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1-4

等我追上牧的時候，她正準備走出樓梯口。當然，她並不會等我把鞋換好。

「喂，牧。」

我沿着教學樓的邊緣前進，在轉角處剛好追上了她。她似乎是打算逆時針從操場的方向開始，把中庭、後門周邊、教室與訪客用停車場繞上一圈。我得趕在開始工作前和她談判。現在可不是說什麼太尷尬了沒法說話的時候。這麼下去我們的工作量差距也太大了。

「牧你聽我說。關於那個網的事，我們商量一下。」

「祭原。」

「誒？」

「我的姓。祭原。」

她回過頭來，突然地拒絕了我。她並沒有露骨地表現出厭惡，而是特意隱藏了情感，淡淡地說道，反而顯得更討厭我了。過去我們幾度吵架的回憶，突然在一瞬間復甦了。果然她還是沒變。

「……祭原同學。我有事想和你商量。負責用網和負責打掃的負擔能不能稍微調整一下？比如隔天交換之類的——」

「有垃圾掉在那兒了。」

「啊，好的。」

我回收了一個廢棄的飲料紙盒。大概是不良或者誰把在小賣部買的東西從教室的窗戶裏扔出來的吧。這也是人類不如貓咪的原因之一。

「不對，祭原同學，這麼下去就變成光是我在動手幹活了，所以稍微調整——」

「那兒也有。」

「啊，好的。」

我撿起破碎的自動鉛筆殘骸和飯糰的包裝紙。這麼小的東西，要是被貓咪誤食了怎麼辦。不可原諒。要是沒有我，這學校就完了。

「不對，我要幹到什麼時候啊！」

「我覺得奈爪同學很適合打掃。」

「mu……那只是因爲祭原一直在轉移話題吧。這個問題得好好決定吧。倒不如說，都被你單方面決定了。」

牧嘆了口氣，停了下來。我發現我們已經走進了操場一角的樹林中。邊上雖然設立了鐵絲網，但都生了鏽，基本上也沒起到圍牆的作用。只有我們倆在這種大多數學生都不會來的地方，讓我產生了一種彷彿整個學校都只有我們倆的感覺。

她也好像在同一時間回過了神，然後我們又像是默契配合一樣，不再說話了。是她挑起話題的，至少該她好好收一下場。不對，好像是我搭話的？那難道是我的責任？

「不用不用，還是你先。」

伴隨着踩到落葉的咔擦聲響起，牧沒等我回答，就走了出去。我「嗯」了一聲，也繼續走了起來。每隔幾秒，就會聽到一聲小樹枝折斷的聲音，沉默與我們並肩而行。

「放學後，先到辦公室的人用網。今天是我先到的。」

我們的聲音重合了。

「爲了方便它們通過，還是把鐵絲網稍微打開點吧。」

我也是，牧小聲嘟囔了一句，然後繼續說道。

「我不給你一個一個指出來你就看不見嗎？」

我不禁發出了感想。

牧問道。

我追加道。

「當媽媽真不容易啊。」

「「那個。」」

我想象着牧變成捕蟲小子的樣子，單純地忍不住笑了出來。牧大概是覺得我在嘲笑她，哼了一聲，露出明顯不高興的表情。但我也不打算解釋。

我們的笑聲交織在一起。

「啊，等，別跑！」

她突然橫向跑了出去。

「……啊。」

然而，我等了一會兒也沒聽到她的抱怨。我感覺有些奇怪，然後才慢了一拍意識到，她沒有看我，而是看着我的背後。

「女士優先，請吧。」

「你看到最前面那隻了嗎？鼻尖都是黑的。」

「我還以爲它是長胖了，原來是成家了啊。」

「爲了讓我說，你連自己淑女的身份都拋棄了嗎？」

接着我心裏一驚，才發覺眼前這個人並不是一位普通的同班同學。

她爲什麼對那個約定如此執着？ 她絕不肯原諒我的原因，是否還有別的？ 我好像有些失去了理智，覺得剛剛的話可以問這些問題。結果我只是做了一件多餘的事情，讓氣氛又變得尷尬起來。

「不行，我們的職責是把它們趕出去。」

「好吧，那就這樣。」

但我感覺，氣氛比剛纔要輕鬆了一些。雖然我們處於沉默之中，但我既沒有被她責怪的感覺，也沒有責怪她的想法。一年半的歲月讓我們拉開了一些距離，我本以爲，隔閡已是深不見底，連聲音都無法傳達。但現在看來，我們並沒有相距多遠，我能聽見她的聲音，也能傳達我的聲音。我們發現了彼此沒有變化的地方，確認了距離。牧現在也還是和我一樣喜歡着貓。

對話就此結束，工作重新開始。我聽見牧小聲嘀咕了句，真是一點沒變，讓我產生了一股回敬她一句「這是我的臺詞吧」的衝動。

牧猛地撓了撓頭，接着又輕撫自己弄亂的髮型，重新整好。這是她在情況變得不利或者困擾時的動作。如此一來，我又發現了她一個沒有變的習慣。或許只是沒有自覺，我可能也表現出了類似的習慣。

「我也是。你有什麼話要說吧。你先請。」

牧如此說道。

我如同被她的視線引導一樣回過頭去，發現是一隻奶牛貓。

鐵絲網外，馬路中央，有一隻白貓縮着身子在那兒堂堂睡覺。

回過頭來的牧與我四目相對。

「嗯。中間的那隻，尾巴都捲成一團了。真少見。」

我覺得我們說得越多，我們之間的溝壑也就挖得越深。

「一半都還沒走完呢，走吧。」

就在我等待着牧接下來的話時。

牧抓着網，衝向鏽蝕的鐵絲網，強行衝了出去。鐵絲網破裂，發出很刺耳的聲音。面對如此激烈的場景，我呆若木雞。

「這些奶牛貓，我有時候會在商店街看到。」

「那孩子是……」

「怎麼了？」

棒球部的成員用球棒揮擊發出的悅耳的聲音，田徑部的成員一邊跑步一邊大聲喊出的富有節奏感的聲音，烏鴉從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發出鳴叫聲，教學樓那邊傳來的吹奏部的演奏聲，還有女學生們的笑聲，以及隨着泥土、石頭、樹葉摩擦的我們的腳步聲。無數的聲音與時間共同流動着。

而且不止它一隻，它後面還跟了三隻小貓。看樣子是一個家族。奶牛貓和我們對上視線，停下了腳步。

其實我很想拍照，但又怕嚇到大貓，所以就忍住了。或者說，掃帚和簸箕太礙事了，我根本沒法把手機拿出來。

接着，牧又打算加深溝壑，開了口。

我們沿着鏽蝕的鐵絲網穿越着樹林。透過樹叢，可以看到操場上正在進行的運動類社團的社團活動。有的人將充沛的精力轉化爲腳力，有的人揮汗如雨地追逐、擊打、投擲着白色的球體，還有的人依靠巧妙的團隊配合踢着球。而我和絕交中的青梅竹馬，卻在學校角落的昏暗樹林裏撿自動鉛筆的殘骸，一定是哪裏搞錯了什麼。

「別發呆，認真工作。」

看到貓咪家族並不稀奇，但遇見一個新的家族總歸還是讓人有些興奮。

我想問的是，那天的事情。我拒絕了將那作爲最後的旅行而出發的那一天的事情。

而貓還是沒有出現。哪怕只有一隻都好，讓我稍微轉換一下心情，可它們就是遲遲不肯露面。也沒有學生會跑到這種地方來扔垃圾，因此我也變得無所事事了起來。

起初我以爲她是因爲尷尬而逃走。我正準備追上去時，卻從牧的行進方向發現，並非如此。

「你啊。」

牧尖銳地說道。

「你纔是吧，你這是在抓獨角仙嗎？要不要我給你買頂草帽來？」

「看到了。那隻也很可愛。最後那隻小貓走路還有點磕磕絆絆的。」

奶牛貓一家似乎是正要從校園裏出去。它們稍稍加快了腳步，就這樣穿過生鏽的鐵絲網的縫隙，再橫過外面的馬路，然後消失在了住宅區。

「沒什麼。你呢？」

我感覺眼前的這孩子有些眼熟，然後立刻想了起來。這就是我昨天在樓梯口附近的窗戶邊，看見的在庭院裏散步的那孩子。毛尖呈淡粉色的白貓。是在我的文件夾裏沒有的稀有的孩子。

「小貓真可愛吧。」

直到我聽見汽車的引擎聲，我才明白牧爲什麼衝了出去。我回頭一看，透過樹叢可以發現有一輛回收廢品的卡車正在逼近。

「牧！」

事到如今我也衝了出去。我從她剛纔製造出的鐵絲網缺口跑到外面。

牧此刻正好衝到了馬路上。

喇叭聲響了起來，剛剛從學校裏傳來的所有聲音都被淹沒了。

我看見牧揮起網子。

網子貼着地面揮過，就這樣將沉睡的白貓給撈了起來。

這樣的場景我好像在哪裏看到過，我大腦花費着無用的腦力，想起了一部有貓出現的動畫電影。不過電影中用的不是捕蟲網，而是棍網球的網子。

（譯註：棍網球是一種運動，拿帶有網兜的棒子玩的。這裏說的電影是《貓的報恩》，有興趣的朋友可以查一下，順帶一提，這電影的主題曲《幻化成風》非常經典。）

受到驚嚇跳起來的貓，從網兜裏跳了出來。牧當場停了下來，看向頭上的貓。

牧張開雙臂準備抱住它。

就在白貓落入她懷中的瞬間。

「等——」

咚，一聲沉悶的聲音響起。

就在我的眼前，牧和白貓都消失在了卡車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