瓦爾海特咬碎了心靈的男人。
反正已經惹怒她了,那就做得更徹底一點吧。也許等諾薇兒因此感到疲憊了之後就會想要休息了。看着諾薇兒逞強的樣子,琪莉很是難受——不管自己是被罵還是被憎恨,都一定要讓她休息。
「不,沒什麼…」
琪莉連忙想要站起來,卻中途停止動作,單膝跪地。基格放下鏟子,摘下護手。
「只是看看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爲了讓對方安心,基格輕輕說道。他慢慢地把手放在琪莉的腿上,調查由聖印帶來的力量,以及琪莉的腳上有沒有什麼異常。緊張的琪莉不知不覺間,
「基格的手,很溫暖…」
眯起眼睛微笑着。過了一會兒,基格鬆開了手,琪莉非常平靜地說,
「我的同伴們都因爲這個力量而生病了。不可能只有我一個人平安無事。」
「聖性正流入你的身體。」
「吶,和我說實話吧。我的腳,還能撐到哪裏?能撐到海邊嗎?」
她正面看着基格,問道。就好像一直以來,在燦爛的笑容下,她總是在思考、在害怕這件事一樣。琪莉露出緊張的表情,澄澈的藍色雙眸馬上就要溢出淚水。基格也直直地看向他。
「現在還沒有問題。」
「可是過幾天…」
「無論是誰,都會在旅途的過程中死去。通過死者的靈魂,我知道他們在死的時候想要踏向何方。而你,想要去向何方?」
「我,要朝着大海的方向…」
說完,琪莉低下了頭。基格並沒有問她具體的目的地,只是問了她的心之所向,讓她把至今爲止的想法全都說出來。
過了一會兒,琪莉抬起頭來。她用盡了自己的全部心力,將其說了出來。
「萬物終結…同時,也是萬物的開端…我想去那個地方,想要去那個能夠從現在重新開始的地方。我的腳永遠向着大海。即使是在看過大海之後…不管是哪裏,我都想要踏向嶄新的開端。你不也是這樣嗎,基格?」
基格深刻而清晰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也在往那個方向前進。那裏,是你,我,以及所有人都要去的地方。
琪莉的臉上浮現出強有力的笑容。她的雙目中蘊含着未來——和幾天前的笑容一樣。
諾薇兒一言不發地握緊了寶杖。就在這時,
「他纔不是你的從士…他是爲了奪去你的力量而忍辱負重的我的摯友。」
那是諾薇兒曾經見過一次的男人——是有着她絕對不會忘記的美貌和強烈的氣息的男人。
伴隨着尖銳的響聲,空中出現了近百支箭,將冰人偶一個接一個地射倒——
她反射性地用萬里眼搜尋基格的身影,不禁呆住了。無論是客人還是船員,都消失了蹤影。
一個絕對不可能存在的女人出現在了那裏。在那閃閃發亮的蜂蜜色頭髮之下,是翡翠般的雙目。她身穿黑衣,臉上的微笑既充滿了堅強的意志,又有着無限的包容——女人說話了,
男人的臉變得透明,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改變了形態——變成了冰的人偶的樣子。
「其實你也是一個連能失去的東西都沒有的人啊…對吧,基格?」
是黑暗。諾薇兒的視野突然變暗了。她本以爲是燈被弄壞了,但並不是那樣。
哎?愛麗絲心滿臉驚訝。
被鐵鏟貫穿在地板上的女人微笑着。就在這時,她的全身長出了冰刺,猛然纏繞在了基格的胳膊和腿上。
「找到了…」
諾薇兒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自己所看到的東西。
「無垠的大海——無邊無際…」
基格拿起鐵鏟走出了船艙。夜色中閃爍着無數燈火。
「真是白費力氣,基格。你拿到的密信…那本身就是一個陷阱哦。對於德拉克洛瓦來說,根本不需要什麼所謂大人物的協助。談判早就結束了。動亂已經開始了。你什麼都沒能防住…」
「眼睛…眼睛…看不見了。」
「不能原諒…」
「你,你要去哪兒?諾薇兒?」
對基格來說,琪莉的確是德拉克洛瓦帶來的衆多犧牲者之一,絕對不能置之不理。就像對待曾經失去了母親的諾薇兒一樣。
「德拉克洛瓦——」
「多麼美麗的身姿啊…」
圓桌被排成了一排。這裏本應是熱鬧的用餐場所,而站在那裏的卻只有一個人。
看見這個樣子,諾薇兒在驚訝的同時也感到了悲哀和失望。
被冰刺咬得死死的基格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說道。
「只要乖乖被我抓住,我就不會殺了你。」
基格沒有說話,心中感到無比失望,握着銀鏟的手充滿了憤怒。
在急切的聲音的催促下,愛麗絲心向船艙飛去。
冰人偶說話了。那張臉不知何時變成了阿基里斯的相貌。突然,黑暗中傳來吱呀吱呀的聲音,數十個冰人偶出現了。所有的人偶都是船員和乘客的樣子。
「我去確認一下!愛麗絲心,快把基格大人叫來。快,現在就去!」
「當時,有傳言說王弟的亡靈在到處殺害投降的人。」
男人從背後摸了摸基格的左臂。那隻手也化爲了冰刺,纏繞在了基格的手臂和軀幹上。曾經和自己一起懷抱理想的男人和女人的身姿,如今化爲了冰冷的桎梏,束縛住了基格的全身。
「琪莉,去叫諾薇兒。我去遊覽室。但是不要動手。」
「我也…」
「那麼,爲什麼你要殺了他?」
「什麼,基格?怎麼了?」
基格登上了樓梯,走進了位於船頭的遊覽室,然後在寬敞房間的中央默默停下了腳步。
「奇怪…太安靜了。」
諾薇兒渾身發毛。男人翻動着青色的斗篷,從黑暗中出現了。
男人有着白皙的面龐,長長的銀髮。他那帶有殘酷意志的羣青色雙眸望着諾薇兒。
「陷阱是德拉克洛瓦佈下的…我只負責捕獲獵物…」
他低聲說道。琪莉連忙看向走廊——那裏沒有任何人。
被緊張的氣氛壓倒的琪莉回過了神來。此時基格已經踏上了走廊。他懷着不斷湧上心頭思緒,向着船的前方——船頭的方向前進。
鐵鏟的硬齒擊穿了女人的胸部,從她的背上刺了出來。女人就這樣摔在地上,冰塊製成的手腳碎裂一地。
一邊叫喊,諾薇兒一邊任由自己被怒氣驅使,發揮着幻視的力量。
就在這時——從空空如也的倉庫對面的黑暗之中,響起了腳步聲。
「是啊…你什麼都沒有…就連僅剩的那份力量,也無法在水上施展。」
從未有過的憤怒和懊悔瞬間充滿了諾薇兒的內心。
男人回過頭來。被銀髮點綴的白皙臉旁露出了溫柔的微笑。那是曾經和基格一起戰鬥,一起擁抱理想的男人才會露出的笑容。但是基格緊閉着嘴,像被凍住了一般一動不動。
女人走向基格,張開雙臂,就像要把基格抱在懷裏一樣。
「萬物終結的地方…很適合你。你已經失去了一切,基格。理想、朋友、曾經的榮光、夢想、活着的意義,一切,全部。你剩下的,只有可怕的「召喚者」的力量…」
阿基里斯出現在了大廳裏,出神地望着基格的身影。
這裏一個人也沒有。原本,船員們應該在這裏爲乘客們準備食物和酒的。
諾薇兒頭也不回。她一邊想着自己要做些什麼,一邊走向了船的後方——向着船底的方向。
「亡靈的真面目就是你嗎?…看上去好像和我過去的從士有淵源啊。」
剛纔還熙熙攘攘的人羣一眨眼就全都消失了。
「這麼多…是什麼時候…」
明明是自己先遇到了基格——
她一聲又一聲地呼喚着,但是諾薇兒卻什麼都沒聽見似地不斷凝神注視。突然——諾薇兒的身體僵住了。她瞪大了眼睛,顫抖着吐了一口氣。
當然,她不知道琪莉和基格在說些什麼,但是。只要看着基格的表情,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念頭就會湧上她的心頭:爲什麼不是自己呢?
過於緊張的愛麗絲心吞了口口水,嗯了一聲。
「
找到了
…告訴基格大人,我找到了。」
「愛麗絲心,去告訴基格大人。就在這艘船的後面…在船的倉庫裏。」
基格小聲說道,
突然,他的背後響起了一個清脆的女聲。
越是拼命,反而越是被人利用——
阿基里斯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憤怒的光芒。
「是德拉克洛瓦讓你這麼做的嗎?還是說,你僅僅是爲了得到一個狩獵場?」
「我能看到——很多飛箭!」
「是一切迎來終結的地方喲…基格。」
阿基里斯睜大了眼睛。
阿基里斯揚起嘴角,笑了。冰人偶們開始吱呀吱呀地移動。
這句話刺進了諾薇兒內心的深處。
但是現在,琪莉更加接近基格的內心,和他在內心深處產生了共鳴。兩人簡直就像是忘年的摯友一樣。那與諾薇兒和基格之間的主從關係有着根本性的不同,更爲親密。而這名爲琪莉的這個少女雖然總是旁若無人的樣子,但也絕對不會失去爲同伴着想的心情。她的一切都是這麼自然,這麼自由。
男人透過大大的窗戶望着無數的燈火,高興地說,
這時,另一種不同意義上的東西襲擊了諾薇兒。
琪莉慌忙追上基格。剛走出船艙,她就嚇了一跳。

她拼命地眨着眼睛,但是黑暗卻越來越濃厚。諾薇兒感到一種彷彿身體會從內到外被凍住的恐懼,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了——而在黑暗的另一邊,嘎吱嘎吱的聲音越來越近。
基格無言地舉起手中的東西——然後猛地揮下。
基格突然站了起來。他神情銳利地回頭看向四周。琪莉也喫驚地站了起來。
想要像琪莉那樣——諾薇兒的心底,這種無法掩飾的想法不斷膨脹。簡直就像是在不斷地自我否定一樣,讓她非常痛苦。
「這麼說,就算把你抓起來審問,也沒法知道德拉克洛瓦在哪裏。」
「還這麼從容嗎?」
「稍微休息一下吧,諾薇兒…」
不僅如此,從窗戶和門外出現的一個一個冰人偶將基格團團圍住。
「花了我好幾天哦。爲了不讓你注意到,我把船上的人一個一個地當成了「蛭冰」的食物,用我的冰人偶把他們替換掉了。雖然很辛苦…不過也多虧你一直在最大限度地發揮聖性,我才能大致猜到你在看哪裏。」
基格猛地瞪大了眼睛。他怒不可遏地轉頭看向身後。
她的視野突然模糊,眼前的光線也越來越弱。由於過度發揮聖性,她的眼睛深處隱隱作痛。然後,格外劇烈的頭痛擊垮了諾薇兒——再之後,黑暗降臨了。
她再次重複了一遍,然後就彷彿是被吸引了一般,走上了船的走廊。
「歡迎來到黑暗…諾薇兒殿下。我阿基里斯正恭候您的到來。」
諾薇兒走下了被油燈照亮的船底,不由得站定了身子。
爲了能夠找到對於基格來說最重要的事物,爲了讓基格能看向自己。諾薇兒緊閉雙脣,將視線從船艙中的基格和琪莉身上移開,忍耐着疲勞繼續看着船和碼頭。愛麗絲心怯怯地說,
「照這樣下去,三天左右就能到香格里拉的海岸了…能看到大海了,基格。」
「我,我知道了,基格…小心點。」
「長久以來,我一直在等待這個瞬間,等待着把你抓在手中的這個時刻的到來——就是這個曾經幾乎僅憑一己之力就摧毀了反抗聖王的勢力的你…」
那時,諾薇兒突然看到船艙中的基格露出了微笑。
凝視着船的走廊的基格,全身散發出一種會將來者全部斬殺的壯烈氣息。
他揮動沒有指甲的手,覆蓋在基格全身的冰刺的數量頓時增加了許多。
「殺了他嗎…他現在也作爲我的力量的一部分活着。就像你的魔兵一樣。呵呵…我很同情你。因爲到頭來,你也失去了一切,只剩下力量。而來到這裏的你,連這份力量都被你自己給封印了…你就那麼想見到德拉克洛瓦嗎?」
基格沒有回答——不,或許是發不出聲音了吧。他呼出的氣體變成了白色,身體也從內部開始凍僵。基格的全身都被白霜覆蓋,連外套都凍住了。縱使全身被冷氣侵蝕,基格還是目不轉睛地盯着阿基里斯。
「來吧,是時候讓「蛭冰」吸你的血,奪走你那「召喚者」的力量了…」
「隨你喜歡。」
基格突然出聲。雖然他的聲音因冷氣而沙啞,卻無比清晰地傳進了阿基里斯的耳中。
「什麼…?呵呵…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企圖?」
「我曾經對你的朋友這麼說過。如果你想要擁有這種力量,就試着去揹負吧。」
「哦…然後呢?他說了什麼?」
「在體驗了墮氣的渦旋之後,他說要放棄。」
基格挑釁一般地說道。阿基里斯臉上的笑容一瞬間消失了。
「是你粉碎了他的心!」
阿基里斯揮動雙手。冰刺變成了獠牙,咬住了基格的全身,想要撕裂基格。就在這一瞬間,基格的左臂上綻放出耀眼的雷光。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緊握在基格手中的鐵鏟上劃過一道閃電。
不僅如此,連纏繞在基格身上的德拉克洛瓦和席拉的冰人偶的身上也迸發出耀眼的青白色光芒。冰人偶瞬間融化,化爲了飛濺的水花,
「閃電…吞噬了冰…?」
阿基里斯發出驚愕的叫喊,不過很快被基格的怒吼淹沒了。
「在
水刻星
的引領下,化爲悽魔
基爾特
,出現在我的敵人面前吧!」
冷氣和冰塊瞬間化爲粉末消散。鐵鏟閃耀着銀色的光輝,化爲了手握雙劍的悽魔,總共十六尊。然後,基格握緊了從銀光中出現的劍。
「
天蠍座
之陣!」
「爲什麼…他們不是同伴嗎?」
「德拉克洛瓦大人已經上了船。你要好好觀察我們的行動之後再行動。」
「基格大人,在這裏!」
基格環視了一下游覽室。無論是從哪扇窗子中,都看不見直到剛纔還亮着的燈火了。
「是啊…力量這種東西,僅靠施展是不會成長的,反而會逐漸衰退。只有與更強大的力量交戰,力量才能成長。因此,復仇是最值得歡迎的方法。如果說,我希望那片火焰的對面有着什麼的話,那就是向我復仇的人。」
在基格和琪莉分開,走向遊覽室的那時——
那些慘不忍睹的屍體無一不穿着華貴的衣服。無比訝異的托爾回頭看向了房間裏的羅伊希爾特以及在窗邊眺望城市夜景的德拉克洛瓦。
「我想要的並不是人民的鮮血。屠殺是沒有意義的。有些人害怕遭到復仇,所以想要殺光所有人,簡直是愚不可及。因爲,復仇反而能培育力量…」
托爾也不得已顯出鐵鞭,砍斷了不分青紅皁白刺過來的長槍。
「用力抓緊!」
兩個人被殺後,在場的士兵們終於一齊舉起了長槍。但早在他們之前,水手們就已經拿着武器向衛兵們襲擊了過去。船的停泊之處頃刻間就變爲了戰場。
諾薇兒心中,感激和悔恨交織在一起,讓她說不出話來。她拼命地尋找着對方的位置。
3
這時,升起了一股巨大的火焰。一看,市政廳正在熊熊燃燒。在身體僵硬的托爾面前,艾諾瓦城中閃閃發亮的燈火變成了業火,炙烤着天空。
說着,羅伊希爾特下了馬車。托爾乖乖照做了。但是,過了一會兒,他才理解了羅伊希爾特話中的意思。
「時機到了。」
就像是在表達這就是一切的答案一樣,德拉克洛瓦說道。
不知不覺間,周圍已經一片漆黑,連一點燈光都看不見了。
琪莉呆呆地說道。諾薇兒不安地皺起眉頭。
基格銳利地宣告。阿基里斯慌忙揮動雙手。
「不過,總有一天,你的主人會去追求不同的東西吧…在他知道了我的祕儀之後…話說回來,你覺得我是在享受這種光景嗎?」
德拉克洛瓦的回答超出了托爾的理解範圍。
「不在?…」
至少,作爲抵抗,他想要儘可能弄清德拉克洛瓦的意圖。
「到底要去哪裏…」
「真難得,不是冰人偶而是本人嗎? 」
在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中,傳來了冰塊摩擦的聲音。諾薇兒拼命地叫喊着。
那一瞬間,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托爾也啞口無言。德拉克洛瓦不是已經發布了動亂的公告嗎?這些衛兵難道不是自己人嗎?——
「你,難道眼睛…」
突然,響起了喊聲和怒號。尖銳的慘叫聲從遠方傳來。德拉克洛瓦的手下——數量數倍於停泊處的反叛者們正準備在城市中展開殺戮。
「你不想知道,阿基里斯把基格帶到了哪裏嗎?」
托爾突然發現自己正緊握着鐵鞭,左手的傷又開始疼了。他把被蕾狄莎的蒼蠅蠶食,只剩下三根手指的左手放在了自己胸前。
「哪裏也不去。這是一艘遊覽船。聖地夏奧的英雄之子啊,和我共同眺望這座城市美麗的夜景,然後向你的主人報告吧。」
在大批衛兵的監視下,羅伊希爾特理所當然地走向了停泊的遊船。
她漲紅了臉,含着眼淚叫道。她並不是在尋求幫助,而是在以使用萬里眼之人的身份,直到最後,也要盡到告知敵人的藏身之處的職責。若是基格在聽到自己的聲音之後逃跑了也沒關係。倒不如說,諾薇兒希望基格能夠不理會這樣的自己,順利地從水上逃跑。
被托爾這麼一問,德拉克洛瓦突然感到很好笑似地笑了。
過了一會兒,諾薇兒感到一陣涼颼颼的夜風。她意識到自己已經來到了船艙外面。
心臟正以驚人的速度跳動着。
「黑?怎麼回事?」
鐵索直接砸上了衛兵的面門。衛兵的臉就像是被踩碎的果實一樣裂開了。
托爾老實地回答道。真想咂舌,他隱藏的殺氣被德拉克洛瓦看出來了。現在,羅伊希爾特也目不轉睛地盯着托爾的鐵鞭。
其他的衛兵既憤怒又驚愕,吶喊着用長槍刺向羅伊希爾特。
托爾不安地問道。妄圖去揣摩德拉克洛瓦意圖的自己實在是太愚蠢了。這已經不是什麼意圖了,只是隨手破壞的瘋狂行徑。
「真正的動亂已經開始了…托爾·維拉德…」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血海,托爾愣住了。死去的人的數量連數都數不清。被炸飛的屍體散落在房間裏,其中還有黑得不成樣子的手腳。
一切都莫名其妙。在看到羅伊希爾特他們一邊打倒衛兵,一邊登上游船之後,托爾也追了上去。他想要知道德拉克洛瓦的意圖。
「琪莉?基格大人呢!在那裏嗎?」
什麼都不能做,也不能發表任何意見——就像是又變回了影子一樣。
所以你就在這裏悠閒地乘船嗎——托爾帶着憤怒,抱着玉石俱焚的覺悟想要砍過去。就在這時,德拉克洛瓦的話語打斷了他。
德拉克洛瓦頭也不回地說道。他的側臉帶着微笑。德拉克洛瓦假裝和有權勢的人結成同盟,然後一個人把所有人都殺害了。就在這無處可逃的船上。
「基格大人!敵人在這裏!」
托爾猛然回過神來。基格到底在哪裏?能與這場浩劫對抗的人只有基格了。還有諾薇兒的安危——
僅僅一句話,托爾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樣。
就在因悔恨和不堪而流着眼淚的諾薇兒身邊——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爲什麼…你要讓我看到這一幕?你想讓我做什麼?」
這個愉快地欣賞着城市被燒燬的景象的男人,必須在這裏斬殺。即使自己也會被殺也沒關係——托爾一瞬間就做好了心理準備。繞過身爲活盾牌的羅伊希爾特,他無論如何也要取走德拉克洛瓦的性命。爲此,他乾脆地消去了殺氣,捨棄了任何感情,像是影子一般毫無徵兆地接近了德拉克洛瓦。就在這時——
「難道…這些是…」
「等等。不許再靠近了。」
然後,她發現了異常。周圍的氣氛變了。完全沒有人的氣息,寂靜得讓人感覺不到是在城市裏。河水流動的聲音異常響亮。
「都是打算參加動亂的各地的權貴。」
她的耳邊傳來了冰人偶倒下的巨響,接着,船底響起了歡快的笑聲。
「你、你從一開始就想奪走我的墮氣嗎——」
「呵,呵呵…注意到了嗎,基格。是啊…這纔是這個陷阱的真正目的。」
「如果是陷阱的話…我就知道來的
一定是你
。是你這個
操縱墮氣
的高手
。」
至於要在那裏做什麼,德拉克洛瓦並沒有說。德拉克洛瓦一方面把計策交給了阿基里斯,另一方面卻沒有給托爾任何指示。他特意要求雷奧尼斯派遣托爾過來,到底是有何意圖?
「嘿—呀。密密麻麻的。你在幹什麼呀,諾薇兒。」
羅伊希爾特巨大的身體突然出現在托爾所在的房間裏。托爾離開宅邸,和羅伊希爾特一起坐上了馬車。目的地是遊覽船的停泊處。
基格和諾薇兒——還有阿基里斯在這艘船上嗎?
「把武器收起來怎麼樣?這裏不需要那種東西吧。」
「基格不在這裏。」
德拉克洛瓦的話語如刀子一般。托爾腿一軟。這個男人竟然如此準確地掌握了聖地夏奧的內情——
朝着琪莉的聲音傳來的方向,諾薇兒慌忙向空中伸出手。
自己完全理解錯了。托爾本以爲只要撕碎針對諾薇兒的抹殺命令就夠了。但是德拉克洛瓦根本沒把基格的從士放在眼裏。無論他給了阿基里斯怎樣的計策,他都絲毫不會去在意諾薇兒的安危。原來,托爾之所以會被軟禁在這裏,是爲了防止他去給阿基里斯搗亂——
他想要確認諾薇兒的安危,如果他在這裏死了,萬一阿基里斯的策略成功了的話,諾薇兒也就等於沒命了。
「這是什麼情況…好黑啊…」
德拉克洛瓦無聲地微笑着。托爾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不在?是說基格離開了這個城市嗎?德拉克洛瓦究竟給了阿基里斯怎樣的計策——
「基格呢…」
阿基里斯雖然顯現出了冰柱,但是基格迅速躲開後一躍而起,揮動了手中的劍。
在避開敵人,從船底逃出來的同時,琪莉拼命地鼓勵着諾薇兒。
要殺了這個男人。看着悠然眺望着城市的德拉克洛瓦,托爾這樣想到。
但是羅伊希爾特絲毫沒有躲閃。長槍被那厚實的胸膛彈開了。區區長槍根本敵不過他的肉體。在聖印之力的加持下,羅伊希爾特的肉體連托爾的鐵鞭都能被彈回來,非常堅固。
「是的…」
「你遲早會明白的…在那之前,只要看着眼前的東西就可以了。」
衛兵阻止了他。羅伊希爾特拿起掛在腰上的大鐵鎖,無言地揮了下去。
在千鈞一髮之際,阿基里斯跳向了後方。他的脖子上出現了一道淺淺的傷口,流出了鮮血。
琪莉屏住了呼吸。
外面是黑夜。他們到達停泊處之後,一艘豪華遊船正在緩緩駛進。這艘巨大的船不僅能容納近百人住宿,還設有宴會廳。
「燈——」
諾薇兒緊緊抓住了跳向空中的琪莉,感受着她溫暖的後背和手中的力量。
托爾束手無策。在緩慢前進的船上,他看到城市裏到處被放了火。優雅的城市就像是柴火一樣燃燒起來。而德拉克洛瓦和羅伊希爾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德拉克洛瓦溫柔地笑了。托爾強忍着心中的懊惱,猛地讓鐵鞭消失了。
「你的主人雷奧尼斯,好像很喜歡給自己的領民定罪並處刑。」
夾在高大的建築物中間的碼頭,以及鋪着彩色石頭的廣場上擠滿了城市的衛兵。這艘船上乘坐的都是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理所當然要進行警備。但是,衛兵中夾雜着強壯的水手。他們是德拉克洛瓦的手下——「運輸者」們。
托爾突然感到腳下的地板在晃動。船竟然開動了。
在這種情況下,托爾要優先履行保護諾薇兒的使命,然後再去探求德拉克洛瓦的意圖。他立刻下定決心,跟着羅伊希爾特走進了遊覽室——
基格靠近了他——突然,他停下了腳步。他看向阿基里斯背後的窗戶,屏住了呼吸。
「復仇能…培育力量?…」
托爾踩着渡船板,從船頭乘上了船。到處都有水手正在把船搞得亂七八糟。羅伊希爾特飛快地登上樓梯,向遊覽室的方向走去。
「我馬上帶你去找基格。放心吧,眼睛馬上就能治好。」
一聲令下,魔兵們展開了圓陣,一齊撲向了冰人偶,毫不猶豫地將其打倒。
羅伊希爾特揮舞着鐵索,把衛兵的頭連同頭盔一起敲碎了。普通的鐵索在他手中就好像是鐵錘一樣。
突然,諾薇兒的身體被抬了起來。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已經被琪莉背在了背上。
「城市裏一點燈光也沒用,明明直到剛纔…」
話音剛落,琪莉喫了一驚。浮現在眼前的
東西
讓她驚呆了。
「是,是冰…有好多巨大的冰柱…」
「
用冰做出了
附近有燈光
的樣子嗎
——。」
基格看着浮在河面上的無數冰柱,說道。阿基里斯微微一笑。
「是啊。越是騙小孩子用的簡單機關,效果就越好…用冰像鏡子一樣反射城市的燈光,然後再一點點地改變船的前進方向。在你不注意的時候,船已經離開了城市…現在,它已經到達了預定的位置。」
突然,船劇烈地搖晃起來,到處都傳來了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基格的眼中一瞬間閃過驚愕的神色。
「難道說…」
看到基格的樣子,阿基里斯的笑容中洋溢着無比的喜悅。
「德拉克洛瓦是正確的…你無法無視過去。竟然能如此輕易地奪走你的目光和時間…告訴你一件事吧,我在這裏的目的就是完全地孤立你,讓你離開城市,和你的從士分開…」
剎那間,基格猛地轉過身,像疾風一樣衝出了房間。
悽魔們守護着基格的身後——但是阿基里斯沒有追趕,放聲大笑。
朝船尾跑去的基格周圍傳來了整艘船發出的嘎吱嘎吱的響聲。
「難道…整艘船裏都是魔獸…」
突然,甲板和牆壁像是爆炸一樣翻了個個兒,冰牙縱橫交錯地出現了。
基格和悽魔們迅速將它們切斷。就在這時,前方出現了一列巨大的冰柱,竟然直接將船撕成了兩半。寄宿在船上的「蛭冰」結起了冰,從內部破壞了船的木材。冰人偶只是爲了轉移基格他們的注意力,避免寄宿在船上的墮氣被發現的陷阱。同時,也是爲了讓基格注意不到船的移動,讓他與從士分開的陷阱。
如果說這纔是德拉克洛瓦授予阿基里斯的策略的話——那麼,肯定連基格會奪去阿基里斯的墮氣,招來魔兵都計算在內了。目的不是打倒基格,而是讓他遠離艾諾瓦,浪費他的時間。阿基里斯正是實行這個計策的孤身一人的刺客——
不管怎樣,德拉克洛瓦及其手下已經開始行動了。動亂開始了。一切都爲時已晚。怎樣才能追上對方呢?基格想不出來。絕望的心情向他襲來,他咬緊牙關忍耐着。現在,自己光在這裏絕望又有什麼用呢?絕望的心靈不能解決任何事物。必須儘快和從士會合,重整態勢——
正當他爲了抵達船的後部越過冰刃之時。
就在阿基里斯一臉歡喜地從腳下現出冰槍,基格也揮舞着劍縱身一躍的時候,在激流的另一側——船墜入了瀑布之中。
「我不能走路啊…」
只因爲自己在這裏行走,一直被自己忘記了的、那遙遠往昔的世界的感受,就這樣回到了心中——
在燈火消失了的黑暗中,諾薇兒只能在琪莉的背上無聲地哭泣。
打倒了冰人偶的悽魔們包圍了阿基里斯——但是,它們的手腳融化,化爲水銀滴落了。從「蛭冰」中奪來的墮氣已經所剩無幾,讓它們無法再保持形狀。
啊啊,諾薇兒正在哭——
已經腐爛成茶色的雙腿上湧出了蛆蟲。他用那隻腿顫抖着站了起來。他能感到溫熱的血液濡溼了自己的臉頰和脖子,流進了身體之中。
緊接着,船被一分爲二。船的前部和後部都沒有下沉。破損的部分被冰填補,就像是各能乘坐四十人的巨大木筏一樣。
在深邃的黑暗中,根本不知道陸地在遙遠的何處,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幫助她們。
腳下的河水正以可怕的氣勢流淌着。如果掉下去的話,就會被水流吞沒,落得一個溺死的結局吧。這一點,即使是眼睛看不見的諾薇兒也能明白。河水的轟鳴聲就是大到了如此地步。
愛麗絲心虛弱地抽泣着。她背部右側的兩枚羽翼都被冰矛一下子從根上撕裂了。
那些頭顱呻吟着,歌唱着,笑着。而在那些聲音的盡頭——
「說什麼傻話!我可是「
踏空者
」,是你給了我這個名字。這可是在那座涅爾瓦河上架起了橋的聖人的名字。光是你一個人可是輕得很啊!」
「歡迎來到黑暗——基格。」
「好疼啊…諾薇兒…」
他確信,在死亡、腐敗和後悔的背後,一定存在着什麼東西。他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說不定是給自己斷罪的什麼東西。不過,那樣也好。
雷奧尼斯抬起右腳,緩緩走出血沼,向前踏出了一步。
「琪莉,去陸地上!諾薇兒,去香格里拉的海岸!朝着那個燈塔前進!我也會帶着矮個去那裏!」
「琪莉,諾薇兒就拜託你了!」
船搖晃着,從激流的對面傳來了駭人的轟鳴聲。基格立刻察覺到了前方是
什麼
,但是他仍然維持着強烈的鬥氣,舉着劍紋絲不動。
在基格喊出最後一句話後,兩人的距離逐漸被拉開了。不久,琪莉和諾薇兒的身影逐漸消失在了黑暗中。流淌的河水不斷轟鳴,船尾不見了蹤影。
他想起了和托爾兩個人在湖畔時的光景。在遇見諾薇兒之前,他在無法行走的痛苦中竭盡全力地掙扎,感受着世界。沒有任何力量,只是想要站起來的那個自己突然出現,就好像是和現在的自己互換了一樣。
她的右手抱着頭蓋骨,左手拿着一封信。
他曾經是這麼想的。不過,他也不知道這個咒縛爲什麼會鬆動,只是知道不去不行。突然——完全是突然之間,這個想法就湧上了雷奧尼斯的心頭。
下一個瞬間,鋒利的冰矛從愛麗絲心的背上掠過。
基格說完,用雙手握緊了劍。從他的左手散發的墮氣在青白的劍身上化作了火焰,在黑暗中猛烈燃燒。
他抬起左腳,走出了第二步。僅僅如此,他就要忍受着想要沉入沼澤中的心情。
剎那間,他聞到了花的香氣。
琪莉在河面上跳躍,踏在空中,一邊躲避冰矛一邊大喊。
「沒事嗎——。」
「兩個呢…哥哥大人。很多很多的未來,變成了兩個呢,哥哥大人。兩個未來…會流向哪個呢?哥哥大人…我和哥哥大人…雷奧尼斯大人…大家…會到哪邊去呢?」
「由我來殺了你——」
「狼男!諾薇兒發現敵人了——」
朝着存在於鮮血與後悔的盡頭,朝着那存在於噩夢的遙遠彼方的某樣東西。他必須站起來,必須走過去——
他確實聽到了諾薇兒悲傷的聲音。
他的臉上浮現出虛弱的微笑,走出了第三步。
在遠去的船的後部之上,琪莉揹着諾薇兒出現了。
船的後部漸漸遠去,冰的枝椏像槳一樣划動,支撐着船逆流而上。如果想要跳過去,就會成爲冰矛的絕佳獵物。基格把受傷的愛麗絲心揣進懷裏,退了幾步。就在他懷着受傷的覺悟想要跳起的那一刻——
基格回頭看去,阿基里斯正面色鐵青地笑着。鮮血從刻在他雙手手指的紋樣上滴落。由於在大範圍內驅使墮氣,阿基里斯也陷入了極度的疲勞和痛苦之中。儘管如此,阿基里斯還是露出了悽慘的笑容。
既是咒罵,也是祝福。既是憤怒,也是嘲笑。
4
「哥哥,雷奧尼斯大人開始走了喲…」
縱使腿和胳膊都因疲勞和疼痛而發抖,琪莉還是咬緊牙關重複着這句話。
他感到大量的蛆蟲從自己的膝蓋上滾落。
「能走了啊…」
黑色的樹木豎立在沼澤的周圍,而樹枝上到處掛着被雷奧尼斯處刑的人的頭顱。
蕾狄莎緊緊抱着頭蓋骨,小聲說。
「如果不行了的話就把我放下來。不要和我一起掉下去,求你了…」
揹着諾薇兒的琪莉在河的上方繼續前行。
被樹枝貫穿的頭顱們一齊叫了起來。
在溫暖的血液中,雷奧尼斯拖着腐爛的雙腿蹣跚前行。
「我一定會把你帶到陸地上…我一定會把你帶到基格那裏!」
「這一帶有一條岔路。本來應該是把船劈成兩半,讓她們流到別的支流之後再去抓她們的…但是現在,還是先把你打倒,再去關照她們吧。」
噩夢纏繞全身。一起去死吧——傳來母親痛苦的聲音。但是雷奧尼斯沒有停下腳步。倒不如說,他正在朝着他所害怕的東西前進。
但是,他聽到了諾薇兒悲傷的聲音。那也是母親的聲音。必須去——他理所當然地這麼想着。雷奧尼斯慢慢站了起來。
「是,基格大人!一定,一定要…!」
愛麗絲心發出一聲慘叫。基格幾乎是無意識間改變了跳躍的角度,就在愛麗絲心的金光即將落入滾滾流淌的黑暗河面之前,基格從甲板上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她。
「沒關係,諾薇兒。很快就能上岸了。你的眼睛也很快就能看見了。」
「基格!諾薇兒的眼睛…」
頭蓋骨沒有回答。只是,在蕾狄莎的臂彎裏,頭蓋骨似乎也在凝視着沉睡的雷奧尼斯。
腐爛的雙腿不斷顫抖,雷奧尼斯繼續邁步前進。
她朝着隱約可見的陸地——朝着那閃爍的微弱燈光走去。在她的背上,諾薇兒一個勁兒地抱緊琪莉,因歉疚和不堪而哭泣。她無數次想象到琪莉因自己的錯而到達極限,兩人一起掉進河中的情景,而每當這時,
在這醜惡的光景的盡頭會有着什麼呢?肯定什麼都沒有吧。雷奧尼斯心中的一部分如此主張。什麼都不做,就這樣等待着心靈陷入瘋狂吧。
在這個被熱痛和噩夢纏身的夜晚的某處,雷奧尼斯彷彿聽到了那個聲音。
基格馬上就明白了諾薇兒的情況。悔恨之情湧上心頭。諾薇兒之所以會陷入極度的疲勞,完完全全是基格的失策。琪莉在空中飛向基格,但是河水的流速很快,揹着諾薇兒的她怎麼也追不上。眼看着距離就要被拉開,琪莉臉上現出了絕望的表情。
眼前一片黑暗,也看不清前方是否真的有陸地。說不定只是在河的中央不停地兜圈子。琪莉一邊與看不清前方的恐懼戰鬥,一邊說道,
「馬上就能再見面的。一定…」
「疼…好疼…好疼啊…」
雷奧尼斯無力地說道。抵抗——被殺死的母親的臉浮現在血泊之中。他不想死,所以纔在心中放棄了行走。他已經不能走到任何地方了。
愛麗絲心在基格懷中抽泣。
蕾狄莎目不轉睛地盯着雷奧尼斯的臉。
基格看到一個冰塊正在向着在空中飛舞的金色光輝急速逼近。
「你被過去所束縛,而忘記了現在的人…無法擺脫過去,是你最大的弱點,基格。」
雷奧尼斯的呼吸平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