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故事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Another side story 後藤愛依梨》 · しめさば · 7852 字
人在適應是很快的。
後藤小姐調職後,原本伴隨着奇妙緊張感而有所改變的辦公室氣氛,到週末就完全恢復原樣了。
聊到跳槽的話題,常有人煩惱公司缺了自己,可想而知業務就會沒辦法運作,因此遲遲不敢離職……然而面對這種人,處處可見的建議是「缺了自己就會日子過不下去的公司,是那間公司本身有問題,所以趕快離職吧」。我覺得應該真有那麼一回事。
後藤小姐不只監督許多專案,還能兼顧會計。以往她都一臉從容地應付那些,如今她調職了,卻在在顯示出那並非常人所能爲。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原本她掌管的業務變成由其他幹部接手,然而一個人遞補上去能承擔的業務,其實還不到後藤小姐經手的一半。除了坐到後藤小姐職位的幹部以外,現在變得連其他上級甚至董座都要頂替一些後藤小姐的業務。
……然而,要問到那有沒有產生什麼大問題,答案是NO。
說穿了,即使少掉一個高規格的成員……東拼西湊也還是過得去。雖然員工較少的公司不知道能否比照辦理……就只是將原本由一個人肩起的重擔,改成讓衆多人手墊背罷了。
說來說去,公司裏的狀況除了後藤小姐不在這一點以外,已經算恢復常態了。
習慣了,單就這點來說……我也一樣。
我已經適應後藤小姐不在的日常生活,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快。可以說上班時也幾乎不會意識到她不在了,話雖如此,要談到對她的情意是否隨之淡薄了,答案也是NO。
單純就是後藤小姐從我的日常生活消失了。我是這麼認知的。
「只剩兩天了嘛。」
下班時間還沒到就在準備下班的橋本朝我搭了話。
「剩兩天?」
「裝什麼蒜啊?週六,你會去的吧?」
「是啊……對喔,已經週四了。」
「振作一點啦。」
橋本一邊苦笑,一邊輕靈地將辦公桌上的東西往包包裏收。
「你可以開開心心地去玩。」
「不用你說,我也會那麼做。當下重要的是……週五之前要先把我負責的業務確實處理完。」
「你還是一樣認真耶。那我先走嘍。」
「那你們爲什麼都那副表情!」
然後,她笑得有些落寞地望着我。
「咦……我講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原本以爲她面對我點出的問題,會做出「咦,哪有?」之類的反應。之所以如此,是因爲看了平時的麻美,會覺得她充滿人性光明的氣場。她骨子裏是個好人,或者說她相信人類的善性。雖然我沒辦法巧妙化成言語……但我覺得她就是有那樣的光輝。
很溫柔的故事。講述魔法師與貧窮少年相遇。說來理所當然,劇情已經比當初讓我讀的時候進展得更多了。
麻美刻意裝出哭臉撲向沙優。而我一邊用眼角餘光望着她們,一邊拿起菜單。輕食與冰咖啡點完以後,再轉向麻美那邊。
麻美帶着緊張的臉色把筆記型電腦遞過來。之前麻美都是直接在筆記本寫小說……不知道是出於什麼樣的心境變化,最近她終於買下筆記型電腦,開始改用文字編輯軟體執筆了。麻美的秀氣字跡看起來也別有味道,我還挺喜歡的……不過電腦到底是工作上用慣的玩意,有它好讀的地方。
「別在意啦。畢竟希望你幫忙讀而拜託的是我。」
看了麻美的小說文字檔畫面,我感到驚訝。上次讓我讀的時候,還只有約四萬字的份量增加到七萬字左右了。
「還有……會覺得讀者有可能提到那一點~……就表示,在我心裏肯定也有一樣的感覺吧。」
「謝謝妳讓我讀。」
我發送訊息,立刻就出現已讀符號,收到了回訊。
既然她那麼說,我認爲自己也該回應要求。
麻美像是不知道如何反應纔好地搔起鼻尖。
我讀得入迷,一回神就已經過了四十分鐘之久。
「有想法的話,希望你告訴我。要不要採納,由我來決定就可以了。」
「是啊。少年跟魔法師之間的關係,怎麼說呢……很不錯。魔法師肯定會來幫忙,讓人有安心感,這點也很好。」
『完全OK。我到車站前的家庭餐廳殺時間~』
麻美一臉滿不在乎,反觀沙優則是過意不去地這麼問,我便搖搖頭。
「有七萬字之多,這樣才一半啊?」
麻美細細體會似的點了好幾次頭,並且微笑。
「我是覺得,至少故事可以讓人稱心啊。從頭到尾都只有溫柔,又能夠救贖心靈的故事。或許那樣的故事會讓某個人的心獲得一點點救贖,再說……」
離開公司,前往附近車站前的家庭餐廳,就看見麻美……還有坐在她對面的沙優。沙優連忙從座位起身,改坐到麻美旁邊。
讀着就感到內心變得溫暖,使我對編織出這種故事的麻美抱持尊敬之意。
「總覺得那種事情,放在現實就夠了啊!你們不覺得嗎?」
「啊,他到了他到了~」
前言說完,我才告訴她:
「謝了,我好高興!」
「……感、感覺怎麼樣?」
「會、會嗎……?」
我只能呆愣地看着麻美冷靜道來的臉。坐在她旁邊的沙優,也帶著有些訝異的表情望着麻美。
她常常自卑說「我還是業餘的啦」……但是在我看來,光能像這樣無中生有就已經算特殊技藝了。不知道平時都要思索些什麼,纔可以像這樣創造出角色與故事。
麻美淡然說道。「化危機爲轉機」,是小說裏魔法師說過的臺詞。
「這、這樣啊……」
「……真是大作耶。」
「咦?」
「對嘛……?」
「時間配合得上,我就帶她來了。」
麻美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進而說道。
沙優聽了我跟麻美的對話,便出聲表示:「這樣啊!」接着,她嘻嘻笑了笑。
「那麼,讓我讀一讀吧。」
我發出糊塗的聲音,使得麻美哈哈笑了起來。
「這下或許得花點時間。麻煩妳們一邊慢慢聊一邊等。」
「再多拚一下吧……」
這且不提。
「在現實中肯定也一樣……只是我們不容易發現而已,『稱心』的事情,數量應該也跟『不稱心』的事情差不多吧。如果說,我都專門彙集溫柔稱心的情節來寫故事……那讀過的人,說不定也會開始注意那些散見於日常生活的稱心小事……我是這麼想……」
我抬起臉,先前還跟沙優開心聊天的麻美臉上就浮現緊張之色。
對話中斷的同時,我點的東西送到了桌上……因此我一邊用單手拿餐叉喫着切成了一口大小的雞肉,一邊讀起麻美的小說。
「反過來說,有沒有讀了讓人介意的部分?」
「書店賣的書大多有十萬字左右喔。」
「真的嗎!」
「能聽妳那麼說就得救了。」
我瞥向時鍾,然後歇息。橋本回家就表示下班時間到了……但今天工作的進度實在不理想。不,與其說進度不理想,單純說該處理的業務量膨脹了比較正確。
我這麼表示意見,沙優也點頭稱是。
沙優微微偏頭,並且看了坐在麻美對面的我。承受其視線的我交棒似的看向麻美,她好像就懂了我的意思,因而擺出氣嘟嘟的臉。沙優依舊顯得什麼也不懂,視線在我跟麻美之間來來去去。
麻美邊說邊抬起臉,然後就愣住了。接着,她連忙瞄了瞄我跟沙優的臉。
「是嗎,是嗎……」
我跟着按下有狗狗說「謝謝」的貼圖,然後關掉App。跟幾年前相比,我用傳訊App也變得熟練了。
「……啊~對耶。」
「抱歉,有沒有造成困擾?」
遭到父母遺棄的少年身世慘淡,某天闖空門偷食物就遇見了魔法師,因而逐步獲得重生的故事。少年的「惡劣素行」在每個節骨眼都會惹來麻煩而讓人捏把汗,魔法師卻一定會幫助他。絕不會讓人心情難受,自始至終都很溫柔的一篇故事。
「跟這女生獨處的話,讀東西的期間她會在面前一直戰戰兢兢,那樣我也靜不下心啦。」
「咦?爲什麼?」
麻美說完以後,便苦笑表示「果然被提到了呢」並且搔搔頭。
我邊嘀咕邊拿出手機,並且打開與麻美傳訊的畫面。
我坦率說道。
我瞪大眼睛,麻美就嘻嘻笑着點了點頭。
她早就完全理解我想的這些,進而仍「選擇」要寫這樣的故事。而且……還設想了自己要獻出故事的對象。
我完全不懂。況且,感覺連自己屬於不常讀書的類型都露餡了,有點難爲情。
「原來是這麼回事。那……在吉田先生閱讀的期間,我們先聊天吧。」
「我是知道的。知道歸知道啦。」
橋本拍拍我的肩膀,然後匆匆下班離去。他應該會迅速到家,並且享用葵太太做的晚餐吧。到橋本家打擾是十分開心的……不過因爲夫妻倆生活的「解析度」隨之提升,我倒不是沒有湧上些許羨慕的情緒。
話說完,麻美把玩起手邊原本用來裝吸管的紙屑。
「我是覺得……妳的觀念好豁達。」
「怎麼會?或許,有妳在反而能幫到忙。」
那麼,遲到已經是在所難免,拖拖拉拉的也不好。爲了趕快設法將業務告一段落,我就更加專注於工作了。
被她帶着嚴肅的表情提問,一瞬間,我產生遲疑。我讀完並不是毫無想法。只是,我不知道說出來對她還有那部作品有沒有幫助。
「沙優也來啦?」
「希望可以那樣~妳幫了大忙,真的!」
「現實並不會這麼順利。很少有需要幫助的人,會在正好需要的時間點獲得幫助,化危機爲轉機,是已經成功的人才能說的話。」
「這個嘛……感覺上,這是篇非常溫柔的好故事,那固然是我喜歡的部分……」
「呃……不知道該怎麼說比較好。」
週六,我就要前往仙台。希望到時候能儘量避免牽掛於工作,或者接到有關我負責業務的電話。
『抱歉,我會加班一小時左右。』
「不是啊,妳並沒有講出奇怪的話吧。」
「這純屬故事讀到目前爲止的感想……不過,我覺得相當好。」
我絕對不是討厭令人稱心的情節發展。然而……光是浮現那些許的疑問,就會破壞閱讀的節奏也是事實。
「請……請多指教……!」
我跟沙優看過彼此的臉,然後笑了笑。
說到這裏,麻美把手邊把玩的吸管包裝紙揉成一團,然後隨手甩到桌上。
「我是有稍微想過,大概……會被讀者提到這一點。」
麻美這時候露出了格外溫柔的臉色。在她的視線前方……我想,肯定有她自己編寫而成的小說。
麻美迅速揮起右手,還指向我跟沙優的臉。
「不過,偶爾也會出現『劇情是不是編得太稱心了點』的感覺。」
既然她性情如此,編織出的故事自然就顯得「溫柔和善」,感覺那形成了一種魅力。可是……正因爲這樣,讀到途中每每都要被「事情會這麼順利嗎?」的疑問打岔。
「……我讀完了。」
我儘可能保持跟往常一樣的語氣說道。
「有什麼辦法!我也很緊張啊!」
「哪的話!謝謝你願意讀!……啊,不過。」
麻美在這時候忽然正色。
「才、才寫到一半就是了。」
對於我說的話,麻美回得輕鬆,卻帶着相對凝重的臉色點了點頭。而且,我內心對她那樣的反應喫了一驚。
我一邊聽麻美說,一邊體認到自己的思慮有多麼淺薄。在我心裏似乎有某個部分,將麻美的人格特質與她產出的故事視爲一體了。劇情屢屢讓我疑惑:「會不會太稱心?」而我又認爲麻美寫出這樣的故事實屬合理……這對她是多麼失禮。
「抱歉,我覺得自己講了多餘的話。」
我低頭賠罪,麻美就急忙揮了揮雙手。
「不會不會不會!沒有那種事!本來就是我要徵求意見的,你願意明確說出來,我很高興。」
話說完,這次換麻美對我低頭賠罪。
「真的~謝謝你!聽到預期中的感想,也相當值得做爲參考!」
「……這話怎麼說?」
「哎呀,果然被點出來了~!要說的話就是這樣。畢竟我自己也有隱約察覺到。」
「不過這表示,妳覺得被那樣想也無所謂吧?」
「嗯~……唉……總覺得這很難表達耶。」
麻美把話斷在這裏,然後思索了一陣。接着,她像是想出了詞彙而開口。
「希望情節溫柔稱心,故事又寫得精彩!要說的話……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麻美一邊這麼說,一邊把右手握成拳頭擱到了桌上。
「不過,讀了以後會覺得『太稱心如意了吧?』而感到有芥蒂,那就是讀者坦率的感想。」
麻美將左手也握成拳頭擺到桌上。
「重視其中一邊的要求,然後忽略掉另一邊!我想這當然也是一種做法……不過,只要多多努力……要寫出自己想寫的東西,又不至於讓讀者強烈地覺得:『太稱心如意了吧?』我認爲是可以做到的耶。」
麻美將握拳的雙手碰在一起,然後十指交纏。
「那麼一來,讀者讀完以後就會覺得:『咦?仔細想想,這篇故事編得超稱心如意的不是嗎?』」
話說到這裏,麻美咧嘴一笑。
「我是以那樣的故事爲目標啦,既然目前吉田先生有這種感想,表示我努力還不夠啊?所以嘍,這真的對我有了參考作用!謝謝!」
「呃,該怎麼說呢~……我纔要謝謝妳。」
我不認爲這是戀愛。
「咦……?」
「……我在機場講的話……你記得嗎?」
像我這種根本沒有對自身感情深思過的人,之所以能面對那些「矛盾的情感」……肯定是拜當時在我身旁的人們所賜。而且……當時離我最近的人,無疑就是沙優。
「妳問的要不要緊,是指什麼?」
幾年前,我用「保護」的名義把沙優留在家裏……還跟她一起生活。所以,對於我來說,過去沙優的存在應該是「待在家裏的少女」……
「啊~……」
「嗯……我明白了。」
心裏認爲是別人的家務事,卻又拋不開自己的感情。
「我跟她又還沒有交往。何況這是想見面就可以過去相聚的距離。」
沙優的目光大爲閃爍。
「目前,我認爲那是與戀愛截然不同的內心感受。所以說……要我給出妳想得到的答覆……可能性極低……」
沙優靜不住地帶着閃爍的目光問道。
被留下的沙優感覺也有些扭扭捏捏。也許她們原本就講好這一套了,我有些冷靜地這麼思索。
說不定,人難免就是會光記那些難受的事。明明開心的事情也一樣發生過不少。
「……坦白講,我現在還是喜歡後藤小姐。」
「是嗎…………你願意記得,我好高興,」
「啊哈哈。」
雖然當麻美不在時,我就已經察覺了……終究還是這麼問了出口。
我一說,沙優便用力點頭。
接着,她抬眼望向我這邊。
「嗯。我還以爲,從一開始就會被斷然拒絕的。說是心裏能想的只有後藤小姐~」
那樣的她,如今與我分別住在不同的地方,還說假日要跟我去約會。
「……知道了。我會把時間空出來。」
「不會!畢竟我只是擅自跟來!」
「請問,能不能再考慮一次我這個人呢?」
「當然可以。」
我的回答讓沙優急忙搖了頭。
既然如此……
被沙優含情脈脈地凝視,還用那樣的表情邀我約會,我這邊多少也會心動。我一邊感到心跳速率快了點,一邊答應下來。
「……妳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
「跟後藤小姐處得怎樣樣?進展順利嗎?」
我一說,沙優就面色不改地點了點頭。
聽她直接了當地這麼表達……我一度閉上眼睛,然後緩緩地,深深吐了口氣。
我這麼說道,沙優就有些眼淚盈眶,並且點了點頭。
「嗯,肯定是的!」
「在大學過得怎麼樣?」
就算這樣,從一開始便嚴詞拒絕「我沒辦法考慮」……肯定也是錯的。
「是喔。說得也對……」
結果,我不覺得自己有將全部的想法化成言語。即使如此……感覺總比完全不打算表達好得多。
「吉田先生……你稍微改變了呢。」
「謝謝!……嘿嘿,好期待喔。」
「好耶。那……這個週末六日呢?」
「是啊,沒有錯。」
「我曉得。」
麻美剛纔所說的從心頭浮現。
我脫口提出感謝的想法,麻美就完全陷入迷惑了。
「嗯?啊,是、是的。差不多。」
「有意嘗試」與「實際能不能辦到」……應該要分開考量。我只能全力以赴,並且找出答案。
我坦率地點頭。如沙優所說,她顯得比以前成熟多了。無論是穿着打扮、化妝……還有身上散發的氣質。我認爲沙優本來就是給人印象遠比實際年齡穩重的少女,但是與以前相較……從正面意義來說,她似乎變得「與年齡相符」了。立身方式與給人的印象毫無乖離之處,展現出踏實的魅力。
沙優把話斷在這裏,然後用殷切的表情凝望我。
「記得啊,當然。」
這句話,讓沙優訝異地睜圓了眼睛。接着,她的臉頰泛上些許紅暈。
「那時候……你說的是『我對小鬼頭沒有興趣』……不過,我覺得自己有稍微成熟點了。」
……我覺得,從麻美身上又看到了新的一面。而且,我比以往更加強烈地認爲,她大概適合走作家這一行。
沙優臉紅地微微點了點頭。
剛發現沙優正交互望着我的雙眼,她就忽然露出笑靨,我因而呆住。
「那麼……星期六……我們去約會好嗎?」
「不過有別於此……看妳又來到東京,展現了長大的模樣……我比自己想像得還要開心。」
「今天,你好像加班了……最近工作很忙嗎?」
當我聽沙優談起在大學的生活……便重新感覺到她確實獨立了,那很讓我欣慰。
照這樣判斷,是麻美找沙優來的吧。我在內心苦笑。看她依舊不擅長隱瞞事情,我感到有些懷念。
「所以……吉田先生……既然你還沒有跟後藤小姐交往……」
沙優由衷訝異似的,用了較大的音量做出反應。照這樣看,她似乎沒有從後藤小姐那裏得知消息。
「咦!」
「不過……後藤小姐突然調職,目前人在仙台。所以我們不像之前那樣隨時能見面了。」
或許道理正是如此。人生中,常常都有還算開心的事情,理應也發生了許多讓自己覺得「稱心」的事……然而事情一過,會記得的好像盡是難受的事。回想以往的戀愛,比起回顧開心的往事,最先想起的都是失戀時的情形。
「這周不行。因爲我要去仙台。」
話題的起頭比想像中還要深入,我不禁倒抽一口氣。然而,總不能虛應了事。
「呃,就是……」
「不可能忘的吧。」
沙優慎選詞彙似的遊移着視線。
沙優欣慰似的嫣然一笑,然後微微偏頭。
「謝什麼?」
可是……既然如此,沙優對我而言究竟是什麼?我希望知道那一點。
「下週啊。肯定……轉眼間就到了。」
被沙優問到,我回答:「唉,還算順利。」然後歇口氣。
「嗯~……雖然也不算特別忙。我希望趕週末前設法將工作結束在一個段落,今天算稍微加班。抱歉讓妳們久等。」
沙優望着我,沉默了一陣子。從表情難以判讀她的情緒,我不由得有些緊張。
「可以啊。目前都沒規劃。」
「畢竟……會變成遠距離戀愛啊?」
「所以,我也會好好面對妳……進而對自己的感情提出答案。」
「……是嗎?」
「遇見妳之前,我都沒有思考過。自己心裏追求的是什麼,正朝着什麼方向前進。對於本身的感情,一點也不知道要怎麼處置。但是,跟妳住在一起,想着要幫助妳……苦惱事情難爲的過程中,讓我察覺到了自已懷有連自己也不懂的情緒。」
『在現實中,肯定也一樣……只是我們不容易發現而已,「稱心」的事情,數量應該也跟「不稱心」的事情差不多吧。』
沙優也加入以後,我們三個對麻美的小說互相討論了一陣子,途中麻美卻變得不太安分,隨即刻意表示「啊!爸媽要找我!我先回去了喔!」就倉促回去了……我覺得她只有在做這種事的時候,才格外有年輕氣息。
「那麼,下週六日有沒有空?」
面對誠摯的言語,同樣要誠摯回應。除此之外我想自己做不了什麼。
我希望活得正當,可是,卻迷失了何謂「正當」。
沙優曖昧地點頭,然後沉默下來。然而她的視線卻頻頻在桌面上徘徊……
果然,一切都跟當時不同了。明明不同,沙優的笑容卻沒有改變。我是喜歡她這種笑容的。
「那、那麼……吉田先生,我可以邀你去約會嗎?」
希望讓沙優迴歸正常人生的同時,又希望讓她逃避到心滿意足。
聽到我隨問隨答,沙優頓時氣餒似的屏息,卻馬上就點頭說:「這樣啊,這樣啊。」
看着沙優這麼說,還一副着實開心的模樣……我又陷入了怪不可思議的心境。
被沙優這麼一說,我露出苦笑。正如她所言……假如她是在剛重逢的時候,就立刻提起這件事……我肯定已經那樣回應了。
我說的話,讓沙優訝異地瞪圓了眼睛。
這時候,要是回答「明白了,我會考慮」,究竟算不算正確的應對?當前,我對後藤小姐的情意何止沒有變淡,反而還覺得因爲距離拉遠而加深了。即使對後藤小姐調職的事實感到習慣,她不在身邊的這種情況卻讓我加深了希望相聚的想法。在這種情況下,叫我以持平心態考慮跟沙優之間的事,感覺終究行不通。就算我受了後藤小姐之託……在我對後藤小姐懷有情意時,根本就沒辦法冷靜地拿她與沙優做比較。
「妳跟麻美碰巧遇見的嗎?」
「這、這樣不要緊嗎……?」
沙優認真地在聽我說這些不得要領的話。
「假如妳覺得那也沒關係……請讓我跟『現在』的妳再一次用心相處……並且仔細思量。」
她深深吸氣以後,纔對我說道:
「我也跟妳一樣啊。向許多人學到了許多道理。而且……沙優,讓我獲益良多的人之中,當然也包含妳。」
好比我有工作,沙優也有大學的課業。
小聊片刻就回家吧,明明我是懷着這種輕鬆的心態拋出話題,結果後來卻跟沙優在家庭餐廳長談了一小時以上。
感覺上,我終於拋開諸多煩惱,並且靜下心來跟沙優相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