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加珑在城内奔跑着。

她对部下和同僚们……考虑到从阿洛玛那里听来的「万一的事态」，下达必要的指示和联络后，本来想尽快回到原本的场所，也就是王之间，但现在她正朝着另一个地方奔跑。

阿洛玛泄漏的话语，在脑海中不断回响。

内奸。虽然不想认为自己人之中有那种人。

……即使如此，阿洛玛限定给予指示的人，自己也答应了，这是事实。

为了完成各自的任务而分开前，阿洛玛说她从以前就怀疑体内有虫的存在，正在调查。虽然令人火大，但到了现在这个状况，确实浮现了不自然的事。

没有泄漏任何消息的奈因的情报，被妮妮娜她们知道了。

在里尔・马尔，被看穿我方间谍的动向。

在进攻伊斯塔的前一刻，虽然至今为止没有发生过……但有暗杀者潜入城内。

使徒们使用了最高机密的伊娃的技术。

即使摇头想甩开擅自从脑中涌出的疑虑，但果然还是觉得可疑。

……实际上，现在她正把伊娃・卡尔玛定为应该质问的对象而奔跑，就证明了这一点。

本来，听说完全理解伊娃的研究内容的，只有她自己。如果是那样的话，难道她就是叛徒吗？

……原本就是精灵族。应该和人类、魔族都保持距离的存在，为什么会在这座城里，而且还是魔王的教育负责人呢？果然，伊娃是……？

不，虽然和自己合不来，目的意识也看不透，但还是不觉得她会背叛克莉丝她们。

疑虑和信任。夹在这些感情之间，加珑在城中奔跑……然后，在某个房间的门前停下脚步。

「……血的味道……」

那里是以前艾尔使用的游乐场。用来解剖、玩弄人类，即使在城内也是特别低级、阴暗的一角。

……有血的味道并不奇怪，但加珑还是停下了脚步。

她抽了两三次鼻子，歪着头，然后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有不协调感。

『请进。』

伊娃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她正看着躺在脚边的某样东西。

「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最重要的是，加珑没资格说我。我想起试映时，偶然看到她和奈因的异常秘密时，把喝到一半的茶喷出来的样子，轻轻揉了揉眼角，决定暂时不去在意。

「!? 笨，笨蛋，听我说……！」

「啰嗦……我还在怀疑你……！」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广的，圆形的，扩散开来的红色圆圈。那是由液体所描绘的，现在也还在慢慢扩大的面积。

在嘎吱嘎吱的声音中，伊娃罕见地用拼命的表情对加珑喊道。

「不，你看她的手指。我在城里几个人的手指上都装了这个……用这个戒指，可以抽出并保存看到的视野。死后也能记录一段时间，还有录音功能，很容易就能掌握周围的状况。这是以前给奈因的戒指改良后的版本」

「……你看，她要进这个房间了。」

「冷静点！我不是内奸！」

加珑的爪子，突破了屏障。在那锐利的凶器到达伊娃胸口的瞬间，加珑的脚边升起了冷气，冻住了她的脚，阻止了她的行动。

——映出的是，晃晃悠悠的视野。东张西望，环顾四周的样子。断断续续的呼吸。

「你这莽夫，我接下来正要去调查……喂，别乱动！脚会断掉哦!? 」

……加珑竖起耳朵。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那是种不可思议的声音。明明肯定听过，却想不起来，这是为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你把尸体的记忆抽出来了吗？」

面对瞬间缩短距离的加珑，伊娃立刻张开屏障进行防御。但是，那并不能长时间阻挡住狼人的势头。

「那，是谁！……不对，既然你听说了，为什么不解除法术!? 」

「……因为做不到。我已经去现场看过，不操作作为起点的触媒就无法解除。至少一两天是办不到的。那么，应该做其他优先级更高的事吧。」

「我不是内奸。不是内奸！单纯的蠢货，这下子我总共说了三次！还是无法理解吗!? 」

她大概相当慌张，没有确认对方是谁就直接问了。然而，门后的对象却从容地允许她这么做，只说了一句话。

「……空间隔离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关于这件事，情报并不是我泄露的。说到底，研究成果怎么可以随便丢弃呢？」

「……仔细看好了。接下来要给你看的，是她最后看到的景象和声音。也就是说……你也能知道杀害她的凶手是谁了」

伊娃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加珑的束缚。

「……加珑吗。你来得正好」

……从出血量和体臭来看，可以理解到她已经失去了生命。

「原来你就是叛徒吗！」

伊娃努力无视了加珑的发言。

「……不对。这是，新的味道……！」

「那，是谁干的！城里的敌人只有使徒和勇者，还有刚才咬舌自尽的使者小鬼而已啊……！」

「！你，这……蠢货！谁会向人类这种东西阿谀奉承……！」

她立刻踹开房门，一边警戒一边冲进房间。

实际上，可以看到她在门前喘着气，手撑在膝盖上调整呼吸的样子。

『我听说，您在这里！请问您在吗！』

加珑对伊娃的话咂了咂嘴。

伊娃用没有感情的眼睛看着同胞凄惨的尸体。

「伊娃，你……！」

在那中心的是……虽然不知道名字，但可以从打扮看出来。是阿洛玛的联络员之一。

加珑顺着伊娃的视线，将那个东西纳入视野。

「用嘴说谁都会，那这家伙的惨状是怎么回事！」

伊娃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取出水晶，对着房间的墙壁放映着什么。

「哦哦，理解得挺快的嘛！没有做亏心事的人，是不会冒出这种想法的吧!? 」

「怎么样。相当厉害吧」

听到那个声音，视野突然一震。恐怕是这个视野的主人耸了耸肩吧。

但是，从她没有头颅这一点来看，这是显而易见的。

加珑再怎么鲁莽，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乱来。他单脚站立，揉着另一只脚，半睁着眼睛问伊娃。

……加珑为了发泄怒气，又破坏了城墙。不过，这并不是因为没有得到情报。而是因为自己的同胞无端死去，而自己无法原谅做出这种事的人类。

「……你真可怕。感觉有点变态……」

然后，出现在那里的，是某种意义上正如她所料的对手。

……被赶出王座之间的加珑和阿洛玛，首先采取了确保自称马尔哈托卡的使者人身安全的行动，但是从她等待的房间冲出来的卫兵……带来了她自尽的报告。

突然被近战高手袭击的可怜黑暗妖精，冒着冷汗，判断为了让头脑发热的加珑冷静下来，只能让他实际看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摸了摸脖子。挂在脖子上的项圈似乎在告诉他某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他不禁紧紧握住项圈。

门被打开了。在门的对面……艾蕾克特的床，从床顶垂下的蕾丝帘子后面，有个人影在晃动。

那人用手撑着脸，躺在床上，似乎在……做着什么消遣。那是什么……好像在柔软的床上一点点地堆着什么小东西……。

『为什么，您会在这里……！您应该听到了阿洛玛大人的指示！您也没去陛下那里吧，为什么……!? 』

『……这个，给你。』

在床上玩着什么的某人，说着这句话，朝这边扔出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啪嗒一声，落在了已故的她的脚边。

是蛇。那是蛇的尸体。

我不由得环顾四周，一开始并没有在意，但「那个」确实还在同样的位置。

在场的任何人都不知道，那和前几天闯入魔王房间的蛇是同一只。

『——！请别开玩笑了！总之，现在马上去指挥避难……！』

『……真愉快。这种事，很有趣吧。我最喜欢看崩塌的瞬间了……』

对方对已故的她拼命的话语置若罔闻，用指尖将至今为止堆起来的某样东西弄塌。

那东西发出沙沙的轻响，崩塌下来，然后有一片从床上掉了下来。

是积木。

在这种紧急情况下，那个人在玩积木。

对此，已故的她也差不多忍无可忍了吧，她大步走向对方。

『请适可而止！现在不马上回去工作的话……！』

『……呐，你知道吗？我最喜欢有趣的事了。』

『你、你说什么……!? 』

怠于想象的你。躲在壳里的你。一直寻找能依赖的某人的你。

长长的，美丽的两条腿。某人正朝着这边走来，黑色的长裤包裹着她的双腿。

她一如往常，有如幽灵般，在依然扭动着身体的赛尔菲面前无声地出现。

呐，古老的蛇。你看到这个结果，会怎么想？会有什么感觉？

……颤抖着，在堕入死亡的黑暗之前，这个视野的主人努力地瞪着对方的脸……然后，成功了。

萨莉亚教的原典……不，就连在旧世界也已经发霉的神话中，都记载着从遥远的过去活到现在的怪物。

——被人们蔑称为恶鬼的魔王克莉丝汀娜。

啊啊，活着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啊——！

『——啊啊，多么愉快啊。

嘻嘻。

在她的眼睛变得白浊，即将失去生命之前。背叛者的脸，清晰地映入了她的视野。

平常别说大声说话了，甚至只会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语的那名女子。

——对吧？水银魔女，凯妮・墨丘利。

——妮妮娜知道。正因为知道这个女人的本性……所以无法理解、强大、而且比什么都更令人恐惧的这个存在，她无法直视。

你真是凄惨又美妙呢。真的，从以前就很适合哭脸。

非常刻意，却比这世上任何事物都妖艳。

——在这个自由的世界，自由地独自一人……我以我之姿存在于此！

把末期的萨莉亚，依照童话故事，为了好玩而制作的吸血鬼仿造品——说起来就是她的同族——全部杀光的，无庸置疑的怪物。

在新世界最初出现，对人类而言的恐怖象征。

正因如此，两人没能立刻察觉声音的主人是谁……赛尔菲非常……非常满足地，有如歌唱般编织话语，然后露出扭曲的微笑。

呐。想象与创造，就是编织历史哦。

在旧世界，货真价实的……被称为『恶魔』，与人类历史同样悠久的吸血鬼。

既是恶也是魔的女人。也就是，魔女——！

『……真是不解风情。还有收尾的工作要做。稍微等我一下。』

但是，看到这个情景的两人，知道是谁对同胞下手了……不仅如此，还察觉到那充满恶意的声音的主人，同时理解了内奸是谁。

没错，现在正是她最美丽的瞬间——！

那个女人如此叫喊着，淫靡地扭动着身体，用双手抱住自己。

就像过去所有人类离开你身边的时候一样。

『——但是，同样的生活持续好几年的话，就会腻了。所以现在我非常开心。亲手将自己费心堆起来的东西弄得乱七八糟，为什么会这么令人雀跃呢？』

『……来，走吧。你的游戏时间结束了。』

赛尔菲・墨丘利。

和至今为止的声音一样，但温度下降了一个度。注意到这点的她，从已经走到眼前的对方所在的床边往后退了一步。

……想象是件愉快的事哦？

他的结局，还有你现在的感受。

为了好玩而制作只会袭击人类的『魔物』这种怪物，恶意的集合体。

啊啊，多么美妙啊，多么值得一看的喜剧啊——！

视野从高处转为低处。对方仿佛配合着她的动作，缓缓地从床上走到地板上，站了起来。还是看不到脸……。

她……被纯粹的少女的恐惧所浸染的人生现在开始转动，然后成为纯洁无垢的女童。

声音的主人从上方，视野之外传来了声音。

……这时出现的，是与加珑也有很深缘分的使徒，妮妮娜。

『……法王陛下在叫你。快点来帮忙善后，赛尔菲・墨丘利……不，已经不会再用那个名字称呼你了。』

——从很久以前……恐怕是从比任何人都更早以前就侍奉这座城的人，男装的吸血鬼。

听到妮妮娜的话，魔女微微扬起嘴角。

没有成长，明明是蛇却连蜕皮都做不到，简直就像蚕不是吗……。这就是与人过度牵扯之人的末路。

——堕天，没错，现在，被称为魔王的天使堕落于地！

然后女人像小丑一样夸张地仰天眨眼，像在低语，却明朗地编织话语。

那张脸实在太过美丽，却也太过冷酷，使女使徒别过脸去。

呐，古老的蛇。你执着的那个小弟弟，已经离开你的手了。

……然后，就这样倒下了。在视野的边缘，红色慢慢地扩散开来。那正是眼前的……自己的同胞，对她的要害——脖子发动攻击的证据。

妮妮娜露出「其实我连一秒都不想看到这家伙的脸」的表情……赛尔菲对她微笑。

为了自己的娱乐而玩弄所有生物的尊严，快乐的化身。

——我会一直见证下去。

愚蠢的人们，与我有关……或者无关，即使在地狱也梦想着天国的模样。不知不觉地挖着自己的坟墓的模样。

……狐狸和鸟所说的话，或许未必是错的。虽然和她们的意图一定不同。

没错，这是游戏。有感情的生物们编织的，浪漫又美妙的游戏。

……呐，古老的蛇。和你不同，我不会只哭泣。我会笑得更多。

因为，不然就太无聊了不是吗？

因为，那就是我和世界之间的联系方式。

只有悲喜之一是不够的。品尝两边才有趣。

……这次的表演，做得不错。

下次要更有趣哦。

那么蛇先生，后会有期。明天再继续痛苦挣扎吧。

为了排解我的无聊。

再继续跳舞吧——？』

——简直就像以让某人听到为目的，逐渐高声歌唱的那个吸血鬼。

……真正恶毒的那个吸血鬼，缓缓地举起生命之火熄灭后，也一直映着自己身影的她的头……就这样，啪一声折断脖子，留下颈椎拔下来，面对面又露出微笑。

然后，朝这边……也就是朝眼球伸出两根手指……

——影像到此中断。

加珑和伊娃，两人一直看到最后。

理解了真正的敌人是谁。

虽然几乎听不懂，但是从赛尔菲的语气和至今仍隐隐作痛的脖子，加珑理解到奈因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身为人类却自称『恶魔』的奈因这个小丑的足迹，暂时中断了。

她……露出加珑从未见过的扭曲、愤怒的表情。

……新诞生的『恶魔』打倒自古就存在的『恶魔』的故事，就此开幕——

「……我终于明白了。那家伙就是凯妮吗……那家伙是恶魔吗？那家伙明明一直都在这么近的地方……！那个女人，把妹妹……！」

而让世人知道他再次出现的事件，正是『破蛋』。

他再次出现在霍尔兹的舞台上……是在魔王失去力量后，再等一年又多一点的时间。

「伊娃……」

加珑有预感，不，是确信，她就是联系自己和奈因这个自己应当守护之存在的钥匙。

……不管怎么说，单纯的自己和聪明的伊娃，我们两人想的事情似乎一样。

那双平时有如人偶的眼睛，摇曳着愤怒的火焰。

两人互看，带着下定决心的表情，互相点头。

……加珑第一次看到伊娃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加珑觉得自己终于稍微理解了她。

加珑悼念着直到最后都尽到自己职责的无头少女，同时呼唤伊娃，转头看向她。

伊娃身为和魔族与人类都保持中立的精灵，她要为最初选择站在魔族一方的理由……为一切的开端做个了断。

正是在引发古今中外最令人忌讳，甚至不允许谈论的事件时，『恶魔』再次向世界报上名号。

「「我们去追赛尔菲。那家伙，不能让她活下去——！」」

……虽然只是直觉，但加珑认为奈因已经不在城里，恐怕是被掳走了。

那么，方向肯定没错。

然后，她们第一次异口同声地说出同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