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去抓麻雀吧

隔天放学后，紫织子似乎算准了是光的放学时间，主动打电话给他。

「狗，现在立刻过来。」

她独裁地指定了地点就挂断了。

「你真的教导过她怎么当个淑女吗？一点礼貌都没有！」

「当然，我真的把她当淑女来对待啊。在路上我都会走靠马路的那侧，在长椅坐下之前，我也会先帮她铺上手帕，爬楼梯时都会扶着她，假日还会带她去美术馆或剧场，而且小紫穿什么衣服都很可爱，我还曾经在同一间店里帮她买了五件洋装呢。小紫说从出生以来一次都没吃过龙虾，我也特别请主厨为她做了龙虾全餐，我本来想帮小紫订做专属的文具，不过她拒绝了，还说十元文具店的东西就很好用了。」

「那才不叫教导，而是溺爱吧！我看她根本是觉得不耐烦！」

是光在走廊上低声埋怨，一边走向鞋柜。

结果他发现先一步离开教室的帆夏站在鞋柜前。

（呃！）

是光愕然无语。

「那个……关于头条学长的事……」

帆夏若有似无地转移视线，不悦地噘嘴说道，接着又变得扭扭捏捏。

「我、我我我我是不怎么在乎啦。」

她急匆匆地说，但是脸已经红透了，眼珠也转个不停。

「还是算了！」

「啊，式部同学！」

光出声叫道，但帆夏没有理会（这也是当然的），啪哒啪哒地快步跑走。

「唉，她那种跑法一定又会跌倒的，都不看着前方。」

「喂～～～～竟然跑掉了。」

「你不去追她吗？」

是光挑起眉梢大喊：

「这、这样啊……那好吧。」

绑成两支马尾的黑发、斜挂的嫩绿色小皮包也随之跳动。

紫织子用力抿起粉红色嘴唇，表情暧昧不明，像是生气又像是害羞。她似乎不想让是光看见这种表情，一下子就把脸转回前方，快步往前走。

光难得这么心慌意乱。

◇　　◇　　◇

「啊，好痛！」

是光正想说「我才不戴！」，但又突然想起自己已经答应要用宽大的胸襟当她的狗了。

「是光，这样说太过分了啦。」

「这样就对了，以后要一直戴着项圈喔。」

是紫织子的声音！

「不行啦！大哥哥！就算这个叔叔对我做了下流的事，你也不可以像上次那样把人家打得半死，不然又会被抓进感化院喔！虽然大哥哥已经进过五次感化院，还有黑道来挖掘，也不可以把这个叔叔打得头破血流或是骨折喔！」

（少罗唆，你这个萝莉控皇子！）

他乖乖戴上项圈。

（喂喂喂喂！你在搞什么鬼啊！）

光看起来很担心，是光却只是紧抿着嘴，默默换上鞋子往外走。

「哼，这样就行了吧！」

「啊？什么意思？」

这时突然传来「呀！」的一声。

「喂，虽然戴了项圈，但我的名字不叫狗，我叫赤城是光。」

是光还来不及向紫织子问个仔细，她就甩着两支马尾跑开了。

「拜托啦……这样会比较不痛嘛。」

（那家伙在帮光说话？她明明承认光是变熊萝莉控，却又叫我别说他的坏话……）

「住手！」

光垂着眉梢提出抗议。

（谁进过五次感化院啊！）

然后他眉开眼笑地望着是光，炫耀般地说：

男子紧张得令人同情。是光身旁的光无奈地按着额头，是光正要开口，紫织子就抢先叫道：

他在心中默默地抱怨。

中年男子听到这些话，立刻掏出钱包，抽了几张纸钞交给紫织子。

紫织子脚步不停地离开大道，进入了人烟稀少的小巷。

「哇啊啊啊！」

那个中年男子吓得惨叫，下跪道歉。

「对不起，叔叔，我跑得太急了。」

「不、不是啦，我什么都没做……是那孩子叫我帮她揉一揉的！」

「对不起，对不起！」

「我要把话说在前头，或许光真的是变态萝莉控，但你别在我面前说他的坏话，我会生气的。」

「国家应该拨一些预算为小紫这种可爱的孩子雇用贴身护卫才对。」

「拜托你啦，大哥哥，你就原谅叔叔吧。叔叔如果给我医药费，让大哥哥有了面子，他就不会剥下你的指甲、在你的肚子上烙印，或是把你封在大铁桶里丢到海里。」

声称脚受伤的紫织子健步如飞地冲向是光，扑在他身上。

光立刻发出「哎呀」的软弱惊呼。

「怎样？怎样？是光，你听到刚刚那句话了吧？小紫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是光大吼着，紫织子却转头说：

「小紫果然很在乎我。」

紫织子脸颊泛红，仰望着是光露出微笑。

光正经八百地主张。

「真是的，太慢了啦！狗！」

「骨折了吗？我立刻叫救护车！」

他发现紫织子蹲在一条狭窄的暗巷中，旁边站着一个身穿西装、神情仓皇的中年男子。

挂在她腰边的嫩绿色小皮包不停摇晃。

「她就是因为不想和我说话才跑走的啊。」

紫织子叉很气愤地跺起脚。

是光问道，紫织子便停下来，目光锐利地打量四周。

「我、我没有啦！」

紫织子愤然转身。

是光惊讶地张大眼睛。

「像我这种超级美少女过得可不轻松，从小就有很多恶心男人会来纠缠我了。」

「你这种人称为狗就行了。还是你希望我叫你变态来旺？萝莉控小黑？」

是光急忙朝紫织子离开的方向跑去。

「我要抓麻雀。」

「喔？」

紫织子敏捷地走在人来人往的拥挤道路上，同时哼了一声。

「呃！」

「是光，快追！不可以让她去抓麻雀！啊啊啊啊！她果然又犯了，我明明一再告诉她不可以抓麻雀的！」

「小紫一直很想养狗，所以她一定很开心。以狗的身分取得小紫信任的计划果然奏效了。」

紫织子不高兴地鼓着脸颊说。

「喔喔，没关系啦。小妹妹，你站得起来吗？」

就算是光在学校被视为流氓、同性恋，也还不至于传出这么夸张的谣言。

「就连走在路上都会有人问我『小妹妹，要不要跟叔叔去做好玩的事』，经常有人偷拍我的照片放到网路上，在学校也被偷过体育服，直笛莫名其妙地变湿，还有人会把色情玩具放到我的鞋柜，哎唷，光是想起来都会起鸡皮疙瘩！我最不能原谅的就是偷体育服的变态！为了重买一套体育服，害我一整个礼拜的晚餐都只能吃咖哩！」

他一看到是光就脸色发青。

「你在这里等着，如果看见我有危险就来帮我。」

「叔叔还要我摸他那个地方。」

「多亏这样，我已经很懂得怎么应付像你这种喜欢小女孩的变态了。」

「不用啦，没有那么严重。不过叔叔能不能帮我揉一揉呢？」

抓麻雀？她是指赏鸟吗？这种阴暗的小巷会有麻雀吗？

「所有男人都一样，满脑子都想着肮脏的事。」

不过这小鬼却一脸鄙视地拒绝了。

虽然她态度高傲，仍露出了这种年纪的孩子该有的天真笑容。

「你这小鬼才小学四年级，对男人的看法就已经这么刻薄了啊？」

「你把项圈带来了吧？快点戴上！快戴上项圈！」

「啊！你没有戴项圈！怎么可以不戴项圈呢！你可是我的狗耶！」

紫织子突然换了个细细柔柔的哀求语气，中年男子的声音也跟着变尖。

（是吗？）

「这、这样吗……看不出来你过得这么坎坷呢。」

「啊，叔叔……」

是光闷闷不乐地来到了位于闹区的约定地点，背着书包的紫织子一见到他就气得跺脚骂道。

「跟麻雀玩有什么不好的？小学生不是都会做这种事吗？」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体重不到自己一半的小鬼头。

「我倒觉得不是这样……」

是光被他吵得皱起脸孔。

这算哪门子信任，根本是奴隶吧？

「不是啦，所谓的麻雀是指……」

「真的假的！」

「大哥哥！这个叔叔要对我做下流的事！」

「光才是变态、萝莉控，我可不是。」

光显然一副很感动的样子，喃喃说道：

是光找帆夏商量夕雨的事时曾经说过「你想叫我狗畜生也行」，不过真的被人叫作狗的时候还是很火大。

「所以我后来绝对不把体育服放在学校，自己的东西一定天天带回家，而且随时都得把防狼警报器和防狼喷雾剂带在身边。这些东西就算去二手商店买折扣商品还是要花很多钱，害我又有一整个礼拜的晚餐只能吃豆腐渣！」

是光听得直冒冷汗。

「谁喜欢小女孩啊！别把我说得跟光一样！」

正要摸紫织子大腿的中年男子被这吼叫声吓得跳了起来。

紫织子对一头雾水的是光投去一个眼色，粉红色的嘴唇扬起。这眼神充满了不属于九岁孩子的魄力。

「喂，你要去哪里？」

（混帐，就算追过去，我也不知道该跟那家伙说什么啊！）

是光想也不想就反驳。

「这、这些给你，请原谅我！」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是光终于搞懂了。

紫织子故意假装受伤，引诱好色中年人去摸她，再让长相凶恶的是光出面强讨医药费——她明明还在读小学，竟然这么会骗人。

「谢谢你，叔叔。」

紫织子露出天使般的可爱笑容，想要接下纸钞，是光却一把抓住她的手。

「干么啦！」

紫织子睁大眼睛。

「喂，这家伙毫发无伤，你把钱收起来，快点走吧。」

「等、等一下！大哥哥……你在说什么啊！」

「快滚！」

「哇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

中年男子摇摇晃晃地起身，一溜烟逃走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这只笨狗！竟然把我的麻雀放走了！」

紫织子哭丧着脸大叫。

她挥开是光的手，猛然抬头，踮起脚尖对他大吼。

「看你做了什么好事！那是我好不容易才抓到的麻雀耶！」

「混帐家伙！什么抓麻雀！你说的麻雀根本是大叔！你这种行为叫作恐吓！是犯法的！你会被警察抓走！」

「是光，多教训几句，让她知道淑女是要由骑士来保护的！叫她只要保持高贵的微笑，带给周围的人幸福就好了，绝对不能随便让那种臃肿中年大叔看她的大腿！」

「警察才不会抓我。」

光欲言又止，然后很小声地叨念着「把猫的管教和淑女教养相提并论也太新潮了……」、「我是要把小紫教导成优雅的淑女，又不是猫……」之类的话。

「那是为了小瑠璃而买的吗？」

「真可惜，我已经存下来藏在家里了。」

是光不禁皱起脸来。

「够了。」

（……猫和狗不一样，它们没有「服从」这种概念，也没有遵守主人命令的责任感。猫只在乎自己能不能过得安全舒适，所以很难管教，首先要……）

「等、等一下啦，你们两个太激动了。」

她死命甩起右脚，吓得快要哭了。

「啊！小紫的肩膀上有响尾蛇！」

这次光「留有遗憾」的对象也不是省油的灯。

葵是光的青梅竹马，也是他的未婚妻。光还在世的时候，葵老是因他的风流事迹发火，成天对他说气话，不过是光为他传达心意之后，她就开始展现这种柔和的女性面貌。

「笨狗就是笨狗，你只想得出这种水准的点子吗？童星的收入几乎全被经纪公司抽光了，实际上拿到的钱只不过是指甲缝里弹出来一丁点儿的渣。」

不过，是光和紫织子都不肯退让，两人紧盯着彼此。

「小紫的确有点像猫……」

「别看不起大人！如果人家恼羞成怒攻击你，你要怎么办？」

光忙着居中协调。

「我要回去了，不然会赶不上傍晚的特价时段。」

小巷里渐渐盈满了从建筑物之间照进来的夕阳余晖。

她脸色苍白地望向自己的身上和脚边，只是这样还无法安心，又不停旋转，拍打自己的手、胸口、肩膀和手臂。

「她除了蛇以外还有其他弱点？」

「因为我家有猫啊。」

紫织子看到他的表情也噘嘴表示反抗。

「原来如此，猫做了不好的行为时一定要当场骂它才行，要是等到事后再骂，猫会搞不懂为什么挨骂。如果大声斥骂，会被猫视为敌人，所以要很有耐心，很温柔地……」

「原来你怕蛇啊。」

葵本来就是像公主一般的美丽少女，最近每次见面，她都会多一些成熟、柔媚的风韵，变得越来越迷人。

光都拍胸脯保证过她是个濒临绝种的美少女，而且她有的是胆量，想必应付得了那个业界。

或许是因为意识到跟在他身边的光也用这种眼神看着葵。

「别开玩笑了！我才不当你的诈欺共犯咧！」

「这样啊。」

「我妈妈十三岁就被大经纪公司挖掘，本来要出道当偶像明星，却在十四岁时怀了某个野男人的孩子，十五岁生了我之后就死了，根本是一路跌到谷底嘛！所以无论别人说得再好听，我都不会踏进演艺圈的！」

有个害羞而轻柔的声音叫住他。

「会在一年级的走廊上看见你还真稀奇。」

隔天的下课时间。

那柔顺的乌黑长发高雅地披在她娇小纤细的身上，大而有神的眼睛既温和又清澈，晶莹剔透的雪白肌肤由内透出健康的光泽。

「呃……因为有些社团的事要处理。」

「而且……只靠送报还不够，我想要更多钱。」

「喂，我已经听光说过你家的情况了，所以我也不是不了解你为什么想靠身体来赚钱，但是无论怎样都不该骗人，你要不要考虑一下送报啊？」

她变得扭扭捏捏，低着头说。

他看见左乙女葵红着脸对他微笑。

不过……

然而紫织子却露出轻蔑的眼神，仿佛完全不把这个提议当成一回事。

「是、是这样吗？」

是光认为这应该是个好主意。

光突然叫道：

紫织子全身一颤，脸色僵硬。

「区区一只狗竟敢反抗主人！小心我公开你这变态萝莉控的照片！」

「嘿，是光。」

「算了，只能靠毅力来教导她了。你说的没错，她或许……真的有些可爱之处。」

紫织子说得横眉竖目，下巴抬高，两支长长的马尾在风中摆动，浑身充满魄力，彷佛可以在她背后看见一座高耸陡峭的灰色岩山。

紫织子气嘟嘟地回答。

「你、你是听光说的吧！这、这也没什么，反正一辈子都不吃鳗鱼这种昂贵食物也没什么坏处，对家计反而有益，而、而且我现在也没那么怕蛇了！」

「简单说，如果我要充分运用这种随时会吸引变态的魅力来赚大钱，就只能靠抓麻雀了，所以你也得守好狗的本分，乖乖听从主人的命令，如果下次再多管闲事，我就把你送去捕狗大队！」

是光的眼神自然而然地变得温柔。

「……没人会雇用我的。」

（喂！你对她保护过头了吧！）

「原来如此，鳗鱼也怕啊。」

紫织子又往后跳开。

是光回想着紫织子怕蛇怕到哭丧菩脸拍打肩膀，以及逞强地红着脸瞪他的模样，一边喃喃说道：

「喂，光，那家伙根本不懂得反省嘛。明明是个小学生，脾气竟然这么硬。」

「我也反对！像小紫这种美少女如果天还没亮就出门送报，一定会被绑架的！啊，也不可以去洗盘子，那会糟蹋了小紫像嫩蒽般的漂亮手指！速食店店员的制服应该很适合小紫，但是可能会被客人调戏，书店的工作也太辛苦了。」

是光一说，她就红着脸瞪着他，嘴硬地说：

「我很高兴看到你这么认真思考小紫的事，不过你为什么一直在读那本《第一次养猫》啊？」

「小紫的耳朵很敏感，只要轻轻吹气，她就会痒得要命。她画图画得很差，美术作业的樱花树被她画得像是粉红色的黑洞。她肚子饿的时候就好像没了骨头，会变得全身软绵绵的。有一次我把她放在冰箱里的红萝卜皮丢掉，她气得像一只竖起毛的猫咪，说那是准备拿去红烧的，整整三天都不跟我讲话。她最喜欢年轮蛋糕，把蛋糕一层一层剩下来吃的模样非常可爱，不过这样规矩太差了，一点都不淑女，真希望她能改进。还有，她留长头发是为了在有急需的时候剪掉卖钱，但她并不知道日本现在已经没人在买真发了，小紫很崇拜《小妇人》里面的乔，如果她发现这件事，一定会受到很大的打击，所以我一直说不出口……」

是光余怒未消地大声问道。

「既然知道就乖乖听我的话，你这只只能用来抓麻雀的笨狗。」

是光在学校走廊上，边走边读《第一次养猫》这本书。

一看到葵，是光的心情都缓和下来了。

紫织子更加惊慌地瞪着是光，逞强地说：

「赤城同学。」

最后她抛下一句：

「嗨。」

「啊？」

跟在一旁的光有点犹豫地说。

「一定会有办法的！我可以把小紫的弱点都告诉你。」

「我我我我我才不怕咧！」

◇　　◇　　◇

「——！」

「嗯？哪里有蛇？」

「小紫五岁左右，在院子走廊睡午觉时，有一条蛇爬到她脸上，从此她都很怕长条状的东西。有次营养牛餐出现蒲烧鳗，小紫难得没吃完，那时她懊恼哭泣的表情真的好可爱喔。」

「你说什么！」

「唔～～～～真是个满脑鬼点子的死小鬼！」

是光皱着眉头盯着书，一边低声回答。

「——！」

多亏光这一招，是光也冷静下来了。

「是啊。不过仔细想想，小瑠璃那么聪明，又用不着教导，把书卖到旧书店也有点可惜，干脆拿来废物利用，反正那家伙也满像猫的。」

「混帐！你这家伙真卑鄙！手机给我拿来！我要立刻删掉照片！」

是光转头不理这个朋友。

「有蛇。」

「如果说出自己上了小学生的当，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好色的萝莉控大叔吧！」

她一口驳回，接着又斩钉截铁地说：

紫织子猛然向后退。

（完全没屁用嘛。）

「～～～～～！」

是光停下脚步，抬起头来。

「在你的右脚。」

「那演艺圈呢？你的演技还算不错，去当童星应该行得通吧？」

是光茫然地看着她好一阵子，又喃喃地说：

光笑咪咪地看着紫织子的反应。

他对全身僵硬靠在墙边的紫织子平静地说：

「法律规定，我在国一那年的生日之前都不能打工。」

正当是光苦着一张脸自言自语的时候……

然后就大剌剌地甩着背上的书包和嫩绿色小皮包跑走了。

是光看到她如此疾言厉色，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这九岁的少女像是尝遍世间辛酸的中年男人一般发出干笑。

「我就是因此才叫你来的呀！笨狗！」

「——！」

是光和颜悦色地这么说了之后，她又害羞地抬起头来。

「那个……赤城同学，你开始养猫了吗？」

她望着是光手上的书说道。

「啊，这个……是、是啊。」

是光以前因为要打开葵的心防，故意在她面前自吹自擂，说自己多爱猫，还养了四只从河里救出来的小猫。

「呃，该怎么说呢，猫真的很难搞耶，实在搞不懂它在想什么。就算我努力做东做西，它还是一脸不屑地转身就跑，有时觉得它好像变乖了，却又立刻竖起尾巴对我发飙。」

是光心中想的并不是小瑠璃，而是紫织子。

葵没有提起是光以前说自己养了小猫的事。

「嘻嘻，猫咪就是这点可爱啊。经常跑得看不见踪影，却会突然发现它在我身边缩成一团。」

她歪着头，露出婉约的微笑。

「我知道有间店在卖猫咪的玩具和生活百货，像是老鼠布偶啦、绒毛球啦，有很多猫咪喜欢的东西喔。」

「喔？有这种店啊？」

「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葵悄悄盯着是光，彷佛很在意他的反应。

「你要带我去吗？」

她发现是光有兴趣，就以欣喜的笑脸回答「是的」。

在一旁看着的光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葵能变得这么开朗，他一定很高兴。

（这家伙在葵的面前才有这么棒的表情耶。）

是光之所以能一再容许光的散漫，和那不知世间险恶的大少爷举止，或许就是因为他这种温柔又幸福的表情。

光的纯净心情也渐渐感染了是光的心，令他展现了比平时更开朗的神情。

「对了，你说有事要找我商量，是什么事啊？」

「没、没什么啦！总而言之，请不要相信俊吾哥说的话。」

难道他是因为失去奏井同学打击太大，才会开始接近学长？

他一脸幸福注视着葵的身影，只有是光看得见。

（还是算了！）

……我输给男人了吗？

贴着粉红色、天蓝色壁纸的少女梦幻风格店铺里，陈列着像是糖果屋的宠物小窝、绘有可爱图案的宠物餐具、动物形状地毯等物品。

雏貌似天真地向帆夏说话时，她也完全听不进去，只是一个劲地趴在转角墙上沉思。

葵拿起一件件商品，笑容满面地对是光说话。

爱情满溢的嘴唇。

◇　　◇　　◇

她笑着拿起金汤匙，加了两匙砂糖。

在走廊转角边，近江雏拿着手机默默微笑。

想到那件事，是光就紧抿嘴巴、皱起脸孔，葵手边的茶杯突然发出「哐！」的一声。

刚才的幸福心情像泡影一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遍布全身的痛楚。为了驱走这种情绪，是光开口问道：

「看到罗～」

葵急忙回答，然后又红着脸说：

「是的。」

「那个……俊吾哥……」

贴在同一个转角墙边的式部帆夏脸色苍白地说。

「绝对没有什么事？」

放学后。

葵听了就吓得猛然一抖，低下头去，开始变得很不自在。

从附属幼稚园到大学部一应俱全的平安学园里，由幼稚园一路升上来的人都被称为「贵族」，葵的家世在其中算是首届一指的，她也拥有符合身分的容貌和气质，可说是难以高攀的巅峰之花。

「这、这不是真的……！葵之上不是早就甩了赤城吗？」

拥有一副深居简出大小姐外表的葵，乌黑长发轻柔摇曳，优雅的制服百褶裙随着步伐飘舞，眼睛发亮地到处观赏。

回家以后，她更新自己的部落格时忍不住大叫「我的行为太不自然了啦——」，还缩在旋转椅上不停转圈。

「什么事？」

不久前也传出了是光和头条俊吾的谣言，据说他们在学校走廊上热烈地彼此注视。

光也像她一样笑眯了眼。

头条是贵族阶级的高年级生，和奏井夕雨也传过绯闻，他既聪明又有人缘，而且长得很英俊。说不定是因为他们两人都喜欢同一个女生，所以在互相安慰之中自然而然发展出那种关系？

情侣诞生？

葵在红茶里加了大量牛奶之后，瞄着一旁的糖罐。

「俊吾哥是不是……和你说了些什么？」

是光带着满足的心情帮小瑠璃买了老鼠玩具，以及葵推荐的伸缩隧道，然后去了咖啡厅。

最近帆夏动不动就害羞得脸上几乎喷火，有时又觉得心里酸酸甜甜的，有时又气得很想猛踢沙包。

难怪帆夏会说「你是笨蛋吗？会被甩掉是理所当然的！」。

（同性恋吗？）

「俊吾哥看起来虽然理智又冷静，其实还满脱线的，这次也是他想太多……我都跟他说过『绝对没有这种事』了。」

「她会有什么事要找我商量啊？」

「哇！这个猫咪厕所好可爱喔！赤城同学，你看，只要用了这个凉垫，在夏天也会很舒适呢。啊，我家的瑟堡也很爱这种伸缩隧道，它老是在洞里钻进钻出呢。瑟堡的体型比较圆，有时还会卡在里面，不过它还是觉得很有趣，卡在隧道时都会躺在地毯上等我把它拉出来，如果我叫它等一下，它还会喵喵叫地向我抗议呢。」

葵神情惊慌地说道。

看见赤城和葵那么亲密地聊天，令她的胸口痛如刀割。

「那是怎么回事咧～赤城先生的眼神好温柔喔。那又是怎么回事呢～葵之上说了那么别有深意的话，还笑得那么害羞。」

国中才入学的帆夏根本比不过她。

「现在不太方便……等、等放学后再说吧！」

感觉就像葵、光、是光三人同坐一桌，融洽地喝着茶。

「你说头条？」

◇　　◇　　◇

「我一直觉得在咖啡或红茶里加糖很孩子气，但我还是喜欢喝甜的。」

「那就约在今天放学后吧。啊，你不是有社团活动吗？」

是光拿起糖罐，放在葵的面前。

葵面带笑容，光也挂着温和的微笑。

「——！」

（葵之上和赤城讲话的时候开心得脸都红了，她对他的感觉一定不差。如果葵之上喜欢赤城，我就没希望了啦。与其如此，我还宁愿看他和头条学长在一起。）

（总觉得心情高兴不起来。不对，应该只有我……）

葵犹豫良久，像在打嗝似地吸了好几口气以后，才战战兢兢地抬起视线，喃喃说道：

「好好喝喔。」

光坐在葵隔壁的座位上，撑着脸颊凝视着葵，笑得像洒下的砂糖一样甜。

（真希望光能一直保持这种表情。）

（赤城这个大笨蛋！明明是比怨灵更可怕的流氓，竟然那么温柔地看着女生，这根本是犯规嘛！）

葵小声说着，努力吹凉红茶，啜了一小口。

和朋友以及朋友的女友……三人一起喝茶。

（误会？什么谟会？是指头条向我示爱的谣言吗？那的确是误会。）

她还在自己的床上抱着枕头，念念有词地说着「该怎么办」、「唉，真不该说出来」、「赤城还在为奏井同学去澳洲的事伤心耶，他一定对我很反感」，烦恼得不停打滚。

光也是一副不解的神情。

她愉快地眯起眼睛。

去游乐园那次，是光为了帮光送礼物所以努力不放在心上，其实他也很清楚自己和葵一点都不相配。

结果她选择了逃跑。

他一定会很受不了这对相爱的情侣，再三抱怨「你们够了啦，别在我面前卿卿我我的」，同时感受着那股温馨、幸福的气氛……

光看着葵，眼神非常温馨。

「喔，头条前阵子的确在走廊上叫过我，不过他说的话很奇怪。」

坦白说，她到现在都还不太清楚自己对赤城是什么感觉。

（如果光还活着，或许真的会有这么一天……）

（希望葵和你都能这么快乐地笑着。）

帆夏加入的手机小说网站里，也有无数诸如此类的BL小说呢！

（可是赤城才刚和奏井同学分开耶……他会这么快就和其他人交往吗？唔……可是赤城一开始喜欢的就是葵之上，还那么认真地追求她，因为追求不成，他才把目标转移到奏井同学身上……）

帆夏在冲动之下向是光表露了心意，但这几人都因为太在意，无法用平常的态度和他说话。

帆夏像是头上挨了一记闷棍，整个人呆住。

就在同一时间……

「不知道。」

光的肉躯不在这里。

可是他刚才和葵的气氛却那么融洽。

「是、是俊吾哥误会了啦！」

是光注意到光的眼中带有一丝悲伤，突然觉得胸口刺痛。

她神神秘秘地丢下这句话，就快步跑走了。

「你要加糖对吧？」

都是因为头条，才害他被大家当作同性恋。

「没关系，美术社可以请假。」

如果是光是个随和的高中男生，两人看起来一定像是一对爱猫的恩爱情侣，不过他顶着一头红发，眉梢挑起、脸颊抽动、目光凶恶，低声附和着「喔」、「嗯」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流氓。店员和其他客人都一脸诧异地看着他们，好像无法理解这两人怎么会走在一起。

「那根本是约会嘛。哇塞！说不定身分悬殊的情侣就要涎生罗～」

葵有点吃惊。

不！不可能有这种事，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帆夏抱着这种想法在鞋柜边等着是光，打算直接问他，可是真的见到他，却又开始心脏狂跳，呼吸困难。

对了，光以前说过，头条俊吾是葵的表哥，葵都叫他「俊吾哥」。

还不只是这样。

在葵常逛的宠物商店里，是光尴尬地缩着肩膀。

雏这番话令帆夏听得胆战心卫。

话虽如此，她依然相信是光不会投向男人的怀抱。

（结果他却和葵之上那么亲密——）

她觉得多半是喜欢，却有另一个自己在反驳说「怎么可能，我才不会喜欢那种人呢」。

光看得很担心。

幸福彷佛化为光晕，在光的身边翩翩飞舞，是光看了都觉得好幸福。

（算了，反正葵高兴就好，光好像也很开心，无所谓啦。）

「那个……我也有一些事情想和你商量……」

美智留告诉她「赤城同学和头条学长在搞同性恋」的时候，她简直感到天旋地转。

葵又慌了起来，脸色通红，嘴巴一张一合的。

是光还是没搞懂葵到底在说些什么。

（她是因为表哥和我传出谣言，为此担心表哥吗……）

他默默思考着。

光也一脸讶异地望着葵。他凝视着葵的眼睛，好像想要确认葵心中的想法。

葵双手贴着脸，低下头去。

「所、所以……其实这不算商量，应该说是解释啦……我还有另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

她的声音细若蚊鸣。

「其实我是要谈光的事……小朝说了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光又变了个表情。

他的脸色似乎比刚才僵硬了些。

「斋贺说了什么？」

是光的语气也跟着严肃起来。

葵仍然低着头，以迷惘的态度说：

「她说……是『爱情』杀死了光……」

是光觉得彷佛有人掐住他的喉咙。

葵战战兢兢地拾起头，她身边的光则是以阴沉严峻的眼神注视着半空。

她像是要吐出胸中郁气般地说：

「光明明是死于意外……听小朝的说法却像是另有原因。上次有人散布简讯说光是被杀死的，那时我只觉得是恶作剧，可是听了小朝说的话，我开始怀疑那其实不是意外……因为小朝比我更了解光……」

光垂下睫毛，眼神渐渐黯淡。是光看到他这反应不禁心跳到胸口发痛，耳中轰轰作响。

是光好不容易才把手从痛得像抹了辣椒膏的脸上放开，光若有似无地转开视线，喃喃说道：

「还不到排斥的地步啦。啊……」

葵尽量拿出开朗的语气。

「别对我训话！没用的笨狗！」

含泪哭叫的声音立刻钻进他的耳朵。

是紫织子打来的。是光本想晚点再回拨，却又放不下。

咦？

光顿时脸色发青。

她毫发无伤，书包还在背上，嫩绿色的小皮包也挂得好好的，上衣也只被解开了两颗钮扣……

「你、你不是哭着叫我救你吗……」

这声怒吼响亮得连仓库的薄墙都为之撼动，紫织子吓得往后仰。

「那、那个……猫砂……应该要几天换一次？」

「时髦个鬼啦！我又不是斑马！你要是觉得时髦的话，现在就把全身上下变成条纹图案啊！」

「唔～～如果我是笨狗，你就是疯猫！」

她睁大眼睛，整个人呆住了，光也一脸茫然。是光像在喘气一般，紧接着说：

光对是光说过，有些事情还不能告诉他，因为自己也还没厘清，现在就讲出来一定会让他很困惑。

「混帐家伙！」

是光走着泥土路去上学时，比平时加暴躁。

「这样啊，所以不需要全部倒掉换成新的罗？」

就算只有是光看得见，这种奇特打扮依然超出了光的接受范围，因此他支支吾吾答不出话。

「喂！你没事吧！」

「呃……是光，你的脸比平时更有男子气概了呢。」

（混帐，她一定又去抓麻雀了！我昨天应该要说得更凶才对啊！）

葵愣愣地回答。

紫织子在是光怀中噘嘴瞪着他。

是光向葵道了歉，冲出咖啡厅，上气不接下气地奔向紫织子哭着说出的地点。

他要等到光自己想说的那一天。

光以感谢的眼神凝视着是光。

即使只是个小孩，用指甲从额头往下刮还是会让人痛得要命，是光的脸立即发烫。

这时，是光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是这样吗……」

「没、没关系啦，是光，小紫平安无事就好。」

「混帐，都是那个臭小鬼，害我变得更显眼了！」

是光终于了解状况，不由得气得七窍生烟。

是光揪着男人的衣领，把他从紫织子身上拉开，用膝盖撞向他的腹部，又一拳揍过去。

◇　　◇　　◇

「你这只笨狗！」

「哼，看你那副排斥的表情。别拿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来安慰我。」

「那个……可是……」

聪着未婚妻谈论自己的死亡之谜，一定很煎熬吧？

明明受到袭击，她看起来却很有精神。

光显得很畏缩。

「哇啊啊啊啊！等一下，我是……」

「呃……其实不是换掉，应该说补充才对……」

是光满脑子都是可怕的想像画面，想到胃部痛起来了。

不过，葵并不知道光现在正在一旁听着。

简直就像抹了辣椒膏。

昨天被紫织子抓伤的地方出现了瘀青，几条直线爬在脸上，看起来非常诡异。

「都是因为你哭着求救，害我担心得要死！不要随便玩弄人心！小孩放学之后就给我快点回家写作业！这个臭小鬼！」

光真的是死于意外吗？

光发觉是光的愤怒指数正在直线飙升，急忙出言安抚。

她在极近距离之下对是光大吼。

「那个……你不用为光的事情这么操心啦，光一定也不希望自己死后还让你这么烦恼、这么痛苦。你还不如努力把光画得帅一点，那样他一定会更高兴的。」

他一路上都在拚命祈祷紫织子平安无事，来到阴暗的仓库以后，发现有个身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压在紫织子身上。

男人口鼻流着血逃走了。

其他正要上学的学生看到是光都吓了一跳，然后满心好奇地偷偷瞄着他，而且彼此交头接耳。

她的大眼睛里浮现了锐利的光芒，是光正感到愕然，她突然伸出纤细的双手，抓向是光的脸。

是光把脸凑近害怕的紫织子面前，挑起眉梢，青筋暴露，眼睛发红地叫道：

「我本来以为就算是连一只麻雀都抓不到的笨狗还是能当作消耗道具，才勉强叫你来的，没想到你竟然连续两次破坏我的计划。」

「闭嘴！给我滚！」

紫织子一听，眼中也显然冒出了怒火。

「我才不是小孩！」

「你不是可以随意变换衣服吗？那就换一件从头到脚都是条纹的紧身衣，或是干脆脱光衣服涂上粉红色和绿色油漆给我看看啊！」

但他突然发现所有客人都在看他。

「我对猫的厕所有疑问！」

「呃啊！」

是光正觉得疑惑……

「狗！快来救我！现在就来！」

紫织子气愤地叫道。

「你又在我拿到医药费之前害麻雀跑走了啦！装帅叫人家快滚之前，一定要先讨医药费，让我拿到该拿的东西啊！还有，你又没戴项圈了！一点用处都没有！」

是光低声抱怨，跟在旁边的光安慰着说：

「小紫！」

「哇！是光！」

被骗了……

他掏出手机一看，立刻皱起脸孔。

但她仍努力按捺，露出微笑。

是光又大声地说。

「抱歉。」

葵的声音停了下来。

是光彷佛要阻止葵说话似的，大声说道：

是光双手遮脸蹲在地上，渗入汗水的眼睛从指缝中望去，发现横眉竖目、咬着嘴唇的紫织子有一瞬间不知为何露出哀伤的表情。

「我的声音太大了……对不起。」

「呃……这个……」

她尖声骂道，又朝是光的肚子踩了一脚，然后就甩着红色书包和嫩绿色皮包跑掉了。

他该让葵继续在光的面前说下去吗？

然而是光的怒气已经高到破表。

「很快就会复原了啦。脸上有条纹花样看起来还满时髦的。」

是光也一直挂念着这件事。每次提到这个，光总是会转移话题，露出同样黯淡的脸色，沉默不语。

◇　　◇　　◇

（咦？她打电话来的时候不是在哭吗？）

是光缩起身子道歉，接着又说：

他握紧拳头起身。

他站起来冲向厕所，一边按了接听。

脸上带着这种东西，脾气不暴躁才奇怪。

「……是光，谢谢你。」

是光抱起紫织子急着问道，脸上却发出「啪！」的一声。

葵露出哭泣般的表情，双手紧紧交握，好像还不能完全接受。

紫织子讲到一半就突然挂断，好像发生了什么紧急事态。

光也一脸焦急地催着他「是光！怏一点！」。

「喂！你这个萝莉控！」

隔天早上。

紫织子用小小的手推开是光站起来，哼了一声。

紫织子劈头就是痛骂。

所以是光决定不主动询问这件事。

「啊，你要记得勤快地清理猫咪的排泄物喔，如果厕所不保持清洁，猫咪还会催你快点打扫呢。」

光突然停了下来。

是光还以为光想逃避条纹的话题，却发现他盯着河堤上的草地。

「……是紫君子兰耶，前阵子都还没有呢……是谁种在这里的呢？」

是光沿着光的视线望去，就看到一株有着鲜嫩细长绿叶、笔直长茎的植物，末端开出一大丛蓝紫色的花。花朵虽小，却长得很密，就像一把阳伞或花束。

光含着忧郁的眼神注视着花，然后神色哀伤地飘到花前，爱抚似地轻轻触摸。

不过光的手指一伸出，就穿透了那蓝紫色的花瓣……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这种花是藤花转世投胎的。因为藤花落尽以后，地上就长出了新的藤花……这种花的花语是爱情的预兆……或是心爱的人……」

在清爽的晨光之中，以满面愁容和通透眼神低声说话的光就像图画书中的优雅皇子，脸上仍带着条纹的是光只答得出「谁管那些事啊」，接着便说：

「要走罗。」

他对驻足花前的光不悦地说了这句话就转过身去，刚好望见从后方走来的帆夏。

「呃！」

是光立刻用书包遮住脸，因为让帆夏看到脸上的条纹图案实在太没面子。他像螃蟹一样横着走，打算偷偷躲开虮夏。

「……赤城？」

结果还是被发现了。

「呃……嗨。」

是光低声打招呼，书包仍挡在脸前。

「你为什么遮着脸？」

帆夏刚才只是匆匆瞥见一眼，所以没发现是光脸上的纹路。

是光边走边生硬地回答：

「阳光太刺眼了。」

「萝莉氓！」

是光把光和人墙一并推开。

是光声音拔尖，冷汗直流。

「你不是因为不想让式部同学误会你和葵小姐有暧昧才抓住她的手吗？」

是光心想「是吗……」，觉得有些旁徨。

『后来A惹可爱的小猫生气了，被抓得满脸条纹。A和可爱的小猫究竟能不能重修旧好？记者今后也会持续地关注。』

（唔～～～～我得快点到教室！）

（我干么这么不爽啊！）

是光从书包边缘看见帆夏的笑脸，不禁愣住。

是光再仔细望去，顿时吓呆了。

「是光！」

是光丢出这句话，光又惊讶地眨眨眼。

「太好了。」

「喜欢萝莉的流氓！」

「我问你，你昨天是不是和葵之上约会了？」

是光一直举着书包，手渐渐酸了起来，这时帆夏突然朝他粲然一笑。

「你要找多少理由都无所谓，但我觉得你确实已经动心了啊……有时我还真搞不懂你到底是迟钝还是精明。」

仔细看看，原来墙上贴了一篇报导。

不过，是光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拉住了帆夏。

光见了就笑着说：

光紧张地再三说着。

「……」

周围顿时涌起一阵窃窃私语，不用等到是光出手，学生们就往两旁让开，还用难以形容的眼神盯着他。

帆夏惊疑不定地凝视着是光，然后诧异地问道：

是光痛得弯腰跪地。

（那是因为她看起来真的快哭了啊，害我都跟着难过起来了……）

「呜！」

「我看到你和葵之上在一起。」

「敝人收到情报说赤城先生放学后要和葵之上约会，所以跟过去看，约会气氛明明那么好，赤城先生却突然跑出咖啡厅，看起来就像有什么内情。啊，对了，萝莉的魅力到底在哪里？赤城先生是从几岁发觉自己有这种倾向的？」

（因为我妈老是哭着跟我说「对不起」……）

（喂，干么抖成这样啊？）

几句低声批评同时钻进了他的耳朵。

上面写着「被誉为流氓之王的高中部新生A，和小学女生在仓库幽会？」，此外竟然还有一张照片，是眼睛打上黑杠的是光和背着书包的女孩（看似）抱在一起的模样。

帆夏用力抬起头来。

后来是光又碰到了非常不愉快的事。

光吃惊地眨着眼睛，是光突然觉得脸颊发烫，连忙转头走开。

她用一手抓着刚才被是光拉住的那只手，用脆弱又逞强的表情瞪了他一眼，随即转身跑走。

是光去新闻社找写报导的近江雏抗议时，她却满不在乎地回答：

是光朝她走近。

『流氓之王是萝莉控！』

「我只是怕女生哭啦。」

「咦？不是吗？」

「那是……」

「啊？」

「唉……真是动人心弦的发展。」

帆夏的语气僵硬得令人心惊。

竟然这样写！

他踮着脚尖继续阅读报导内容，冷汗越流越多，体温也逐渐升高。

「看到那种表情，我的胸口就觉得难受……会想大骂『笨蛋！别哭啦！』……我会拉住式部大概只是因为这样，才不是因为喜欢她。」

「嗯？会吗？」

帆夏霎时满脸通红，急忙甩开是光的手。

是光最怕女生哭，或是露出快哭的表情，但又无法坐视不管。

她的纤腿扫向半空，蹋中了是光的太阳穴。

光叹着气说。

光也跟了上来。

「别提条纹！」

是光瞪着惊愕的帆夏，以坚定的语气清楚说出：

报导上赫然挂着这行标题。

泥土路走到尽头，学生人数渐渐增加。是光紧闭着嘴，来到鞋柜前。

「笨蛋，怎么可能嘛。」

「那个……你的脸怎么了？」

「是光，镇定下来，冷静，冷静，冷静啊……」

「你看，式部同学在等你了，她一定是想向你道歉，说『对不起，刚刚不该那样对你说话』。」

「不用瞒我啦，你和葵之上一定发展得很顺利，她不可能和没好感的男生走在一起，更别说是逛宠物店。虽然绕了些远路，但你的心情终于传达给她了。毕竟你都说过了不需要其他女人嘛，这样也不枉费我当你的天芥菜了。啊，我还得更新部落格，我先走了。」

他瞪了光一眼，加快脚步。

有人拍下了他昨天扶起紫织子的那一幕。

「萝莉控最恶心了！」

「总、总之不要用那种快哭的表情说这种话啦！」

「唔～～～～～～」

光像个哲学家一般沉思，说道：

「无论是恋母情结、同性恋、巨乳情结、女仆情结，都还可以当作个人自由……但我绝不容许恋童癖！真下流！」

「真可惜，如果你的脸上没有条纹的话，一定会更帅的。女生都很在意这种事的，所以等条纹消失以后再挑战一次吧，这样对式部比较好。如果男生来告白的时候脸上挂着条纹，实在太不浪漫了。」

（照片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我啊！竟然说我是萝莉控～～～～）

刚才先跑走的帆夏就站在鞋柜旁的走廊上，背对着门口，

「别管我的脸！不要再提了！给我装作没看到！」

「没有啦！」

帆夏的语气也变得很开朗。

「那么明显的条纹教我要怎么装作没看到啊！」

光无法离开是光半径三公尺的范围，只能冉冉飘浮在是光身旁，遗憾地不断回头看紫君子兰。

（我干么要这么紧张地跟她解释啊？可恶，光，不要再依依不舍地看花了啦！）

「让开！」

「式部同学！等一下！是光对葵小姐那么好是因为我拜托他……」

「我有什么办法？你的表情就是那样啊！眼眶明明都湿了，嘴也瘪了。」

「是萝莉控！」

「没、没有啦，那不是约会，因为我是第一次养猫，所以请她给我一些建议。」

但是帆夏的模样有点奇怪。

光也睁大了眼睛。

帆夏抬头看着天空，疑惑地皱起脸，然后低头说：

他的脸颊变得更烫了。

光大概觉得自己应该负责，所以想要叫住帆夏。

走廊上的人异常地多，大家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是光忍不住大吼。光露出伤脑筋的表情按住额头。

「式……」

「我跟葵之间什么都没有啦！」

「而且你也已经把式部同学视为一个女孩了吧？」

帆夏惊讶地回头。

「我、我我我我哪有哭！我干么一大早就为你这种人哭啊！」

「干么自己在那边幻想啊！真讨厌！还还还还还有，不要随便抓女生的手！」

「喂，你刚才竟然又讲了三次条纹！还有，我才不是在告白。」

是光突然想起帆夏，一眼望去却发现她低着头，肩膀不停颤抖。

「我都还没说你咧！」

◇　　◇　　◇

他光是说出这些话，心头就痛了起来，渐渐蒙上黑雾。

「啊？」

帆夏又是一颤。

她还趁机采访。

是光在走廊上和天敌——学生会长斋贺朝衣——擦身而过时，她也一脸厌恶地说：

「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萝莉控。我应该要呼吁小学部的学生不要靠近你半径五公尺范围内才对。」

连葵也提出了谴责：

「昨天你要走时，明明说家人有事找你，结果却是去见照片上的那个女孩？我都不知道你会说这种谎话，我最讨厌说谎的人了！」

头条则是给了他忠告：

「听说你只爱小女孩，我总算是放心了。不过你可别做违法的事喔。」

绑辫子的班长则是把双手收在背后，哭丧着脸，边后退边说：

「啊，我我我我一直很相信赤城同学！我真的不觉得赤城同学是萝莉控！或是喜欢萝莉！或是对幼女有兴趣！或是一看到小女孩就会兴奋得喘气！」

坐在他隔壁的帆夏像是见到杀父仇人似地恶狠狠地瞪着手机，猛按按键．还满怀怨恨、咬牙切齿地说：

「哼……原来葵之上、奏井同学、头条学长都是用来掩饰异常性癣好的烟雾弹。」

有时她会转向是光，眉头微蹙，露出似怒又似困惑，也有点像哭泣的复杂表情，但立刻又挑起眉梢，继续盯着手机说：

「人一开始搞萝莉控就没救了。」

这种如坐针毡的情况一直延续到放学后。

「我今天……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身败名裂。」

是光原本就有点驼背的身躯缩得更厉害，脚步蹒跚地走出校门时，光以疑惑的语气说：

「我一直在想，萝莉氓听起来不会让人想到萝莉控的流氓，而是像萝莉的流氓吧？」

「你这家伙！我受人批评嘲笑的时候，你竟然想着这些无聊事！」

「萝莉氓真的很奇怪嘛。」

是光真想把这个一脸认真说着废话的鬼魂装在瓶子里丢到远方。

紫织子以可爱的声音高傲地反唇相讥。

「我不会再相信你的假哭了。」

「难道还有其他臭小鬼吗？」

是光正想这样回答，她就先哼了一声。

此时，他口袋里的手机传出震动。

光在一旁看到来电显示，立刻皱起眉头。

「我要让你知道，我才不是一般的小孩。我就给你个机会洗刷笨狗的污名，立刻跟我来！这次的麻雀跟以前那些的等级完全不同，是妖怪麻雀喔！」

「只是只狗还敢这么自大！你把我当成小孩那件事，我还没原谅你呢！」

（你这家伙个子小，胸部平，怎么看都是个还在读小学的小鬼啊！）

是光不高兴地回应，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厉声说道：

（话说回来，都是这家伙跟人乱做约定才害我被当成狗来使唤，现在还被人说是萝莉控流氓……）

「『臭小鬼』是指小紫吗？」