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继续当人类的第一条件

「真是场灾难呢，小弟弟。」

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缇雅大人过去在匮乏森林的深处，曾对我这么说。

魔族离去后，我独自生活了好几个月。

由于新鲜度的问题，要将所有食物吃光也并非易事，但村里的大家几乎都消失无踪了。

我再度为了寻找食物而在这座森林里散步。

然后，我遇见了眼熟的蛇。

上半身是人类，下半身是蛇。

……她与人类不同，但那模样在自然界是不可能存在的。

她那副模样当然对我人生带来很大的冲击，所以我并没有忘记……但不知为何想不起她的名字。

我想起以前曾和她稍微聊过，她并没有会伤害我的性质。或许是因为这样，我并不特别害怕她。

好久不见了。

她意外地轻松回应我的话，渴望聊天对象的我不知不觉就和她聊了起来。

在聊天中我试着报告近况，她便说出了刚才那句话。

「不过，这是到处都有的事。自古以来持续的弱肉强食之理，只是偶然来到你身边而已。」

她用一副很了解的表情继续说。

「……五蕴盛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怨憎会苦……既然活着，就无法逃离这些痛苦，所以你要看开一点。」

艰涩的词汇，事不关己的词汇……用这种东西，要我接受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不幸。

我明明不可能办得到。

「不论是谁，都必须经历与所爱之人的别离，然后活下去。因为你出生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了。人类不就是觉得悲伤，才会哇哇大哭着出生吗？」

吃完饭后，她用食指抵着下巴，暂时露出思考的表情歪着头，然后向我搭话。

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

她双手捧着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的果实，那副模样让我有点难以释怀。

「……来，如果你无论如何都很寂寞，在你能够独立之前，我会陪在你身边。」

「我会实现你一个愿望。呐，小弟弟，你有什么无论如何都想要的东西，或是想做的事吗？」

「……我说，蛇小姐。你的名字是什么？」

「……毕竟已经好几年没有和人类的孩子接触了。好吧，我就稍微偏袒你一点。」

听到偏袒，我不由得把手撑在代替桌子的树桩上，探出身子。

和平得不自然。明明父母和朋友，所有人都不在了，只有我一个人傻乎乎地，无忧无虑地活着。

咕噜。

我与她度过了好几天。

她喃喃自语，似乎不是说给我听的。

……你是说，我是为了体会这种悲伤，才出生在这个世界的吗……？

让村里的大家回来，这种事果然……不可能吧。那是当然的。人是不会复活的。

什么都没有了。

那么，她是怎么了呢？

我只有这个愿望啊。

因为我想起了菲娜小姐瞒着周围的人请我吃点心的事。

大家。

不过，我终究还是敌不过饥饿。我十分清楚这一点，所以没有多说什么，心怀感激地收下。

……就算你随便说出这种话，我也很困扰，而且很不愉快。明明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妈妈说过的话。活下去，我只靠着这句话支撑着自己。

爸爸。

虽然我可能是个卑鄙的人，但那是因为我自己知道饥饿的痛苦。所以不是我的错。

这个世界平静得令人惊讶。这座森林给予了缇雅大人想要的一切，而正如缇雅大人所说，这座森林里没有任何东西会伤害我。

妈妈。

…………

「为什么？」

嚼嚼。

她的语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一边害怕着即将到来的饥饿，一边在脑海中盘算着这些事。

还是老实听她的吧。毕竟今后还要受缇雅大人照顾。

「我的名字？之前明明告诉过你，难道你忘了吗？真拿你没办法。听好了，这次可不能忘了哦。我的名字是————」

「来，缇雅大人。」

哎呀。

那么，我……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对不起……是什么意思啊？人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人一旦死了，明明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但是，除此之外。

虽然我只有十二岁，但听到这种话，多少会感到抱歉，同时也会抱有巨大的期待。

「然后，为了找到更多的喜悦，你今后也必须活下去……不然，就太对不起爱你的爸爸和妈妈了哦？」

「如果你想实现与妈妈的约定，就必须获得在这个世界生存的能力。而那种能力只能在与他人的交流中得到。不过，那种事只要慢慢来就好——」

对于毫无干劲的我，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

「突然把你丢出去，你也没办法活下去……对了，我来当你的妈妈吧。不过，我没办法一直待在这里。」

某一天。正好是太阳升到正上方的时候。

话虽如此，我在这短暂的生活里，已经知道不会为吃饭所苦。

啊啊。

是这样吗？虽然不太清楚，但总之——

她不知从哪拿来食物给我。

「嗯。算了，就这样吧。」

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想要的东西。

没有。

怎么可能会有比这更重要的东西。

其实，我应该和大家一起死掉的。

我好想死。

我好寂寞啊。

大家都好无情啊。把我一个人丢下，太过分了。

……如果可以的话。

我也想杀了大家，杀了那些杀了大家的家伙。

好不甘心。那些家伙，全都去死吧。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啊。

妈妈说了。

要我继续憎恨魔族。

……下达袭击村子的命令的，那个魔族的，红眼的女孩子。

就算远远地看也忘不了，那双红得发亮，血一般的眼睛。

那家伙，从我们这里夺走了一切。

……不。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么，缇雅大人。我……」

「哎呀，决定了吗？说来听听。」

「妈妈说了。要我继续憎恨魔族。为此，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决定了，缇雅大人」

如果因为事故而死的话，那就抱歉了。这样就行了吧。那样的话，妈妈一定会原谅我的。

力量。

肯定会觉得痛快吧。

好过分。

但是，之后我该怎么办呢。

「让我永远永远都忘不了。而且，这样一来，我一定就能永远记住大家了」

「嗯」

……憎恨。憎恨。

「……不。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没有吧。

「这就是你的愿望？真的？」

「……魔族，吗。你想把那些人连根拔起吗？」

「你不需要感谢我。后悔吧，悲叹吧，痛苦吧。这就是你愿望的本质……」

脸颊上的违和感让我醒了过来。

「……哎？」

睁开眼，周围一片漆黑，太阳已经下山了。

「呵呵，呵呵呵，真是个奇怪的孩子……真是个笨蛋，居然主动许下这种愿望。你真是个笨蛋……」

我发现自己睡着了，枕着一个凉凉的东西。

说到力量，爸爸是村里力气最大的人。

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仔细想想，憎恨是什么呢？

我记得缇雅大人摸了我的头，但之后的记忆就中断了。

笨蛋是什么意思啊。

——继续憎恨。

身体没什么变化，但她一定实现了我的愿望。

魔族死了之后，我还有活下去的力气吗。

「真是个无欲无求的孩子」

比腕力，我一次都没赢过。

「……我不想忘记这份感情。请让这份感情永远留在我心中。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很简单。不要做危险的事，不要主动寻死。

——活下去。

妈妈也说了，要我活下去。

为了遵守和妈妈的约定……我该许什么愿望呢？

「好吧，这点小事，用我的力量就能轻松实现。如你所愿，它会永远属于你」

我道谢后，她的表情瞬间痛苦地扭曲了。

如果那些家伙死了，我一定，会在某种程度上接受。

……………………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我伸出手。

怎么办呢。

她似乎觉得无趣，但又有些高兴地抱起胳膊……丰满的胸部压在上面，她无奈地说道。

憎恨某个人。

缇雅大人说要给我力量，但如果我为了打倒魔族……做危险的事而死的话，就违背了约定。

不，他有次开玩笑让我赢了。但我想和认真起来的爸爸比试，然后赢他。用我自己的力量。

……我现在拥有的这份感情，就是憎恨吧。我无法用其他词语来表达。

「谢谢你，缇雅大人」

然后，她的手触碰到了我的头……。

「你看，虽然我很有耐心，但这样下去时间就要到了哦？」

「那么，要我给你力量吗？连魔族都能消灭的，超越人类的力量」

「哎呀……那，你想要什么？」

我立刻察觉到，把手放在上面，它便痒痒地摇晃起来。

「……缇雅大人？」

我知道缇雅大人在给我膝枕（不知道这样形容对不对），但随后一滴水滴落在我的脸颊上，我不由得眨了眨眼。

然后，我意识到自己是因为这个才醒来的。

她正看着我，哭了。

「缇雅大人……为什么」

为什么在哭？

我正想问，她却打断了我的话，快速说道：

「小鬼，你说你没有名字」

「……嗯。已经没有了」

「那我给你取一个吧。名字很重要哦？因为名字就等于你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证明」

「是……这样吗」

她点了点头。

「从今以后，你就叫奈因吧。虽然我搞错了，但这是你名字的第一个发音，是我最初听到的你的名字」

她像是要甩开什么似的，一只手擦去自己的眼泪，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我的头。

「缇雅大人」

「初次见面，奈因。今天是你新人生的开始，你要好好记住哦？而我也不会忘记今天。因为今天是名为奈因的怪物诞生的日子……」

「什么嘛，说我是怪物，好过分」

「呵呵，对不起。不过，我们一样呢……」

她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再次擦去脸颊上流下的泪水。

但是，我并不想让你露出这样的表情。

对不起。

（对不起，缇雅大人。我——）

看着她的样子，我心想。

我不知道你受到了什么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