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的定义

「……我说，克莉丝，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怎么了伊娃，别这么见外嘛，你我之间还需要客气吗？」

现在，伊娃・卡尔玛正在魔王的私人房间内。

虽然应该是这样没错，但伊娃实在不愿相信眼前正在做下腰动作的正是魔王陛下本人。

「是我看错了吗？我说，你为什么在下腰？」

「我听说这对美容有好处。不过翅膀意外地很碍事，这样就没办法做出漂亮的弧线了。」

伊娃开始思考。虽然自己确实有些缺乏常识，但再怎么样也没有胆量一边做这种事一边邀请客人进自己房间。

没错。自己确实有敲门，也听到可以进来的回应，所以才打开门往前走。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她双手抱胸，肚脐朝天，仿佛要在这里做出彩虹，向神明展示自己的姿态，这副模样无比美丽，却也无比可笑。

因为实在太可笑，伊娃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哦，噗噗，克莉丝你啊，这是在……噗，喂别这样，快住手！你在摇晃什么！快停止这种上下运动！」

「这样效果好像更好。而且，人类的贵人好像都习惯这么做。就算只是模仿人类，但既然是贵人的行为，学起来也不会有损失吧。」

「到底是谁，教了你这种胡闹事情的笨蛋！」

「是奈因。山猴子这家伙，虽然粗俗但意外地博学呢。」

「啊啊，原来如此，这名字我懂了！教你的笨蛋和相信的笨蛋，两边都是我认识的人，我现在打从心底感到惊讶！」

「真是宝贵的经验……嗯嗯，你刚才说笨蛋吗？」

「那种事不重要，快起来。我现在想说正经事。你那副模样根本谈不上什么正经。」

伊娃这么说，叫克莉丝汀娜站起来，但不知为何她不听。

「不，等等，再等一下。现在正精彩。」

「什么精彩……我完全不懂那种行为触动你心弦的理由……啊啊，不，算了，别说。我不想听。」

之所以说得这么不干脆，当然是因为刚才的舰桥姿势还烙印在脑海里。虽然对奈因做出了惩罚，结果还是实行了，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虽然自己确实也有粗心的地方，但真希望她别连这种地方都像。

「最重要的是，」克莉丝汀娜继续说道：

「哦？」

「……没错。只要这个东西能运作，就能对沃尔克斯发动大规模攻势，也能对英迪拉进行牵制。应该能为我们开辟出一条道路吧。」

「……根据那些猴子的教义，里尔・马尔是兽人们向人类表示臣服，而人类慈悲地原谅了他们……要是那些家伙听到这种内容，肯定会气得瞪大眼睛晕倒吧？」

「哼哼，虽然多说了一句，不过算了……嗯？这么说来，伊娃有什么事？」

『恶魔』。

「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好。考虑到背景，这是魔族『狩猎人类』之后的事。也就是说，这是神明降临现世的时期。有人强迫神明缔结契约……？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在隔着窗户也能感受到的冰冷夜气中，克莉丝汀娜看着外面开口说道：

伊娃无视了她。克莉丝汀娜放弃了。

克莉丝汀娜着迷地翻阅着资料。

「……是的。『这是契约。以伏克伏的血肉为证，契约成立。』」

「哎呀，因为朕听到了一个好消息，让朕忍不住想这么做。听了可别吓到哦。」

「说来听听。」

「这次的事情，对我来说最大的成果就是这个。」

「没错，听说那是最强的海龙还是什么的。作为消灭人类的桥头堡，这个名字再适合不过了。」

「什么？就是之前一直在建造的那个东西完成了。你可以惊讶一下哦！」

「哎呀，差点忘了……你看这个。」

「不是像师父吗？」

「哦……那个是指内海的……」

「……克莉丝，虽然我对你的容貌没有任何不满……但你真是个遗憾的家伙。」

魔王用非常严肃的声音对我说：

我把资料交给克莉丝汀娜，她看了一眼后脸色大变。至今为止的轻松氛围一扫而空。

「这里这么写着：『以那个人的名字起誓，舍弃争斗意志的兽人，从现在起直到自己的孩子衰老为止，都不会与魔族为敌，也不会伤害人类。人类已经无法伤害舍弃对人类的恶意的兽人。这是……』」

「好像是亲人类派的党徒秘藏的资料。这是奈因的成果，派他去是正确的决定。」

克莉丝汀娜似乎在心中找到了伊娃无法理解的结论，她维持着那个姿势浮了起来，缓缓地伸展那由柔软肢体构成的拱桥。她展开纯白的翅膀，无声地从指尖降落。那副模样毫无疑问地拥有地上无可比拟的静谧之美，只可惜因为之前的行动而毁于一旦。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是，就算对照同时期的资料，内容也相当可信。不能无视。」

这对师徒连自尊心都很像，所以两人没有犯下互相指责彼此的缺点这种愚蠢行为，而是仿佛刚才的互动不曾发生过一般，面对面坐在窗边的桌子前，各自坐到椅子上。

好像是从旧世界的海怪还是什么取的名字。虽然我觉得没必要参考那种东西，但也不是什么需要多嘴的事情，所以就放着不管了。

「……别那么激动，克莉丝。」

「这叫人怎么冷静地听下去！我对那些蛮人的宗教不怎么了解，但至少知道恶魔的定义。毕竟我们的祖先不就是恶魔吗！」

「哦？」

「怎么可能！」

伊娃心想「来了」。

「人类和恶魔缔结了契约？透过恶魔？……这玩笑开得真大。如果真是如此，如果还有交涉的余地，我们也不会被赶到这种地方！我们的祖先和人类之间，只是互相残杀，直到一方全灭为止！」

「其实啊，就算是我也没有完全相信。啊，我是说刚才的拱桥。」

伊娃压抑住想吐槽「怎么可能」的冲动，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所以才有趣。对信奉萨莉亚教义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不利的东西了。对那些家伙来说，兽人是肮脏的存在，兽人与人类对等进行契约交涉的事实，对他们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说完，我从怀里取出几捆纸。这是把这次在里尔・马尔得到的成果，和至今为止的研究资料整理在一起的资料。

「不只如此。看来，那个人被一部分的人类这么称呼。」

「朕本来期待你会有更大的反应。」

如果没有任何理由就看到这种无聊的东西，自己反而会感到沮丧。伊娃等待着克莉丝汀娜的下一句话。

「……这是从哪里得到的？」

既然她这么兴奋，至少得有个原因，不然反而会让自己困扰。

「就算是这样，这种东西……你要我相信这种东西吗？」

不过，明明旧世界的神话学没有留下多少资料，真亏她能找到这么夸张的名字。万一那是不吉利的名字，最在意的不就是自己吗？

「……」

「可是，怎么可能……再怎么说也太……」

「……是啊。虽然我身为精灵，情况有些不同，但魔族确实是恶魔。邪恶且魔性的存在……没有比这更令人厌恶的称呼了。虽然在旧世界，刚才提到的利维坦也符合这个定义，但情况和现在不同。」

一瞬间的沉默。

「……算了，反正一样可喜可贺。我就老实说声恭喜吧。」

听到这里，克莉丝汀娜原本僵硬的表情变得更加紧绷，她忍不住逼近伊娃，怒吼道：

「不，当他说出这种荒唐话时，朕也对他进行了处罚。不过，既然知道了，朕就忍不住想做，行动力强不就是朕的优点吗？」

「我记得是叫『利维坦』吧？」

「内海的？」

太阳早已西沉，现在是幼子进入梦乡的时间。事实上，这个时间艾蕾克特也已经睡着了。月亮微微地带着一层雾气，没有与闪烁的星星争辉，从这个房间也能窥见充满风情的冬季天空。

「如果那个契约是真的，就表示魔族之中有叛徒！」

「所以，所以啊，克莉丝。虽然我也有些难以置信，但这么想就说得通了。『恶魔确实存在。那家伙让兽人倒戈，为人类的胜利做出了贡献。然后……』」

「不是魔族。」伊娃接着说道。

……听到这句话，魔王喃喃自语：

「那么，遗憾的是……」

「……？」

我注意到克莉丝汀娜不知何时低下了头，身体在颤抖。

「那祖先的遗憾又该如何是好？」

那是从心底挤出来似的声音。

「……遗憾是指？」

「你还要问吗！还要问朕吗！那朕就告诉你吧。恶魔确实存在？那又如何？如果和我们无关的话。」

「…………」

「某个冒充恶魔的可疑家伙，让里尔・马尔的兽人倒戈投靠了人类!? 那又如何，伊娃・卡尔玛。至少，我们的祖先被当成恶魔赶到了这片荒芜之地，这完全就是胡说八道？不，那也无所谓，反正只是猴子们说的话！就算被叫成恶魔又如何！」

「……」

「朕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的，比人类更无法原谅的！是把恶魔这个不名誉的称呼强加在我们身上，却恬不知耻地从历史的阴影中溜走的卑鄙小人！」

「这还只是假设的阶段。而且过去就是过去。别搞错了，克莉丝汀娜。揭开过去是为了活用在今后的未来。你应该是这么说的。绝不是为了找出憎恨的对象。」

「……哼。」

「这不过是一份资料。没必要现在就全盘接受。而且这是从亲人类派那里得到的。也有可能被篡改过」

「……亲人类派吗。虽然不是所有人，但连兽人都拒绝了我们吗」

「克莉丝」

伊娃停止了思考。这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

「是啊……好了，退下吧。话就说到这」

如果只是作为魔族生活，那是再好不过的素质。但至少作为魔王的素质，那明显是个缺陷。

伊娃有些担心地离开了房间。

「……他真正的名字。你也很在意吧？奈因毫无疑问是假名。毕竟那边的人口簿上没有留下这个名字」

克莉丝汀娜露出有些憔悴的样子，拒绝了继续对话。

「……就算是恶名昭彰的人类狩猎，我们这边主张是他们先想要消灭我们，祖先呕心沥血写下的史书，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虽然跟这件事没什么关系，不过那个村子里有个很有趣的习俗」

「……你想说什么？」

看到克莉丝汀娜对这个话题不怎么感兴趣，伊娃不得不放弃在这里帮她转换心情。

「…………」

「……」

伊娃心想。

……宰相，亲卫队长，还有其他人。如果失去了众多值得信赖的部下，这个幼小少女般的魔王一定会……。

直到最后，克莉丝汀娜都没有露出笑容。

她之所以能君临天下，毫无疑问是因为她拥有世界最强的力量。

走着走着，她开始把注意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克莉丝汀娜的事情渐渐被她抛在了脑后。

……作为魔王，作为被排斥的人们的王，这个女孩有着决定性的欠缺。不，应该说欠缺太多了。

伊娃一边思索着，一边在城内走着。

「不过，关于这件事，我还需要再调查一下，不是什么紧急的事。之后我会整理好再提交给你」

「奈尔村非常重视名字。他们很注意，不让古今中外出现相同的名字」

但是，那完美无瑕的容器中，却只装着脆弱的脑髓，脆弱到甚至能用头盖骨来称呼。

「这种事无所谓。伊娃」

「嗯」

这个女孩就连过去的事都能当成自己的事一样愤怒，悲伤。她欠缺排除感情，以客观角度看待事物的能力。从这点来说，艾蕾克特要优秀得多。

「是吗？」

不，这个缺乏表情的女孩，以前明明笑得更多……不对，她变成这样，确实是在十年前左右……。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想起你以前也讨厌自己的名字」

伊娃一边担心着虽然不成熟，却也惹人怜爱的弟子，一边继续跟恐怕在计算着结束话题时机的克莉丝汀娜说话。

「对了对了，我跟奈因聊了聊，问出了关于精灵的一些事」

「你是说我们是如此令人憎恨的存在吗……」

「嗯，就这样吧。我也想稍微冷静一下，好好想想」

就连不机灵的师傅担心自己这件事，对现在的她来说或许都是一种负担。

那就是纯粹。而且，那份纯粹可以用温柔，温暖来形容。

「……嗯？」

魔王看起来还沉浸在忧郁中，伊娃想开个玩笑，改变她的心情，然后道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