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話DECEIVE 2
《陽炎眩亂》 · 自然之敵P · 6261 字
夏天結束了。
不管是幾乎把人烤熟的高溫,還有蟬的叫聲,全都丟下我一個人,消失無蹤。
躺在有一半像是儲藏室的房間裏,我今天也同樣什麼都不做,就只是活着而已。
自從媽媽死掉之後,被人像顆皮球踢來踢去的我,最後抵達的地點就是這個房間。
這對收留我的夫妻,似乎是媽媽的遠親,但跟我好像沒有血緣關係,關連性相當低。
事情已經過去兩個月。
變成孤身一人的我,竟然連尋死的念頭都不曾有過。
如今我重新體認到,不管是活着的理由,還是死去的理由,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爲有媽媽在才存在的。
就算現在死了,又有什麼意義呢?
反正不管做什麼,都沒辦法讓我再次見到媽媽,做了也毫無意義。
然而,我是媽媽的兒子,這一點是始終不變的。
留在這個世上的我,要是做出了讓別人困擾的事……特別像是擅自死掉這種會引起麻煩的事,那就太對不起媽媽了。
我實在無法忍受這種事情發生。
只能繼續平凡地度過毫無意義的日子。
現在,我覺得那是再聰明不過的選擇。
我仰躺在地,腦袋放空地望着天花板。敞開的窗戶外吹進來的風,將冷空氣推進房裏。
再怎麼樣,我也沒辦法一直這樣下去吧。
必須變得更強,必須開始工作,必須養活自己。
更重要的是,必須快點成爲大人……
腦中閃過「大人」這個詞的瞬間,心臟深處似乎有某樣東西蠢蠢欲動。
不過,幸運的是,來到廚房之後,當初聽到藥物擺放地點的記憶突然變得鮮明起來。
我明明完全沒有半點那種打算,但她肯定是出現了難以想像的誤會。
「爲、爲什麼你會……難、難道有什麼怨恨嗎?」
「……啊?」
我拿着刀子站在這裏,結果嚇到她了嗎?
這麼說來,以前他們草草介紹家中環境的時候,好像有說過放置感冒藥的位置。
現在也已接近晚餐時間,如果阿姨在廚房的話,那麼事情就好辦許多,但自己的預測似乎落空了。
就在我打算儘可能地溫和詢問,準備開口的那一瞬間,阿姨以近乎悲鳴的聲音,連珠炮似地說道:
這玩意兒應該也有錯吧!
我嚇得坐起身來,但是既不覺得呼吸困難,胸口也完全不痛。
「爲、爲什麼?」
啊啊,我怎麼又做出了這麼多餘的事情!
突如其來的尖叫聲,害我嚇了一大跳。
我覺得擁有這棟房子的夫婦其實並不喜歡我。
再怎麼說,我都還不至於沒神經到直接跑去阿姨房間詢問感冒藥的位置。
怨恨……就算阿姨這麼說,我當然是沒有那種東西啊。
這下子真的變成天大的麻煩事了。
我慌張地衝出廚房,從品味堪慮的雕像旁邊經過,跑到盥洗室那兒。
我的兩手手掌依然是空蕩蕩地搖晃着,再怎麼看,都不像是充滿敵意的樣子纔對……
媽媽……
慘了。慘了慘了慘了。
雖然並不打算拿它來做什麼,但我還是忍不住握住了刀柄。
要是一不小心發燒還是什麼的,最後他們一定會擺出一張臭臉。
「噫噫噫噫!不、不要過來!」
「怎麼回事……」
「啊,對不起!我只是稍微看看而已!」
這應該是來自某個海外國家的土產之類的束西吧。
砰!只有一聲重重的甩門聲,空虛地迴盪在豪華宅邸內部。
可是——
不管怎麼看都不是正常狀況。她到底在害怕什麼?還怕到這種程度?
當初把菜刀組買回家的那一天,媽媽難得地多話了起來。
充滿高級感的刀刃,彷佛刻意挑釁一般閃過一道光芒,我不知爲何突然覺得火大起來。
可是在這裏等待阿姨過來,感覺又有點不太舒服。
我慌張地轉頭看向門的方向,那裏出現了阿姨的身影,想必是來準備晚餐的。
努力全部白費。阿姨這麼尖聲大叫之後,立刻朝着走廊方向衝了出去。
如果這是和真正的媽媽再次相見,我一定會二話不說直接抱緊她吧。
「不是,那個,總之先冷靜一下……」
貼近鏡面,試着捏了捏自己的臉頰。
試着舉起刀子時,發現刀子具有相當重量。
要是剛剛乖乖待在房間裏就好了。
「不在……嗎?嗯~~該怎麼辦呢?」
當然,我完全沒有任何攻擊她的意圖,所以這麼做應該是最好的。
鏡子映照出來的身影,並不是我熟悉的自己,也不是其他人,而是媽媽。
應該說我非常感謝她願意讓我住在這裏呢。
糟了。
記得應該是在餐具櫃的抽屜裏吧。
不對,話雖如此,可能就連這棟房子也並沒有超出一般家庭的標準吧。
她的表情簡直像是見到怪物一般緊繃僵硬,整張臉寫滿恐懼。
我伸手胡亂摸着自己的臉,但是觸感並沒有任何異樣。果然,如果沒有再看一次,就沒有辦法真正確認。
我試着抱住頭走來走去,但是很遺憾的,並沒有出現時間倒流之類的狀況。
我有點惱羞成怒地瞪了刀子一眼。
回想起這件事,一股寂寞的心情立刻襲來。
所謂「豪華」這樣的感想,可能是出於我的成長環境的偏見。當別人說出「這很普通呀」的時候,我也做不出任何回應。
雖然隔天媽媽似乎就把刀子忘得一乾二淨,但是我還記得她一邊說「這麼一來就可以做出好喫的東西了」,眼神一邊閃閃發亮的樣於。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
即使現在沒有說出口、將來也不打算說出來,不過隨處可見的裝飾以及掛在玄關門前的繪畫,雖然不到非常誇張,但實在也不像是什麼高尚的品味。
我的手緩緩朝着刀子伸去。
爲了以防萬一,似乎應該要事先喫個感冒藥之類的,該怎麼辦呢?
雖然製作者真的沒有任何過錯,但是對一個每天都要打掃這個東西的人來說,應該多少會想稍微抱怨:「難道不能雕得更簡單一點嗎?」
如果這是感冒或是其他疾病的症狀,那就相當麻煩了。
我朝着矗立在廚房深處、同樣巨大豪華的餐具櫃走去。
當我漫不經心地看着如山一般高的餐具堆時,發現一條鋪在繽紛餐具旁的毛巾,上面放着一把刀。
顧慮得太多,也會讓人有點不快,如果打開抽屜發現沒錯的話,就拿一顆藥然後快點回去房間吧。
雖然聽不懂阿姨的話,但現在的首要之務是解開誤會。我朝着阿姨走近了幾步。
媽媽的臉、聲音和氣味,清楚浮現在腦海當中。
那把刀子,和那一天男人用來刺死媽媽的刀子,是同樣的款式。
我連忙把刀子放回毛巾上,舉起空蕩蕩的雙手,朝着阿姨揮了揮。
就在我短暫沉溺於種種不可能實現的低俗妄想時,鏡面一般的刀刃倒映出我的臉,讓我嚇出一身冷汗。
「……不行啊,媽媽。明明買了這麼好的東西,怎麼可以連一次都沒用過就死掉呢。」
幾乎就在我發出制止聲的同一時間,阿姨打開了玄關大門,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可是,這種事惰是不可能發生的。媽媽已經死了。
就這樣把它丟到某個地方去吧。不對,賣了它可能更好。
廚房裏不見阿姨的身影,從那堆自動洗碗機裏拿出來的餐具小山來看,可以看出晚餐似乎還沒有開始準備。
面對眼前的神祕現象,我的大腦竟然出乎意料地冷靜運作着。
要是沒有去想預防感冒這種蠢事,事情就不會變成這個樣子了啊……
和這家裏多不勝數的其他日常用品相比,這個也毫不遜色。一定是非常昂貴的東西吧。
這麼一來,應該可以讓她多少放心一點吧。要是不小心刺激到她,讓她跑去通報他人的話,事情就麻煩了。
這玩意兒到底想讓我經歷多少慘事才肯罷休啊!
「怎、怎麼辦啦!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站起身,走出房間。
這棟連內部走廊都蓋得十分端正、散發着威嚴的房子,豪華程度根本不是以前那棟破公寓所能相比。
背脊竄過一股討厭的冷顫,心臟微微加速了一下。
走在走廊上,突然正面迎上了某個不知道是在雕塑什麼生物的詭異雕像。
「啊!請、請等一下啊!」
雖然不太確定位置,不過既然有特地告訴我,應該就表示拿來服用也沒關係吧?
阿姨非但沒有鬆一口氣,臉色反而變得越來越蒼白,開始全身發抖。
明明只要默默前進就好,可是我不知爲何,無意問轉頭看向堆積如山的餐具。
這當然不是實際奪走媽媽生命的那把刀。證據在於這把刀子看起來已經使用了很久,相當老舊。
瞬間,映照在洗臉檯附設的鏡子裏的身影,讓我再次大喫一驚。
我經過雕像,打開通往廚房的門,進入廚房。
那副光景實在太難以置信,我不由得鬆開了手,刀子就這麼喀啷一聲掉在地板上。
是不是不該隨便打開窗戶呢?
取得許可的同時順便問出位置,可說是一石二鳥。還是趁症狀變更嚴重前快點解決吧。
「嗯……還是去問問看好了。」
毫無疑問,鏡子裏的臉是媽媽的。但是指尖傳來的感覺,似乎又不是那麼一回事。
我繼續死盯着鏡子。
嘴巴試着一開一合。配合這個動作,鏡子裏面的媽媽的嘴巴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沒錯,這個人是我。
到底是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狀況,我完全想像不到原因,但總之我就是不明就裏地變成了媽媽的模樣。
理解這一點的同時,腦中某個角落發出了齒輪咬合的喀嚓聲。
剛剛一邊發出詭異慘叫一邊逃出去的阿姨,就是看到這個模樣了嗎?
如果真是這樣,就能理解她那個反應了。
原本準備做晚餐而進入廚房,卻看見已經死掉的親戚拿着菜刀站定不動。
真的不能怪她被嚇到奪門而出。哎,只不過換成我的話會抱過去就是了。
總而言之,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就這樣對着鏡子說出「我好想見你」之類的,實在太空虛了,而且還相當詭異。
與其做這些事情,現在最重要的應該是儘快恢復原狀。
照阿姨剛剛那樣來看,恐怕是衝去找警察之類的吧。我不能一直維持這模樣站着發呆。
只不過,就算她大吼大叫說「我死去的親戚站在廚房裏」,真的會有警察馬上趕來嗎?
不,那是不可能的。警察頂多敷衍幾句打發她吧。
也就是說,應該還有一點時間吧。
我再次緊盯着映照在鏡子當中的媽媽的臉,上面當然不會有恢復原狀的按鈕,而且我也完全找不到任何和解決方法有關的線索。
說起來,我到底是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的?
剛拿起刀子時,那一瞬間映照在刀身上的臉,毫無疑問是屬於我自己的臉。
……大概過了三十秒吧。
既然如此,就能理解當時你爲什麼會那麼緊迫盯人了。
「是嗎?呃……除了你以外的人呢?」
我沒有回答阿姨的問題,認真思考着爲什麼突然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回想起來………
「咦?」
那麼只要再次「回想起」特定的「對象」,說不定就能恢復原狀。
「疼痛」纔是我爲了實際感受我身爲「我」所須,也是唯一的「自我認知」。
我朝着浴室方向用力踏出腳步。
儘管心裏知道這種事情真的毫無意義,可是「下次要變成什麼好呢?」的想法卻怎麼樣也壓抑不下來。
隨後阿姨就走進廚房併發出慘叫,所以我應該是那短短的一瞬間變成了這副模樣。
我只說出了距離現在最近的事實。
既然決定了,就付諸實行吧。
但是現實卻和我的預想相反,阿姨說了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話:
我閉起眼睛,總之先從那個頭緒開始嘗試看看。
倒映在鏡子裏的女孩,眼睛正閃閃發光,就和之前討論「必殺技」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懷抱着一絲期待,睜開眼睛,結果期待頓時落空,倒映在鏡子裏面的,是臉色蒼白的女孩身影。
「好痛!」
我的身體瞬間僵硬,冷汗立刻冒了出來。
原本以爲自己只是習慣了疼痛,結果那根本是大錯特錯。
腰部附近傳來一陣劇痛。
不管是身高、皮膚顏色,以及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女孩所有能夠回想起來的特徵,絲毫不差地出現在眼前。
我到目前爲止的人生當中,到底是對自己多麼沒有興趣啊?
那個時候,那一瞬間,我所做的事。
若只是這樣也就算了,要是這個能力被人發現,我肯定會被當成引發這次騷動的犯人。
在那一瞬之間,促使我變成這樣的理由……
要是在這個模樣之下,被警察逮捕的話?
「這、這是怎麼回事,太厲害了……!」
將來再用其他形式進行贖罪就好。
被帶到某個地方,然後被偵訊……再後來的事情,我連想都不敢想。
竟然只能透過疼痛來感受自己的存在,我的腦袋到底是對自己多麼沒興趣啊?
嘰嘰、嘰嘰,察覺到不斷逼近走廊的複數氣息,女孩的表情變得更加僵硬。
別人叫了自己的名字,原本根本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但在現在這個狀況下,這句話確實擁有重大的意義。
是嗎?原來你當時的心情就是這種感覺啊。
仔細想想,我沒有拍過任何照片,也沒有照鏡子的習慣。
這麼一來,一定會造成難以想像的超級大麻煩。
我閉上眼睛,眼前頓時一片漆黑。
可能是對我的聲音有所反應,立刻逼近過來的複數氣息,以驚人之勢衝進盥洗室裏。
碰上這個讓人不舒服的能力,當時的我可是大力歡迎到讓人傻眼的地步。
下一秒,阿姨一定會因爲這個從沒見過的女孩而大喫一驚吧。
「小朋友,你還好嗎?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簡直就像是我短暫人生當中所累積的「惡作劇之心」全部一起爆發出來似的。
這麼一來,之後就會如火如茶地發展下去。
然而這一步踩中了腳踏墊的邊緣,我狠狠地滑倒。
我到底要怎麼對女孩表達歉意纔好呢?
最後想出來的結論實在非常諷刺。
對了,這麼說來那一天雖然做了約定,不過最後還是沒能見到她。
雖然不知道現在是不是時候,總之我還是睜開了眼睛。
更進一步來說,我也不會特地去注意自己的聲音,更別說是氣味了。
「啊,沒事,什麼都沒有。我只是不小心跌倒……」
這麼回答時,我看到一直戰戰兢兢地躲在警官背後的阿姨探出頭來。
「你在做什麼,修哉?」
結束了。一切都完了。
盥洗室的後面就是浴室。
儘可能地集中精神,「回想起」自己原本的模樣、氣味和聲音……
「好……咦?真的假的?」
剛剛還站在鏡子前面的媽媽的身影,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不對,其實打從一開始就不是玩耍的時候,只是現在的狀況變得更加嚴峻了而已。
那就是「回想起」媽媽的身影、聲音和氣味。
打從出生以來,自己曾對任何一項事物,出現過這種程度的「好有趣」的感覺嗎?
「難、難不成是……」
跌倒時竄過腰部的劇痛。
仔細一聽,便聽見阿姨說着:「就在這裏面!裏面有個可疑的人……」
要是還有機會在其他地方見面.就用這個能力嚇她一跳吧。
不出所料,衝進來的人是好幾個警察。看到他們一直盯着多半仍維持着女孩外型的我看,我的心裏就一陣發涼。
「……完全想不起來啊!」
原來如此,真是高招啊。
對女孩來說,絕對不會有比這更讓她困擾的事了。
「修、修哉?你到底在做什麼?」
趁這個機會恢復成原本的樣子吧。雖然家中沒有怪人的話,可能會害阿姨遭人白眼,但是現在實在無可奈何。
當我正爲了自己的愚蠢感到絕望的時候,警官們開始左右張望,警戒四周,而其中一人對我伸出了手。
就在現場所有人都以擔心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時候,我因爲這個實在無聊至極的原因.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連忙站起身,朝洗臉檯的鏡子看去,立刻看見恢復原狀的我,正淚眼汪汪地站着。

發生在眼前的就是如此驚人的現象,既奇特又罕見,着實不斷煽動着自己的好奇心。
……僞裝自己,欺騙他人的能力。
「總、總之先躲起來……!」
幸好對方似乎還在警戒,應該不會毫不猶豫地直接板進來。
至少先變成別人也好!心裏雖然這麼想,但是憑自己這顆快要短路的腦袋,根本不可能集申精神。
慘了。最重要的「自己」竟然一點也想不起來。
身體雖然狠狠震了一下,但我還是老實回答:「沒有其他人……」
我全身上下都冒出冷汗。
不管怎麼樣,先集中精神吧。
回想起身影、聲音、氣息……
不說「有鬼」而是「有可疑人士」,總之就先把人叫來了吧。
取代媽媽出現的人,是兩個月前左右,在公園裏偶然遇見的女孩。
真是後悔也後悔不完。我真是太輕率了。
可是——
雖然只能躲一陣子,但比起直接被捕好一點吧。
我維持着女孩的身形,在洗臉檯前蹦蹦跳跳。這時,屋子裏突然喀嚓一聲,出現一個清脆的聲響。
總而言之,現在不是玩耍的時候了。
我從中感受到的,是無庸置疑的「懷念」。
不,我敢肯定絕對沒有。
「……是疼痛。」
想到這裏,也不能說自己完全沒有任何頭緒。
因此,我其實對這個方案沒有抱持太大期待。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好混到用這種連白癡都想得到的方法,就能輕易改變身形的話,相信各地應該會發生更多大混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