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平安學園有隻紅髮的鬼

「是光哥哥！路上小心！小紫之後也會過去的！」

文化祭當天早上。

是光出門得比平時更早，滿面笑容的紫織子和酷酷看着他的小琉璃目送他到玄關。

他抵達學校，前往教室，卻誰都還沒來。

是光將朝衣給他的「特別警備班」臂章掛在西裝制服的袖子上。

然後露出認真眼神，慎重設置好手機鬧鐘，打起幹勁：

「好，出發吧。」

平安學園文化祭以射向空中的煙火爲信號，揭開序幕。

高中部、國中部、小學部。各自的大門開啓，客人們手持珍貴的邀請函，一面前進，一面讚歎讓人感覺到傳統之美的典雅校舍，以及秋天薔薇爭奇鬥豔的庭園。

操場除了可麗餅、章魚燒等常見攤販，還有用糖將杏仁固定在奶油餅乾上烤出來的杏仁酥餅、加入葡萄乾和李子，宛如公主禮服的有皺褶的蛋糕——叫做Kouglof（注2）的美麗西點、秋田縣的鄉土料理——切蒲英（注3），以及沖繩面和紫芋慕斯的套餐，這些以高中文化祭來說十分罕見的店家。

再加上今年爲了哀悼被稱爲「校園皇子」的帝門光年紀輕輕就去世，有獻給光之君的演奏會、以光之君爲題材的戲劇、收集光之君的照片舉辦的展覽，也有班級以「光之君所愛之花的巡迴之旅」爲題，販賣校園中的花卉地圖，一下就比往年還要熱鬧。

「赤城先生！敝人如預告所說，今天要貼身採訪赤城先生，請多指教囉。」

「呃，你真的來了啊。是說我現在在忙啦！」

學校的女學生和一般女性客人如潮水般湧向「光之君的稀有寫真照」，是光在其中被擠來擠去——

「喂！給我排成四排！不要插隊！沒有號碼牌的人不能買喔！」

——一邊如此大喊。

「近江，你這樣很危險，到那邊去。」

「赤城先生竟然會關心敝人，敝人很感激。不過，敝人已經習慣了。」

「那邊的！排到前面！不是說了要排成四排嗎！啊，該死，號碼牌沒了。快點追加！」

注2源自於奧地利，用帶有螺旋紋的中空模子烤成的皇冠型蛋糕。

「琉奈！」

「扭打在一起的不是男人，是女人啊！」

「說得也是。」

「啊！」

「樓上嗎！」

「可愛就是正義。」

（瞪一眼就擊退十個人，我的眼神是雷射光嗎！）

「什麼鬼啊。」

或許是文化祭前一天出過問題，反而成了一種宣傳吧，客人非常多。

她的臉頰和嘴角都帶着柔和笑意。

客人們就會尖叫。

「不愧是赤城先生，轉眼間就解決了呢。」

「哦？這跟敝人取得的赤城先生工作時程表有點出入呢。」

「理美小姐完全沒變，看起來很有精神，太好了。」

「媽媽！」

非常性感的年輕母親拼命往這邊跑來。

是光一吶喊，那名母親就嚇了一跳，跟孩子一同往後退「不、不好意思，給你添了麻煩！」低下頭跑走了。

她們都蹲在地板上發起抖來，跟是光道歉「對不起」，便服女孩在那之後馬上就逃走了。

「太好了，媽媽聽說有個長得像恐怖分子的男人想拐走一名女孩，擔心會不會是你，心臟都快停了。」

雛看着手機說：

是光拔足狂奔起來，擠滿走廊的人潮便目瞪口呆地退到兩側。

機關一旋轉，跑出臉上和身上的白色長襦袢（注5）都寫滿文字的演員——

光在是光頭上低喃：

看來他們似乎認識國中時期的是光。大概是找是光碴卻遭到反擊的其中一羣人吧。

「是光！很受歡迎！很受歡迎耶！啊，你聽，又有慘叫聲！」

「聽說這個花一天就修好了。」

「有個感冒的人休息，所以預定突然變了。」

是光聽得傻眼，介入兩人的爭執，張開雙臂把她們拉離對方。

雛追在是光身後，將這副模樣也用手機拍下。

反應也很不錯。

他們畏畏縮縮衝向出口。

「喔喔，果真名不虛傳！」

是光一威嚇在祭典屋搭訕店員的兩名便服男性「後面有人在等，沒事的話可不可以出去啊？」他們就「咿！赤城！」、「第二十七任老大嗎！」嚇得驚呼出聲。

「這樣呀，真可惜。」

「對不起啊，我長得像恐怖分子！」

注3將粳米黏在杉木木棒上烤的料理。

「本校的選手全都戴貓耳，對方則是狗耳。」

是光迴歸警備班的工作時，班上的男生拘謹地對他說「赤、赤城同學，辛苦了」也讓他興奮不已。

「……家人真好呢。」

「那還真糟糕。」

「赤城先生，情報指出通往中庭的走廊有一名小女孩在哭！」

「我我我我我們沒怎樣啊。」

「有『無耳芳一』（注4）的感覺。」

雛露齒一笑。

「赤城先生，要不要去幫忙加油？」

「這邊的也是啊！」

「啊！赤城先生！這次是三年四班的『日本祭典屋』，好像是看起來像不良少年的兩人組在纏着店員搭訕。」

是光一邊瞄向手機確認時間，一邊乾脆斷言。

「什麼！」

「這些字也很有魄力呢。」

雛跟光興奮的聲音重疊。

是光照着這個步調，做爲警備班成員在校內東奔西跑，勸架、幫人帶路，也會去班上的「怨靈之館」幫忙後臺工作。

「喔喔，流氓之王的知名度果真出衆！」

「只有你這麼覺得啦！」

被是光硬是背到肩上的女孩，哭得比之前還要厲害。

「爲什麼你的手機比我的更快收到情報啊！」

注4日本怪談。

「那些傢伙啊。拜託別鬧了！」

根據雛的情報，帆夏幫忙參加的排球社交流比賽，似乎正在進行。

「我也覺得好可惜喔。好想看戴貓耳打排球的式部同學。也想看她穿迷你裙打手球，式部同學的腿非常美麗，觀衆們會很興奮吧。」

「和服女服務生是二年級茶道社的池之端千鶴同學喔。她是名感覺像清純鈴蘭的人，男朋友的劈腿癖讓她很煩惱，我在陪她商量的時候，就那麼一次——」

「不要在我們學校搭訕啊！」

「赤城先生，下一個任務。光之君的稀有寫真照一下子就賣完了，沒買到的女性顧客們開始大吵大鬧，引起暴動——」

他頂着一頭亂糟糟的頭髮衝去現場，看到和服上穿着一件圍裙的女服務生，以及一名穿便服的女生。

「呀——！」

「又是你前女友嗎！」

「救命呀！」

「赤城先生，就畫面上來說這十分美味，不過要不要考慮用校內廣播找人？」

「因爲是祭典嘛。順帶一提，手球社的比賽所有人都會穿百褶迷你裙喔。」

「是光，用校內廣播叫人會不會比較快？」

是光一面不耐煩地回應，一面在佈景後方晃動勾着用紅色玻璃紙做成的鬼火的釣竿，讓它照到光線。

他鼻孔噴氣，一大吼，兩人就不知爲何對他回以尖叫。

「赤城先生，敝人的手機剛剛傳來情報，二年三班教室前，外校生和本校學生由於三角關係問題，扭打在一起。」

「是你的前女友啊。」

「所以我不能去看什麼排球還是手球的比賽。」

「媽媽，救我——！」

「小和在跟我交往耶！你這隻偷腥貓！」

「哦——真厲害。」

「那樣哪叫手球！」

「不要——！」

「你們兩個！給我適可而止！」

注5和服的內衣。

就在是光準備前往廣播室時——

那些字也是是光今天早上緊急寫上去的。

「喔、嗯。」

「啊，便服女孩是櫻之丘高中啦啦隊的小島由美佳同學。她跟曼珠沙華一樣，雖然會隨波逐流，很容易喜歡上人，不過內心是個純潔的好女孩。以前我當過由美佳同學的戀愛顧問，就這樣醞釀出不錯的氣氛，直到早上都……」

是光這次衝下樓梯，護着在中庭大哭「媽媽——媽媽——」的小女孩，邊走邊高聲詢問「誰是這傢伙的母親——！」。

是光還是覺得很複雜。

是光呻吟着跑向一開始的工作地點。

「對、對啊。我們正好想說差不多該走了。」

雛一邊說道，一邊將手機對着是光，按下快門，是光卻覺得心裏五味雜陳。

「理美小姐，好久不見！這孩子是琉奈妹妹啊，她長大了呢。我跟理美小姐交往時，她明明還在學爬。啊，這位宛如杜若的婀娜多姿女性叫做理美，是我們學校的畢業生、獨自養育孩子的單親媽媽兼職業女性，她看起來堅強可靠，冒冒失失的部分很可愛……」

「沒空啦。之後我還得去日舞社，也還有警備班的工作，忙到連喫午餐的時間都沒有。」

是光對他們大叫。

雛溫柔地喃喃自語。

是光的手機也收到警備班負責人「拜託前來支援」的求救信號。

「嗯……對啊。」

「敝人每天都在拓展情報網，這是敝人的努力日積月累下的成果。」

她們對對方又抓又打，激烈爭執着。一名警備班學生坐倒在她們後方的地上，右眼周圍瘀血，讓人覺得他臉上喫了一記拳頭。

雛幸福的表情，讓是光也覺得被當成綁匪沒什麼大不了，輕聲說道：

光也很高興的樣子。

不過，他心裏果然還是有點高興。

「是光只是瞪了一眼，他們就落荒而逃了耶！好厲害喔！瞪一眼就擊退十名不良少年的傳說是真的呢！」

是光一將孩子交還給她，那名母親就緊緊抱住她，下意識脫口而出：

「不要吵啦。你不是應該很習慣聽人尖叫來尖叫去的？」

光陶醉地眯起雙眼，不知道是不是在想象那個情景。然後他開朗地笑了。

「哎，沒辦法。今天一整天，你是大家的是光。」

是光只是板着臉，沉默不語。

◇　　◇　　◇

（這個時間，赤城應該在幫班上的忙吧。）

帆夏賞了對手一記漂亮的殺球，思考昨天是光在屋頂對她說的話。

（竟然說什麼『你明明說過喜歡我，爲什麼要幫其他女人的忙啊』……真的太自我中心了。）

她覺得這句話像在表示「我雖然會劈腿，不過你不準花心」。開什麼玩笑。

（我可是很煩惱的耶。）

美智留是帆夏進到國中部以來重要的朋友。現在跟帆夏一樣不擅長接觸男生的美智留戀愛了。

她爲了是光連外表都改變，拼命努力。

帆夏不能背叛這樣子的美智留。

美智留之所以會變得不對勁，會不會是因爲跟是光進展得不順利？

今天早上她也沒什麼精神。

美智留明明是個無論遇到多討厭的事，早上一定會道「早安」開朗打招呼的女孩。

今天她卻沒跟任何人打招呼，臉色蒼白、低着頭。

其實，帆夏想陪在美智留身邊。

可是她答應了一堆事要幫忙，連一秒鐘的空閒都沒有。

（美智留，對不起。我在騙你。我也喜歡美智留喜歡的那個人。）

不過不管怎樣，帆夏都一定會失戀……

比賽開始前，帆夏在日舞社的果汁店，遇到跟美智留一樣無精打采的葵。

貼身服裝突顯出胸部和腰部的線條，裙子的長度也只到大腿一半左右，葵覺得很難爲情。

「……這是文化祭要穿的。」

「俊吾哥實在太囉嗦了。請不要來礙事。」

看到是光如此難受的表情，葵受不了。

「葵要穿的不是這邊這件嗎！」

（如果讓朋友的爸爸陪，會不能自由走動嘛。難得有機會了解是光哥哥的校園生活。而且也得跟是光哥哥班上的人好好宣傳，是光哥哥將來會有這麼可愛的新娘。）

「加蜂蜜的香蕉藍莓果汁。光最喜歡這個組合。」

◇　　◇　　◇

俊吾目瞪口呆到會糟蹋他優雅端正的容貌，一副驚慌失措、憤慨不已的模樣。他嘴脣顫抖了好幾次，嚥下唾液，壓着胸口，好不容易吐出嚴肅聲音：

紫織子在玄關穿好鞋子後，小琉璃走過來輕盈一躍，於門前回過頭，像在等她似的。

因爲帆夏自己也在對美智留跟是光打馬虎眼、搬藉口出來。

（我從光還活着的時候，就完全沒有進步。）

「馬上把這身衣服換掉。啊啊，要是我過來得早一點就好了！現在哪是當『用影片追尋的光之君展』這種東西的接待人員的時候！我明明反對『這種企劃不行』，多數決時女生卻全部舉手贊成——現在這件事已經無所謂了。比起這個，葵那副德行！月夜子，你也是，爲什麼沒阻止她？是你讓葵穿成這樣的嗎？」

紫織子臉泛紅潮，開心地笑着。

「被說是是光哥哥的女人了。」

要求幫日舞社開店時，葵明明決定要努力幫上大家的忙。

俊吾指向美智留，大聲嚷嚷。

葵卻別過頭去。

她一這麼說，那名學生就「呃，赤城——是流氓老大！抱、抱歉。我有急事」逃走了。

「欸，葵小姐。假如光生前，葵小姐有鼓起勇氣，跟光說『我喜歡你』，我一定會更早失戀吧。」

葵將蘋果、蜂蜜和牛奶倒進果汁機，腦中浮現是光的事。

（說不定是因爲我太不可靠，纔會讓赤城同學一直代替光。那或許成了赤城同學的負擔……所以他纔會露出那麼痛苦的表情。）

（我竟然對他說了『最討厭』……我明明不這麼覺得。）

葵低着頭，裝在塑膠杯中的果汁附着吸管，從旁出現在她面前。

「我來找哥哥的。哥哥頭髮是紅色，長得很可怕，一年級，叫做赤城是光。」

葵沒那個心情絞盡腦汁安撫俊吾，語氣不禁變得滿不在乎。

葵本來也要穿那件。

背上的揹包開始動來動去，然後打了開來，一隻白貓從中跳出。

是光的表情真的很痛苦，感覺走投無路。

葵不禁心想，當時是光皺着眉頭對她伸出手時，她會不會被是光擁入懷中呢？

可是，就算是光真的抱住葵，那也是跟葵生日約會時他抱緊葵一樣，是做爲光的代理人。

「別這樣，俊吾哥。跟月夜子小姐沒有關係。我是出於自己的意願，穿上這件衣服的。」

月夜子也在關心她。

葵很後悔，爲什麼她沒對光說「我其實很喜歡你，請你不要去找其他女人，只惦記着我一個人」呢？

好難爲情。

日本舞研究社的果汁店在文化祭當天會穿的衣服，被新聞社事前告知過，大概是出於期待吧，隊伍從早就沒斷過。

可是，由於葵後悔對是光擺出那種孩子氣的態度，要她穿有荷葉邊的可愛服裝待在安全範圍內，她非常不甘願。

她很想問葵跟是光在頂樓說了些什麼，但看到葵陰沉的表情，帆夏就心裏有數了，所以她沒有問。

只要照這個步調一直說自己是赤城是光的妹妹，謠言就會傳得越來越開，讓女人不敢靠近是光吧。

她不希望是光代替光抱着她安慰她。

儘管趕走了俊吾，也只是有罪惡感刺在胸口，心情一點都沒有變好。

「哇啊啊啊啊！對她出手的話，會被流氓送進醫院的！」

「囉……囉嗦……葵、說我囉嗦……」

葵覺得自己像在把負擔全推給月夜子，既愧疚，又感到自己的沒用。

是光明明只是在代替光關心葵。

去年文化祭時，光明明溫柔地問過她。

真是個又傻又頑固的笨拙傢伙！

「等等——我好像在哪看過這孩子。啊啊！她不是之前跟赤城一起上學校新聞的小學生嗎？」

就在紫織子決定總之先去是光班上看看時——

葵覺得自己沒用得徹底，她一陷入消沉，月夜子就用成熟可靠的聲音說：

「不知道是光哥哥在哪裏。」

然後，她覺得自己的願望充滿矛盾。

（式部同學明明也喜歡赤城同學。）

即使光的「最愛」不是葵，如果有告訴他「就算這樣我還是很喜歡你」就好了。

「你怎麼了？迷路了嗎？要不要我陪你一起找人？」

他一邊碎碎念，垂下肩膀離開了。

只有這件事，她絕對不希望是光做。

「啊，小琉璃！」

「要不要去休息一下？喝了它會鼓起讓戀愛實現的勇氣唷。真的。」

——我討厭光。

（我太自視甚高了……因爲赤城同學對我很溫柔。我還覺得赤城同學說不定也會在意我……赤城同學說他只會喜歡上一個人時，我也有種他在跟我告白的感覺……）

「蘿莉控流氓的女人！」

葵將臉轉向旁邊，看到月夜子臉上帶着如花般嬌豔凜然的微笑。

其他學生也漸漸遠離紫織子。

竟然說了「只有赤城同學，我一輩子都不會喜歡上」。

這時，激動不安的聲音令葵抬起視線，葵的表哥——三年級的頭條俊吾瞪大眼睛，身體後仰。

看來紫織子的野心——在校內確立自己是是光新娘的立場，實現得比想象中還要簡單。

「葵！你、你那身衣服……！」

斜揹着嫩綠色小皮包、背上是粉紅色揹包的紫織子，在文化祭的人潮間左顧右盼。

然而她卻聽見是光對朝衣說「只有葵我不會喜歡上」，覺得心情苦悶，本來想裝作什麼都沒聽到，一看見是光的臉卻又無法無動於衷，最後哭着跑出社團教室，隔天在頂樓對是光說了過分的話。

反正，大概是是光又說了「我不能迷上朋友重要的女人」這種話吧。

她獨自綻放美豔笑容，彷彿在試圖彌補葵和來跟帆夏交接的美智留都一臉憂鬱。

「可是，小紫找不到最重要的是光哥哥啦。」

葵胸口緊緊揪起，覺得自己又快要哭出來了。

帆夏跳起來，用力往高高飛起的球打下去。

葵望向身旁，月夜子眼神明亮，將果汁遞給她。

「騙人，再怎麼不像也該有個限度！」

◇　　◇　　◇

她覺得那抹笑容很有魅力。

她想跟是光一起度過文化祭。就算只有一點時間也好。

紫織子像個小孩般靦腆起來：

「爲什麼，你穿着那麼不知羞恥的衣服！」

說會讓朋友的爸爸同行是騙人的，紫織子一個人來到是光的學校。

一名身穿學校制服的男生，向獨自走在路上的美少女紫織子搭話：

帆夏由於要參加排球社的交流比賽，馬上就離開了，但月夜子身穿合身的迷你裙護士服，展現完美體態，將源源不絕的男性客人們迷得神魂顛倒，補足帆夏的部分。

「赤城的妹妹？」

——光還有很多對象吧？請你去找她們。我討厭花心的人。

（我也知道，就算我打扮得再怎麼成熟，又不是連內在都會變成大人……）

葵對他大叫「最討厭你了」。

（在頂樓時，赤城同學的面容十分痛苦地扭曲，好像很困擾的樣子。）

不過今天早上，葵拜託月夜子：「我也想穿跟月夜子小姐和式部同學一樣的衣服。還有一件備用的對吧。」

而且不只是光，她還給是光的同學帆夏添了麻煩。帆夏追上哭着跑出社團教室的葵，並且鼓勵她，在頂樓對她說「赤城一直喜歡葵之上，請你聽聽赤城的話」，葵都不知道誰纔是學姊了。

葵其實一直很喜歡光，卻沒辦法坦率起來。

俊吾瞪向月夜子。月夜子嘴角掛着笑意，大概是覺得驚慌失措的俊吾很滑稽吧。

（赤城，我只是希望你說出真正的想法。就算你喜歡上的不是我……我不希望你搬藉口出來、打馬虎眼。你猶豫不決的話，我就一直沒辦法放棄不是？）

俊吾越來越驚恐。

（這樣跟光的時候一樣。）

（赤城同學現在在做什麼呢……）

「什、什麼——」

葵嚴厲地這麼說後，俊吾就露出失神表情。

紫織子問它「小琉璃想一起去嗎？」小琉璃就酷酷地「喵～」了一聲，於是紫織子把它藏進揹包，帶了過來。

——要不要一起逛？

美智留身上是長到膝蓋下方的輕飄飄連身裙護士服，跟葵在茶店打工時穿的制服很像。是件可愛的古典風服裝。

正確地說，是一個人和一隻貓。

小琉璃優雅穿過密集人潮，向前跑去。

「呀！什麼東西！」

「討厭，是貓。」

「喂喂喂，貓跑進來了啦。」

人聲此起彼落。

「怎麼辦？等一下，小琉璃——」

紫織子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追向小琉璃。

◇　　◇　　◇

（我對葵來說，已經是不需要的人了嗎？）

在遠離文化祭喧囂的空教室中，頭條俊吾垂着頭，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

俊吾當作妹妹般溺愛的葵說他囉嗦，讓他腦中一片空白。

他那三位口才好、性格差勁透頂的姊姊也對他口無遮攔地說「你整天把葵掛在嘴邊，真噁心」、「虧你外表跟家世都不錯，要是被別人知道你從小學開始就會跟蹤親戚的女孩，不管是怎樣的女人都會嚇到唷」、「戀愛對象的話也就算了，你把葵當妹妹般重視的這點有問題。你是不是不舉呀？」葵會不會也覺得俊吾很「噁心」呢？

（不，不只是葵，說到底，帝門家需要我嗎？）

跟造成一朱和其母弘華對立，封住他行動的朝衣比起來，自己簡直沒有絲毫優點，也無法違抗父親。

他之所以瞞着父親，從設施將跟父親有過關係的女性生下來的雛帶出來，也是基於對父親的反抗心理，以及「這麼做跟父親交易時會比較有利」這個如意算盤。

他決定總有一天要超越父親，成爲帝門不可或缺的人。

然而，實際上父親加入一朱那一方的時候，他什麼都辦不到，沒有大人願意傾聽不是做爲父親的兒子，而是俊吾自己的話語。面對本來應該要用來跟父親交涉的雛，他也沒能完全割捨掉感情。現在的自己實在太不成熟。

想法更靈活一點比較好嗎？該改變這死板的個性嗎？在來到這間教室的途中，俊吾雖然想跟背影優雅美麗、擁有烏黑長髮的女性客人搭話，不過他沒能做到。

（我一定一輩子都娶不到老婆。）

就在俊吾的想法越來越憂鬱時——

「喵。」

「真巧。你在我們學校有認識的人？」

離三點還有十五分。

在是光身旁的光繃緊臉孔。

（難道它知道我很沮喪，在安慰我？）

「一杯加蜂蜜的薄荷香蕉果汁。」

「就說不是了。」

「喂，等一下，至少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紅拿着是光做的果汁，害羞地輕輕揮手離去後，是光面前又空下來了。

「總不能丟掉吧。」

——可以讓我抱抱看嗎？

（這隻貓是從哪來的？它有戴項圈，所以有主人吧……如果主人沒出現，應該可以把它帶回家吧……）

她用那雙意味深長的清冷瞳眸凝視是光。之前在書店遇到時，她也用這種眼神看是光，講了令人在意的話。

它沒有薔薇的華美，也沒有櫻花的妖豔、百合的清冽。

小學部後花園有座丘比特的雕像。後面有棵五月會散發清新香氣、開着白花的樹，大家一定不知道它的名字。

「喔喔！」

竄入耳中的知性聲音，讓是光將視線移回正面，一名黑髮剪齊到肩膀附近的纖細少女站在那裏，帶有清涼感的眼睛予人深刻印象。

是光也對他們這種反應習以爲常，現在月夜子前方明明大排長龍，是光面前的客人卻只有紅一個人。

帆夏快要哭出來的憤怒面容，以及葵如夢似幻的容貌浮現腦海，令是光胸口隱隱作痛，但他還是脫下白袍回答：

「信真的寄得進這個信箱嗎？不會連上奇怪的網站吧？」

——小琉璃討厭你啦。

像小琉璃的貓待在俊吾腿上，閉着眼睛，似乎在睡覺。

俊吾一想到會不會因爲他動了那麼一下，害貓心情不好跑走，就連呼吸都沒辦法呼吸，更別說稍微活動身體。

「等你有那個意願就聯絡我吧。」

「辛苦了，赤城。你可以離開囉。式部同學應該馬上就會過來。還是說你要看式部同學穿護士服？你今天還沒見過式部同學和葵小姐吧？」

（再一下下啊……）

「午安，赤城。」

——明明姊姊那麼優秀，美智留卻很平凡呢。

大腿好重。

（這、這、這是……！）

不過，這是多麼幸福的重量啊。

「『主人』是指誰啊？」

◇　　◇　　◇

光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麼。

光眼神散發出光輝。「紅紅花」是光跟紅之間祕密的稱謂。紅太有個性的面容，光似乎也覺得很可愛。在紅笑起來鼻頭泛紅的時候，是光也會這麼覺得。

自己是因爲被葵冷漠以對，受到打擊，現在在作夢嗎？

紫織子對他扮鬼臉，讓俊吾非常受傷。

「算是吧。不過，我是爲了見你纔來的唷。」

傳來貓的叫聲。

開在茂盛綠葉中，彷彿要將自己藏在裏面，毫不起眼的花。

俊吾這麼覺得，鼻酸了一下。

少女將名片放在桌上。

是光用強而有力的聲音告訴飄在身旁的友人，在人潮中拔足狂奔起來。

是光伴隨內心的疑惑，聽見光吐出在困惑的同時又抱有確信的呢喃。

那隻長得跟小琉璃一模一樣的白貓，現在不知爲何在他眼前。而且還在用藍紫色瞳眸酷酷地看了一遍俊吾的臉後，輕手輕腳走近他。

不。雖然隔着襪子，但右腳腳踝確實傳來被柔軟之物磨蹭的觸感。

是光身穿白袍，戴着眼鏡，頭髮往後梳，在日本舞研究社的果汁店當店員，出聲叫他的是常陸紅。

俊吾看過這隻藍紫色眼睛、看起來又酷又聰明的貓。

「是光。」

無論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都帶着茂盛綠葉的樹，也很適合讓小學女生的嬌小身軀藏在它後面，成了美智留小學最喜歡的地方。

是光拿起少女留下的名片，咕噥道：

「太好了呢，式部同學她們不在。」

叫做「小琉璃」的那隻貓現在由赤城是光飼養，暑假尾聲，他和是光他們一起在河岸放煙火時，是光的義妹紫織子有把它帶過來。

「太輔是指番紅花嘛。記得排球社要戴狗耳比賽。」

「因爲赤城同學的簡訊說文、文化祭你一人身兼很多工作，很忙，所以我、我我我想說偷偷來看你。那、那個，叫做『角色扮演』對吧？是醫生……？看起來，很可怕。」

這時，他事先設定的手機鬧鈴響起。

（天仙是指誰啊？）

他眼神平靜，俯視腿上的貓。

美智留已經習慣被拿來跟大她三歲的姊姊比較、被這麼說。

「……」

「赤城同學，好好好好好久不見。」

它仰望僵直不動的俊吾，一副覺得很麻煩的樣子，然後輕輕用臉頰磨蹭俊吾的腳踝。

「交給我吧。」

「赤城真是的，竟然來了兩位你私下認識的女孩，不容小覷唷。」

「不，我得走了。」

肺部想要空氣。但只有一秒也好，俊吾想多享受這微小的幸福一下。在他一臉苦悶地糾結時，很像小琉璃的貓睜開一隻眼睛。

「嗯，簡訊，我也會、傳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一遇到難過的事就會去看那棵樹呢？

「這樣啊。謝謝你來看我。我再傳簡訊給你。」

然後眨了下眼睛。

（這、這次一定能摸到吧？不，說不定它又會逃走。既然如此，就這樣讓它待在附近還比較好，即使不能摸它、不能把它抱起來……）

一隻體態優美的白貓，規規矩矩坐在教室門前。

俊吾很沮喪，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被討厭了，不過……

凋謝時也不像櫻花那麼戲劇性，只是靜靜、靜靜地凋零，很寂寞的樣子。

「對呀，很適合她。雖、雖雖雖然輸掉了，不過雙方勢均力敵唷。之後我跟太輔同學有約。她、她邀我一起逛攤。」

它長得跟俊吾抱有好感的奏井夕雨的貓一模一樣。

是光出聲叫喚她，少女卻沒有回頭，走掉了。

是光撥亂頭髮，恢復原本的造型，在走廊上前進，手臂上的臂章也拿了下來。

在旁邊輕輕鬆鬆接待客人的月夜子將臉湊近是光，像在調侃他似的低喃：

很像小琉璃的那隻貓在俊吾腳邊縮成小小一團，閉上眼睛。

三點了。

他抬頭盯着牆壁上的時鐘。

「不是啦，學姊。」

是光噘着嘴，反駁呵呵笑着的月夜子。

之後俊吾回過神時，小琉璃不知何時跑到他腳邊理着毛，他心想「這次一定要……」屏住呼吸伸出手，卻又在最後關頭被小琉璃逃掉。

在這之後，有場最後的——重要的事情在等他。

「紅紅花小姐的鼻子還是一樣很可愛呢。」

名片很樸素，上面只有電子郵件信箱而已。

他又動彈不得了，吸氣、吐氣也讓他提心吊膽，儘管如此，包含這份不自由，都讓俊吾覺得這隻像小琉璃的貓無比可愛。

光是這樣俊吾就很混亂了，那隻像小琉璃的貓還輕盈一躍，竟然在俊吾腿上縮成一團。

這名少女淡淡說道，她被光取名爲「薄荷小姐」，是葵打工的茶店「Bonne　ce」的常客。是光睜大眼睛：

「然、然後呀，太輔同學會參加排球社的交流比賽，所以我來爲她加油。」

「紅，你來了啊？可以先聯絡我啊。」

「我的主人想跟你談談。」

（好、好像……！）

「是這個世界上最爲美麗，宛如天仙的人。」

◇　　◇　　◇

讀女校的千金小姐——紅，不習慣跟男性交談，要在現實中跟是光說話，她好像還有點緊張。

俊吾一說出這句話，紫織子就用在看蘿莉控犯罪者的眼神瞪他，他急忙訂正「不，我是說那隻貓」，但小琉璃像在躲他的手般從紫織子懷中跳下來，跑掉了——

聽見是光的疑問，少女露出微笑，眼中浮現親愛之情。然後用涼爽知性的聲音慢慢回答：

「薄荷小姐，你果然……」

「我會幫你跟大家保密。所以如果有什麼進展，要乖乖跟我報告唷。」

是光跟紅在夏天認識，現在是會互傳簡訊的朋友。男生們讚歎着注視擁有一頭美麗有光澤的烏黑長髮、體態也很纖細的紅的背影，一從旁瞥見她的側臉就驚訝得瞪大眼睛，就這樣僵在原地、急忙別開目光。

「你是——」

「哎呀，不是嗎？可是你把那張名片放進口袋了呢。」

玩遊戲、跟朋友聊天、跟長輩打招呼時，越是想好好做，越是覺得不能失敗，她的身體就會越僵硬，聲音不自覺拔尖。

可是，看到想要拼命說話，一邊揮動雙手，一邊努力快速講話的美智留，大家都在竊笑。

——美智留好像有點少根筋。

——我跟她說「你代替我分營養午餐吧」，她竟然扭扭捏捏地說「嗯、嗯，謝謝你」耶。

——她是不是沒搞清楚這是什麼意思啊？你明明只是把工作推給她。感覺像「總之先道謝吧」這樣。

——嗯，美智留常常這樣。

講什麼話才恰當？講什麼話纔不會被笑？美智留不明白。

她無法跟小學部的同學們好好交流，總是在擔心「做這件事會不會被大家笑」、「講這種話會不會又會被當成少根筋的笨蛋」、「老師和爸媽會不會又嘆着氣說『明明姊姊那麼優秀』」。

即使如此，在家只要躲在房間不出來就行了，但學校不能這樣。

體育課打躲避球的時候、自然課分組發表研究的時候、國文課在衆人面前朗讀課文的時候，美智留都很怕。

失敗後，聽見教室中大家開心的笑聲，美智留覺得自己像在被笑一樣，她很難爲情，便跑到後花園的樹那邊，抱着膝蓋靜靜坐在在樹後面。

然後被綠油油的茂密葉子，以及初夏盛開的白花清爽的香氣撫慰。

五月的某一天，早上誰都還沒到學校的時候，美智留折下白花的枝，插在教室的花瓶中。

她希望讓大家認識這種無人知曉、堅強綻放的白花。

或許會有人喜歡上這種花。

然而——

——討厭，花瓶裏插着東西。虧我從家裏剪了玫瑰花過來。

——咦～這是什麼花啊？

——誰知道～好土的花。真由香家的玫瑰比較漂亮。

——把它丟掉吧。

明年的初夏，她就能跟光一起看橘子花，而不是一個人。

女生們之所以突然面露喜色，原因在於跟她們說話的是帝門光。

他會執起我的手，爲我戴上戒指嗎？

在早上從窗戶投射而入的清澈光線中，光溫柔俯視橘子花，揚起宛如花瓣的嘴脣，綻放美麗微笑。

——真由香的玫瑰就放在別的花瓶吧。只要去拜託事務員叔叔，他會借你的。

是光明明跟光完全不像，那個時候，他的眼神、聲音、動作卻跟光重疊在一起，讓美智留內心靜靜顫抖起來——是光的話語彷彿對美智留施了魔法。

小學部三年級的文化祭時，光爲五位女孩的手指戴上三色堇、瞿麥或大波斯菊做成的戒指，許下愛的誓言。

他帶着率直、認真的眼神，對她說：

「已經……三點了。」

只要繼續加油，總有一天一定能獲得幸福。

花瓣紛紛飄落。

有人知道那種花！

——班長意外地不錯正嘛。

那麼美麗、耀眼、特別的人，怎麼可能會選擇美智留這種戴眼鏡、綁辮子的庸俗女孩呢？

不要偷懶、不要多管閒事、不要發牢騷，維持一顆純潔的心吧。

大家不想做的工作，也竭盡全力去做吧。

——反正班長會一個人處理，我們回家也沒關係啦。

聽見光用圓潤甜美聲音講述的話語，美智留雖然比剛纔還要想哭，這次卻是喜悅的淚水。

班長——

不過偶爾——真的是偶爾——她看到光一個人時，會爲了不讓光發現而藏在走廊轉角或樹蔭下，凝視着他。

光將手輕輕覆在班上女生的手上，那名女孩滿臉通紅地說：

在眼前通過的人們都跟朋友或戀人在一起，開心地笑着。只有美智留孤零零坐在椅子上，沒人注意到她。

美智留聽其他人說過，即使是在有錢人家小孩衆多的平安學園小學部中，帝門光也屬於地位與衆不同的富家子弟。

不過光在白色花瓣凋謝前，每天都對那朵花投以溫柔目光，將清秀臉龐湊近，聞它的香味，幸福地眯起眼睛。

（今年也不行啊……）

獨自坐在怨靈之館接待處的美智留看着手錶，吐出微弱呢喃。另一位負責接待客人的女生，因爲外校的男朋友過來就走掉了。

像這樣被同學們捧，也是第一次。

光也一定不會注意美智留這種人吧。

其他女生也開始一個接着一個說「我也是」、「我也覺得它很香」。

（離一般入場結束，只剩兩個小時……）

光周圍總是有漂亮的女孩有說有笑，不過總有一天，他會不會也對美智留露出湊近那朵白花、爲它綻放的微笑呢？美智留作着這樣的夢。

——既、既然光這麼說，我也覺得這種花很可愛。

雖然那些女孩之後也沒對橘子花產生興趣……

美智留想起被同學們依賴、俐落下達指示的是光，一陣撕裂喉嚨、勒緊心臟的痛楚就如同暴風雨般侵襲而來。

那就是對美智留的稱呼，蘊含「處理麻煩事時不會抱怨，好用的傭人」的意義。

美智留懷着自己不被需要、被人拋棄的心情，看着班上女生抓住白花的枝，準備隨隨便便把它從花瓶拔出來。

——花裏。

無聲凋謝的白色花瓣，彷彿在哀悼美麗耀眼的少年之死——她偷偷跑進夜幕籠罩下的小學部後花園，一個人在那裏抱着膝蓋，伴隨穿透全身的激烈痛楚，實際體會到誰都不會再講出橘子花的名字了！那名溫柔的少年真的死掉了！

儘管如此，美智留做得到的事也只有拼命努力，所以別人拜託她的工作，她全都接下來了。

美智留髮着呆，心想這果然是灰姑娘的魔法，說不定自己這次真的會被王子選上。

美智留那天也抱膝坐在橘子樹後面。

這副模樣也令美智留看得小鹿亂撞。

美智留面帶僵硬笑容，目送跟男朋友牽着手，一邊說「人家想喫棉花糖～之後還想跟小隆占卜我們兩個合不合～」一邊走遠的同學。

跟灰姑娘穿上禮服和玻璃鞋參加舞會一樣，美智留也解開辮子，拿下眼鏡。

鏡中的自己宛如另一個人。

升上小學部跟光分到同一個班級後，這個想法也沒有改變。不對，近距離看到光纖細的四肢、清澈的瞳眸、白皙的肌膚、惹人憐愛的笑容，更讓她覺得光跟自己是不同的人。

她心跳不已，臉頰突然變熱。

她之所以沒被王子選上，一定是因爲灰姑娘的魔法解開了。

雖然不怎麼顯眼，不過它是很漂亮的花唷。

『嗯、嗯，我也沒有其他計劃。』

小學部流傳着「在後花園丘比特像前許下誓言的愛，能夠直到永遠」的傳說。

然而光升上高中部後，卻在黃金週時墜入河川過世了。

光說，橘子花拘謹保守的這一點很可愛。

這時，宛如甜美花朵的柔和聲音傳來。

假如我也能被光如此溫柔地摘下。

伴隨令人眼花撩亂的憧憬，以及胸口彷彿快被撕裂的痛楚，美智留看着光對不是她的女孩們，一個個許下愛的誓言。

是光對美智留說「你就像橘子花一樣」。

對我笑吧。

是光這種面目猙獰的不良少年，呼喚了美智留誰都不會叫的名字。

是光已經不需要美智留的協助。美智留這種人，他也沒放在眼裏。

美智留覺得那樣子的光，是跟自己無關的遙遠之人。

沒錯。跟從全身是灰的悽慘模樣變身成美麗公主，成爲王子殿下王妃的灰姑娘一樣。

快點注意到我。

美智留想叫她們住手，但一想到又會被笑，她就難以啓齒，眼泛淚光。

充斥走廊的交談聲及歡笑聲紮在皮膚上，讓她的內心逐漸降溫、枯萎。

——你不是班長嗎？我很忙，這些你也全都幫我解決掉吧。

——我喜歡這種花喔。拘謹保守的這一點很可愛，很強韌。總覺得有種令人懷念的香味。

只要保有像灰姑娘一樣純潔的心，總有一天，光也會找到我嗎？

——你就像橘子花一樣，雖然不起眼，卻有淡淡的香味，讓人覺得很懷念。我覺得這種個性滿不錯的。

假如光對我許下愛的誓言。

她胸懷這次自己身上是不是也會發生那種事的期待，然後爲此感到絕望。

而那個光，知道她覺得誰都不認識、開在後花園的單調不起眼花朵的名字。

求求你們，不要丟掉它。

女生們一看到光，全都會害羞得臉紅，愣在原地、看得出神，想跟光待在一起。在附屬幼稚園的時候，光周圍就有很多女孩，以他爲中心開心地笑着。

然而，是光卻只關心葵和帆夏，沒有回頭注意美智留，她還不小心聽見同學們說「外表是變好看了沒錯，不過內在跟以前一樣呢。不太會看氣氛，跟她講話講不太下去，有點囉嗦」。

假如我能在光的手指下凋謝，而不是沒有被任何人看到、在淒涼風中凋零。

——那種花叫橘子花。

『班長的話一個人也沒問題吧。』

這讓美智留覺得，光是不是爲了完成他跟美智留的約定，借是光的身體回來了？

溼潤瞳眸中浮現誰都不知道、靜靜凋零的白花幻影。

說不定連有位名叫「花里美智留」的女孩在這個班級都沒察覺到。

一頭紅髮、眼神跟野狗一樣可怕、講話也很粗魯——光是被他瞪一下，就會讓人腿軟。

這樣的話，橘子花一定也不會寂寞地凋零。

寂寞地。哀傷地。

就在她藉由放棄來麻痹內心，試圖忘卻絕望，表面上過着沒有變化的日子時——

而且他擁有純白的肌膚、少女般可愛的容貌、透明閃亮的金髮，跟天使一樣。

她覺得花兒們在被光摘下來的瞬間，似乎高興得歡呼出聲，顫抖不已。

——我一輩子都會愛着繪里奈。

美智留一邊看着光，一邊在內心反覆如此訴說。

從那天開始，光就成了美智留的王子。

有人說它可愛又強韌，說喜歡它！

——我覺得班長來弄就行了！

——哇，班長，你怎麼啦？好可愛。

他會不會輕輕把玻璃鞋放在美智留腳邊，對她說「我在找你喔」？

不能抱怨。

它有很香的味道唷。

升上國中部後，光也是學校中的皇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被叫做「光之君」。

光爲了做戒指，用他纖細的手指摘下腳邊的花，他的手指實在太過白皙、美麗。

——光。

能讓人注意到橘子花的香味比玫瑰、櫻花、百合都還要好聞。

回到現實、腦中浮現這種想法讓美智留覺得很痛苦，所以班上的女孩們一提到光，美智留就會逃亡似的離開。走在走廊上時，看到被女孩們包圍的光從前方走來，她也會繞道而行。

光在今年五月——橘子花開始綻放的時節去世時，那就成了永遠的絕望。

所以只要美智留保有一顆澄澈的心……

然而，等她注意到時，變得沒有人會叫美智留的名字。

美智留想起每到文化祭，她都會躲在橘子樹後面，屏息看着光在丘比特像前將花戒指交給女孩們。

今年還是不行！

明年初夏，她又要一個人在那個地方，看橘子花淒涼地凋謝！

看着花散裏中寂寞的橘子花的，只有跟它一樣寂寞的杜鵑，無論它怎麼叫、怎麼叫，誰都不會遙訪那座村落。據說杜鵑是因爲一直啼叫，直到吐血，嘴巴里纔會是紅的。儘管它叫了那麼久，看見白花散落的，卻總是隻有那一隻杜鵑。

美智留因痛苦和悲傷在椅子上縮起身子，花瓣無聲飄落在她身周。

紛紛靜靜凋謝的白色花瓣，如同快要壞掉的日光燈。

一閃一閃。一閃一閃。

兩者感覺都很淒涼、可憐，美智留覺得自己好像獨自待在橘子花漸漸凋零的村落正中央。

一定一直都會是這樣。自己會一個人在那裏，無論何時都是孤身一人——美智留一邊這麼想，一邊用顫抖聲音輕聲念出寂寞杜鵑的歌：

「殘橘飄香……花散裏。杜鵑只爲……伊人啼……」

除了我以外，誰都不會來到我的花散裏。

花散裏中，只有爲得不到回報的思念而啼的杜鵑——只有我而已！

「花裏！」

這時，她聽見一個聲音。

橘子花的白色花瓣哀傷地紛紛凋零。對面傳來清晰又強而有力的聲音——

頂着一頭蓬亂紅髮、眼神銳利的同學——

赤城是光抓住美智留的手，一臉認真地說：

「文化祭來約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