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想WORD 2
《陽炎眩亂》 · 自然之敵P · 3978 字
突然,閉着的眼睛感受到有陽光照射進來。
我睜開眼睛連眨好幾下,沉睡的感官終於慢慢甦醒過來。
直到剛纔爲止,我彷彿還置身於透明塑料袋一般輕盈的聲音之海里,隨波搖盪,而現在,身體慢慢地找回了真實感,我終於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深陷在被窩裏面。
「糟糕,本來還想多睡一會兒來着……」我皺起眉頭,但爲時已晚,我的睡眠一向很淺。在這種狀態下再次回到夢境之中?我應該做不到吧。
打消回籠睡覺的念頭後,我摘下戴了一整晚的耳機。血流慢慢回到受壓迫的耳朵中。
關掉耳機裏的音樂後,現實世界嘈雜的聲音震盪着我的鼓膜——這是我最討厭的、無情而堅硬的外界的聲音。
唉……我嘆了一口氣,托起沉重的身體。身體正前方恰好有一面鏡子,裏面映照出帶華蓋的奢華牀鋪。
牀鋪的正中央,坐着一個好像剛被誰打了一頓的傢伙,頭髮亂成一團,正目不轉睛的看着我。
「早上好……」
鏡子裏頭髮亂糟糟的傢伙做出和我一模一樣的嘴型。
又是一個討厭的早晨。
我伸了個懶腰,把視線轉向窗戶。明媚的春光透過院子裏的四照花,明媚交替地閃爍着。
天氣尚未轉暖,四照花卻已然呼之欲出,按捺不住要開出滿樹花朵的徵兆。淡粉色的花瓣隨風顫動,讓人突然想到「嬌嫩可愛」這個形容詞。
嬌嫩可愛的花朵——我喜歡這些刺激發出的音韻。可是對我而言,這些音節同樣充滿了嫌惡與忌諱的含義。
因爲我的名字叫「蕾」。蕾,就是尚未開放的花朵的意思。
我曾經問過媽媽,爲什麼要給我取這個名字。
她說,不論多麼可愛的花朵都是由花蕾綻放而成的,蕾這個名字蘊含着無限的可能性。
聽到這樣的解釋,普通的女孩子肯定會開心地跳起來:「哇,好可愛的名字,謝謝媽媽!」
事實上,初次聽到我名字的人,無一例外會誇讚這真是個美麗的名字。
嬌嫩可愛,充滿可能性——蕾是一個被無數人喜愛的名字。
回過神來,我已經不顧大人的阻止,毆打起這個男孩。
前不久,這個症狀還比較輕。別人對我說早上好,我能做出正常回應,「是」和「否」也都能正確表達,並沒有覺得痛苦。
醫生說我的大腦沒有問題,喉嚨也很健康,我自己也知道。
麪包和米飯,聽起來是沒有任何攻擊性的詞語。可正因如此,用在這種地方纔更讓人毛骨悚然。
腦袋終於開始運轉,搜索出聽到敲門聲後正確的對應方式,我隨即張開嘴。
我毫無防備,條件反射地挺直了後背。天氣雖然不熱,卻感到身上漸漸流出令人不舒服的冷汗。
姐姐似乎被我的聲音嚇到了,但比起她,最驚訝地其實是我自己——從出生以來到現在,我可能從來沒有發出過這麼大的聲音。
正當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姐姐慢慢開口道:
直到現在,我都沒有見過名字和本人如此相配的人。文武雙全,德才兼備,還有人比她更合適叫「凜」嗎?
姐姐站在走廊,雙臂抱在胸前說道。也許是等煩了,她徑直走進我的房間。
我難堪地垂下頭。腳邊的地毯上,四照花投下的影子搖曳不停。嬌嫩的花朵隨風飄動,哪怕是影子也十分可愛。
沒錯,從那時到現在,我一直都沒變。以後,乃至這一生都會是這樣吧。
啊……到底怎樣才能像姐姐一樣漂亮地說話呢……我抑制不住地憧憬着。
說完,姐姐像給對話畫上句號一般,輕快地轉身離開了。
雖然我不明白姐姐爲什麼露出笑臉,但是,哪怕像我這樣遲鈍的傢伙,都不禁被深深吸引了——姐姐真的好漂亮。
「啊……」
「……好吧,我開門了。」
「蕾,我不是來嚇唬你的,明白嗎?」
地毯上編織着精緻的象形文字,我從上面走過,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剛走到房間正中央,突然,房門被咚咚地敲響了。
正當我想着這些毫無意義的事情的時,姐姐冷峻的表情突然一轉,變成了爽朗的笑顏。
蕾這個名字,怎麼想都不適合我。每當我被人叫名字的時候,總有種被嘲笑的感覺——你那裏像花蕾了?
媽媽曾經對我有過怎樣的期待呢?她一定希望我成爲一個凜然、獨立的女生吧。
比如,逼我說出講不出話的理由,否則就不准我離開房間——這樣的話我還能夠理解,可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問我喜歡麪包還是米飯呢?
姐姐沒有笑,也沒有生氣。他她還像剛纔一樣,用冷峻的表情盯着我。
……麪包和米飯嗎?從這裏面選的話,我喜歡米飯。米飯可以配各種小菜,而且米飯本身就很香。
如果是一個人在房間裏,我可以流利地講話。但是,只要想跟別人說點什麼的時候,就會突然說不出話來。
明明總在關鍵時刻掉鏈子,現在卻隨隨便便就發出聲音。這張嘴真是沒用啊。
姐姐踩着四照花投下的影子,一步步向我逼近。我抬起頭,正好看到她舉起手腕的瞬間。
我看到姐姐的樣子,不由得渾身顫抖起來。
這份意料之外的接觸,讓我不由得睜開了眼睛,重新望向姐姐。
可是,看到我的樣子,姐姐並沒有絲毫動搖,只是繼續等待我的回答。
那還是麪包好了,不對,還是米飯……
可是,姐姐爲什麼要問我這個呢?按道理姐姐應該生氣纔對……雖然這話有我來說有些不知好歹。
……煩死了,我真的很討厭自己!討厭自己的聲音,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一切。
我永遠都不可能知道媽媽的想法。去問一個已經死去的人,是不會得到答案的。
話音剛落,門開了。那個令我手足無措的聲音的主人……木戶凜,正站在那裏。
被姐姐叫到名字後,我的嘴巴條件反射地說出了「米飯」。而且,聲音非常大。
所謂的嘲笑,其實也並不是什麼很嚴重的話。周圍的大人都說道個歉就好了,這件事也就過去了。
「……好吧,算了。」
不,就算媽媽還活着,我連句話都不能好好說,又怎麼去問她呢?
先張開嘴。嗯,張開了……但是,最關鍵的「內容」卻怎麼也出不來。
那時,到那一瞬間爲止,我從來沒有客觀地注意過自己的語言和聲音。那個男孩說出的話,對我來說無比沉重。
「……」
——那彷彿質地極佳的絲綢一般的聲音,給人的感覺細膩、冰冷,凜然。
「我知道了哦。今天,給你做點特別好喫的。」
如果這的確是懲罰,那一都是讓人痛不欲生的方法。問題在於具體選哪一種纔好。
這樣一來,許多事情都能對的上了。電視劇裏經常會出現這種劇情——你想選哪種死法?想象一下姐姐這樣的人去做,感覺非常真實。
……可是,臉上並沒有傳來疼痛。
唉,又搞砸一次。我不論被問到什麼都無法回話,連一個簡單的問題都不能回答,姐姐生氣也是理所應當的。
相比之下,我頂着雜草一般亂蓬蓬的頭髮,一如既往地哆嗦着嘴脣——
「麪包和米飯,選一種喜歡的。」
「蕾,你已經起牀了吧?起來的話給我回句話。」
「早……早……上……」
「嗯?」
穿上昨晚胡亂甩在一旁的拖鞋,我朝房門走去。空調的溫度恰到好處,不冷不熱,非常舒服。
可是,雖然我什麼都明白,但腦袋裏的想法缺無法用嘴巴表達出來。「嗯,我知道」明明是簡單的一句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哪怕是透過房門,這個聲音依然威力不減,我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樣,瞬間渾身僵硬。
看到我迷茫的樣子,姐姐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語氣也更強硬了:
可更奇怪的是,她的手非但沒有打我,反而開始撫摸我的腦袋。或許這也是生氣的一種,但至少我從來沒有體驗過。
想到這兒,我的心情低落起來。鏡子裏的「蕾」本來就已經十分陰鬱,此時臉上更蒙了一層烏雲。我終於決定從牀上下來。
在那間小小的公寓裏,我和媽媽又說過多少話呢?
麪包和米飯……這一定是表達懲罰的話語。
這樣的話,我要接受的懲罰一定不只是「米飯」這麼簡單了吧。最壞的情況下,說不定會被做成「炒飯」——先蒸,再炒。
從那以後,我開始迴避和任何人說話,哪怕說一個簡單的詞語都非常害怕。
絕對不會錯,現在站在門口的,是那個人。我必須趕快用正確的語言去回答……
我根本無法回報媽媽的希望,無法成爲綻放的花朵。想到這裏,羞愧和淒涼湧上心頭,我的眼眶一陣發熱。
我驚恐地思考「特別好喫的」是怎樣嚴厲的懲罰,呆呆地站了好久。終於,我決定豁出去了,於是吧自己收拾整潔,走向喫早飯的地方。
「我、我要米飯!」
偏紅的頭髮挽在腦後,腰板筆直,哪怕是大清早也讓人找不到絲毫破綻。
姐姐嘭嘭地拍了幾下我的頭,隨後蹲下身,和我四目相對:
越是這樣想,腦袋越是空白。時間無情地流逝。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峻,此時卻溫暖地包裹住我,沁入我內心深處。
通麪包能夠聯想到的方法都十分恐怖,比如擠壓,火烤之類的。
變成這樣的原因其實很簡單。有一天在兒童活動中心,一起玩的男孩嘲笑我說話的方式,從此就開始了。
我……我非常不擅長說話。
「……蕾,一句話也不說的話,和路邊的雜草有什麼區別?」
我做好了被打耳光的準備。
我感到疑惑。
而之後的一整天,我一直在驚恐中度過。但是,那天並沒有出現「米飯懲罰」,就這樣到了晚上。
喫早飯的過程中,姐姐心情一直很好,可能最近父親正着手開拓新的事業,工作非常順利。他們熱烈地討論着。
「蕾。」
啊……到底回答什麼纔好……如果回答都不喜歡,姐姐會不會兩個都不選,而是選「麪條」呢?可是麪條也很慘,麪條要被煮,或者被炒。
說實話,雖然很對不起媽媽,可我其實不太喜歡這個名字。
「可是看看你自己,到底哪裏可愛了?」
與此相對的,頭頂卻傳來溫柔的觸感,似乎有什麼軟軟的東西正在撫平我亂蓬蓬的頭髮。
我甩開腳上的拖鞋,縮進被子裏,然後像往常一樣把耳機塞進耳朵。突然我意識到,今天早上的米飯,比平時都要好喫。
我和別人比起來,是不是很奇怪呢——這個想法從腦海閃過。一瞬間,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事情還是鬧大了。之後好幾天,媽媽不知道多少次去給男孩的父母低頭道歉。
那米飯呢……嗯,可能是被蒸吧……也足夠恐怖了。
鏡子裏頭髮亂糟糟的女孩一臉嫌棄地看着我,她的樣子比起花蕾,更容易讓人聯想到雜草。
可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釋懷。
我當然明白,我知道姐姐不是嚇唬我尋開心的那種人,也知道姐姐漂亮的臉蛋現在爲什麼眉頭緊鎖。
想到這裏,我不由得發出了聲音。
我含糊不清的聲音聽起來一定不成句子。聽罷,姐姐嘆息一聲,平整的眉間蹙起皺褶,說道:
全身的血液瞬間停滯。我本來就已經很不禮貌了,沒想到現在做出了更加不禮貌的事情,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