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只要有你在

是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他連「我回來了」都沒說就關進房間，用棉被蓋住全身。紫織子擔心地對他說「喫晚餐了唷，是光哥哥。」是光卻連頭部沒從被子探出來，光是回答「不用，我頭痛」都竭盡全力。

紫織子堅持「那我來照顧你」，想待在是光枕邊一段時間，不過小晴說「小紫，別管他。那傢伙身體很強壯，過兩、三天就會好了。」她只好依依不捨地離開房間。

是光在被窩中緊閉雙眼，所以也看不見光的身影。

有一次，光擔憂地輕聲呼喚：

「是光。」

不過是光用沙啞聲音呻吟「讓我沒用一下……」後，光就溫柔回應「嗯……我知道了」，之後就沒再跟他說話。

到了早上，椎心之痛依然存在，棉被被汗水及眼淚弄得溼成一片。

是光起得比平常晚了不少，他抬起疼痛欲裂的頭，看到光端坐在枕邊，表情柔和，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早安。」

「……」

是光在口中咕噥一句，走出房間。連他自己都沒聽見他說了什麼。

走廊上有一張紙，上面用嫩綠色簽字筆寫着：

『是光哥哥

我去學校了。

回家後，我會做很多哥哥喜歡的菜喔。

小紫』

是光看到後吞了口唾液，胸口又苦悶起來。

他走到客廳，看見正風板着一張臉，正在看報紙。正風斜眼瞪向是光，說：

「只不過是頭痛就臥病在牀，太軟弱了。別讓小紫操心。」

是光知道帆夏是出於親切才推薦他餅乾。也知道這是她爲了空腹中的孩子特地烤的。可是，刺進是光心中的焦慮仍不停歇，他不想再讓帆夏看到自己悶悶不樂的表情。

之後也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繃着臉玩手機。

「嚇死人啦，式部同學。」

然後又繼續看起報紙。

「竟然把式部同學烤的餅乾弄到地上。」

「真是——一片總喫得下吧。」帆夏把罐子推向是光。

這時，是光身旁傳來開朗聲音。

像是想哭，又像是覺得自己沒用。不過，這種感覺還不能浮現出來。

——對不起，小光。

怎麼辦？該對式部說些什麼？

帆夏輕聲低喃。

「不用了，我很飽。」

「那、那個……」

她對美智留也只說了句「我有事」，便走出教室。

（赤城喜歡不是我的女生，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我就來做我能做到的事吧。）

是光身體大大後仰，往後倒下時，似乎撞倒了兩、三張桌子和椅子，背後接連傳來痛楚，「咚！」、「砰！」等巨大聲響響徹教室，是光一屁股跌坐在地。

強烈到他以爲脖子會斷掉的衝擊，讓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事到如今，他又在執着什麼？是無法忘記母親哭泣的模樣、微弱的聲音嗎？

「……」

（誰纔是笨蛋啊，竟然爲了我這種人變成壞人。）

是光緊咬下脣。

「赤城，這是我烤的，你嚐嚐看。」

是光臉頰緊繃，眼神看起來很痛苦，牙關緊咬，由於是光表情太過可怕，連老師都沒責備他遲到。

（葵之上！）

（道歉有什麼用！不要道歉！不要道歉啊！）

「就說不用了。」

「我以爲你不喫，就把早餐收掉了。肚子餓的話，隨便找些剩下來的東西喫吧。」

（我是不是已經不是赤城的天芥菜了？）

「我沒資格當天芥菜……」

在這句話令是光胸口緊緊揪起時，帆夏右腳抬起，劃過空中。

在準備道歉的瞬間，低頭啜泣的母親身影填滿腦海，讓是光腳下一陣搖晃。

美智留似乎也因爲帆夏對是光做了那種事，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她沒有跟帆夏對上視線，回答「嗯、嗯，我知道了」後，就離開帆夏身邊。

煎蛋卷明明應該是甜的，帆夏卻覺得好苦。

然而，隔天在上課途中進到教室的是光，散發出前所未有的陰沉緊張氣氛。

「大爛人。」

是光抬起頭，看見帆夏面帶和煦笑容，向他遞出可愛的紅紫色罐子。

待在教室，會被出於消遣的目光看待和隨便亂說，這倒沒關係，不過一看到隔壁空蕩蕩的座位，帆夏就會想起是光，不禁有點想哭。

「不用啦！」

「式部同學好可怕喔。」

不知不覺，似乎到了休息時間。

——對不起。原諒姐姐。

「敝人聽說了喔！赤城先生被式部同學踢了～」

傳入耳中的竊竊私語，以及從中間裂成一半、缺了一角，變得慘不忍睹的愛心。更重要的是，一臉茫然俯視餅乾的帆夏，讓是光頭腦立刻冷卻下來，下一秒又全身發熱。

敲到罐子的聲音讓教室中的視線聚集在是光他們身上。美智留睜大眼睛，其他同學也對是光投以譴責目光。

儘管是光屢次試圖這麼想，母親的聲音和麪容還是會浮現腦海。是光於上課途中走進教室，在衆人注目下坐到位置上後也一直低着頭，雙手緊握，咬緊牙關。

（這陣疼痛要持續到什麼時候？要是空在這段期間有個萬一——）

看到出聲叫喚她的對象，帆夏差點被煎蛋卷噎到。

（昨天發生了什麼事？）

前往學校的路途中，光在是光身旁一語不發。跟是光對上視線時，他雖然會露出和煦笑容，卻不會開口。光一定是打算在是光主動搭話前，都保持沉默吧。

聲音聽起來也很興奮，罐子裏放滿愛心形狀的餅乾。

昨天放學後，帆夏看到是光和葵在校門外會合，懷着快要壓垮胸口的沉重心情，目送他們一同前往某處。

儘管被同學們遠遠看着，帆夏還是堅強地豎着眉頭，把掉在地上的餅乾掃起來，丟進垃圾桶。

「這是鈣質豐富的豆漿餅乾。我覺得對肚子裏的寶寶應該會很好。這還只是試作品，不過你先喫喫看，告訴我感想吧。」

「怎麼可以對女生這種態度！赤城這個笨蛋——！」

家人和友人的關心，讓是光胸口麻麻的。

（我還得去找空啊。）

被帆夏踢到的部位從脖子到下巴，足痕變成瘀血，清清楚楚地留在那裏。直到現在仍痛得發熱。

「式部同學是故意踢你的喔。她爲了不讓你變成壞人，降低自己的評價。」

——嚇死人啦，式部同學。

「咦？啊，請便。」

是光將餅乾罐推回去後，手不小心敲到罐子，害它從帆夏手中掉下來。

◇◇◇

到昨天爲止，帆夏只是對是光投以擔憂目光，默默地玩手機，不知爲何今天卻毫不退讓。

她實在無法置之不理，便勉強露出笑容，以餅乾爲由找是光說話。

回到家後，帆夏抱膝坐在旋轉椅上，她不喜歡在那邊煩惱不已，便開始烤餅乾。

是光想起了一直關在內心最深處的記憶，應該知道自己不被母親所愛才對。

（餅乾，浪費掉了呢。）

午休時間。是光在屋頂倚着欄杆，視線投向遠方。光同樣靠在欄杆上，如此說道。

明明不可能聽不見這些竊竊私語，帆夏卻只是將嘴脣抿成一線，看着手機熒幕。

（那種人纔不是母親。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母親。這樣不就得了？）

小琉璃在玄關用琉璃色眼瞳瞄着是光，白色尾巴溫柔晃了一下。對酷貓小琉璃來說，這應該是很有誠意的特別服務。

——對不起，小光。

光纖細的手陷進欄杆之中。淺茶色柔軟髮絲被光芒照耀，變成透明的金，在讓人感覺到秋意的涼風吹拂下搖曳。

最近他好像在煩惱即將出生的孩子，如果喫了這個，能讓他稍微打起精神就好了。

在無人的後花園，帆夏坐在花壇邊緣，獨自喫着便當。

（我又踢了赤城……）

近江雛將手機鏡頭對着是光，帶着少年般的調皮眼神站在那裏。

「抱……」

懷着光的孩子失蹤的空，現在在做什麼呢？

◇◇◇

「鈣質也能紆解煩躁情緒。赤城，你太陽穴的筋一直在跳，表情也很可怕，感覺積了很多壓力。所以喫了它吧，之後會舒暢許多的。」

到剛纔爲止還在責備是光的同學們嚇得臉色蒼白，換對帆夏投以恐懼視線。

（結果卻因爲我把餅乾弄掉，搞得赤城像做了壞事……我完全沒幫上赤城的忙。）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聲音。

是光別過頭。

總是噘嘴瞪着手機的帆夏用這麼開朗的表情跟是光搭話，實在罕見。

「唔——」

茶色心形散落一地。

帆夏放下抬起來的腿，用力一踏，豎起眉頭瞪向是光，眼眶看起來微微泛淚。不過她馬上別過臉，走向放有掃除用具的櫃子拿掃把和畚箕。

「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是光下巴喫了一記帆夏的踢擊。

是光越着急，在耳中迴盪的聲音就越來越大聲。

「……我想讓你打起精神，才特地烤的。」

就在帆夏用陰鬱聲音喃喃自語時——

「方、方便坐在你旁邊嗎？」

一去想空的事，母親的身影就會重疊上去。是光想起母親說「對不起」的聲音、用微弱聲音回答「不認識」時的害怕表情，以及別開的視線，灼傷般的痛楚就襲向全身。

烏黑長髮上綁着清純白絲帶的可愛高年級生，雙手交握於膝上，扭扭捏捏的，雙頰泛紅。

小晴語氣也跟平常一樣隨便，不過是光一進廚房，就看到馬上能喫的飯糰和醃漬物。

由於快要遲到，是光用鋁箔紙將食物包好後就出門了。

「流氓太過分啦。」

（可惡，混賬東西……！）

是光想起帆夏踢他下巴後，眼中閃過一瞬間的怯弱，感到心裏一揪。

——式部同學好可怕喔。

（竟然踢那麼用力……）

同學們的視線感覺像要貫穿身體，反正自己打從一開始就是被討厭的人。就在是光快要開始自暴自棄，覺得什麼都無所謂時。

帆夏用假音說道，挪動臀部讓出空位後，葵便用細若蚊鳴的聲音說「不好意思……」坐了下來。

「葵之上，你的午餐呢？」帆夏看到葵手上空空如也，出聲詢問。

「啊，我忘在教室。」

葵害羞地回答。

「請你去拿吧。」

「不。沒關係。」

「可是，這樣肚子會餓。」

「沒關係，請不用在意。」

「那、那個，至少喝點果汁。那邊有自動販賣機，我去幫你買。」

「不，這樣的話應該由我自己去——」

彆扭地交談五分鐘後，兩人都各自拿着罐裝飲料，坐回同樣的地方。

帆夏手中是甜過頭的蜂蜜牛奶。葵拿着苦澀的無糖咖啡。帆夏小口小口喝着不喜歡的飲料，像是用舔的一樣，一邊聽葵說話。

「赤城同學昨天的樣子非常不對勁。」

葵告訴帆夏，爲了見某個人，她和是光一起去了那個人工作的咖啡廳。

在那裏遇到一名四十歲左右的瘦小女性。

是光看到那名非常普通、感覺像家庭主婦的女性後，顯得十分動搖。那名女性也一樣驚訝。

然而，她一表示不認識是光，是光就大叫「我也不認識她！」然後跑出店外。

「我打了赤城同學的手機，也傳了簡訊，不過他沒有回應。我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很擔心他……然後，我聽說式部同學把赤城同學踢倒……」

所以葵纔會來找帆夏。

「四十歲左右的女性……！跟赤城的媽媽年紀差不多呢。說不定那個人是赤城的媽媽。」

——我不覺得那孩子可愛。

世界上並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不幸。

放學後，是光和光走在河堤上。

帆夏暑假去是光家時，聽一臉嚴肅的是光爺爺說過，是光的母親在是光小學一年級時，跟他的級任導師私奔。

不只有臉頰，眼睛、嘴脣也都幸福地逐漸放鬆。

「這也沒辦法。」

「她懷的是光之君的小孩對吧？」

——她說她不認識赤城同學。

雛突然提到空，令是光心跳漏了一拍。她並沒有跟平常一樣說話如連珠炮轟，而是慢慢繼續說道：

她的聲音，她的表情，都傳達出她到底有多喜歡哥哥。

這番話及滿足的笑容，令是光內心大受震撼。

◇◇◇

是光驚訝得倒抽一口氣。

他們還是繼續練習笑與哭。

拼命練習做不到的事。

「是光纔是。」

現在的話，你能相信敝人這句話嗎？

敝人挺喜歡赤城先生。

「啊啊，看起來真的很痛～這瘀血短時間內消不掉喔。流氓老大又多了個新傳說呢。不過，式部同學一定是故意的。」

與母親再會，被迫面對不想回憶起的真實。爲什麼自己的願望總是不被聽見呢——是光苦惱到難以呼吸。

光突然說道。

這些事造成他無法坦率接受周遭的好意，還讓家人擔心、傷到了帆夏。

「……」

「哈哈哈哈。」

「嗚嗚嗚……是光纔是，嗚嗚……嘴巴張那麼大，眼睛睜那麼開，跟閻羅王一樣。」

雛面帶心曠神怡的表情，對聽得入迷、喫了好幾次驚的是光斷言：

雛冷靜地說，露出有點淒涼的微笑。

（赤城會那麼動搖，我只想得到這個原因。）

光笑着迎接他。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光和光都看着她的臉——彷彿覺得十分耀眼，又十分羨慕。

雛有沒有注意到呢？她的語尾變得跟西部方言一樣。

即使會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笨蛋。

即使如此——

「那我來哭。」

「不過，哥哥去見她了。哥哥是十分出色的人，自己竟然有這樣子的家人，跟做夢一樣。她覺得，如果是爲了這個人，自己什麼都做得到。不能自稱是他的家人也沒關係，她想待在他身邊。」

光在旁邊用有點警戒的表情看着雛。

這樣或許也不錯。

「那名嬰兒生命力應該很強韌吧。由於她一直哇哇大哭，人潮都聚集過來，母親也馬上被找到，然而她卻說『我不需要什麼小孩』，嬰兒就被孤兒院領走了。那裏是座小城市，所以大家都知道她是在廁所出生後被遺棄的嬰兒，綽號一直都是『公共廁所』。一直待在那裏的話，說不定真的會變成公共廁所呢……」

啊啊，可以不用回答敝人。敝人只是希望赤城先生記得，敝人對你有所期待。

是光板着臉沉默不語。

「那位女大學生，似乎下落不明呢。」

他對是光使了個眼色，跑下河灘。

雛的語氣開朗又明亮。

是光和光都無法插話，側耳傾聽雛的話語。

是光咕噥道。雛微微睜大眼睛，立刻露出開朗微笑。

「這樣呀。」

「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光，你的表情像被梅乾酸到。」

是光繃着臉，發出疑似笑聲的聲音，光也跟着「嗚嗚嗚」拼命讓表情扭曲，擠出悲痛之聲。

「如果我們昨天見到的那位，是赤城同學的母親，赤城同學就太可憐了。」

「因爲世界上也有母親會特地遠赴他地，在公廁生下小孩後遺棄她。」

是光也像在草地上滑行般衝下去。

（明天……好好跟式部道歉吧。）

◇◇◇

雛語氣非常認真，望向是光的眼神聰明伶俐。從前一段時間開始，雛就不時會露出這種表情，讓是光覺得十分困惑。

敝人剛纔說的話要保密喔——雛在臨走前帶着調皮表情，對是光這麼說。

葵這麼說着，雙手緊緊握住無糖咖啡的罐子，低下頭來。

吹向陰涼處的冷風，拂動冷清庭院中的樹木枝葉。

午休過後，帆夏還是在她的座位上，倔強地噘着嘴，眉頭豎起，一個人在那邊玩手機。

「……」

大家一定都懷着各自的傷痛與苦悶，繼續邁向前方。

「哇哈哈哈哈！如果每天都訓練把嘴角提起來，或許嘴角也會放鬆，變得比較柔軟。」

難道那名嬰兒……

「並不是所有母親都愛自己的孩子。」

是光眉毛豎成一個銳利角度，眼球充血，嘴角也僵在那邊，無法順利揚起。

「你不要笑咪咪的啊，給我打起幹勁，好好哭給我看。」

豐滿胸部搖晃，從解開兩顆釦子的短袖襯衫領口，能窺見深深山谷。

「好，就來練習吧。」

光一定也在反覆咀嚼雛用西部方言緩緩吐出的話語吧。

「欸，是光。來練習笑吧。」

「……我知道。」

她輕聲呢喃。

緩慢柔和，聰明伶俐的語氣。

昨天和今天，對是光來說是最爛的日子。

「嗯，我要笑了。」

（練習笑嗎……）

光跑到能離是光最遠的地方，回過頭，在燦爛陽光下展開雙臂，呼喚是光。

「是光也下來嘛！」

「光是想到人家也有這樣子的家人，人家就幸福得快要停止呼吸。」

帆夏也覺得胸口揪緊，陷入沉默。

是光想起自己的母親，內心揪了一下。

雙方都一語不發。

光也一樣，儘管眨了好幾次眼睛，屏住呼吸，喉嚨和太陽穴使力，仍然流不出一滴淚水。

「我會練習哭的。好嗎？」

光也瞪大眼睛。

「說不定她不想將孩子做爲帝門之子養育，覺得這樣對孩子來說纔是幸福……如果她失蹤的原因是出於對孩子的愛情，敝人覺得很好。」

這就是雛本來的說話方式嗎？

（是近江嗎……？）

「……」

雛露出微笑，眼神如同一名少年。

因爲是赤城先生，敝人才跟你說的。

然後又以平常的語氣說：

陽光投射而下，把雛少年般的娃娃臉照得熠熠生輝。

「嗚嗚嗚……嗚嗚……」

「嗚嗚……嗝。怎麼，嗚嗚……嗝——都開始打嗝了。哭真是困難呢。」

這種時候能對喜歡的人做些什麼呢？被譽爲戀愛專家的帆夏也不知道。

「啊哈哈哈，要把眼睛笑彎真難啊。」

葵一聽到這件事，表情就瞬間僵住，眼神流露出悲傷。

「……竟然在那麼小的時候，母親就離開家裏……」

這時，帶着真摯表情如此述說的雛，臉頰緩和下來。

雛對是光下巴的瘀血「喀嚓」按下快門，彎腰展露笑容。

表情開朗得像在說「之後去遊戲中心玩吧」。

是光雖然想跟帆夏道歉，不過他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像在與什麼東西對抗般，用力瞪着手機熒幕，看都不看是光一眼。

「被愛與愛人如果只能選擇其中一項，人家會毫不猶豫選擇愛人那方。因爲這樣會幸福得多嘛！」

「嗝。嗚嗚……眼睛灑辣椒粉的話，是不是就流得出眼淚呢？可是，我露營切洋蔥的時候，好像也沒哭出來，嗚嗚……」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感覺臉頰都要抽筋啦。哇哈哈，嘴巴也流口水了。」

「嗚嗚……吸吸吸……我也因爲鼻子吸得太過頭，鼻涕都快流出來了。會被女生笑啦。」

「呼呼呼呼，鼻水皇子，還不錯嘛，呼呼呼。」

「吸吸吸……那我也要叫你口水流氓。」

讓人感覺到秋天開始的涼風吹起。兩人蹲在沙沙作響的草地上，面對面，皺着鼻頭，把臉頰往上拉、噘着嘴巴，一直做出各式各樣的表情。

在旁人眼中，只會覺得是光腦袋有問題吧。

（不過，有什麼不好？）

像這樣跟朋友一起幹蠢事，有什麼不好？

不會笑的是光與不會哭的光。

這樣子的兩人相遇，成爲朋友，一起歡笑、一起哭泣、一起踢到鐵板、一起抱怨、一起互相鼓勵，一起向前邁進。

說自己永遠「改變不了」的光，正在試圖改變。覺得自己一輩子笑不出來的是光，也在拉自己臉頰，用力瞪大眼睛，試圖笑出來。

是光他們一邊聞着青草味，一邊被逐漸染上金色的空氣緊緊擁抱，不停練習。

最後，兩人都在草地上躺成大字形，仰望天空。

雲層散發朦朧光芒。淺紅天空彷彿被一匹淡紅色的布輕輕覆蓋，十分美麗。

「哈哈……臉頰和下巴好痛。笑果然難到不行啊。」

「嗚嗚……哭也超～難的。」

「可是，真想笑笑看啊。」

「我也想哭哭看啊。」

希望總有一天，能發自內心笑出來。

（這一定不是無法成真的願望。）

「怎麼了？」

是光一跟着坐起來，光就對他興奮叫道：

「嗯，是啊。」

是光對逐漸染上暮色的天空許願。

「小朝，該你出場了！」

「真美……河岸在夕陽照射下，染上了粉紅色耶。」

「彷彿……河岸全都變成了紅葉。」

光出神地眯起眼睛。

「是光，我好像知道空在哪裏了！打電話給小朝。」

希望能對珍視之人露出笑容。

有朝一日絕對會實現。

光也是，希望他流得出眼淚。

「你說什麼！好。」

是光從褲子口袋拉出手機，焦急地找出朝衣的手機號碼，也大叫出聲。

這時，光突然坐起身。

是光也覺得很舒服，躺在草地做成的牀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